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咎人于边狱起舞」ベニー松山

Ⅰ 黄昏的彷徨
纯白的气体化为让人联想到无数鱼群的细浪,在脚踝处舞动,流淌。
地毯般的雾霭薄薄覆盖着柏油路面,因从前进方向吹来的风泛起波浪,产生出仿佛在道路上急速滑行前进的错觉。
空中云层低垂,缓缓卷起巨大的旋涡。周边被薄暮的模糊昏暗包围。
然而,并非日暮。太阳仍未升至中天,距离正午应该还有两小时以上吧。
这里一直都只有薄暮和暗夜。是被从未放晴的阴天,和地上徘徊的烟雾包夹的模糊世界。
「喂,别往前走了。那里有洞。」
「诶?咿……」
向导尖锐的制止让纤细的青年用假声发出尖叫。虽然在雾霭的遮挡下看着像是平坦路面,但仔细观察几秒的话,就能发现几步前方存在着能把人吞进去的龟裂。
「不要太过兴奋哦,阿哲。」
在向导后方前进的女人用并不严肃的语气责备道,「要是你在这里掉队,我们就只能回去了。拜托了哦。」
「啊,是。非常抱歉,雪姐。」
被称为阿哲的平凡青年以反省的样子从安全帽上方挠着头。虽然看上去二十过半却像青少年一般缺乏沉稳,在刚刚二十岁的小姑娘——雪的面前毕恭毕敬。不是因为有所企图而假装服从,而是毫无违抗想法,打从心底服从的态度。
——真是群怪人。怎样都好就是了。
向导擦拭护目镜,顺带看向背后。
穿着红色皮衣、黑色热裤和长靴的雪故意回应了向导偷看的视线,露出灿烂的微笑。虽然是个在女性中比较高挑,相当美型的姑娘,但对那笑容实在无法安心,向导慌忙从岁数只有自己一半的雪身上移开了视线。
——没错,不可能是正常人。他们可是以游山玩水的心情踏入“临暮”的家伙。定金已经拿到了,接下来只需要带到约定的地点,收下剩余报酬回去就好。没有好奇的必要。
对向导来说这次是个久违的好工作。只要把不要命的男女三人带到自己定期往来的据点,就能得到在驻扎的酒馆角落喝上一个月的钱。而且这份利益可以在平时工作的途中顺带拿到,并不是要揣测年轻人们的目的和内情,因为怀疑而拒绝的那种委托。
向导在走的是高架路——直到三年前还被称为首都高速5号池袋线的机动车专用道路,沿着到处都是被弃置的车辆残骸的中空道路,朝着西北方前进。正下方应当是沿着神田川的支流——日本桥川前进,但就连那里有没有河都分辨不出来。数米厚的气体层滞留在地表,眼下的街景宛如被云海淹没。
要是哲从刚才的龟裂掉下去,或许就能判断出有没有河了:靠响起的是水声,还是肉被压扁的冲击声来判断。把较大的沥青片丢下去也可以。不过,向导不会那么做。为了日常的往来,也决不会做。
这是为了不刺激到这污秽废都中如今的居民们。为了尽可能远离不经意间造访的死亡诱惑,向导遏制住自己的本性,拼命抑制想确认模糊薄纱对面状况的欲求。
曾经的东京都心部——山手线轨道的内侧,变成了人类无法往来之地。
无限涌出的毒雾遍布地表,人类一旦踏入就会在几分钟内丧命。毒雾有着惊异的渗透性,一次性的简易防护服根本派不上用场。要是有匹敌宇航服的装备,或许就能如潜游深海般行动,但成本太高,最重要的是对快速行动的限制过大。那样无防备的姿态,等于是在邀请气体中潜伏的东西啃咬上来——。
在那里,如今二十一世纪的地球上任何地方都未曾观测到过的,可怖的怪异跋扈着。
有在地面高速奔跑,具备剃刀般的鳞片和剑山般牙齿的小型野兽群;有长出无数的细足,如同蜈蚣的大蛇;有在烟雾对面亮起绚烂的独眼,发出婴儿叫声的马一样大的影子。要分类为动物实在是太过异质且多样的生物群——更适合称为怪物或魔物,无论哪个都只像是噩梦和幻想产物,饥渴人类血肉的集群在白暗的底部徘徊。
有宗教家说,是因为和地狱相连;也有学者出现,说是变成了扭曲各种法则的特异点。实际上,没有人能理解日本的首都发生了什么事。至少,在向导所知的范围中是这样。
知道的就只有在三年前的那天——这里失去东之京的名字,成为薄暮降临的永远的忌讳之地“临暮”的审判之日,有某种实验进行的事实。
