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我會信守承諾
第9話 我會信守承諾
(現在這個時候……那邊的氣氛應該很熱烈吧。)
在講堂的舞台側邊,政近想像操場舞台應該正在進行艾莉莎等人的演唱會。
「真是的……久世,這種亂來的要求拜託適可而止好嗎?」
「一點都沒錯。我接下來還要上台演戲耶?明明已經被那些不法之徒害得沒時間彩排了……」
「兩位,對不起。」
被表情疲憊的舞台控場人員以及看似不滿的菫這麼說,政近率直低頭。他自覺這個要求相當亂來,所以對此也只能道歉。
原本操場與體育館的舞台企畫因為發生騷動而暫時中斷,但幸好講堂沒發生騷動,所以強化教職員與警衛的監視之後繼續按照排程進行。不過在這之後,因為校慶的結束時間延後三十分鐘,所以只有講堂的舞台企畫多出三十分鐘。此時,政近硬是排入他和雄翔的討論會。
其實如果將討論會排在最後的三十分鐘,調整起來應該比較輕鬆。但是這個時段預定要在體育館進行女子劍道社的劍劇所以必須迴避,結果排程調整得非常勉強。即使如此還是好不容易實現願望,應該是因為政近身為講堂舞台企畫的控場人員之一,和其他的營運人員建立信賴關係吧。
「總之,既然和我家的雄翔有關就沒辦法了……不過鋼琴比賽是怎麼回事?雖然辯論形式以外的討論會並不是沒有前例……而且不是搭檔,是學生會長參選人與副會長參選人的比賽……」
看見雄翔掛著不悅表情站在舞台後方,菫揚起單邊眉毛。她將右手放在腰間的模造刀接近數步之後,看見雄翔依然面向旁邊,「啪」的一聲以劍鍔敲響劍鞘。
「雄翔……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我視若無睹的?」
「……我正在集中精神。暫時別理我啦,菫姊姊。」
對於雄翔愛理不理的態度,菫眉頭深鎖……輕輕嘆了口氣,看向政近詢問。
「所以?既然好歹是討論會,那麼肯定有賭注,你們賭了什麼?」
討論會原本是藉由論戰堅持己見。即使比賽內容改變,勝者能提出某項要求的大前提仍然不變。不過關於這次的對決,政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不好意思,菫學姊。在分出勝負之前,我不能說明賭注的內容。」
「是嗎?……可是這麼一來,賭注要怎麼履行?依照討論會的慣例,必須在比賽之前公布彼此的要求,請所有觀眾當證人吧?」
「這次關於賭注這部分不公布。我與桐生院獲勝時要求對方做的事情,分別寫在這邊的兩個信封裡。請菫學姊到時候打開勝利者的信封,見證賭注的履行。」
只不過,雄翔勝利時要開啟的信封是空的。菫接過政近遞出的兩個信封揚起眉頭。
「……總之,我知道了。所以呢?由我擔任主持人就好嗎?」
「不,雖然是表演賽的形式,不過姑且是討論會……所以這方面要拜託學生會幹部協助。」
政近這麼說的時候,舞台旁邊深處通往外部的門剛好開啟。
「打擾了~~」
輕聲打招呼入內的是政近找來的討論會主持人──瑪利亞。
「瑪夏小姐,抱歉突然麻煩妳。」
「不會,完~~全沒關係,風波已經大致平息了,所以沒問題哦~~?」
瑪利亞一看向政近,就露出溫柔的笑容搖頭。總覺得這張笑容可以削減緊張感,政近稍微苦笑。
「妳願意這麼說就好……那麼也沒時間了,所以我立刻開始說明吧?」
「好的~~」
瑪利亞點頭回應,政近正要說明想請瑪利亞做什麼事的時候……剛才不知為何低著頭的菫猛然抬頭開口:
「太奸詐了!難得有這個機會,我也想要出個風頭!」
「……什麼?」
菫直截了當到灑脫的這個要求,使得政近僵住臉頰轉身看她。看著氣沖沖露出不滿表情的菫,總覺得心情鬆懈下來了。
「……那麼,可以拜託兩位協助嗎?」
「嗯,沒問題!」
「可以哦~~?」
菫心滿意足般挺胸,瑪利亞以軟綿綿的笑容回應。兩位學姊分別從不同方向削減氣勢,政近在加深苦笑的同時開始說明。
◇
「綾乃,妳沒陪在有希身旁真的沒問題嗎?聽說發生了什麼麻煩事……」
