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2 生命的價值

    S2 生命的價值

  我應該一輩子都忘不了當初殺死第一隻魔物,也就是那隻地竜時的事吧。

  這裡不但有技能與能力值,而且殺死魔物就能提昇等級。

  轉生到這種遊戲般的世界,讓我一直有種好像在玩遊戲的感覺。

  我是在差點被夏目──也就是由古殺掉的時候,才知道自己錯了。

  還有就是親手奪走魔物生命的時候──

  正確來說,是在奪走那條生命之後。

  差點死在由古手上,成了大幅改變我人生觀的契機。

  坦白說,在那之前我一直活得很不踏實。

  我身為第四王子,地位不高不低。

  雖然生活中沒有不便的地方,卻是個被冷落的王子,所以也不能完全隨心所欲地過活。

  就跟地位一樣,我擁有的自由也很半吊子。

  可是,我對此並沒有感到不滿。

  我不需要扮演一個完美無缺的王族,反而可以照著自己的步調成長。

  我鍛鍊自己、磨練技能、聽著尤利烏斯大哥的英雄事蹟,期待著自己總有一天也能發光發熱。

  我身處的立場,允許我擁有這種幼稚的願望。

  而這個天真的夢想,在我差點被由古殺掉時出現裂痕,又在後來親手殺掉地竜時澈底粉碎。

  差點被人殺掉的經驗──

  以及親手殺死魔物的經驗──

  這兩者都是我在日本時不曾經歷過的事情。

  我一直認為今世是前世的延伸,把這當成是一場遊戲。

  就像是死後的獎勵關卡一樣。

  可是,由古對我懷有的殺意非常真實,擊倒地竜時的觸感也異常鮮明。

  在跟由古戰鬥的途中因為被震懾住了,我的腦袋裡一團混亂,沒有多餘的心思能感到恐懼,但我在得救後一直渾身發抖。

  而在跟地竜戰鬥時,我的心境卻完全相反,整個人渾然忘我,沒有多餘的心思能思考奪走生命的對錯,但當看到牠的屍體時,我忍不住吐了。

  一方面也是因為我得知那隻地竜是菲的父母。

  說不定那隻地竜一直在尋找自己的孩子──菲。

  想到這件事背後的原委,就讓我再也無法把這個世界當成遊戲。

  後來,我就變得不敢跟魔物戰鬥了。

  但差點被由古殺掉的經驗,幫助我克服了那樣的恐懼。

  如果我不能變強,就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有過差點死在由古手上,以及跟地竜戰鬥的經驗,讓我體會到自己無法跟尤利烏斯大哥一樣,成為保護所有人族的高尚勇者。

  我發現想要跟尤利烏斯大哥比肩而行,是遠比我想像中還要困難的理想。

  我無法肩負起守護人族命運的沉重使命。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要得到足以保護親人的力量。

  所以,我選擇再次與魔物對峙。

  曾經有過一堂跟魔物戰鬥的實習課,讓我有機會面對魔物。

  在學校的實習課中,因為學生都還不成熟,所以當時讓我們對付的魔物相當弱小。

  如果是成年人的話,就算是平常沒在戰鬥的人類,也有能力擊退那種可說是小動物的魔物。

  儘管如此,魔物依然是魔物。

  魔物是會積極襲擊人類的害獸,就算是弱小的魔物,只要不殺掉牠,就會造成損害。

  不管有多麼弱小,只要是魔物,就不可能毫無危險性。

  雖說成年人有辦法擊退魔物,但反過來說,換成孩子可能就會有風險。

  而且就算是成年人,也不見得可以全身而退,搞不好還會有生命危險。

  事實上,就算是那種弱小的魔物,每年還是會造成不少的傷亡。

  這種實習課能讓學生得到跟魔物戰鬥的經驗,同時也能減少魔物的數量。

  所以,在殺死魔物的時候,千萬不能有所猶豫。

  可是……

  那些魔物是認真地想要殺了我。

  這讓我感受到牠們求生的意志。

  那不是遊戲的程式,而是經過思考後採取行動的意志。

  我太小看跟魔物戰鬥──更進一步地說,就是跟生物戰鬥這件事了。

  這不是指敵我雙方的戰力差距。

  論戰力差距的話,我的能力值高過同年紀的人,可以輕易戰勝弱小的魔物。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種感覺很難用言語形容。

  不過,跟魔物對峙的時候,我發現戰鬥比我想像中的還要真實與可怕。而我早在跟地竜戰鬥時就體會到這點了。

  沒錯,我覺得很可怕。

  逐漸進逼的魔物想要殺了我,而我也不得不殺死對方。

  每當我揮劍砍向魔物時,腦海中都會浮現出那頭力竭而亡的地竜。

  到頭來,我還是沒辦法在第一場戰鬥中殺死魔物,只能不斷閃躲魔物的攻擊。

  跟我同班的帕爾頓看不下去,給了魔物致命一擊。

  而且毫不拖泥帶水。

  「為什麼……?」

  我如此質問帕爾頓。

  連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小聲說出自己腦海中浮現的話語。

  「啊,抱歉。我看您好像遇到麻煩,就忍不住動手了。」

  對於我的問題,帕爾頓回答是為了搶走我獵物一事道歉。

  「是我太多事了。其實仔細想想就知道,修雷因大人不可能對付不了那種程度的魔物。我明白了!您是在觀察魔物的動作對吧!就算是弱小的魔物,也不能掉以輕心,必須仔細觀察對方的行動。我學到一課了。」