戴着似哭似笑的小丑风格面具的白衣男人,在那天骇入了国营电视台和大型网络平台。虽然是之后才判明的,但信奉者已经深深潜入根植在各种组织,甚至行政机关中。赞同并沉迷于男人「带来世界变革」的煽动的人们迅速掌握了情报扩散的手段。
在年终将近的午后,唐突出现在屏幕上的面具男人发出警告:在三小时内撤出山手线内侧的地域,否则就做好直面异于此世之现象的觉悟。那是可能实现的避难劝告,但据说存在五百万人以上的域内,听信莫名其妙的警告立刻撤出山手线外的人不足三分之一。不,不如说能有一百五十万人打算逃跑,是因为男人影像的毛骨悚然和信奉者们巧妙的情报诱导吧。
然后在暮色悄然接近的预告时刻,那个发生了。
山手线的轨道变成发光的铁轮,一周约三十五千米的光壁垂直伸向天空。那一刹那,存在于域内的电力突然从既存的物理法则中解放,化为庞大的电击网在空间中驱驰。
据说那一瞬间,留在山手线内区域的人类有百分之九十九触电丧命。接下来发生的是火灾。行驶中的车辆失去驾驶员,全域陆续发生碰撞事故。虽然也发生了无数伴随放电的失火,但已经没有人能灭火了。
事态开始后不到五分钟,代替域内的电灯,熊熊业火照亮一切。而且,试图转播状况,跨过山手线线路的报道直升机遭遇电子机器的沉默和动力的突然停止坠落。警察、消防、自卫队的直升机也一样。物理法则的异状不仅限于那个瞬间,效果一直持续且包含上空数百米范围。
意外的是,都心并没有直接被火焰包围。然而,从最初的超放电中幸存的数万人中,几乎没人能够逃到山手线外。因为镇压了火灾的,是仿佛潜伏在东京地底的巨大某物吐出了蒸气般的,一齐渗出至整个区域的有毒气体。
白色气体一时间喷到了百米以上高度,消灭了一切火焰和生存者的性命。从山手线轨道生成的光壁很快变得无法目视,从那里向外溢出的气体急速失去毒性雾散,但在内侧,数米高的烟雾层始终滞留。仿佛沿着线路张开了肉眼不可见的力场一般。
就这样,推测有三百五十万,亦或是四百万以上的人类,绝大多数连叫喊的时间都没有就丧命了。那里不再是首都,不再是东京了,多达六十三平方千米的面积沉入雾海,仅仅覆盖那片区域空中的低层云挡住了阳光。
死之京、秽都、黄昏之地、“临暮”——基本不是生者应当踏足的地方。地上几乎无法行走,本已在超过一世纪前便征服天空的人类在这里也会折翼。
即使如此也想入侵深处的话,就只能走跨过雾海上方的桥。在巨人墓碑般耸立的大厦丛林中穿针引线,处处寸断的高速道路——这就是前往魔境中心部的有限手段之一。
向导熟知跨过东京站到神田站间的山手线轨道的进入道路·从首都高速都心环状线通往5号池袋线的路线。像是哪里有坑洞或龟裂,哪里开始腐朽;根据风向和强度判断以什么时机穿过被气体层上端吞没的低处;在高架桥完全崩塌的地方,要走往临近大楼架设的吊桥绕路。要是没有他的引导,路上到处都是终究无法踏破的难点。
从曾是日本银行的废墟移动到首都高速上,越境到山手线内后两小时有余。虽然从道路的距离来看就走了三千米多,但路程就是有这么艰难。向导想着差不多会抱怨了吧,但除了哲不小心说出丧气话被雪叮嘱以外,没有听到不平或抱怨。
向导在视野的角落捕捉到另一名同行者,再次思考起来。
比雪还要年轻。十六或十七,也可以说是少女的年龄吧。以人偶般端正的容姿,她贯彻着人偶般的无表情。
衣装也像是人偶。虽然是哥特风但不是洛丽塔,是清一色黑的衣装。从长度略微覆盖膝下的裙子中,黑色丝袜包裹的纤细的腿伸出。仔细一看少女的外貌似乎混杂着白色人种的特征,让服装变得不能再适合了。即使这身衣服以探访魔境来说实在是搞错了场合。
明明是这副打扮,少女却背着仿佛要攀登高山的巨大行李,比向导背着的,装满行商物资的大型背包还要大。那身姿既觉得不适合,甚至还散发着悲怆,但本人以不觉得有任何奇怪的样子默默走着。
——是感受痛苦的神经麻痹了吗?
