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就某方面來說重振精神了

  第5話 就某方面來說重振精神了

  「可以嗎?執行委員的工作呢?」

  「啊啊,暫時沒問題。因為學長姊們很幹練。」

  「哈哈,畢竟現任學生會長與前任學生會長攜手合作啊。」

  秋嶺祭第二天。政近在執行委員會工作的空檔,約了毅與光瑠逛操場的攤位。

  「而且原本來說,現任學生會長與副會長的主要工作是接待來光會。沒有他們兩位也忙得過來了,所以少了我一人也沒什麼影響。」

  「啊~~來光會啊……是今天會來嗎?」

  「知道具體來說有誰會來嗎?」

  「不,這部分是會長與更科學姊的管轄……所以我也不清楚細節。而且老實說也沒什麼興趣。」

  「是嗎?打算趁這個機會儘可能接近來光會的傢伙好像很多。」

  毅看著周圍的攤位繼續說「比方說精心設計入口的裝飾,努力吸引注意之類的」,政近聽完聳了聳肩。

  「因為我只是父親擔任外交官的普通市民啊。」

  「不,我覺得父親擔任外交官就很優秀了……而且是高考組吧?」

  「這在這所學校也不算特別吧?而且據說沒這種程度的話根本過不了入學面試。」

  「啊啊,總之……確實聽說會用家世與父母的職業過濾掉不少人。」

  「還有『這個』。」

  毅說著以拇指與食指比一個圈,政近與光瑠也露出苦笑。

  「哎,就是這麼回事。慢著,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吧?總之我暫時是自由之身。」

  「這樣啊。啊,有章魚煎餅。要買嗎……你們呢?」

  「我不用了。」

  「我也是……不必在意我們,你去買吧。」

  「知道了。那麼等我一下。」

  留下這句話之後,光瑠前往章魚煎餅的攤位。政近不經意看著他的背影時,毅忽然咧嘴笑著搭話。

  「這麼說來,昨天怎麼樣了?」

  「昨天?……你是問猜謎對決嗎?」

  「不是啦!在那之後……你和艾莉同學去約會了吧?」

  「是啊,總之該說是約會嗎……你看見了?打聲招呼不是很好嗎?」

  「沒有啦,哎……」

  聽到政近這麼說,毅含糊一笑瞥向光瑠那裡。

  (原來如此,你想要來打招呼,卻被光瑠阻止是吧。)

  正確解讀這個意思之後,政近露出些許苦笑。

  「明明用不著這麼顧慮也沒關係的。」

  「不,可是總覺得當時氣氛很不錯……實際上,這部分怎麼樣?你們兩人是選戰的搭檔,該怎麼說,沒變成這種感覺嗎?」

  這個問題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政近感覺到艾莉莎的好感,卻沒什麼意願和艾莉莎發展更進一步的關係。這部分也包括「把男女關係帶進選戰的風險很高」的合理判斷。加上艾莉莎看起來根本沒察覺自己的好感是戀愛情感。總歸來說,感覺彼此雖然縮短距離卻沒有進展。

  「……總之,雖然交情變好,但也只有這樣。並不是在交往喔。」

  「這樣啊……」

  「怎麼了?可能會被我搶先所以慌張了?」

  「啥,不是啦!我只是──」

  「那個~~不好意思~~」

  此時一旁有人搭話,毅露出「嗯?叫我嗎?」的表情轉過頭去。政近也跟著一看,發現一名年齡相近的少女,似乎是外來訪客,一頭短髮染成亮色,相當可愛。這名少女稍微揚起視線觀察毅的臉,略顯顧慮般發問:

  「我們是堂女的學生,正在找人為我們帶路……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逛?」

  「咦,我……我們嗎?」

  「是的。」

  少女揚起嘴角露出迷人的笑容。她說的「堂女」這個學校簡稱,是附近相當有名的女子高中。仔細一看,不遠處站著同樣可愛的兩名女生,看來是她的朋友。不過……

  (啊啊,原來如此。)