朝著坐在旁邊座位的綾乃輕聲詢問的人,是政近與有希的母親周防優美。優美原本只想看完女兒班上的攤位就回去,前來校門迎接的綾乃卻不知為何帶她來到講堂,令她不知所措。
「夫人,沒問題的。雖然多少發生一些狀況,但是在學生會眾人的奮鬥之下已經解決。不過有希大人暫時還在忙,所以請您在這裡稍待片刻。」
「這樣啊……不過,為什麼是在講堂?如果有時間的話,那個……」
視線游移的優美欲言又止。綾乃察覺到優美想說什麼。但是即使察覺……不,正因為察覺,所以綾乃這麼說。
「在下判斷應該帶領夫人來到這裡。」
「咦?這是什麼意思……?」
優美提出疑問的時候,管樂社演奏完畢,優美與綾乃鼓掌致意。然後學生們拿著樂器陸續退場,取而代之的是兩名外型亮麗的女學生出現在台上。
「咦?九条學姊與桐生院學姊?」
「學生會書記與副風紀委員長為什麼……?」
「呃,接下來的表演不是文藝社的朗讀劇嗎?」
雖然優美不知道,不過周圍的學生對於兩人登場發出驚訝與困惑的聲音。有人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而顯得不安,有人原本想離座又坐了回去,有人察覺到某些事而打手機連絡朋友。瑪利亞在觀眾們不安與期待交錯的視線之中開口。
「來到會場的各位,舞台企畫看得開心嗎?首先請容我從自我介紹開始,我是學生會的書記九条瑪利亞。這次因為我們校慶執行委員會的疏失,造成各位莫大的困擾與擔心了。我身為校慶執行委員會的成員以及學生會的成員,想藉著這個機會向各位謝罪。非常抱歉。」
瑪利亞以真摯的態度低頭,完全感覺不到平常軟綿綿的氣息。然後她在會場氣氛沒變得過於陰沉之前抬頭,改成稍微開朗的語氣說下去:
「然後為了表示歉意,雖然很突然,不過接下來要在這裡進行一個驚喜節目。」
瑪利亞在這時候看向身旁,菫隨即拿著麥克風向前一步。
「我是這個驚喜節目的見證人,風紀委員會的副委員長桐生院菫。這次進行的是我們征嶺學園的傳統活動。選戰參選人相互賭上尊嚴的直接對決。」
在這個階段,猜到端倪的學生們開始騷動。在驚訝與期待逐漸傳開時,菫露出強而有力的笑容宣布:
「我們要在這裡舉行特別形式的討論會!」
喧囂聲爆發變成歡呼聲。在籍學生與校友們對於出乎意料的驚喜展露驚訝與喜悅,興奮地朝著周圍來不及理解的外部訪客開始說明。不過這股氣氛也逐漸平靜下來,現場被「是誰要以什麼主題比賽」「特別形式是怎麼回事」之類的興趣填滿。
為了回答這些問題,瑪利亞開始說明。
「這次也有外部來賓在場,所以不是辯論,而是以另一種形式進行對決。比賽的是這邊的兩人!」
瑪利亞朝著舞台側邊伸手,收到這個暗號的兩名男學生出現在台上。
「學生會總務久世政近……」
「以及鋼琴社社長桐生院雄翔!」
經由瑪利亞與菫的介紹,會場再度被狂熱氣氛籠罩。
「呀啊啊啊──!王子──!」
「雄翔大人──!」
「咦,桐生院?那傢伙有參選嗎?」
「桐生院這時候上場?真的嗎?」
「原來如此,所以菫學姊才會……」
聽得到的聲音大多是針對雄翔說的。
「久世……在第一學期的討論會打倒谷山的那傢伙嗎?」
「影子副會長……咦,公主大人不上場嗎?」
「他一個人上場還真稀奇。」
一部分冷靜的人們,朝著政近投以深感興趣的視線。
「久世政近是和同樣加入學生會的會計九条艾莉莎搭檔參選。」
「桐生院雄翔則是和我搭檔參選。」
「這兩人要比賽的是……請看!」
瑪利亞伸手示意的方向,是管樂社撤收之後不知為何留在原地的平台鋼琴。鋼琴由工作人員推到舞台中央。
「沒錯,就是鋼琴。兩人輪流演奏鋼琴之後,再請會場的各位來選出誰的演奏比較好。」
這一瞬間,會場的氣氛一下子變成困惑。
「咦,鋼琴……?桐生院不就占了壓倒性的優勢嗎?」
「這是怎樣,有得比嗎?」
「話說回來,久世?那傢伙會彈鋼琴?」
「天曉得……我國一與國三和他同班,卻沒特別聽說這種事啊……?」
或許該說果不其然,出乎預料的比賽內容使得氣氛逐漸冷卻。尤其是在籍學生,幾乎已經變成「啊,原來這只是餘興節目」的冰冷視線。
由於預料到會變成這樣,所以瑪利亞與菫早早結束主持進行比賽。