明明决定过不去好奇,向导却不知不觉畅想起能说明少女状况的背景。他变得想深入了解这名不知道名字,连声音都没听到的少女的事。
别深入,自己责备自己的声音响起。正是如此,这三个年轻人十有八九无法活着回去,不小心倾注关心的话会破灭的。要在这种地方活下来,扼杀感情贯彻旁观是铁则,正因如此,他才能像这样到内侧往来超过两年,回到外面后浸淫于酗酒的生活。
最重要的是——自己能对他人的生死插嘴吗?有为他人忧虑的资格吗?沉溺买醉的向导没有那种资格。只不过是接受审判,在地狱一隅如蜱虫般与落魄者为伍的废物,哪有什么事到如今假装善人的理由。
给险些开启的感情之匣贴上自虐的封条,向导把注意力集中在前进方向上。
前方不远处,5号池袋线描绘急转弯向左拐。那里是从神田川分歧的日本桥川的起点——过去被称为小石川桥的方位。拐角外侧的大楼倒塌,倚靠在道路上。
「哈——!能看到了!好怀念啊——!!」
雪以手掌抬到眉毛的夸张姿势望向右前方的彼端,「虽然在新闻的望远影像中有看到没有破,但比想象中更漂亮啊,屋顶!」
在那里,是目的地。
那是在超过三十年以前,这个国家最初建造的全天候型球场。仿佛气体之海仅在那里隆起般,能看到白色穹顶状的屋顶。
「噢噢……我也三年没见过了。啊,果然中央线在气层下面吗……还期待着能瞻仰到一点的。」
环视着东西方向,寻找本该在首都高速下方交叉的中央线轨道的痕迹,哲垂下肩膀。尽管如此,毕竟来都来了,他也用老旧的胶卷式相机在感觉是水道桥站的地方周围按下了快门。自从那天之后,电子产品在“临暮”完全无法启动,不管是手机还是电子相机,在这里都留不下任何记录。
很快,一行人到达了与倒塌大楼的接点。道路的一部分剥落,几乎水平横倒的大楼成为了跨过外堀路这一囤积了浓密毒雾的谷间的桥梁。
通过外堀路之后,就环绕曾是小石川后乐园庭园的广阔气体湖,沿着数栋大楼内部向穹顶接近。大楼之间有钢梁或钢缆连接窗户与窗户之间,向导一边在大楼内的楼层上下一边往安全的路线带路。光是这段行程,要是没有熟悉路线的向导就得花上半天来探索了吧。再加上劣化和腐蚀加重的楼层中,几近崩塌的地方远多于高速道路,一旦踩穿,就有坠入充满气体的楼层的危险。
一行人移动到有着褪色的黄色外壁,曾是场外马券场(译注:除赛马场以外出售赛马彩票的设施)的大楼屋顶。从那里朝着球场移动到另一栋大楼的屋顶之后,凸出的穹顶已经近在眼前。
从屋顶的边缘向穹顶的中心——顶点有数条粗钢缆延伸。向导点燃发烟筒,朝着对面挥舞,反复把火焰在栅栏的影子后挡住又露出。火焰的明灭似乎是表示某种事先定好的信号,只见穹顶上有人影蠢动,缆车发出沿钢缆倾轧的声音移动过来。
环视数次往复后到达的全员,观景台兼缆车发车场的守卫朝向导露出有话想问的表情。其含义不言自明:他们是自杀志愿者吗,还是你出于恶意引导向死地的愚者——?
「回去时也拜托了。这是伴手礼。」
立刻吐出借口般的话语,向导把威士忌酒瓶推给守卫。驻留在这里的人无法频繁去往外界,即使是廉价的酒在这里也有着数倍的价值。守卫从护目镜下方露出坏笑,打开了通往球场内的闸门。
穹顶的内部被无数的骨架支撑。让屋顶鼓起的送风系统自那天以来无法启动,打算利用这里作为据点的人们就从中空的球场内部用钢梁补强,让穹顶能像往日一样抬起。
在到处举起的火把晃动的光芒中,一行人沿着焊接痕迹粗糙的铁制螺旋楼梯下行。走下约六十米后,就到达了相当于过去举办棒球赛时投手丘的位置。
球场遗迹的景象正可以用野营据点——营地来形容。到处都在烧火做饭,冒出蒸气;锻钢的锤声不绝于耳,还能听到粗鄙但充满活力的笑声。自进入“临暮”后,这是初次来到并非充满死的寂静,而是演奏着生的喧嚣的地方。
在这里,形成了类似探索者们的集落的区域。这是暂时不打算回到“临暮”域外,尽管不自由也在此处恢复疲劳,为了一夜暴富集中从事调查活动的人们的村落。
留下来的无一不是投身于战斗的冒险者们——不过,他们挑战的不是毒雾之海。
他们向下潜入,去往地底。没错,这座废都中存在着广阔的地下空间。
为了维护埋设的电缆、天然气、水管等生命线而挖穿的共同管道、用于吸收集中降雨的地下调整池,以及在山手线内纵横穿过的多层地铁隧道群——这些在如今,化为了在“临暮”地底展开的大迷宫。
毒气只在地面附近滞留,没有沉积到这些地下空间。若是能避开毒雾侵入地下,也就有可能去探索更前方。
然后,这些有着巨大容积的地底世界,变为了无可置疑的魔境魔界。