  看到兩名女生其中一人的視線瞥向光瑠,政近察覺了。她們真正的目標恐怕是光瑠吧。露骨向英俊男生搭話會引起其他男生(政近與毅)的反感,所以故意在真正目標暫離的時候前來填平護城河……大概是這麼回事。

  「咦,咦咦~~真的假的?哎呀真的嗎~~」

  毅看起來沒察覺她們的心機,一整個傻笑搔了搔腦袋。他明顯害臊依序看向三名少女,像是要說「哎呀~~傷腦筋耶~~」看向政近,然後重新面向少女,「啪」一聲在面前合起雙手。

  「抱歉!非常高興也很榮幸聽到妳這麼邀約,但是我們有女友了!我們不想因為女友吃醋被殺,所以不能和妳們一起逛。真的很抱歉!」

  「咦?啊,是喔……總之,既然這樣的話……」

  恐怕是完全出乎意料吧。少女正色頻頻眨眼,稍微歪著腦袋回到同伴身邊。目送三人討論某些事情離開之後,政近朝著依然雙手合十的毅搭話。

  「你什麼時候交女友了?」

  「這也沒辦法吧~~?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不傷害那些女生的拒絕方法。」

  「哎,我覺得這是很好的判斷……但你拒絕她們沒關係嗎?」

  聽到政近這麼問,毅整個人轉過來用力咬牙切齒。

  「當,然,有,關,係,吧~~?啊啊~~好可惜!明明說不定是我第一次兼最後一次的桃花運啊!」

  「不,這個嘛……」

  基於各種意義來說是你誤會了。政近不敢這麼說而支支吾吾。毅在他面前抱頭扭動身體,最後「唉」地嘆口氣放鬆身體。

  「不過啊,光瑠應該絕對不想和陌生女生一起逛……而且你也沒什麼興致吧?」

  「啊啊,算是吧……」

  「對吧?所以總之沒關係啦。反正就算一起逛,我想我也沒辦法好好表現吧。」

  聽到毅捨不得般這麼說,政近打從心底覺得﹕「這傢伙人超好的……」

  (哎,雖然早就知道了……不過真希望他能獲得回報。)

  明明是這麼重視朋友的好人,為什麼交不到女友?政近深刻感到世間的不講理時,光瑠拿著章魚煎餅回來了。

  「抱歉久等……慢著,毅怎麼了?」

  「……在為自己苦無良緣的不幸嘆息。」

  「嗯?這是在說什麼?」

  光瑠歪過腦袋的這時候,附近響起物體的碰撞聲,接著傳來「啊」的慌張聲音。

  看向聲音來源,抱著塑膠籃的女學生,以慌張的表情看著從籃子滾落的彈力球。看來是她撞到東西,導致正在搬運的彈力球掉出一部分。落下的彈力球撞擊地面或是行人的腳,彈跳散落在不同方向。

  「哎呀呀……」

  政近看著這幅光景,暫時猶豫是否要去幫忙。

  (距離有點遠,而且就算現在去幫忙……何況只是掉幾顆的話,那個女生或許也不會在意。到時候很可能會變成多管閒事,而且我對球──)

  在他猶豫的短暫期間……

  「幫我拿一下。」

  「喔……」

  光瑠行動了。

  他將章魚煎餅塞給政近,毫不猶豫走向女學生,然後將視野範圍的彈力球迅速撿起來,即使是掉到附近攤位底下的球,他也毫不猶豫趴在地上回收,手與膝蓋都被塵土弄髒也在所不惜。

