【1】遺跡的所在地

【1】遺跡的所在地

  舊金山,二一○○年七月十九日。

  當地警察針對魔法師選民思想激進派組織──FAIR著手進行強制搜查。

  攻進FAIR根據地的警察,將抵抗的眾多組織成員逮捕,也將疑似非法收集的多數物品扣押。雖然沒抓到領袖洛基•狄恩以及副領袖蘿拉•西蒙,不過警方得到的證據以質與量來說都足以當成組織犯罪的佐證。舊金山司法當局對狄恩與蘿拉兩人發布通緝令。

  警方的注意力轉移到兩名嫌犯的逮捕任務。扣押的證物確認是以非法途徑取得之後,就成為只需妥善保管就好的物品。

  DIA(美國國防情報局)於七月二十日要求借用「白色石板」的時候,包括警方、檢察官與法院都沒有理由拒絕。

  隸屬於國防部的情報機構DIA,被視為是專門處理軍事情報的機構。甚至不知道是否擁有考古學價值的出土物,DIA為什麼會感興趣?因為他們判斷這個出土物很可能是魔法遺物。

  在現代社會,魔法和軍事力息息相關。現代魔法一開始是當成軍事工具而開發,不過從二○九五年到二○九七年數度發生的國際紛爭,促使魔法在軍事上的效益更為顯著。

  此外,世間注目的新能源「恆星爐」──常駐型重力控制魔法式熱核融合反應爐,其核心技術使用了魔法遺物的複製品「人造聖遺物」,魔法與魔法遺物的價值因而水漲船高。不只是直接的軍事力,在支撐軍事力的社會基礎技術也是組成要素之一,被世人認知為不容忽視的存在。

  在這樣的狀況下,標榜魔法師至上主義的潛在性恐攻集團偷挖的出土品,軍事部門的情報機構不可能不會在意。DIA想詳細調查市警當成證物保管的「白色石板」可說是理所當然。

  這次調查的出土品可能是魔法遺物。DIA也具備魔法相關知識,但是為求精確分析,所以DIA向USNA軍統合參謀總部直屬,合眾國最強最頂尖的魔法師部隊STARS尋求協助。

  舊金山市警扣押的十五塊石板,以及之前FEHR提交當成證物的一塊石板,合計十六塊的石板暫時交付給STARS。

◇ ◇ ◇

  七月二十一日下午,巳燒島。達也繼昨晚再度和光宣見面。場所是達也在巳燒島當成自家使用的房間。

  話題也和昨晚一樣。USNA加利福尼亞州北部沙斯塔山出土的白色石板,藏有推測是指示傳說都市「香巴拉」所在地的地圖。

  若以魔法已經成為現實技術的現代視角來解釋,香巴拉可能是高度魔法文明繁榮的都市。只不過,在世界變得如此狹小的現代,很難想像這座讚頌繁華的都市只以傳說的形式為人所知。即使香巴拉真實存在,恐怕也只剩下遺跡。

  傳說或許是虛構。這麼想的人應該占大多數吧。即使如此,身為魔法相關人士、身為魔法研究者,對於未知的魔法文明遺跡可不能視若無睹。既然發現遺跡的線索,就沒有不調查的選項。達也邀請光宣前來,就是為了討論香巴拉遺跡的探索工作。

  兩人不是在客廳的沙發組,而是在餐桌相對而坐。為兩人送上玻璃茶杯的人,是和以前一樣身穿黑色連身裙加上白色圍裙的水波。大約一小時前,她和光宣一起從衛星軌道降落。

  此外,水波的連身裙是反映季節的短袖款式,裙襬也比較短。杯裡的飲料是冰咖啡。是水波以魔法操作滲透壓,縮減萃取時間的冷泡咖啡,而且同樣由她以魔法冷卻。

  「……達也,你認為『香巴拉』的遺跡位於烏茲別克是吧?」

  聽到光宣這麼問,達也回答「沒錯」點點頭。

  「你的意思是說,『悉達河』不是『塔里木河』也不是『錫爾河』,而是『阿姆河』嗎?」

  光宣再度詢問達也。

  依照藏傳佛教聖典《時輪怛特羅》所述,傳說中的理想鄉「香巴拉」位於「以岡仁波齊峰的瑪旁雍錯湖為源頭的悉達河北岸」。那麼,這條「悉達河」對照現實世界是哪一條河?

  關於這個問題,支持者較多的選項有三個。第一是流經維吾爾的「塔里木河」。第二是流經吉爾吉斯、塔吉克、烏茲別克與哈薩克的「錫爾河」。第三是流經阿富汗、土庫曼與烏茲別克國境(印度波斯聯邦正如其名是聯邦制國家,由舊有的國家組成聯邦)的「阿姆河」。其中,烏茲別克位於「阿姆河」的「北岸」。

  達也回答「這我不知道」搖了搖頭。

  「不過,將『指南針小石板』在加州與東京指示的方向延長之後,兩條線是在烏茲別克附近交會。小石板只移動短短的一兩公分,所以無法查得更詳細,而且前提在於這塊石板確實是『指南針』。」

  達也補充這段話,同時指向放在桌上的正八角形小石板。雖說是「石板」,厚度卻有最大寬度的四分之一。與其說是「板」,形容為「平坦的扁石」或許比較貼切,不過在達也等人之間已經固定稱為「指南針小石板」或是簡稱「指南針」。

  在石板出土的沙斯塔山洞窟,達也挖掘到不同於石板的這塊「指南針小石板」,如果放在手掌上輸入特殊的想子,就會稍微朝著特定方向移動。這應該不像是羅盤那樣朝著特定「方位」,而是朝著特定「地點」在移動。