在雾中蠢动的怪物们,是从地下来的。蔓延于地下大迷宫的,异形的生物群——在这些只觉得是幻想产物的魔兽中,输给生存竞争被赶出的弱者在地表徘徊,以审判之日的牺牲者们腐烂的尸骸为食忍耐饥饿。
地底栖息的,是更加凶暴强韧,可怖的化兽妖兽。然而与此同时,它们也带来了无与伦比的财富。在打倒的怪物血肉和内脏之中,有比至今为止开发的任何药剂的效果都更加优越的长命秘药;爪、牙和角作为稀少的装饰品被看重,还有的轻盈且强度优异,可以改造成武器。
再加上,还发现了诸多地球上任何地方都不存在的物质。交易价比红宝石和钻石更高的矿石或结晶体、有着广泛用途前景的稀有金属——把那些带回,在外面的世界变卖的话就能短时间内赚到足以让人惊掉下巴的金额。
对失去首都,经济和人才遭到毁灭性损害的这个国家来说,至少能从“临暮”获取的资源是些许的福音。虽然终究没到政府官方出面的程度,但也在广范围内募集了挑战地下世界带回宝物的探索者。审判之日在人心中刻下的伤痛很深,以至于响应号召,麻痹了对死亡的恐惧的人的数量并不足够。
在经过三年的现在,政府组织姑且管理着的地下迷宫的入口全都是山手线外的地铁站。丸之内线是西新宿,半藏门线是日本桥的三越前,千代田线是町屋站设置了据点,从那些地点沿着地铁轨道进入域内。冒险者成功带回的资源要收一定比例的税,但也能保证在遭难时组成搜索队等,某种程度的支援。
但是,也有人讨厌这样的管理。想着既然拼上性命就要当真正的法外之徒的人,亦或是单纯地,无法忍受被以收税的名义抽成的人——这些接近于社会暗面的家伙所利用的非官方潜入口之一,就是能从这个穹顶球场的地下构造抵达的地铁后乐园站。
向导作为为留在这里的人提供必要的物资,把收获的地下迷宫资源流通到黑市的中介赚钱。这次也为几名老主顾冒险者送来委托的东西,作为代替得到收下探索成果转交给外界业者的工作。给三个年轻人带路就是这件事的顺带。
「那么,这次拜托你运这个。魔狼的牙三打、火蜥蜴革五张,还有圣银矿石两千克。是高含量的优质品,要是收购的老头想砍价就威胁说要卖给别人。」
「啊啊,我会那么做的。现在就写寄存证——」
在从已经五个月没去域外的男人那里收下相当稀有的战利品时,向导的视野角落捕捉到了似乎在与二人组冒险者交涉的雪的身影。
「我说,那些人,是生面孔啊。」
「嗯?哦,你说和你带来的客人说话的家伙吗?」
在这个据点可以算是元老的男人扯着胡子皱起脸,「是不久之前,从西新宿游荡过来的二人组。似乎在那边以丸之内线为狩猎场,很习惯战斗。不过啊,品行不怎么样。」
「——前科犯吗。」
「大概吧。有听到他们得意地吹嘘在“临暮”之前服役的事。」
往寄存证上填写品项的手停下。已经从三人手上收到了尾款,带路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他们找谁当地下迷宫向导都理应不关自己的事的。
但是——。
「抱歉,东西之后再给我。我不想带着贵重货物引发麻烦。虽然是我擅自的请求——」
「对你来说,真少见啊。」
男人睁圆眼睛之后,闭上了一边眼睛,「不过,你有这种干劲是个好事,而且要是这里的评价变差我们也会困扰。尤其,实在不希望被政府占据啊。」
政府不可能没掌握到这个潜入据点的存在,即是说是默认了。毕竟处理起来很麻烦,地铁线路还到处因崩塌浸水阻断。后乐园站起的探索推进,能事后提取地下构造数据的话,政府也乐得轻松。
男人所说的,就是不希望会让这宽松状态结束的,超过限度的不法之事发生。要是他能给客人提供售后服务,那就是最好的了。
——结果,只有好处的工作还是不存在啊。
把不像是冒险者的年轻人们带到治外法权之地,就等于是把兔子放生到猛禽盘旋空中的草原。既然产生了缘分,就得做到最低限度的照顾。虽然并未成文,但这就是规则——。
追在他们身后的向导这样想着。就像在硬是为没有资格成为善人的人类如此去做找合适的理由一般。
三人和冒险者二人组迅速结束交涉,去了球场的地下设施。那里有现在基本没在运作的大型储水槽,其一角被挖掘·扩张,和位于正下方的地铁南北线的定期检查用通道相连。
并非靠探索营生,没有对魔兽战斗技能的向导没有去过地铁隧道区域。虽然打算在他们到那里之前追上,以介绍更可信的冒险者为由挽留,但五人的步伐比想象中更快。说不定是恶名昭彰的冒险者为了不被妨碍在催促他们快走。
手中提灯的火光终于照到了被胡乱挖掘扩张的壁面。和至今为止凝滞的空气完全不同,发凉的地底的风拂过脸颊。
从吊着的帆布垂帘下钻过后,就已经是和南北线轨道平行的作业员通道了。