  然後在政近與毅追上他的時候,掉出來的彈力球已經幾乎回收完畢。

  「真……真的很謝謝你。」

  「不會。要小心喔。」

  女學生惶恐般頻頻鞠躬,光瑠反而露出為難般的表情,揮手目送她離開。看見這幅光景,政近露出世故的表情向毅開口。

  「毅,懂了嗎?那就是搶手的男人喔。」

  「嗚,贏不了……」

  「不,我並不是想讓自己搶手……」

  「我知道的。我是說在那種時候能夠毫不猶豫行動的你很了不起。」

  光瑠再度露出為難表情,政近大力稱讚他。

  光瑠總是這樣。在大多數的人們冒出「這樣是幫倒忙吧」或「可能反而會丟臉」這種想法而瞬間猶豫的時候,光瑠會率先伸出援手。即使是他不擅長面對的女生或是討厭的對象也一樣。光瑠是貫徹「有難要互助」平等待人的好好先生。

  (受不了,這兩個傢伙真的都是好人……)

  是引以為傲的朋友,也是最棒的死黨。政近可以由衷這麼說。正因如此……所以有件事無法原諒。有件事絕對不能當成沒發生過。

  「……啊,那我差不多該走了。」

  「喔,這樣啊。那麼彩排的時候見吧。」

  「執行委員的工作加油喔。」

  「好。」

  三人一起逛了約四十分鐘之後,政近和兩人道別,前往社辦大樓。但他沒進入社辦大樓而是繞到後方。這裡沒有展覽也沒有攤位,所以只有迷路的人會過來。大樓後方的大樹下。從社辦大樓窗戶看過來也剛好成為死角的這個場所,政近約了某人見面。

  壓低帽簷,稍微低頭站在該處的少女。政近走過去之後,以平淡的聲音搭話。

  「喲,白鳥。」

  冷淡的問候。沒說「讓妳久等了」也沒有「抱歉叫妳過來」這種話,恐怕稱不上友好的問候。對此,少女同樣以毫不友好的視線回應。

  「……什麼事?」

  不帶情感發問的少女叫做白鳥奈央。是在第二學期之前轉學的前征嶺學園學生,直到短短一個多月之前,都是在毅與光瑠原本所屬的樂團「Luminouz」擔任主唱的少女。而且也是在退團的時候引發天大的修羅場,害得樂團瓦解的禍首。

  「不惜動用這種東西叫我過來……是要做什麼?」

  奈央維持不友善的態度,從口袋取出一個信封。那是政近拜託奈央的前班導轉交給她的。

  其實政近對於樂團瓦解的事件懷抱疑問,一直在尋找應該知道真相的奈央。但是奈央轉學時換了手機號碼,也刪掉社群網站的帳號,成為完全連絡不上的狀態。即使動用政近的情報網也完全下落不明音訊全無。

  此時政近心生一計,接觸了唯一可能連絡得上奈央的前班導。然後政近說「無論如何都想將一封信交給突然轉學的奈央」以三寸不爛之舌說服老師,被這股意氣打動的老師幫忙將一封信寄給奈央。只不過信封裡不是情書,也不是惋惜離別的信……是秋嶺祭的邀請函以及短短只有一句的訊息。

  「這是怎樣?『不來的話就把妳的真相揭露給Luminouz的團員』……」

  奈央唸完這句訊息之後狠狠瞪過來,政近以冰冷表情聳肩。

  「沒怎樣,妳應該最清楚這句話的意思吧?正因如此才會接受邀請來到這裡。」

  「……」

  對於政近這段話,奈央不發一語。兩人像是試探彼此般,暫時以視線相交。

  政近從毅那裡聽到的樂團瓦解契機,是奈央向當時交往的貝斯手春日野隆一放話說「只是將就一下和你交往」,爆料自己「其實喜歡光瑠」。結果隆一傷心不已,鍵盤手水無瀨里步也對於兒時玩伴奈央的這個行動大受打擊,兩人退出樂團……大致是這麼回事。這當然是聽別人說的,所以不知道細節正確到什麼程度。然而即使如此,正因為政近是以旁觀者的角度觀察Luminouz的團員……所以知道某句話確實是謊言。