  推定藏有香巴拉地圖的白色石板也是從相同場所出土。加入這一點來研判,達也他們認為這個「特定地點」正是香巴拉的所在地。

  「原來如此。確實,要是只拘泥於傳說的內容,或許就找不到正確答案。比起情報大多不明的傳說,應該重視現在位於這裡的線索也不一定。」

  發問的光宣聽到達也的回答之後,大幅點了點頭。

  光宣是由衷感到佩服,達也卻好像只當成單純的附和。

  「不,只是因為材料不夠。」

  達也只有冷淡補充這句話。

  這種愛理不理的態度很像達也的作風,光宣稍微露出苦笑。

  看到達也將茶杯送到嘴邊,光宣也伸手拿杯子。

  「那個,達也大人……」

  達也與光宣同時停止對話的這個時候,至今靜靜坐在光宣身旁的水波開口了。

  「只要在更多的觀測地點使用『指南針』,就能更加縮減候補地點吧?」

  「──妳說得沒錯。」

  慢慢將杯子放回桌面的達也,很乾脆地贊成水波的意見。

  水波臉頰泛紅。達也平淡的語氣,聽起來像是覺得「我早就知道這種事了」對她傻眼──這當然是水波想太多了。

  「我降落到中亞的幾個地方觀測看看吧?」

  光宣不認為達也是在數落水波,但他迅速說出這種提案,果然是在幫水波緩頰沒錯。

  「這樣啊。那麼,拜託了。」

  達也這次也以乾脆的語氣回答,然後將桌面的「指南針小石板」推向光宣。

  小石板表面像是玻璃般光滑。具備透明感的黑色像是以黑曜岩打磨而成,也像是塗上(玻璃質感的)釉藥製成。正八角形的小石板,即使達也已經離手依然在桌布上平滑移動,停在光宣的手邊。

  「那我暫時保管了。」

  光宣拿起滑到手邊的「指南針」,收進上衣胸前口袋。身為寄生物的光宣也能使用這個魔法遺物。這部分已經實驗確認完畢。

  此外,對於達也毫不猶豫交付這個貴重的遺物給他,光宣沒感到任何困惑。這種程度的信賴關係對於彼此來說已經毋庸置疑。

  察覺茶杯見底的水波連忙站了起來。

◇ ◇ ◇

  附設在STARS總部的研究所,反覆以舊金山市警出借的白色石板做實驗,也反覆進行踴躍的議論。

  位於核心的是二十二歲的年輕女性,名為伊芙琳•泰勒。是十七歲就從名門工科大學畢業,被聯邦軍錄取擔任技術軍官的才女。

  她是在大學畢業之後,經過一年的空窗期報考空軍軍官學校,在審查途中被延攬為技術軍官的奇人。不只如此,她在任官之後的檢查發現很適合培育為戰鬥魔法師,所以暫時分發為STARS附設研究所的所員,同時以STARS隊員的身分接受訓練,擁有的經歷獨樹一格。

  晉升為STARS總司令官的卡諾普斯看過達也這個實例之後,希望將精通魔法工學的實戰魔法師收為STARS的部下。他確信不只後方支援,前線也需要精通魔法與技術學識的尉級以上軍官。

  而伊芙琳正是卡諾普斯所想要的人材。被卡諾普斯看中的她,並沒有經歷過STARS候補生「STARLIGHT」的階段,直接跳升為STARS恆星級隊員的候補接受教育。這是兩年前的事情。

  到了現在,她已經是STARS主任研究員艾比格爾•史都華的助手,同時也是STARS一等星隊員「織女星」的最有力候補。

  「白色石板」的分析工作,一開始是艾比格爾自願負責。但她光是分析先前在西岸令許多人受苦,差點引發社會不安的遠古文明魔法「巴別」就分身乏術。因此,身為她的助手,不只擁有高度魔法工學知識,也具備高階魔法技能的伊芙琳就雀屏中選。

  伊芙琳率領的分析小組立刻查明,只要朝著「白色石板」注入「無色想子」,就會浮現像是地圖的圖樣。

  「伊芙琳,文字解讀完畢了。」

  分析小組的男性研究員報告之後,伊芙琳親切回應「謝謝您」。

  她是小組的組長,同時卻也是年紀最小的成員。雖說這個組織標榜實力主義,但她明白自己站在受人嫉妒的立場,明白激怒別人不會為自己帶來利益,也明白與其因為情感上的摩擦導致小組表現打折扣,自己稍微忍氣吞聲並不會造成任何損失。