「那麼事不宜遲進行比賽吧。」
「首先從桐生院雄翔的演奏開始。」
其他三人退到舞台側邊,雄翔著手準備。在這段期間,觀眾間也進行著充滿困惑的對話。
「呃,真的要用鋼琴來比賽?」
「話說,贏了之後是什麼狀況?剛才沒說明吧?」
「咦?這麼說來……」
在疑惑的低語聲交錯之下,優美愕然看著台上呢喃。
「那孩子要……彈鋼琴?」
然後,她半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綾乃。綾乃正確猜到這雙視線隱含的疑問,平淡回答:
「不,政近大人在那一天之後,肯定再也沒有彈過鋼琴。」
聽到綾乃這麼說,優美表情蒙上陰影。綾乃刻意不看她,靜靜開口:
「在下覺得您會想要欣賞。」
「……」
優美不發一語,在內心糾葛了十幾秒。就這麼面向前方的綾乃,也清楚感受到她深深的糾葛。
「……」
在最後,優美重新在椅子上坐好。藉由氣息感受到這個動作的綾乃心想。
(話說回來……政近大人這次是為了誰而演奏呢?)
政近每次彈鋼琴都是為了某人。不是對其他多數觀眾,而是對特定某人獻上演奏。這個人曾經是優美,是有希,偶爾是綾乃……但是有希與艾莉莎都不在現場。政近肯定不知道優美與綾乃在這裡。這麼一來……
(政近大人……到底是為了誰而演奏?)
無關綾乃的疑問,錯誤的臆測在周圍學生之間擴散。
「啊啊……換句話說,這是不是那個?校慶執行委員會準備的表演賽之類。」
「原來如此。聽你這麼說才想到,我至今沒聽過桐生院同學有參選。」
「啊~~懂了。突然找周防同學與九条同學比賽不太容易,所以緊急找來可以比賽的對手充場面嗎?」
「說起來,會長參選人與副會長參選人一對一交戰也很奇怪。」
在他們自行得出結論,隱約洋溢失望感的狀況中……就像是要驅除這股氣氛,雄翔開始演奏。
◇
演唱會的熱烈程度超乎五人的預測。
或許是因為艾莉莎剛才一直在台上負責安撫騷動而增加注目度。演唱會開始的時候觀眾席坐滿,也有許多觀眾站著看。然後在兩首翻唱曲演奏完畢的現在,是形容為爆滿也不為過的空前盛況。然而其中沒有政近的身影。
(政近同學……)
這場演唱會,這個風光的舞台。艾莉莎最希望能來目睹的人不在這裡。再怎麼找都找不到。這個事實令艾莉莎內心出現一片烏雲。然而……
「艾莉同學。」
現在的自己不是孤單一人。有一群察覺艾莉莎心境並且貼心關懷的同伴。
(我沒事。)
艾莉莎以視線回應搭話的光瑠,環視觀眾,然後在邁向最高潮的時候……為了讓不在現場的政近也聽得到,她高聲這麼說。
「那麼,接下來是最後一首歌曲,敬請欣賞……《夢幻》。」
◇
「太美妙了!老師,我第一次遇到學得這麼快的學生!」
「他無疑是天才。將來肯定會成為代表日本的鋼琴家。」
閉嘴。不准睜眼說瞎話拍我馬屁。
「這是聽多少次都令人陶醉的演奏……不愧是鋼琴王子。」
「真的……『神童』這個詞是為雄翔而存在的。」
吵死了。不准說出這種膚淺的讚賞。
說什麼天才,說什麼神童,因為你們不知道「真物」才說得出這種話。
你們應該不知道吧。甚至能令人冒出寒意的旋律。一個琴音就吞噬、震懾會場的才華。因為你們不知道才說得出這種話。甚至連想像都做不到吧。這些輕浮的讚賞,不知道把我整得多麼淒慘。
「啊,那邊的那個人,是之前電視上介紹的……」
「沒錯沒錯,在之前的比賽得到金獎的桐生院雄翔……果然很帥耶。」
「咦?可是這次的壓軸不是那傢伙吧?」
「你想想,這是因為他長得好看……電視不就是這樣嗎?順帶一提,壓軸的是得到最優秀獎的人。」
「什麼嘛~~原來如此。那就不是雄翔,是準優勝吧?」(註:日文「雄翔」與「優勝」音同。)
「噗呼!」
「噗,等等,我聽到了哦~~?」
在某場發表會,我聽到同年代的傢伙們說的這段對話。這些話語血淋淋刻在我幼小的耳朵與腦中。準優勝。名不副實。只是因為長得好看才得到好評。
這是強烈的屈辱。我肺部顫抖,清楚感覺到咬緊的牙關縫隙吐出粗暴的氣息。
(開什麼玩笑……!明明是遠遠比不上這個第二名的一群垃圾!不准瞧不起我!)