  「妳並沒有喜歡上光瑠吧?」

  「!」

  聽到政近這麼斷言,奈央皺眉扭曲嘴角回應。看見這張表情的政近加深確信。

  奈央爆料說自己喜歡光瑠,是在里步揭發「奈央說Luminouz有她喜歡的人」這件事之後。雖然是政近在樂團瓦解以後直接從里步那裡打聽到的情報,不過這是奈央加入樂團成為最後的第五名團員時,對里步說出的入團動機。

  里步似乎沒察覺,但是政近聽到這段說明就立刻察覺了。這是在牽制里步。如果只是想加入樂團,將動機說成「想和里步一起玩樂團」肯定就夠了。之所以沒這麼做而是故意表明戀心,政近只覺得是為了妨礙里步和某人成為一對的手法。而且從後續的過程來看,這個「某人」應該是隆一。

  正常來想,就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兩名少女喜歡上同一個男生。原本只要這樣就可以結案了……

  (不過聽春日野的說法……事實恐怕相反吧。)

  依照隆一所說,奈央從一開始交往就鮮少展露出喜歡隆一的舉動。只是在掩飾內心的害羞?不對,既然不惜牽制里步,在交往之後還這麼消極就很奇怪。這麼一來……奈央不希望被搶走的人就不是隆一……

  「妳喜歡的人──」

  「閉嘴。」

  奈央以緊張的聲音打斷政近的話語。但是政近沒停止。

  「不,我不閉嘴。」

  面對奈央的明確拒絕,政近冷淡抗拒。然後他接近奈央一步,說出決定性的話語。

  「妳喜歡的人……妳愛上的人,不是光瑠也不是春日野,是水無瀨。」

  「──!」

  聽到政近這麼斷定,奈央柳眉倒豎顯露怒意。政近毫不畏懼提出自己的推理。

  「妳之所以和春日野交往,是因為水無瀨喜歡春日野。得知水無瀨戀心的妳,滿心不希望水無瀨被搶走,所以加入Luminouz,和春日野交往。沒錯吧?」

  政近抱持確信這麼問,奈央張嘴──看來像是不知道要說什麼,嘴巴開闔數次之後低下頭。不久之後,奈央像是在強忍什麼般顫抖肩膀,最後像是擠出聲音般回答。

  「……沒錯。」

  然後以這句話為契機,奈央像是決堤般吐露自己的真心話。

  「對,沒錯!我一直喜歡里步!從小就一直和她在一起,一直保護她到現在!里步在我心中是第一順位,我在里步心中也是第一順位!可是,可是──!」

  奈央咬著牙,聲音顫抖,狠狠瞪著地面。她以鞋尖踢地,胸口打著哆嗦大喊。

  「可是,里步說她喜歡隆一!明明說過害怕男生!那種,那種──」

  「……所以妳和自己稱不上喜歡的春日野交往?」

  「沒錯!與其里步被搶走,與其里步被男生玷汙,這種程度算不了什麼!」

  這是對於同性兒時玩伴的一種扭曲……卻純真的愛慕。奈央像是發狂般大吼,然後表情突然明顯變化。浮現在她臉上的是哀傷與後悔。

  「可是……交往之後,我發現隆一是非常好的男生……明明我是這種人,他卻非常溫柔,說他喜歡這樣的我……我也可以理解里步為什麼會喜歡他了……」

  表白的奈央右眼潸然滑下一顆淚珠。她伸手拭去淚水,帶著嗚咽說下去:

  「里步也是依然很溫柔……居然笑著說『我會為你們兩人加油』。明明是她先喜歡上的……隆一與里步都非常溫柔,我卻一直在說謊,傷害他們兩人……!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奈央以雙手遮住眼睛像是吐血般說明,政近閉上雙眼。

  在溫柔人們的圍繞之下,只有自己一個人持續說謊。這是何種程度的苦惱,政近只能想像。剛開始只是滿心不希望心上人被搶走而說的謊言。然而為了圓謊而說謊之後,回過神來才發現在四名溫柔的同伴之中,只有自己一個人被謊言塗滿。在朝向同伴的笑容背後,不知道她多麼苦惱又後悔。不知道她對自己多麼失望,多麼討厭自己。