  另一方面,她知道自己深得卡諾普斯與艾比格爾的「疼愛」。所以她不擔心部下搶走功勞,克制自己不要亂出風頭。

  這個營運方針,到目前為止順利進行。

  「寫在石板上的是古印度文字。」

  這名男性研究員專精的不是魔法工學,也幾乎沒有魔法師基因。他是AI專家。而且不是製作AI的技師,是利用AI的專家。

  魔法不在他的專業領域,所以他對「白色石板」的魔法機關不感興趣。不期待線索能以魔法手段增加,只專注分析現有的情報。

  「這張『地圖』看來是在指示香巴拉的位置。」

  「香巴拉?是在上個世紀某段時期統治德國的獨裁者,堅持要找到的藏傳佛教理想鄉?」

  「不只是德國的獨裁者,前蘇聯的獨裁者好像也深感興趣。」

  「總之就是『那個』香巴拉對吧?」

  研究員點頭回答伊芙琳的問題。

  「地圖指示的場所是印度波斯聯邦的烏茲別克中部,從撒馬爾罕到布哈拉的區域。可惜無法查得更詳細了。」

  而且他使用最新的超級電腦,不靠「指南針」的輔助就鎖定目標場所。

◇ ◇ ◇

  在高度約六千四百公里處運行的衛星軌道居住設施「高千穗」。原本是擊沉的新蘇聯大型潛艦,如今改造成居住用的人造衛星。

  「光宣大人,您辛苦了。」

  水波在氣閥迎接從地面返回的光宣並且慰勞。

  「嗯,我回來了。」

  「請問狀況怎麼樣?」

  聽到水波這麼問,光宣回答「我想我大概知道了」。

  然後移動到將潛艦時期的司令部改造而成的情報中心。

  他就這麼站著操作控制台,在螢幕開啟中亞地圖。

  光宣拿起筆型演算裝置,在螢幕畫了兩條直線。線的起點分別是土庫曼的裡海東南岸以及哈薩克的北鹹海北岸。是光宣為了調查「指南針小石板」指示的場所而降落的地點。

  「指南針指示的地點八成是這裡。」

  光宣將兩條線延伸之後交會的場所擴大顯示。

  「烏茲別克的布哈拉。關於香巴拉的位置,這裡也和《時輪怛特羅》研究者們提出的假設一致。」

  《時輪怛特羅》是藏傳佛教的聖典,是將香巴拉傳說傳承到現代的代表文獻之一。基於某方面的意義來說堪稱是香巴拉傳說的原典。

  「那要立刻連絡達也大人嗎?」

  使用「指南針」的調查是達也委託的。水波詢問「是否要向達也報告」也是理所當然。

  「不,我想再確認一個地點。」

  然而光宣給予否定的答覆。

  「我實際用過才知道,『指南針小石板』好像有著愈接近目的地愈會敏感反應的性質。比起在巳燒島使用的那時候,這次我在兩個地點使用時的手感更加確實。」

  「不只是動的幅度比較大吧?」

  「嗯。既然這樣,即使不在原本的目的地,只要在埋藏香巴拉遺物的地點使用,『指南針』或許會產生反應。」

  光宣這段話令水波露出驚訝之意。

  「埋藏遺物的場所,您心裡有底嗎?」

  「相傳拉薩的布達拉宮有一條通往香巴拉的地下通路。我覺得這個傳說值得調查。」

  「西藏的拉薩嗎?光宣大人,請問您這樣會不會很危險?」

  水波的遣辭用句很恭敬,卻以相當強烈的語氣表達內心的擔憂。

  她的擔心有著充分的理由。西藏現在形式上是獨立國家,實質上卻是大亞聯盟的屬國。在大亞聯盟的授意之下,現在的西藏政府不接受日本人入境。

  光宣現在不是日本人。三年前的夏天,「九島光宣」已經死了。但他為了在地面活動而使用的假護照是日本的。當地官吏肯定會以非法入境的名義要逮捕光宣。即使刻意沒隨身攜帶護照也一樣。

  如果對方是西藏的司法當局,對於光宣來說應該不會成為太大的阻礙。問題在於橫行霸道駐留在西藏的大亞聯盟軍人。

  西藏和IPU相鄰。IPU希望西藏擺脫大亞聯盟,大亞聯盟想阻止西藏受到IPU影響。結果西藏成為兩國特務機構暗中較量的舞台。

  在大亞聯軍的諜報特務部隊之中也首屈一指的菁英,恐怕已經被派遣到西藏。他們是連光宣也無法輕易對付的高手。考慮到這一點,水波無法樂觀看待光宣潛入西藏的行動。

  「我並沒有小看他們喔。我不是去戰鬥的,也不會對重要設施下手。即使沒得到任何成果,我也預計四個小時就回來。」

  四小時是高千穗繞行衛星軌道一圈所需的時間。不過地球也在自轉,所以相對來說繞行一圈是四•八小時。適合在地面往返的時間是其中的一小時,無視於難度的話是兩小時。換句話說,光宣不是降落之後沒多久就回來,而是至少要在西藏待兩個小時,這段時間即使陷入危機也無法回到高千穗。

  水波以擔心的表情注視光宣。

  「放心,我不會勉強自己。」

  不過看到光宣柔和的笑容隱含堅定的決心,水波沒能說出制止的話語。

◇ ◇ ◇

  布達拉宮建造於十七世紀,歐洲因為三十年戰爭而荒廢的時期。像是覆蓋整座山丘般建造,以單一建築的面積來說是世界最大規模。光宣仰望這座宮殿雄偉的樣貌,不禁感動嘆息。

  他現在是平凡觀光客的模樣。容貌是注重外貌的普通年輕人,服裝是在香港或上海流行的造型。他以情報體偽裝魔法「扮裝行列」化身為來自大亞聯盟的觀光客。

  即使被近距離目睹的布達拉宮吸引目光,光宣也沒忘記此行目的。

  (「指南針」沒反應嗎……)

  他一邊警戒別人的目光,一邊將用過的「指南針」收回口袋,然後將視線移向布達拉宮的基部。正確來說是以「眼」看向宮殿座落的瑪布日山丘「內部」。

  (地下室?還是土裡?肯定有某種東西就是了……)

  雖然「指南針小石板」沒反應,但是光宣的知覺感應到宮殿「下方」存在著蘊含魔法力量的物體,恐怕是大量的聖遺物。

  (……應該辦不到。收手吧。)

  光宣難免食指大動,但是風險太高了。

  假設宮殿隱藏了地下設施,而且裡面保管著聖遺物,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入侵到該處也是難如登天。憑著光宣的實力也很困難吧。如果不是保管在地下設施而是埋在地下,條件就更加嚴苛。

  無論如何,都必須做好正式招惹大亞聯盟的心理準備。光宣沒有這麼堅持要獲得聖遺物。

  (──怎麼回事?魔法?)

  光宣忽然察覺自己正要受到魔法的干涉。

  (這是……「傀儡法」?)

  以「扮裝行列」穿在主體外側──將原本肉身情報體覆蓋隱藏的偽造情報體,被某種從外部搶奪肉體控制權的魔法襲擊。

  光宣連同周公瑾的殘存意念一起吸收的知識告訴他,這是以東亞大陸古式魔法「道術」為基礎,操作他人身體的術式。

  (來自哪裡?為什麼會被盯上?)

  焦急的心情試著支配光宣的意識。

  (得先躲起來才行。)

  光宣以意志力克制焦急心情,選擇逃走。

  光宣背對宮殿,快步走向為觀光客開發整頓的商店街。目前追著他的監視眼線只有一人份。官吏或是普通士兵應該沒收到光宣的情報。這是來自高階魔法師的追蹤。

  光宣克制想要拔腿快跑的心情,走向人多的地方。「扮裝行列」僅止於維持喬裝的最底限,「鬼門遁甲」也已經避免使用。光宣認為自己被盯上的原因是被對方感應到他行使魔法。

  外表引人起疑的可能性是零。如果「扮裝行列」的喬裝不夠完美,和大亞聯盟掛鉤的西藏政府警察,或是橫行霸道走來走去的大亞聯盟士兵肯定會盤問他。

  關於「扮裝行列」的使用,光宣有充分注意避免被別人發現他使用魔法。實際上無論在日本還是USNA,能察覺他使用「扮裝行列」的人,除了極少數能分辨靈子波形的視覺系異能者,就只有達也一人。

  現在追著光宣的對手,可能擁有匹敵達也的知覺能力,或者是……

  (……對方感應到我使用「指南針」?)