雖然一時衝動想要立刻揪住這些傢伙的衣領,但是做不到。因為內心深處自覺這些話語是事實。
總是贏不了那傢伙。我每次總是第二名。真正的天才。真正的神童。周防政近。
「桐生院同學,請準備。」
被工作人員點名的我只要上台,光是這樣就會響起歡呼與掌聲。演奏完畢之後,同樣的聲音會大到幾乎填滿會場。然而……那傢伙開始演奏的瞬間,會場的氣氛會一口氣被塗改。直到數秒前都悠哉嬉鬧的觀眾,如今任何聲音都發不出來。就像是從兒童的演奏會突然被帶進職業交響樂團的會場,這種緊張感籠罩全場。
「周防同學,太美妙了!」
「謝謝。」
然而……即使展現如此精彩的演奏,那傢伙對於在舞台側邊迎接稱讚的老師,對於晚一步開始鼓掌的觀眾,對於投以畏懼視線的其他演奏者,似乎都完全不感興趣,以不把這一切放在眼裡的態度快步回到等候室。對於不甘心瞪過來的我,也是連看都不肯看我一眼。
他是眼中釘。周防政近這個人的存在,我打從心底詛咒。因為有那個傢伙,所以任何讚賞聽在我耳裡都好空虛。
知道那傢伙的人對我的讚賞,我覺得是客套話。不知道那傢伙的人對我的讚賞,我只覺得是無知之徒的妄言。
我只為了擺脫這道咒縛而不顧一切努力。每天敲琴鍵敲到指尖滲血拿不動筷子。本來應該最喜歡的鋼琴,我討厭了無數次。即使如此還是無法放棄。我只為了「直到勝過那個傢伙」這個念頭繼續彈鋼琴。
可是……那傢伙就像是在說「我對鋼琴本身沒興趣」,某天突然消失無蹤。就這麼對我施加了詛咒。在任何發表會或是比賽都完全不現身。變得茫然若失的我手中,接連不斷收到各種獎狀與獎盃。
(這是怎樣?)
至今肯定一直想要的第一名稱號,我覺得和垃圾沒有兩樣。別人對我的讚賞依然虛而不實。只有「準優勝」這三個字一直緊貼在腦中撕不掉。
(無聊……)
我努力至今是想得到這種東西嗎?我是為了這種……這種無聊的東西……才認真練琴嗎?那傢伙從一開始,從更早之前……
「那麼在最後,我想請教您將來的夢想。請問果然是想成為職業鋼琴家嗎?」
採訪者遞出麥克風,我裝出虛假的笑容回答。
「不,是要好好繼承父親的公司。因為鋼琴只是興趣。」
對鋼琴這種玩意認真何其愚蠢。周防,你說對吧?