  然後在一切即將揭曉的時候,奈央為了隱藏自己心中最大的祕密……為了隱藏自己對於里步的戀心,她說出最後的謊言。「我喜歡光瑠」的謊言。

  (這實在沒辦法責備她吧……)

  對於奈央來說,自己對里步的戀心是不顧一切都要徹底保護,隱藏到底的情感吧。真的是不惜將自己獻給不算喜歡的男生。既然這樣……政近也提不起勁責備奈央。

  人在陷入絕境的時候才會展露本性。雖然經常有人這麼說,但政近認為這是錯的。人在真正陷入絕境的時候,首先展露的不是本性,是本能。想要保護自己的安全,屬於生物根源的防衛本能。能以理性壓制這份本能,將別人放在優先順位的人非常稀少。正因如此,所以對於陷入絕境到最後情急說謊的奈央,政近內心無法責備。然而……

  「留下來的四人怎麼辦?」

  「!」

  即使如此,肯定也必須正視這一點才行。

  「逃走的妳或許這樣就好。可是啊,他們四人到現在還放不下當時的事情。」

  「……」

  對於奈央來說,這應該是她最不想聽到的情報吧。但是明知如此,政近還是將現實擺在她眼前。

  「春日野與水無瀨不再到輕音社露臉,發生那件事之後再也不和光瑠說話。光瑠也一樣,努力再也不去思考他們兩人的事。老實說我看不下去了。原本感情那麼好的三個人,如今卻把彼此當成空氣。」

  「咦,怎麼這樣……」

  「毅至今好像依然會抽空去找春日野與水無瀨,不過兩人還是經常躲著他。只有毅那傢伙表面上表現得和平常沒有兩樣,但是心力非常交瘁喔。因為那傢伙比任何人都重視朋友。」

  「……」

  聽完政近這段話,奈央深深低下頭。就這樣沉默一陣子之後,她輕聲發問。

  「里步呢?」

  對於這句簡短的問題,政近心想「果然以水無瀨為第一優先嗎」,率直告知事實。

  「妳也知道,水無瀨的人際關係原本就不算廣,她不再參加輕音社的現在完全被孤立了。每天好像都掛著憂鬱的表情上課,然後不和任何人說話就匆忙回家。」

  「……」

  奈央就這麼低著頭咬住嘴唇,政近靜靜詢問。

  「妳該不會以為只要自己消失,水無瀨與春日野就會湊成一對嗎?」

  「!」

  「當然不可能吧?春日野不是隨便移情別戀的那種人,水無瀨她──」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這一瞬間,奈央抬起頭狠狠瞪向政近。

  「這是怎樣,從剛才就說得像是什麼都知道!跟你無關吧?你以為你是誰啊!」

  這句話使得政近感覺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他就這麼重新省視自己的言行,驚覺不對而回神。

  (奇怪,我為什麼用這麼討人厭的說法?)

  明明腦中確實沒有責備的意思,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的言辭像是在故意激怒奈央。雖然自以為只是在傳達事實,但是現在這樣就像是半教訓的態度。政近慢半拍察覺這一點而愕然。

  (不行,不是這樣。我想說的不是這種事……)

  政近看向下方,將大腦重設一次,然後尋找真正應該傳達的話語。

  「……確實,我只是局外人。和Luminouz毫無關係,也沒有插嘴的權利。」

  「……」

  「可是啊……我絕對不認為你們五人維持現狀是好事。」

  「唔!咕……」

  奈央咬牙迅速撇過頭去,政近慎重發問。

  「可以嗎?就這麼相互誤會就此離別?」

  「……」

  「我是過來人,所以告訴妳一件事……如果以最壞的形式離別,在這之前的快樂回憶與幸福回憶,都會變得完全看不見喔。」

  如同不久之前的政近,把自己和小瑪的回憶當成討厭的記憶一直封鎖在內心深處。在解除誤會的現在,他對此只有後悔可言。

  (哎,不過……我也沒道義這麼說吧。)