  不對……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不是我想問的問題,也不是我無法擊殺魔物的理由。

  但是,其實我都知道。

  我心裡非常清楚。

  這就是這個世界與日本的差別。

  在這個世界裡,生命輕如鴻毛。

  實在是毫無價值可言。

  殺死魔物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因為魔族是敵人,殺死他們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就算同樣都是人族,也會隨便就互相殘殺。

  而對於自己奪走的生命,這個世界的人類可說是毫不在意。

  他們不斷殺生,彷彿那是稀鬆平常的事情。

  就連帕爾頓都對殺死魔物這件事毫無感覺。

  我也不是什麼聖人君子。

  以前還在日本的時候,我會吃肉,也曾經殺死過蟲子。

  我不會說無論是蟲子、動物還是人類的生命,都同樣有價值這種話。

  我也明白魔物是會襲擊人類的害獸,如果不殺死牠們,我們就會反過來被牠們殺掉。

  可是,要我像是殺死蟲子一樣殺死魔物,我實在做不到。

  即便如此,我那天最後還是緊咬著牙,親手殺死了魔物。

  因為我害怕背叛帕爾頓那種崇拜的眼神。

  更重要的是,我想起了被由古襲擊而差點命喪黃泉時的事情。

  必須變得至少有能力保護自己的想法,讓我為了提昇等級而奪走魔物的生命。

  我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奪走了一條性命。

  我無法忘記這件事,也不能忘記這件事。

  我不能忘記那種用劍劃破皮膚、切肉斷骨的觸感。

  不能忘記飛濺的鮮血的腥臭味。

  不能忘記牠們死前的慘叫聲。

  我要把生命消逝的瞬間烙印在眼裡。

  有別於遊戲CG畫面,真實的死亡就發生在我眼前。

  就算是在日本,人們也會驅逐害獸。

  更進一步來說,擺在菜市場裡的肉,原本也是活生生的豬與牛。

  人類若要活下去,就非得奪走生命不可。

  就算並非直接下手,我們人類光是活著就會奪走無數的生命。

  可是,我不知道直接奪走生命是如此沉重的事情。

  這讓我想到一件事。

  如果殺死魔物就這麼沉重了,那殺人到底是多麼沉重的事情?

  好可怕。

  光是用想的,我就感到畏懼。

  為什麼由古能做出那種事情?

  如果他也有過跟我一樣的感受,就不可能認為這裡是夢想中的世界。

  這裡是個跟遊戲一樣的世界,但不是一場遊戲。

  就算生命在這裡不受重視,也應該跟地球上的生命同樣寶貴才對。

  人們只是不明白這個道理罷了。

  我完全可以理解──

  在這個戰亂不絕的世界,如果把生命看得太重,就沒辦法生存下去。

  他們也是為了保障自己的生活,才會殺死魔物與魔族。

  我無法要求他們停手。

  我也為了自己殺死過魔物。

  我將會一輩子背負著這個十字架。

  我也能體會那種為了稍微減輕自己的罪惡感,而想要貶低生命價值的想法。

  雖說是逼不得已,但我沒辦法連自己的想法都改變。

  因為我認識一位就算明知無法達成,也依然至死都在追求理想的勇者。

  「就算這只是夢想也好;就算要嘲笑我,說這是不可能實現的戲言也行。不過,追求理想這件事本身應該不是錯誤才對。我要建立一個所有人都能笑著過活的和平世界……我會一直追求這個理想,至死方休。」

  尤利烏斯大哥這麼告訴我,並且一直奮戰不懈。

  為了追求和平而戰,是一件自相矛盾的事情。

  他為此感到痛苦,卻不讓我看到他的苦惱,一直努力奮戰。

  我想要繼承尤利烏斯大哥的理想。

  我害怕戰鬥。

  害怕奪走生命。

  也害怕被人殺死。

  我無法成為尤利烏斯大哥那種心懷覺悟、奮戰不懈的出色勇者。

  就連心中的志向,也是繼承自尤利烏斯大哥,只是模仿來的東西。

  我只是個不上不下、一無所有的廢柴勇者。

  可是,我覺得正因為自己是這樣的人,才有些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情。

  而明白生命的重量這點,大概就是我的第一步。

  在和平的日本培養出來的倫理觀念,或許能稍微派上用場。

  就算我無法消除紛爭,也或許有辦法讓紛爭稍微變少。

  雖然我是個沒出息的不合格勇者,但我想找尋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想努力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沒錯,直到被夏目趕出王國之前,我都是這麼想的,後來我也一直努力做好眼前的事情。

  彷彿在嘲笑我的想法與尤利烏斯大哥的意志一般,我被告知了這個世界的真相,因而一時無法克制自己的情感。

  看到京也的表情,我立刻明白自己失言了。

  因為京也露出像是在忍耐般的痛苦表情。

  看到京也露出那種表情,讓我明白他也不願意殺死那些妖精,於是心裡鬆了口氣。

  可是,湧上心頭的情感並沒有因此平息,但我也無法繼續出言指責京也,只能默默注視著他的臉。

  「……抱歉。我有些衝動,說得太過火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總算稍微冷靜下來,向京也道歉。

  因為我總覺得現在責備京也毫無道理。

  「不,你不必道歉。你是對的。」

  京也無力地搖了搖頭。

  「俊,我很羨慕你。因為你還能貫徹正義。」

  看到那種毫無霸氣的軟弱表情,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可以無情殺死妖精的人。

  那表情讓我明白他也經歷過許多事情。

  京也只在一瞬間展現出他的軟弱,但當他暫時閉上眼睛又再次睜開時,已經變回炯炯有神的眼神了。

  「你是對的。不過,我不打算改變自己前進的方向,也不會為自己做過的事情後悔。」

  胸懷無可退讓之信念的男人就在眼前。

  那是與我勢同水火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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