◇
(這個詛咒……也能在今天解除。)
面對鋼琴,雄翔感覺到憤怒與喜悅這兩種相反的情感在胸口捲成漩渦。
至今依然在腦中揮之不去的那段令人厭惡的記憶與屈辱感造成的憤怒,以及長年折磨自己的這份鬱悶終於要在此時宣洩的昏暗喜悅。即使努力想要克制這份情感,雄翔對於嘴角露出的笑意也無計可施。
可以在這群觀眾面前打倒那個周防政近。證明自己是第一,解除這個咒縛……到了這個時候,自己肯定可以好好面對。包括昔日最喜歡的鋼琴,以及周圍給予的讚賞。
這麼想就覺得其他事情都無所謂了。耗費許多心力、時間與金錢之後,雄翔做好接觸來光會的準備。然而事到如今連這個都無所謂了。可以再度以鋼琴和周防政近對決。光是有這個機會就夠了。
(絲毫不造成任何疑惑,完美獲勝吧。)
為此,雄翔刻意希望和以前的演奏順序一樣由自己先攻。這是為了戰勝負責壓軸的那傢伙。而且……要選擇那傢伙最擅長的樂曲。
雄翔就這麼讓嘴角洋溢笑容,將手指放在琴鍵……開始演奏。
蕭邦《夜曲第二號 降E大調 作品9之2》。
◇
柔麗甜美的旋律響遍會場。洋溢掃興感的觀眾們意識被樂聲吸引,自然端正姿勢。
「哇~~彈得非常好耶。」
爐火純青的精彩演奏,使得舞台側邊的瑪利亞像是佩服至極般呢喃。
「是啊。」
對此,政近也輕聲同意。
「居然說『是啊』……沒問題嗎?明明是你接下來要交戰的對手……」
瑪利亞投以疑惑表情,政近微微聳肩,若無其事回答。
「反正我從一開始就不認為會贏。」
「咦?」
政近至少知道自己沒勝算。
五年的空窗期影響很大。即使身體記得樂曲,手指肯定也不會乖乖聽話吧。政近不認為自己贏得了這五年來也一直練鋼琴的雄翔。他沒有小看鋼琴與雄翔到這種程度。
(總之,能夠彈到不讓大家失笑的程度就很好了。)
但這不是問題。因為雄翔接受這場比賽的時間點,政近就達成目的了。
政近的目的原本是要防止雄翔和來光會接觸。不讓雄翔說服來光會將這次騷動的真相埋葬在黑暗之中,不讓權威人士保證以這種手法打選戰也不違反規定。以上兩點就是目的。為了達到這些目的,政近一度以暴力讓雄翔屈服,以挑釁讓雄翔失去冷靜,允諾進行這場不公平的比賽。
是的,這場比賽並不公平。因為比賽內容雖然壓倒性地對雄翔有利,但是政近即使輸了也不痛不癢。
看觀眾剛才的反應就知道了。不公平又異質的比賽內容,沒公開賭注的異常狀況,加上聽過瑪利亞與菫的說明,他們應該會判斷「這只不過是學生會為那場風波致歉而準備的餘興節目」。
實際上賭注是存在的,不過政近敗北時的代價是「對於雄翔的嫌疑不做任何事」。既然不做任何事,那麼在觀眾心目中等同於沒有賭注。正式的討論會就算了,在沒有賭注而且比賽內容也只採取不公平形式的討論會敗北,政近的名譽不會受損到哪裡去。即使事後被雄翔抱怨,也只要說「咦?那只是餘興節目吧?畢竟沒任何賭注」裝傻就好。因為既然得不到來光會的保證,會因為提到賭注而為難的反倒是雄翔。
(原本以為他不會對我的提案全盤接受到這種程度……以前贏不了我的心理創傷這麼嚴重嗎?而且還故意選我以前常彈的樂曲挑戰……)
這首樂曲是政近第一首學會的蕭邦作品。因為母親喜歡蕭邦,所以在沒有指定曲目的演奏會,他總是喜歡彈這首樂曲。
(不過明明是同一首樂曲,給人的印象卻和我彈的截然不同。)
母親與鋼琴老師說過,蕭邦的作品會依照演奏者成為完全不同的樂曲,正是如此。
雄翔的演奏高超到無懈可擊,不過聽在政近耳裡像是稍微性急。
(對我的競爭心態表現得太強烈嗎……?哎,不過也多虧這樣而成為具有強烈吸引力的演奏。)
政近如此心想,自嘲「我哪有立場能夠囂張給予評價」,然後像是要讓擔憂注視過來的瑪利亞安心般開口。
「我真的沒事。反正就算輸了也沒什麼太大的問題。」
「……你說的是在選戰的狀況吧?」
「咦?」