  腦袋冷卻的同時,心也冷卻了,所以政近在這時候轉過身去。然後明知是多管閒事還是轉頭給予最後的忠告。

  「剛才也說過,我只是局外人。關於你們的為人或是關係,我完全不知道詳情。所以我不會要求妳怎麼做……可是要是維持現狀,Luminouz會在你們五人心中成為最壞的回憶作結吧?對於春日野是如此,對於水無瀨也是如此。」

  只說完這段話之後,政近頭也不回離開現場。就這麼進入社辦大樓,像是避開人群般一直往上走。就這樣跨越階梯前方拉起的鏈條,走上通往樓頂的階梯……在最上面的階梯平台往後躺下。

  「呼……」

  冰涼至極的胸口深處,嘆出又深又沉重的一口氣。

  「……我為什麼說出那種像是責備的話語?」

  雖然是疑問形式的自言自語,但是自己心中已有答案。因為政近一直對於毅與光瑠受傷的這件事感到憤怒。

  Luminouz的五人不應該就這麼形同陌路,政近是發自真心這麼想。覺得為此必須說服奈央,讓五人再度好好談一談。他對此並不後悔。

  留下後悔的是……他將奈央逼入絕境,傷害到不必要的程度。將內心受傷的當事人毅與光瑠放在一旁,身為局外人的政近將怒火宣洩在奈央身上。

  「……我原本以為自己很冷靜處理這件事。」

  然而實際上並不冷靜吧。兩名重要好友的內心受傷,這股憤怒一直像是炭火存在於政近內心,成為攻擊奈央的衝動而表現在言行。

  (寄出那種像是恐嚇的訊息,在抗拒的當事人面前揭露祕密……真的需要做出那種事嗎?我該不會是想讓她稍微嘗嘗毅與光瑠承受的痛苦吧?)

  奈央投向政近的視線與話語在腦中復甦,政近咬緊牙關。現在的他只有強烈的後悔與自我厭惡這種情感。

  「我以為我是誰嗎……真的一點都沒錯。毫無關係的局外人憑什麼多此一舉?」

  這是一定要有人做的事……政近不想說這種自詡為英雄的話語。如果政近什麼都不做,那件事遲早會風化,埋沒在時間的洪流吧。挖出這件事甚至揭發其中不為人知的祕密,是政近的自私行為。政近覺得這麼做比較好,明明沒人拜託卻自行這麼做。如此而已。然而……事到如今,他甚至覺得這可能也只是多管閒事。

  即使政近什麼都不做,或許那五人也遲早會以某種形式和解。真的就像是政近與瑪利亞命中註定般重逢,消除過去的誤解。只要那五人也確實存在著情誼,肯定──

  (話說,對喔!即使白鳥對我來說只是認識,對於毅與光瑠來說卻是朋友!)

  此時政近想到自己傷害了「朋友的朋友」,這個事實令他更加消沉。

  (啊啊……不行了。我自我厭惡到好想死……之後得向白鳥道歉才行。)

  思考完全陷入負面循環,政近抱頭朝側邊翻身,心情就這麼無止境地消沉──

  「久世學弟?」

  ……的時候,下方傳來不可能聽到的這個聲音,政近猛然坐起上半身,然後和下方階梯平台看向這裡的瑪利亞四目相對,心臟用力一跳。

  「為什麼……?瑪夏小姐,怎麼了嗎?」

  「我剛才湊巧看見你露出可怕的表情……在意發生了什麼事,就跟過來了。」

  瑪利亞擔心般這麼說完,走上階梯坐在政近身旁,然後以關懷的眼神注視政近。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這句詢問只包含了無比純真的關懷,政近以沉默回應。即使如此,瑪利亞也沒有催促,輕輕以手包覆政近放在大腿握緊的拳頭。