从这里往北前进约百米就会到达后乐园站内部。向导预测,他们会从这里往通过地下通道连接的春日站移动,去架设于更浅层的都营三田线。
地下世界越往深层,栖息的怪物越可怕。后期建设的南北线不得不在其他地铁隧道下方建造,位于最大等级的深度。探索的危险度远超三田线,即使是驻留在穹顶的冒险者也仅有少数队伍会挑战。不,是能挑战。就连最高级别的部队,都仍未抵达南北线的邻站饭田桥站。
初来乍到的冒险者的话,往往会潜入最为浅层的银座线或丸之内线积攒经验。然而丸之内线在后乐园站周边的轨道暴露在地上,被气层阻隔从这里无法到达。
这三个无谋的年轻人考虑着的,应该是从不被收税的非官方地下侵入口进入中难度的三田线,凭运气获得贵重的宝物吧。认真推测外行人特意从地上过来,找人带路到穹顶球场的理由的话,也只能想到这个了。在危险地带的入口,被高回报的欲望挑拨——
正因如此,向导毫不犹豫地往北走去。但紧接着,背后的方向响起怒骂声。似乎是那帮前科犯的声音。
「到这里就可以了是什么意思?而且,还要从南北线去饭田桥方向?」
「嗯,抱歉呢。毕竟大叔们似乎不愿意去南边,最关键的是好像派不上什么用场。」
向导隔着敞开的维护通道门目击到的,是雪一边带着开朗的笑容,一边吐出对冒险者搭档来说只能认为是挑衅的话的情形。
五人已经走到了南北线轨道隧道内,在那里发生了争执。如果刚刚听到的是真话的话,雪等三人似乎是,打算沿这几乎未曾踏破的路线——南北线前进的样子。
「你在小看我吗,小看这个天——」
「算了,等等啦搭档。既然是这样不就好说了。」
对着因雪飘然的态度愤怒的一方,另一方边露出粗俗的笑容边劝道,「也就是说,这些家伙想死吧?毕竟朝着南北线深处出发的人没一个回来的。」
察觉到搭档的意图,男人也收起怒气笑了起来。
「是啊,肯定是这样啊。既然如此,就什么都不需要了吧。好,把你们的行李全都交出来。与其被魔物糟蹋,不如让我们有效利用。」
正如他的担忧,落魄冒险者们是打算抢劫。不仅如此,只要看到双方充满嗜虐心的好色表情,就知道他们图谋着在此之上的事。
「喂,住手,住手!那种事是严禁的吧!」
他因搬运物资增长了体力但并没有战斗经验。从近处看去,落魄二人组都有着可以说是巨汉的体格。虽然不是向导能靠蛮力阻止的对手,可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从门的阴影处跳了出来。
「哎呀,向导先生?」
雪这次露出真的开心的笑容,「人家就觉得你说不定是个好人,看来直觉猜中了呢。」
在雪背后丢脸地缩起来的哲也露出安心的表情。黑衣少女一如既往面无表情,但看到跳出来的向导,眉毛稍微向上移动了一点。
冒险者中的一人不愉快地啧舌。
「你丫的是……啊啊,是把这群小鸭子带来的向导啊。这里已经没你的事儿了!赶紧滚出去回家去吧。」
「就是啊,我们俩接下来,要给想死的小姑娘们见识一下呢。什么嘛,不会干坏事啦,虽然这样但我也是技巧派的,嘻嘻嘻。」
「做出那种事,还觉得能留在这个营地吗?即使在“临暮”里也是有规则的,罪人会被驱逐——」
试图主张的向导的身体浮了起来。以熟练的高速伸出的落魄冒险者的手抓住他的胸前,轻松举起甚至抛向了墙壁。虽然有背上的旅行包缓冲,但肺中的空气还是被挤压而出,向导剧烈呻吟起来。
「向导先生!」
「不要惹怒我啊,你们几个!」
盖过雪担心向导的叫喊,披露了怪力的男人大吼,「我们可是到达了丸之内线的四谷附近的冒险者。虽然因为会到地上而折返,但和那些蠢货可不是一个级别,是丸之内大师啊!不管到哪个据点都可以为所欲为,所以啊,这里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啊。」
忍耐着袭向后背的疼痛,向导拼命睁开眼睛。朝着落魄冒险者们前方,黑衣的少女走了出来。
「嘿嘿,从小妹妹开始么?坦率的孩子我会好好疼爱——什么啊,那是?」
少女的手中握着大型的自动手枪。然而即使被枪口对着,男人们的嘲笑也没有变。
「喂喂,该不会以为枪在这里有用吧?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男人们游刃有余的表情是有理由的。正如他们所说在这里——在“临暮”,以强大杀伤力为傲的热武器是无用之物。
判明能从地铁路线进入没有毒雾泛滥的山手线内地底之后,最初踏足的并非冒险者。突击的是以自动手枪武装的自卫队的精锐部队。由能在隧道内行驶的轮式装甲车开路,他们带着即使对手是魔物,只要是生物就能压倒性战胜的火力,抱着制压的意志向地下世界发起了挑战。