政近聽不懂瑪利亞這句話的意思,眨了眨眼看向她。瑪利亞隨即露出只蘊含純粹擔憂的眼神,抓住政近的衣袖。
「即使對選戰沒造成太大的影響……如果會害得你受傷,那就從現在中止吧?」
「!」
這段話出乎政近意料。然後他輕輕放鬆表情。
「謝謝……不過,我沒事的。」
「真的嗎?」
「嗯,因為我完全不在意觀眾的看法或是評價。何況……」
「?」
真要說出口的時候,政近就覺得害臊而稍微結巴,但是面對瑪利亞詫異又擔心的眼神,政近無法說謊,所以稍微移開視線說下去。
「今天……我想要為了瑪夏小姐演奏。」
「咦?」
「妳想想……我當年約定過吧?要彈鋼琴給妳聽……」
「啊……」
這是阿薩與小瑪立下的約定。小瑪想聽鋼琴演奏,阿薩約定會邀請她參加發表會。因為小瑪回去俄羅斯而沒能實現的約定。
這次指名瑪利亞擔任主持人,就是為了在五年後履行這個約定。
「……這麼久以前的約定,原來你記得啊。」
「不,對不起。老實說,我直到最近都忘了。」
「嘻嘻,但你還是回想起來了,所以我好開心。」
「……因為約定很重要。」
自己的手被溫柔的手緊握,政近害臊得無所適從。此時……
「……抱歉在你們說悄悄話的時候打擾,不過雄翔的演奏快結束了。」
菫稍微給個白眼,以掃興的語氣搭話。
「啊,不好意思。」
「……哎,沒差就是了。唉……雄翔也真可憐。」
菫嘆息的模樣和乃乃亞的身影重疊,政近感到尷尬。此時雄翔演奏完畢,會場響起熱烈的掌聲。
「雄翔大人────!」
「王子────!」
特別尖聲歡呼的大概是鋼琴社的女學生。雄翔舉手回應眾人,回到舞台側邊。
「那麼,我上台了。」
「嗯……加油。」
政近微笑回應瑪利亞的聲援,取代雄翔前往舞台。瞬間擦身而過的雄翔視線,和當年一樣盡顯競爭心態……所以政近稍微苦笑。
(就算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又沒要和你比,而且說起來根本沒得比……)
即使被瞪,現在的政近也沒有回應的意願與實力。何況也沒有道義刻意回應。在政近的心目中,雄翔終究是毀掉這場秋嶺祭的混蛋。沒有更好或是更壞的評價。不同於奈央,他對雄翔沒有同情的餘地。無論雄翔那邊有什麼想法或苦衷,對於政近來說也一點關係都沒有。
(哎,畢竟剛才好好嚇唬他之後也稍微消氣了……如今真的是怎樣都無妨了。)
比起這種事,現在最重要的是履行和瑪利亞的約定。
(那麼,要彈什麼呢?)
向觀眾行禮,坐在鋼琴前面之後,政近慢了好幾拍如此思考。
適合贈送給瑪利亞是哪一首曲子?政近如此思考……然後察覺了。
(不,正確來說不是瑪夏小姐……是小瑪嗎?)
政近約定的對象是瑪利亞卻不是瑪利亞,是昔日純真無邪的小瑪。是昔日在誤會之中離別的小瑪。
此時,以前和鋼琴老師進行的對話在政近腦海甦醒。
『周防同學真的什麼曲子都會彈了耶……雖然這首曲子的難度是F……』
『是嗎?但我覺得《革命》比較難……』
『那首也是F……啊啊,對了對了,周防同學你知道嗎?《革命》這個曲名不是蕭邦取的哦?』
『咦,是這樣嗎?』
『是的。蕭邦的作品,有好幾首曲子是由別人加上副標題。』
『那麼,難道這首曲子也……?』
『有哦?在日本廣為人知的這首樂曲叫做──』
此時政近忽然輕聲一笑,將手指放在琴鍵。
(說得也是……現在的我不是久世,是周防。)
交戰對手雄翔是這麼認為的。那麼……自己也可以只在此時此刻這麼認為吧。
只在此時此刻回復為周防政近,回復為阿薩。然後向遙遠往昔的那孩子……獻上這首曲子。
蕭邦《練習曲作品10第3號 E大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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