  這份溫暖又溫柔的觸感稍微打動內心,政近維持嚴肅的表情輕聲回答。

  「我傷害別人了。」

  「這樣啊。為什麼?」

  「因為朋友受到傷害……不對。」

  政近在這時候搖搖頭,改口說下去。

  「我因為朋友受到傷害而生氣,將當事人放在一旁,將怒火發洩在禍首身上。明明那傢伙也有苦衷……我理解這份苦衷,還是任憑憤怒掏挖那傢伙的傷口。」

  一口氣說到這裡,政近露出自嘲的笑。

  「總之,我覺得自己失敗了……現在正在稍微反省。等到心情平復應該就會適度復活,請不必在意。」

  政近以輕浮的語氣這麼說完,瑪利亞一臉正經注視他的表情。然後……她慢慢跪起身來,從側邊緊抱政近的頭。

  「好乖好乖。」

  進而被溫柔摸頭,政近陷入混亂。

  「……為什麼?咦,我為什麼被抱緊了?」

  「因為你看起來受傷了。所以我在安慰你。」

  「不,妳有聽我說話嗎?這次完全是我自作自受,應該說我任憑情感驅使傷害了別人,我只是在反省這件事……」

  「所以沒有被安慰的權利?」

  「!」

  被溫柔的聲音說得一針見血,政近說不出話。大概是從這個反應明白自己說中了,瑪利亞以帶著微笑的聲音繼續說:

  「這樣啊~~久世學弟是這麼想的啊~~不過呢?這種權利對我來說完全無關!」

  「……喔唔。」

  瑪利亞像是在說「怎麼樣啊?」宣布要走自己的路,政近被這份氣勢懾服。

  「你怎麼想都和我無關!我只是因為想疼愛你才這麼做!」

  「這樣啊……」

  既然她明確說到這種程度,政近也無話可說。

  (既然是瑪夏小姐想這麼做,那就沒辦法啦~~)

  這種自暴自棄般的死心念頭從內心湧現,政近不禁看向遠方。瑪利亞溫柔摸著他的頭搭話。

  「你從以前就絕對不會對別人撒嬌吧?簡直認為自己沒有向別人撒嬌的權利。」

  「……」

  聽到瑪利亞的犀利指摘,政近啞口無言。她說的一點都沒錯。逼得妹妹吃苦,生活過得怠惰又自甘墮落的自己,不會被允許向別人撒嬌。政近一直這麼認為。

  「看見這樣的你,我胸口就會一緊。覺得難過又心酸,想要盡~~情疼愛你。」

  「……呃,這樣啊。」

  令人背部發癢的這段話,政近半笑不笑平淡回應。但是瑪利亞如同連他這種遮羞反應都看透,微微一笑。

  「如果你無法原諒自己,我會原諒你。如果你傷害自己,我會保護你的傷。」

  如同要證明這段話,瑪利亞慢慢撫摸政近的頭,溫柔說下去:

  「不要問我『為什麼』哦?從以前……自從在那座公園相遇的那天起,你對我來說就是很重要的人。所以……不要逞強好嗎?不要獨自承受好嗎?因為我明白的。」

  最後的這句話,深深撼動政近的心。

  (啊啊,這個人……)