  光宣認為這個可能性比較高。目前不知道「指南針」的動作原理,只查出使用方法。除了啟動所需而注入的想子,無法否認指南針可能會發出某種連達也與光宣都沒察覺的特殊訊號。

  光宣混入觀光客的人群之後,追蹤者的視線隨即增加為兩人份。幾乎在同一時間產生魔法發動的徵兆。緊接著,笛聲傳入光宣耳中。

  一陣暈眩襲擊光宣。他在踩穩雙腿的同時,重新控制被撼動的「扮裝行列」。受到暈眩襲擊的不只是光宣。他用來隱藏行蹤的許多觀光客,以及正在和他們做生意的店員都一齊蹲下。也有不少人倒在路上不省人事。

  (音波兵器?不對……)

  科學技術兵器的可能性在一瞬間掠過腦海,光宣予以否定。他聽到的「聲音」不是物理層面的現象。是想子的振動,也就是魔法層面的「聲音」。

  (是讓別人「聽到」想子波,藉以干涉不特定多數人的魔法嗎?)

  魔法是在設定特定對象之後干涉事象,這是現代魔法理論的常識。然而將不特定多數設為對象的魔法並非不存在。比方說「扮裝行列」就是如此,「鬼門遁甲」也是如此。習得這兩個魔法的光宣,沒被「魔法需要特別設定對象」的常識束縛。

  話說回來,「扮裝行列」與「鬼門遁甲」有一個共通點。兩者在本質上都是古式魔法。「扮裝行列」是以古式魔法的忍術「纏衣蜃景」加入現代魔法的知識改造而成,「鬼門遁甲」本身就是改良之後的古式魔法道術。

  (這麼說來,對方剛開始對我使用的「傀儡法」也是以道術為基礎的魔法。)

  (敵人是道士嗎?)

  學習東亞大陸系古式魔法──道術的術士名為「道士」。基於歷史經緯,大亞聯軍有很多戰鬥魔法師是道士。

  (敵人果然是大亞聯盟的魔法師。)

  (從剛才的攻擊也可以知道,敵人毫不猶豫就敢殃及一般人。)

  殃及平民也絕非光宣的本意。

  而且如今站在觀光商店街的只有光宣一人。遮掩他身影的群眾人牆已經不存在。

  光宣身披的幻影收起表情。他省下幻影五官追隨臉部真實動作的資源,準備進行魔法戰鬥。

  光宣的背後響起笛聲。這次是真正的聲音。不是想子波,是空氣的振動。

  光宣轉過身去。該處有個吹奏橫笛的嬌小人影。

  (小孩……?)

  以日本人標準來說,大約是小學高年級男童的身高。不過四肢與頭部的比例是成年人。容貌也是,不看尺寸的話是三十歲左右的男性臉孔。包括服裝在內,看起來像是成年男性等比例縮小的模樣。

  就算這麼說也不能大意。雖然是對於魔法沒有抵抗力的平民,不過光是放眼所見就有將近一百人同時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態,肯定是這名男性的笛聲(被認知為笛聲的想子波)造成的。

  實際上在現在這一瞬間,和物理音色同時吹奏的想子音樂也撼動著光宣。這個「音色」恐怕是阻礙大腦功能的魔法。頭暈站不穩以及無法維持魔法(正確來說是難以更新正在發動的魔法)的原因,也是因為大腦功能受到干涉吧。

  棘手的是這個堪稱「魔笛」的魔法採用音樂形態。不是指定對象施放,在聽得到這種持續釋放的想子波領域內部,這個魔法可以作用於任何對象。只要待在這個領域裡,就算使用「扮裝行列」也無法逃走。

  (以「疑似瞬間移動」暫且拉開距離比較好嗎?)

  「魔笛」的魔法阻礙效果和「演算干擾」差不多。雖然不到無法發動魔法的強度,卻也沒理由一直待在敵方魔法的影響之下。現在不可能混入人群藏身,繼續隱瞞自己的魔法技能也沒有任何意義。如今沒有猶豫使用魔法的理由。

  光宣立刻發動「疑似瞬間移動」。只不過他沒回到高千穗。畢竟現狀沒有急迫到即使沒確保充足的時間集中精神也要選擇「跳躍」到衛星軌道,而且他也千萬不能冒這種險,以免敵人發現高千穗的存在。

  光宣的身影消失,在下一瞬間出現在商店街一角的屋頂。他在跳躍之前已經用「眼」確認,這裡是藉由笛聲傳播的魔法效果範圍之外。

  他轉身準備反擊。

  然而光宣正要編織的魔法,突然被迫切換為防禦用的魔法。

  看不見的利刃襲擊光宣。不是現代魔法常用,壓縮成薄片的固態空氣,而是名為「鐮鼬」的真空斬擊。不過人類皮膚沒有柔弱到會被一氣壓的氣壓變化(海拔零公尺的大氣壓是一,真空的大氣壓是零)切開。真正的威脅不是真空的自然現象本身,而是內含的「斬開」的意志。

  (與其說是斬擊更像是詛咒……這也是道術嗎?)

  周公瑾的知識裡有一個名為「窮奇」的古式魔法。這是將詛咒隨風施放的古式魔法,在敵人內心植入「受傷了」或是「生病了」的認知,藉由這種「認定」導致自身肉體受損,屬於一種精神干涉系魔法。這個魔法之所以命名為「窮奇」,據說是日本將鐮鼬與窮奇視為同一種妖怪,這個觀念在十九世紀反向輸入到大陸。

  雖然實際上只是自己這麼認為,卻也不能無視。面對接連來襲的真空斬擊以及順勢而來的詛咒,光宣一邊反彈一邊尋找敵人的位置。

  從魔法的觸感判斷,不是吹笛的小個子男性。是另一個追蹤者。

  (在哪裡……?)

  (──!)

  敵人在腳下。在光宣所站的屋頂下方仰望他。四目相對的下一秒,敵人跳上屋頂。光宣連忙向後跳。

  年齡大概四十歲左右吧。身高比光宣高一點,寬度與厚度卻是大兩輪以上,有種中年發福的感覺,然而身上不只是贅肉還有肌肉。

  跳上屋頂的敵人甚至沒計算攻擊間距就突然襲擊光宣。手上的武器是鐵扇。不是扇子型的鐵器,是扇骨以鐵製成的扇子。

  光宣架設反物資護壁。護壁確實擋下鐵扇的打擊。

  「──嗚!」

  即使擋下,劇痛卻依然襲擊光宣。雖然以前沒有經驗,但光宣認為「被球棒毆打肯定是這種痛楚吧」。這樣的劇痛穿透魔法護壁襲擊光宣。

  敵人這次是橫向揮動鐵扇毆打。光宣試著震開對方保持距離。

  以寄生物的事象干涉力使用加速系單一魔法。與其說是魔法更像是念動力。

  因為是緊急施放,所以無法注入太大的力量,不過以敵方的體格肯定能震飛兩公尺以上。

  (──魔法被消除效果了?)