然而支配“临暮”的法则不仅止于释放电气让装甲车的动力沉默。在越过山手线轨道分界的内侧,就连子弹的雷管都被抑制了反应。
结果,突击的全体部队毁灭。未察觉到主武装被完全无效化的他们迈步行进,被向侵入领土的新鲜血肉杀到的凶兽群蹂躏殆尽。通过仅存的几名生还者的证言,司令部终于意识到,那里是凭既存的军队·武装的概念无法抗衡的区域。
之后,在分界线上进行了枪支和弹药的验证,“临暮”中存在着科学无法理解的魔术性质结界一事被正式承认。不管进行怎样的改良,在这个结界内无法靠冲击让雷管起火。
因此,冒险者不会带枪。他们擅长的是刀枪斧等刺突切断武器、棍棒锤子等打击粉碎武器,飞行道具则是弓或弩枪。在地下迷宫,武器发展的历史呈现出倒退数百年般的样貌。
也因此,男人们嘲笑着少女。要是特意带着大型手枪,打算举枪威胁的话,就等于是在表示对这地下世界一无所知。
「惹怒别人的是哪边呢?」
在放置于地面的复数提灯的火光摇曳之中,铃铛滚动般的,冰冷澄澈的声音发出。向导呆呆地想,这声音和想象的一样,接着像是被少女的声音治愈般从疼痛中清醒。
「雪。再培养下看人的眼光。刻意选择最烂的垃圾是要怎样。既然只能到这里不是根本就不需要带路吗。」
「也是啊——。抱歉,伊莉丝。人家本想着至少能当阿哲的肉盾用的,看来这边是猜错了。」
对着毫无反省之色的雪,少女——伊莉丝维持着无表情叹息。
「——已经不能饶恕了。」
「我的话,即使先教训一顿再开始也可以啊!」
终于意识到真的在被两个无知的女人小看,落魄冒险者们激怒地吠叫起来。他们像发情的野狗一样,试图抓住二人。
「住手!」
在如此喊出的刹那,向导注意到在伊莉丝的左眼前方,黄铜色的球体出现。接着他发现,鸡蛋大小的那个是从少女戴着的发卡上被支臂支撑伸出的,玻璃包裹的内侧是细小的齿轮和钟摆在令人眼花缭乱地转动。
下个瞬间,凌厉的声音在隧道轰响。贯穿鼓膜,麻痹神经的炸裂声——那是连续的枪声。伊莉丝的手枪两次放出闪光,毫无疑问发射了子弹。
不可能发生的现象让两个男人像被雷电击中般冻结。然而,并不是因为被子弹击中。
「要感谢我啊。毕竟明明射杀也可以,却救了你们。」
伊莉丝放下枪口同时,男人们背后响起重物倒地的声音。
在那里的,是无声无息地靠近,正打算从背后咬住二人脖子的两只漆黑猩猩的尸体。两只都被刚才的连射准确击穿眉间,当场死亡。
「就是的哦~?因为向导先生追了过来,人家也才难得有了温柔的想法哦?」
令人惊讶的是,雪也在那里。从视线仍放在伊莉丝身上颤抖着动弹不得的男人们的脸之间,带着绿色的褐色木刀刺出。在枪击的一瞬间她如疾风般移动,从伊莉丝的后方绕到了他们的背后。那不是寻常人类的爆发力。
吃人的大猿还有另外两只,突进的雪以雷速割开了它们的头盖。这也意味着,只要她想,落魄二人组的脑袋也能瞬间轻易粉碎。
「铁……铁木剑?雪是指——」
侧眼盯着雪的木刀的男人一方脸色逐渐变青,「“狂信的百京”!?那、那么,那边的是岚堂伊莉丝!?“屠龙者”岚堂!!」
「那不是解决了盘踞大江户线的龙的……大、大江户大师吗!」
另一方也以近似悲鸣的声音喊道。这位则是从变成土色的脸上流下瀑布般的油汗。
「哈哈,果然姐姐们是有名冒险者呢。」
高兴地说着,哲把动弹不得的男人们纳入镜头,「好啦,我准备了超高感光度的胶卷,应该能拍得清清楚楚。」
「那个什么什么大师的称呼,太羞耻了所以不要说第二次。听见了?」
被少女瞪着,男人们点头如捣蒜。
「接下来要说大叔们必须得做的事呢。人家只说一遍所以好好听清楚哦。」
雪从背后对二人说道,「回到穹顶之后马上离开“临暮”,不管是哪里的警察都好去自首。人家会在之后好好确认的,要是逃跑能追到任何地方哦?毕竟记得长相,还有照片呢。知道了吗?顺带一提人家很擅长追捕,抓住的时候会变得相当严苛哦。虽然不晓得你们原本打算怎么疼爱伊莉丝,但人家的疼爱需要拿出十根二十根骨头的觉悟呢。」
被裹着猩猩脑浆的木剑拍打脸颊,为所欲为的冒险者二人组已经完全丧失了反抗的气力。雪的威胁如诅咒般用畏惧束缚他们,让他们觉得逃进看守所要好得多。
最后被踹了下屁股,被驱逐的男人们一边发出吐出内脏般的嚎叫一边朝维护通道逃了回去。
在仍坐着的向导前方,手伸了过来。与不久之前握着的手枪毫不适合,脆弱陶瓷般的纤细手指在眼前一度犹豫地缩回,接着猛地伸出。
「为什么来了。你不是探险家吧。不过……谢谢。」