  或許真的明白。包括政近的軟弱與過錯,或許這個人全部明白,並且進而想要溫柔包覆。

  「……這樣啊。」

  「嗯。」

  「這樣啊……」

  「……嗯。」

  不成對話的對話。不過,肯定有傳達給瑪利亞吧。政近莫名這麼確信,閉上眼睛依偎在瑪利亞懷裡。對於政近這次竭盡所能的撒嬌,瑪利亞露出微笑回應。

  不知道就這麼經過多少時間。心情稍微平復的政近睜開眼睛呢喃。

  「總覺得從以前就老是向瑪夏小姐撒嬌。」

  「嗯?是嗎?」

  「是啊……我想,我一直依賴著妳的溫柔。」

  在那座公園和瑪利亞重逢的那一天之後,政近不時會回想起和小瑪的記憶。

  記憶中的小瑪總是開朗、溫柔又溫暖……阿薩一直受到這樣的小瑪拯救。如今政近率直這麼認為。

  「這樣啊……不過,我也是彼此彼此哦?因為阿薩也給了我好多的溫柔。」

  「哈哈,是嗎?」

  「是啊~~?多到數不清喔。」

  雖然瑪利亞這麼說,但是政近回報的溫柔肯定連一半都不到吧。

  (而且那個約定,到最後也一直沒能履行……)

  政近在一個多月之前,回想起昔日和小瑪的那個約定。想到這個約定,政近變得有點感傷。

  (現在開始也不遲……嗎?不,應該遲了吧……畢竟和當時比起來,應該也已經退步很多了。)

  心情再度消沉,瑪利亞像是察覺般更加用力抱緊……政近終究開始難為情了。

  「那個,暫且不提這個。差不多該……」

  「嗯~~?為什麼呢~~?多撒嬌一下沒關係啊?」

  「沒有啦,這個姿勢有點……」

  壓在肩頭的重物非常令政近在意,感覺到瑪利亞心跳聲的右耳很幸福。

  「啊……」

  政近沒能直接說明而含糊帶過,瑪利亞露出為難與害羞參半的笑容放開他。

  「哎喲,久世學弟真是的……」

  「不好意思。」

  「沒關係,畢竟是男生,這是沒辦法的吧~~」

  瑪利亞說完點點頭,以聖母般充滿慈愛的笑容張開雙手。

  「如果是你就可以喔。來吧?」

  「呃,不,這──」

  「啊,原來如此。不敢主動撒嬌是吧。那就由我主動哦~~?」

  「不,等等──!」

  驚嚇向後仰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探出上半身的瑪利亞,雙手穩穩抓住政近的頭,然後────政近得知「母性的暴力」為何物了。

      ◇

  「……總覺得好厲害。」

  因為瑪利亞的手而強制沉溺在母性的政近,以有點蹣跚的腳步前往音樂室。接下來要進行樂團正式上台演唱表演的最終彩排……不過腦中現在沒什麼空。

  後悔或自我厭惡的情感完全飛到九霄雲外,就是這麼厲害。厲害到筋疲力盡。

  (反倒是瑪夏小姐為什麼那麼神采奕奕啊……)

  政近氣力耗損,反觀在階梯前道別的瑪利亞氣力充沛。該不會是想疼愛的慾望成功發洩之後消除壓力吧。

  (不妙……難道說,以後每次在瑪夏小姐面前消沉都會這樣嗎?那就真的有點……感覺總有一天真的會發生不妙的事。)

  受到神祕危機感的襲擊,政近背脊發毛顫抖。就在這個時間點,他和走廊另一頭走過來的有希視線相對。

  「有希……」

  「政近同學……?」

  政近連忙打直背脊故做平靜。但是有希對於這樣的政近疑惑皺眉,快步走過來之後露出雕塑般的笑容開口。

  「政近同學,原來你在這裡啊。」

  「咦?」

  「有人要求追加租借備品。可以請你幫忙嗎?」

  「啊,啊啊。」

  懾於這張鐵壁般的笑容,政近跟在有希身後前往倉庫。沒進行什麼對話就抵達倉庫前面,有希開鎖入內確認沒有別人。剛確認完,有希就快步跑向政近,從正前方用力抓住政近雙手,然後在極近距離仰望哥哥的臉,露出像是莫名感受到危機的表情問。

  「哥哥沒事嗎?需要打起精神的我愛葛格光波嗎?」

  「不需要。」

  「我愛葛格光波~~!」

  「就說不需要了!」

  就像這樣,被溫柔的大姊姊疼愛,又被溫柔的妹妹撒嬌……在兩人的關懷之下,政近稍微回復心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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