  然而實際上只中斷了鐵扇的攻擊。敵人在短短不到一秒像是承受暴風般繃緊身體,然後立刻再度攻擊。

  (術式解體?不對,不是這樣。剛才沒看見這種想子洪流。)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光宣這次對自己使用移動與慣性控制的魔法,跳到隔著道路正對面的屋頂。他一著地就立刻以釋放系魔法製造電球射向敵人。

  以時速約三百公里射出的電球漂亮命中目標。敵人試著以鐵扇打下電球,應該是反射性的防禦行動。敵方的古式魔法師──道士看來經由扇骨觸電了,他按著手蹲在屋頂。

  但是光宣沒有乘勝追擊施放魔法。他射出電球的同時,敵方也使出「窮奇」。

  詛咒的風襲擊光宣。光宣不得不優先防禦咒術。

  就在這個時候,「魔笛」的旋律再度傳入光宣耳中。另一個道士追過來了。光是操風的道士就很棘手了,如果還要同時對付吹笛的道士會非常不利。

  (現在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光宣這次來到西藏根本不是為了戰鬥。本來的目的已經達成。

  光宣以「疑似瞬間移動」暫時上升到一千公尺的高空,尋找適合降落的地點,然後重新連續發動「疑似瞬間移動」跳躍到拉薩市外。

  光宣移動到橫向流經宮殿南側的拉薩河南岸路邊空地。距離原本的位置約五公里遠。

  之所以只遠離五公里左右,是因為前往人太少的地方恐怕更加顯眼。從地面看見的高千穗已經相當接近地平線。光宣判斷最好等到高千穗下次接近再回到宇宙。

  (話說回來,那些傢伙是怎麼回事……)

  潛入西藏之後,很可能會被大亞聯盟的魔法師,而且是頂尖水準的高階魔法師攻擊。光宣理解這一點,也自認做了充足的心理準備。然而實際遭遇的魔法師實力超乎預料。不只是實力強到超乎預料,實力的方向性更是料想不到。

  暫時稱為「操風手」與「吹笛手」的兩人,魔法威力本身都沒什麼大不了的。「操風手」的「窮奇」作用對象只限於敵方單體,而且應該是以氣流為媒介,所以射程短,速度也慢。「吹笛手」的「魔笛」雖然發動對象的數量令人瞠目結舌,不過用在普通人的時候,比起昏迷的人數,僅止於跪地不起的人數比較多。

  相較於和周公瑾有交情的呂剛虎,這兩人在戰場上的戰力可說是相當低等。雖然這麼說,但光宣不曾「直接」體驗呂剛虎的實力,所以這始終是基於傳聞的推測。

  然而如果以「對人戰鬥要員」的角度來看,他們的魔法極具威脅性。即使光宣已經做好接受攻擊的準備,那兩人的魔法依然貫穿他的防禦造成傷害。

  光宣對於物質性的攻擊與精神性的攻擊都具備強大的抵抗力。這不是他自以為是,他的戰歷證明了這一點。光宣上次苦戰到這種程度的對手,是四葉一族的黑羽文彌、已故的爺爺九島烈,還有達也。

  (雖然我自認沒有小看……)

  光宣稍微搖頭,暫時將後悔拋到腦後,重振心情。

  他將被動魔法知覺力的範圍擴展到半徑一公里偵測周邊,然後捕捉到剛好進入偵測範圍的情報體。

  (果然沒完全甩開嗎……)

  光宣在內心低語。情報體是敵方道士放出的使魔。在日本稱為「式神」或是「護法」。

  情報體──使魔不只一具。剛擴展知覺時偵測到的只有兩具,現在卻增加到六具。

  使魔像是扇骨(扇子的骨架)般排成放射狀的隊列,以相當快的速度接近。不是追蹤光宣的「疑似瞬間移動」,應該是大致抓個方向派出許多探索用的使魔。組織性地活用「數量」優勢,這是正統偵查隊的運用方法。

  雖說使魔的飛行速度很快,卻不是無法以「疑似瞬間移動」擺脫。但是光宣這次沒選擇這個逃走手段。

  正常來說,光宣有自信在發動「疑似瞬間移動」之後不留任何痕跡。實際上,先前被達也找去,降落在USNA加利福尼亞州柏克萊的飯店時,去程與回程──從高千穗降落到地面,以及從地面回到高千穗的時候,他都沒讓USNA掌握到痕跡。連鼎鼎大名的STARS都沒能偵測到光宣的「疑似瞬間移動」。

  不過現在,光宣完全不知道追蹤他的對手真面目為何。或許會以他不知道的方法追蹤得知他返回高千穗。「疑似瞬間移動」以真正的意義來說,並不是在一瞬間移動的魔法。

  即使在高千穗最接近天頂的時間點,單程移動也要十秒左右。如果是從地面所見接近地平線的時候,所需時間預估必須將近兩倍。

  雖說從周公瑾的亡靈吸收了關於道術的豐富知識,那個亡靈也不是熟知所有道術與神仙術。即使對方無法感應到魔法本身,也不能否定移動過程的痕跡會被對方捕捉的可能性。

  以最壞的狀況來說,即使陷入暫時被逮捕的事態,也一定要嚴守高千穗的祕密。等到確實擺脫追蹤才能回到宇宙。光宣這麼認為。

  逃走?還是迎擊?