少女带着红色的鸢色眼瞳就在正面。被寄宿着神秘的眼睛吸引,藏在心底的愿望立刻脱口而出。
「带我一起去吧。去你们要去的地方。」
那就是,向导和少女——屠龙者·伊莉丝直接交流的最初的话语。
咎人终于,决心要结束漂泊——。
————————
Ⅱ 地底的梦
从后乐园沿南北线的轨道南下,过去了约两小时。
距离上约五千米。对穹顶冒险者来说是未踏之地的饭田桥站已经远在后方,越过市谷、四谷站到达了永田町。
在此期间,从地底昏暗之处爬出的魔物们的袭击发生了无数次。
食人猩猩、魔狼、有着类似人的头部的怪蛇、拍打皮膜飞翔的蜥蜴——还出现了有着猪一样的容貌,使用武器的亚人集团。这些都被伊莉丝和雪两个人,以毫无阻碍的样子击退了。
绝大多数的情况,靠雪木刀的打击就够了。不,那剑技已经可以说是斩击也不为过。太刀挥出的速度和锐利度,给无刃的木剑——由被称为铁木的比重极高的坚硬树木削成的木刀切肉断骨的破坏力。
「本来的话,是这样用就马上会折断的硬度就是了。在“临暮”中,这个道具不管过去多久强度都完全没变。这把锻炼用的木剑是祖父那代的东西,只跟你说哦,因为有穿行异界所以比普通的真剑还要坚韧结实呢。啊哈哈,一副不相信的表情呢新先生。」
以故弄玄虚般的玩笑态度,雪说明了在背上斜跨的袋子里收纳的拿手物件。长约一米的袋子有两个,但她说另一个不是用来退治魔兽的武器。
若是有这把铁木剑和雪非同寻常的剑术也难以应对的种类的魔物,就由伊莉丝使用的大型泛用机关枪开火。
收纳在少女背负的大件行李中的,是光是本体就接近十千克,本来应该由枪架支撑使用的火器。伊莉丝把这个装在她细腰上卷着的束腰状安全绳上。
将安全绳和枪连接起来的,是从左右伸出,通过组合的液压悬架和轴承来缓冲后坐力的多关节金属臂,让她能仅用单手就自在顺畅地改变射击方向。
只要伊莉丝扣下扳机,凌厉的破坏风暴就会迸发。从弹带装填七·六二×五一毫米子弹,以一秒超过十发的连射性能为傲的机关枪,可以一瞬把身披剑刃都无法奏效的重层纤维状甲皮的犀牛状大型魔兽变成破碎的肉块。再加上伊莉丝不会浪费任何一发子弹,她在连射期间也微调目标,有着能持续捕捉到行动迅速的魔物的射击技术。
「伊莉丝呢,是会用咒的。仅在“临暮”中可用的,超能力——魔法一样的东西。」
「——不要用那种可疑的说法。只是从科学角度解明特异点的法则,编织数式而已。」
关于雷管为什么能运作这件事,对雪随便的说明,少女立即订正。据说,伊莉丝解明了这个物理法则发狂的世界的新规则,发现通过在脑内——精神的一片领域编织数式,能产生修正这个发狂的作用。现在可以运用被命名为“咒式”的这个理论的冒险者只有她一人,而且也没达到驱使的领域。有限的咒式效果之一,是在坐标固定在枪的膛室的限定空间内的“雷管反应抑制的无效化”,而这若是长时间连续启动会对脑神经造成极大的负担。
「虽然要是没有外部设备的补正计算,连实际应用都很困难,但自从这个演算珠完成以后,连机关枪都能使用,变得轻松多了。」
演算珠是指,伊莉丝开始射击时伸到左眼前方的鸡蛋大小的球体。这是为了能在电子机器被完全封杀的“临暮”中动作,由世界一流的钟表职人亲手精密组装的,靠发条和齿轮来半永久确保动力的非电力计算机。在那人造蓝宝石的透明壳内部,刻着各种标度的黄铜圆盘回转,持续演算显示每时每刻变化的环境变数。她通过跟踪那个,减少维持咒式所必要的补正占用的大脑资源。
「不过话说回来,南北线这一段栖息的怪物,比大江户线的要弱一点真是幸运。那边要更加深一点吗?」
在踏上永田町站的站台时,雪愉快地问道。然后哲回答道。
「因为大江户线是最后建设的路线呢,挖得是最深的。不过,虽然南北线我们目前在的位置是较浅的隧道,但因为扩建是在相近的时期,根据地段可以比那边更深哦。我想想,虽说平均起来不分伯仲,但比如说六本木站的一号线站台,尽管是开往门前仲町的内环路线,但因为是上下二层构造的下层,在地铁全站中也是最深的哦。我记得超过了四十米深,然后仅次于它的是目的地国——」
「啊啊,说到这里就可以了啦。」
雪慌忙阻止开始滔滔不绝披露知识的哲,「是随口就问的人家有错,阿哲真的是那个呢。哎,正因如此才允许你来的就是了。」
「是呢。闭嘴比较好。」
说着,伊莉丝仿佛向什么集中般眯起眼睛,「雪,要经过那个了。在另一边的轨道。」
「那个吗。果然深度和大江户差不多啊。那个,人家很讨厌呢,事后想起都会睡不好觉。」
「是、是什么要来啊?」
对缩起身体的哲,雪皱起眉头说道。