  光宣選擇逃走。將預先準備的符咒貼在雙腿開始跑。這是從周公瑾亡靈搶走知識而學會的道術「神行法」。對方也是使用相同古式魔法系統的道士,所以會察覺光宣逃走,但是與其停留在單一場所,這麼做肯定比較不容易被夾擊或是中了埋伏,這是光宣深思熟慮的結果。

  光宣離開河岸道路,前往尚未開發的丘陵區域。移動速度從時速四十公里達到五十公里,但是使魔的飛行速度更快。光宣避開使魔筆直飛行的路線奔跑,卻還是不到一分鐘就被使魔發現。

  光宣一邊跑,一邊試著破壞進逼到背後的使魔。

  以結果來說,無系統魔法的單純想子彈,輕易破壞纏著他的使魔。不需要特別的術式。也沒有隱藏「會在被破壞的同時下咒」這種陷阱。

  光宣感覺掃興。

  但是在下一瞬間,鐵扇的敵方道士出現在使魔消失的場所。

  看起來就像是以使魔的消滅為代價出現,這應該是一種「疑似瞬間移動」。使魔或許內建了會在消滅時發出訊號通報座標的功能。

  難免被對方出其不意。

  但是光宣與鐵扇道士是同時發動攻擊。

  光宣是電球的砲彈。

  道士是詛咒的風刃。

  道士這次沒以鐵扇擋下球狀雷電。不是用右手拿的鐵扇,而是打開左手拿的扇子為盾。是經常用在舞台或表演的大型扇子,以竹子製作扇骨、以紙製作扇面的普通扇子。

  以紙與竹子製作的扇子確實不導電。但是光宣不記得自己的攻擊弱到能以普通紙張防禦。

  (這傢伙──這些傢伙果然!)

  果然擅長的是對人技能。光宣這麼心想。在這裡補充一下他沒以言語說明的想法,光宣推測「鐵扇道士」與「魔笛道士」的真實身分,是大亞聯軍的對人魔法戰鬥專家。

  道士左手拿的大型扇子恐怕是魔法具,賦予了防禦魔法攻擊的護盾性質。扇面寫滿文字。那把扇子大概是一整張符咒。

  (也就是敵方在追蹤的時候做好萬全準備了。)

  面對敵方的魔法──詛咒之風「窮奇」,光宣一邊以「詛咒回送」的結界反彈,一邊在內心低語。

  而且稍微露出冷酷無情的笑容。

  感覺得到敵方道士藏不住內心的慌張。大概是沒想到風刃內含的詛咒成分被反彈吧,或者是對於光宣會使用道術結界大吃一驚。

  防備敵方攻擊的不只是大亞聯盟的道士。道士在追蹤時準備了盾牌要防禦四大系統八大類的現代魔法,同樣的,光宣也在逃走的同時做好防範道術攻擊的準備。

  只不過,這張笑容對於敵方造成的心理打擊,沒有光宣期待的那麼強烈。「鐵扇道士」立刻壓抑內心的慌張,襲擊光宣。

  接近的速度、踏入間距的犀利度,就光宣所知匹敵達也。如果光宣沒有和達也交戰的經驗,肯定會無法應對。鐵扇的攻擊以及伴隨的衝擊波,光宣好不容易躲開。他深刻體認到剛才是因為在屋頂站不穩才得救。

  格鬥術明顯是敵方占上風。直接作用於對方的魔法,會被真相不明的對抗魔法破解失效;以魔法引發物理現象的攻擊,會被當成盾牌的扇子擋下。

  唯一的救贖大概是「魔笛道士」沒有一起「跳」過來。即使如此,這樣下去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光是乖乖從正面硬碰硬,光宣肯定會敗北。

  不,如果光宣依然是人類,應該早就分出勝負了。他沒能完全躲開道士的攻擊。光宣之所以還能站著,是多虧了寄生物的超回復力。

  然而也無法永遠維持下去吧。和對抗魔法一樣猜不透真面目的衝擊波,正在慢慢癱瘓寄生物的再生力。光宣實際感受到這個危機。說不定敵人不只是對人魔法戰鬥的專家,更是驅除像是寄生物這種非人魔物的專家。

  總之,繼續這樣下去很不妙──光宣這麼認為。他需要的本來就不是戰勝追蹤者。

  不是勝利,是要成功逃亡。完全擺脫追蹤者才是光宣的目的。由此比對的話,現在這個狀況並非光宣所樂見。

  要是在這裡繼續和「鐵扇道士」打肉搏戰,「魔笛道士」遲早也會追過來吧。這意味著光宣將會更難逃走。

  若要打破僵局,必須豁出去使用某些狠招。多少要勉強一下自己,否則無法克服這個難關。光宣決定冒險。

  他將原本卸開鐵扇攻擊的護盾,建構為正面接招的角度。

  無視於襲擊的衝擊波以及帶來的傷害,將魔法護盾維持在「原地」,就這麼一步步後退。

  直接作用於敵人的魔法,還是一樣被消除效果。另一方面,魔法護盾完成目的,擋下敵方物質性的攻擊。

  敵方道士能將作用在自身的魔法無效化,但如果不是直接作用在自己的魔法,就無法主動消除效果。結果就是道士被擋在護盾前方,和光宣拉開距離。

  不過,光宣不認為可以就這麼將敵人困在原地。他需要的是這十步左右的間距。

  衝擊波造成的傷害已經累積到危險水域。沒什麼餘力了。如此認知的光宣立刻後退,同時發動了準備完畢的魔法。

  對象不是「鐵扇道士」,是瞄準他的腳下。

  地面爆發了。從地下兩公尺到地下一公尺,厚達一公尺的地層被賦予向上的瞬間加速,將上方的砂土猛然噴飛。

  無視於效率的這個魔法,使得敵方道士也飛到半空中。剛才站立的地面被引爆了。即使能讓魔法失效,也無從防止自己陷入砂土被噴飛。敵人身體被震到將近兩公尺高,和一起飛揚的砂土同時墜落,半個人埋了進去。

  然而爆發的力道不足以癱瘓一流的戰士。

  「鐵扇道士」應該會立刻從差點活埋的砂土起身襲擊吧。

  光宣沒趁機攻擊。

  他為了逃亡,連續發動短距離的「疑似瞬間移動」。

  光宣以好幾次的「疑似瞬間移動」大幅繞過丘陵區域,回到拉薩市區。

  這個戰術能反將敵方一軍的機率是五五波,但光宣混入市區之後,總之沒看見「魔笛道士」與「鐵扇道士」,也沒看見他們以外的敵方魔法師。

  光宣徒步走向車站,以「扮裝行列」搭配「鬼門遁甲」潛入停在站內正要開往青海的列車。他沒有車票。偷別人的車票與身分證件對於光宣來說不是難事,但他不認為需要做到這種程度。總之目的是擺脫追蹤,所以他預定在驗票之前跳車。

  然而,事情沒有這麼順心如意。

  前方的車廂傳來喧囂聲。從斷續傳來的隻字片語判斷,大亞聯盟的士兵好像上車臨檢了。

  想得太簡單了。光宣在內心呻吟。如果那些道士是軍方魔法師,當然可能會臨檢所有駛離拉薩的列車與汽車,應該說必然會這麼做。雖然不想承認,但我應該太小看大亞聯盟了……光宣如此心想。

  後悔使得思緒停滯。行動變得遲鈍。

  在接近的腳步聲中察覺魔法師氣息的瞬間,光宣才展開行動要逃離列車。

  不是剛才襲擊光宣的兩名道士。

  所以才會慢半拍察覺吧。

  這麼接近都沒察覺,大概是因為自己下意識認為敵人只有那兩人吧──光宣將這種自責的念頭塞進腦袋一角,尋找逃出列車的路線。

  通道擠滿人。如果強行撥開他們前進,應該來不及抵達另一側的出口。只能跳窗了。這個判斷沒花多少時間。

  光宣無視於怒吼,將伸過來要抓他的手連同對方身體甩開,來到窗邊。

  視野一角捕捉到其他乘客前往隔壁車廂。大概是去找臨檢的士兵打小報告吧。愈來愈不能浪費時間了。

  光宣將手放在窗框。幸好車窗沒有封死。他一口氣將車窗完全打開。

  此時,頭上響起腳步聲。某人從上空跳到列車車頂的聲音。

  緊接著,車內充滿笛聲。

  音樂伴隨的魔法平等襲擊所有人。

  在乘客聽到聲音而蹲下、跪下、倒下的狀況中,光宣踩著窗框跳出列車。

  發車前的月臺上,許多士兵在各處集結成群。光宣從車窗跳下車之後,其中一群士兵沒警告就開槍。

  列車側面被打出蜂窩般的彈孔。

  在槍口瞄準的階段就架設護壁的光宣沒中槍。可惜並不是沒人成為流彈的犧牲者。

  維持跳車姿勢壓低重心的光宣站起來了。轉身抬頭一看,像是少年的矮小道士在車頂吹著橫笛。

  朝著光宣開槍的士兵們肯定也聽到道士的吹奏,但是他們看起來沒受到魔法影響。看來聽得到音樂的範圍與魔法產生作用的範圍不一致。

  笛聲暫時中斷,換個風格之後再度吹奏。大概是換了曲目吧。

  同時,笛聲伴隨的魔法效果也變了。光宣立刻明白是什麼樣的效果。

  從阻礙身體機能的魔法,改成阻礙魔法式建構的魔法。

  尤其可以有效將魔法的瞄準模糊化。

  以光宣的實際感覺,沒有強到能完全封鎖他的魔法。但他因而不敢使用長距離的「疑似瞬間移動」。

  以這個魔法來說,「瞄準變得模糊」意味著「移動地點的情報量受限」。情報層面的距離比物理層面的距離更影響魔法效果,情報受限就代表情報層面的距離變遠。即使是近到肉眼清晰可見的距離,要是情報受限就等於是地平線的另一頭。

  這簡直是要封鎖光宣逃走手段的魔法。不,應該是分析光宣的逃走手段之後,為了妨害而選擇這種魔法吧。

  幸好光宣以褲管隱藏的左右小腿依然貼著「神行法」的符咒。光宣選擇以這個道術逃走。

  之所以沿著列車開始奔跑,是因為士兵聚集在相鄰的月臺。光宣在使用「神行法」的同時也發動「鬼門遁甲」。這是為了閃躲士兵的槍擊。

  笛聲魔法大概是鎖定現代魔法,對於古式魔法的干涉力較弱。光宣是以「神行法」實際感受這一點,進而選擇使用「鬼門遁甲」。

  但是他立刻解除了「鬼門遁甲」。

  看見術士的人們會因為這個魔法導致方向知覺失常。利用對方想確認術士位置的意識,干涉對方的精神機能。

  結果,想知道術士位置的人,意識總會被誘導到錯誤的方位。

  那麼,如果「鬼門遁甲」作用在想朝著術士開槍的人身上,會變成什麼狀況?

  答案是會發生永無止境的誤射。

  扣下扳機的人自以為槍口朝著正確方向,方向卻被擾亂。在車站這種人多的地方,會產生大量的誤射犧牲者。現在在這裡正有許多平民中槍流血。

  平民的傷亡是我的責任──光宣不會這麼想。誤射是扣扳機的人要負責。他在拋棄人類身分的時候,習得這種放得下的心態。

  但是即使沒有自責的念頭,這幅光景看起來也不舒服。雖說是大亞聯盟的人,光宣也沒理由懷抱敵意或恨意,如果是西藏人更不用說。光宣個人也不願意見到無謂的犧牲者增加。

  擾亂方位的魔法解除之後,大概是察覺光宣正沿著列車跑走,車上的魔法師從光宣背後以魔法攻擊。

  九把沒有握柄的細小匕首同時射來。但是這些匕首沒射中光宣。大概是「魔笛道士」的魔法使得瞄準失常吧。看來列車上的是現代魔法師。

  光宣腦中靈機一動。

  現代魔法的瞄準會失常。那麼古式魔法的攻擊又如何?那個道士是否也有提防古式魔法的攻擊?

  光宣從腰包取出原本不想用,只是帶在身上以防萬一的符咒。不是以周公瑾的知識製作的物品,是利用前第九研收集的古式魔法知識製作的日本陰陽術符咒──式符。進入今年之後,在宇宙的生活基本上有很多自由時間,所以光宣新學會了這項技術。

  光宣放慢奔跑速度,將式符向後扔。

  「急急如律令。」

  同時,他唸出啟動符咒的關鍵句。

  式符瞬間燃燒,火焰化為鷹的外型。

  (好,和我想像的一樣。)

  正如光宣的推理,現在吹奏的曲子沒有阻礙古式魔法的效果。不只是作用於術士自身的古式魔法,遠距離術式也不會被妨礙。

  暗紅色火焰化為鷹的外型在天空飛翔,襲擊「魔笛道士」。

  笛聲變成尖銳的長音。

  聲音變換為壓力。

  笛聲伴隨的想子波衝擊,將火焰之鷹壓潰。

  式神化為灰燼四散。「魔笛道士」瞬間破解光宣的古式魔法攻擊。

  光宣的攻擊絕對不是業餘水準。雖然發動程序比較簡略,式符卻是注入相當時間與咒力製作的成品。那個道士身為古式魔法師的實力,比起光宣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過,光宣在這個局面略勝「魔笛道士」一籌。

  為了消滅鷹的式神,笛子的吹奏中斷。

  中斷的時間是一拍。火焰之鷹化為灰燼四散時,魔笛就再度開始吹奏。

  然而對於光宣來說,光是這一剎那的中斷就夠了。

  「疑似瞬間移動」在瞬間發動。

  笛子正要重新吹奏的時候,光宣的身影已經從原地消失。

◇ ◇ ◇

  「魔笛道士」定睛注視光宣消失的場所好一陣子。

  知道看不出任何痕跡之後,他放棄追蹤。

  道士跳下列車車頂。剛才以小型匕首攻擊光宣的魔法師,跪在他矮小的身體前方。這名魔法師別著大亞聯軍的少尉階級章。

  「韓大人,非常抱歉。」

  「少尉,被他逃走不是你的錯。我也中了他的計。」

  被稱為韓大人的道士聲音低沉穩重,和他矮小的體格不搭。

  「追蹤這方面您意下如何?」

  「這個嘛……總之請封鎖所有道路,無人機的巡邏要徹底進行。」

  韓道士思考片刻之後,做出符合常理的指示。

  這也是表明他無法以魔法追捕逃走的魔法師──也就是光宣。

  魔法師少尉就這麼跪在地上,以洋溢意外感的眼神仰望韓道士。

  「怎麼了?」

  「沒事!……剛才的魔法師到底是誰呢?」

  被韓道士詢問視線的含意,少尉連忙含糊其詞。

  「不知道。對方不只是現代魔法,還會使用道術,但我認為他不是道士。」

  「難道是『七聖仙』?」

  「我認為不是,但是無法否定這個可能性。」

  這裡說的「七聖仙」是印度波斯聯邦以精銳魔法師組成的特務部隊代號。和大亞聯盟的魔法師部隊在西藏、維吾爾、蒙古、哈薩克與烏茲別克等地進行暗鬥。

  「要姑且通知一下鍾離大人嗎……?」

  少尉戰戰兢兢詢問。

  「鍾離大人」是使用鐵扇,剛才一起追捕光宣的道士,和韓道士是同一組織的競爭對手。

  聽到少尉這麼問,韓道士回答「說得也是」大方點頭。

◇ ◇ ◇

  逃跑長達三小時之後,終於擺脫追蹤回到高千穗的光宣,精疲力盡到一眼就看得出來。

  「光宣大人,您還好嗎?」

  光宣伸手制止跑過來的水波,走到居住區域,讓身體深深躺在沙發上。

  「要放鬆重力嗎?」

  水波擔心詢問。這個居住區的重力是以人造聖遺物「儲魔具」維持。光宣或水波每六個小時會更新重力控制魔法,卻也可以隨時中斷儲魔具現有的機能並且重新存入別的魔法,這是人造聖遺物內建的規格。

  「不,我還好。不提這個,我想吃一些好消化的東西。」

  光宣現在與其說是用盡體力,更像是陷入精氣不足的狀態,不過精氣是從生命活動產生的。想自行解決精氣不足的問題就需要活化生命活動,想活化生命活動就需要補給身體的能量。

  水波有點慌張地回答「遵命」,走向廚房。

  水波以地面送來的豐富食材做了滋補養身的雞蛋粥,光宣的氣色因而改善許多。

  即使如此也沒能立刻復原,光宣進食之後經過一個多小時,身體才正式回復活力。

  「光宣大人……方便請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

  水波詢問的語氣同時隱含擔憂與怒氣。

  「我自認沒有掉以輕心,但我太小看大亞聯盟了。」

  光宣自覺明明說過不會逞強卻害得水波不安,所以率直承認自己的過錯。

  「西藏有超乎我預料的棘手道士。」

  光宣以這句話做為開場白,說明自己被古式魔法師追捕。對方使用的是在周公瑾的知識也找不到的未知技能,自己費了好長的時間才擺脫追蹤。

  「……是這麼難纏的強敵嗎?」

  「是強敵沒錯。我花費三小時那麼久是為了避免交戰,不過即使從一開始就以殺敵的心態對付,應該也難免陷入苦戰。這兩人的破壞力不強,卻擁有適合用在對人戰鬥的技能。」

  「是專精於對人戰鬥的古式魔法師嗎?」

  「是的。尤其從那種讓魔法失效的技能來看,或許是反擊魔法師的專業部隊。」

  「……這件事告訴達也大人比較好吧?要不要由我來報告?」

  水波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這次潛入西藏沒先找達也談過。光宣不是達也的部下,不過能夠像這樣生活都是多虧達也。水波覺得光宣若要坦承自己的獨斷專行可能會尷尬,所以貼心表示願意代勞。

  「──不,我自己說吧。我決定乖乖被他罵一頓。」

  大概是知道水波的想法,光宣露出苦笑這麼回答。

◇ ◇ ◇

  光宣沒有擱置自己的承諾。

  而且達也連一句話都沒有責罵光宣。

  『──你遇到的對手恐怕是「八仙」。』

  聽完報告的達也,對於光宣交戰的對手是這麼說的。

  「八仙嗎?……應該不是東亞大陸傳說中的仙人們吧?」

  『名字的由來正是你說的八仙,但真實身分當然不是。』

  聽到光宣這麼問,達也在雷射通訊的螢幕上笑著搖頭。

  道教相傳有八名代表性的仙人。姓名分別是李鐵拐、鍾離權、呂洞賓、藍采和、韓湘子、何仙姑、張果老、曹國舅等八人。

  『大亞聯盟的特殊任務部隊以傳說中的八仙姓名為代號,聽說是以道教系的古式魔法師組成的。』

  「有這種部隊啊……我不知道這件事。」

  『我也不知道詳情。應該連國防軍都沒有掌握細節吧。』

  「是祕密部隊嗎?」

  『肯定是當成祕密沒錯,不過至今他們的活動範圍好像限定在國內與中亞,才會在日本以及USNA不為人知吧。IPU的軍方相關人士或許知道更詳細的情報。』

  「畢竟活動地域不一樣。」

  當時的這個話題就此結束。

  達也與光宣都沒有預知能力。兩人都完全沒想到,在不久之後的將來,「八仙」將會再度和他們有所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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