「百鬼夜行,人家是这么叫的。伊莉丝则叫它冥界列车。不过,即使是你看到了也会后悔的,要在这边的线路蹲下捂住耳朵哦。新先生也是。」
新——在已经没办法完成向导职责的他提出同行请求,伊莉丝问应该怎么称呼时如此回答了。虽然不是本名,但过去也有如此称呼自己的人。因为已经很久没被叫本名,结果这个名字脱口而出了。
对新来说,地底世界是未知的领域。如今伊莉丝和雪——以地下迷宫最难的隧道·大江户线为狩猎场的年轻精通者们成了他的向导。在地上是向导的新熟知被带路的一方要如何做来减轻负担,至今为止他也没对魔物的袭击表现出过剩的胆怯,贯彻着对两名实力高强冒险者的信任。要是她们倒下身为非战斗人员的哲和自己会死,所以不会问多余的事拖她们的后腿,安静听从指示。
在轨道旁单膝跪地,用手掌盖住两耳。哲也同样照做。与此同时伊莉丝和雪依然直立,表情严峻警戒着对面的轨道。南北线的站台有墙壁般延伸到天花板的站台门,但或许是被魔物破坏到处都破损了,站着就能看到对面。
虽然挡住了声音,但通过震动能察觉到有什么在接近。像是兽群奔跑靠近般,连续击打混凝土的震动从脚底往上传递。
为了不被看见,全员提灯的火光都已经掐熄,明明如此,伊莉丝的脸却在黑暗中凸显成青白色。那是隔着站台到达对面的事物放出的磷光的反射。
不经意间把少女的容貌看成别人,新不由得垂下视线。能感觉到悸动。剧烈的耳鸣响起。听得到,呼唤声——。
“新……你在哪里……”
“好可怕……快回来呀。”
像被灼热的火筷按上一般,新反射性站了起来,接着被声音引导,不由看向站台。
对面的线路上,发出淡光的半透明块正在通过。那就仿佛是,被急遽上下的波浪翻弄,流动的人群一般。在想着人影的分界模糊起来融为一体时,轮廓又明晰起来分离成无数,再次被波涛吞没失去形状。
在那之中,新好像看到了知道的脸,二人的名字在喉咙深处含糊吐出。
下个瞬间,幻影一齐朝向了新。至少新是这样感觉到的。
所有的容貌,都是那两人的。妻子和女儿,曾经幸福时的笑容。“临暮”仍不存在于此世时的——。
那些面庞融化崩解,双眸变成漆黑的眼窝,鲜血零落。嘴巴以惨叫的形状大大张开,声音飞入放开了手的耳中。
“我们死了啊!明明不知道打过多少次电话!”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知道哦,爸爸!”
咯咯地,成群的妻女嗤笑着。朝着新伸出手,露出尖牙——。
在亡者的幻影群体穿行期间,新再次捂住耳朵,趴在地上颤抖。没有因恐慌而忘我喊叫,是因为在这里的并非只有自己。
在他背上,小小的手放着。伊莉丝手掌的感触尽管微小,也融化着新的痛苦。
「——那是,镜子。窥视精神,让人看到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少女的声音一如既往没有抑扬,却带着温柔的声响,「我们知道你在忍耐。要是喊出声来,就会变成糟糕的状况了。」
「……你们愿意带我过来,我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
咬紧臼齿忍耐战栗,新擦拭护目镜内侧积攒的泪水站了起来。他想这种程度的辛苦是理所当然的。还不足够。还太宽松。他这么想。
一行人离开永田町,终于接近了目的地的车站。或许是先前可怖的亡灵群对魔物也有影响,在两站间的七百米路程中没有遭遇敌对生物。
溜池山王——他们踏上这一站的站台。
「可以交给你吗?阿哲。」
「车站里的话我闭着眼睛都会走。」
虽然面带紧张,但哲突然开始精神满满。步伐中毫无迷茫,他在一行人前面带路。
从站台走上一层楼梯,来到相当于地下二楼的闸机楼层。接着用右手边深处,已经再也不会运作的电梯代替楼梯移动到下一层。
在那前方,沉入黑暗的车站内的地下通道风化严重,比起地铁轨道的隧道更像是遗迹。雪在转角处探寻潜伏的敌人气息,但在沿这条长长通道前进期间出现的,就只有被提灯的光捕捉到后慌忙逃跑的小型兽。
再一次走下楼梯后,那里又是站台。记载在破碎的站名牌上的不是溜池山王的文字。国会议事堂前——他们穿过联络通道,到达了邻接的千代田线的车站。
「在大江户线和南北线开通之前,这里是最深的地铁站哦。」
哲双眼放光地说明,「所以我那时候也觉得,要是有秘密路线就绝对会在这里。」
沿千代田线的线路下行,再次进入轨道隧道。哲时不时举起提灯确认壁面的标示,挖掘记忆般走走停停地前进。
「有了!不会错的,就是这里!」
在哲指着的墙壁上,刻着不事先知道就不会发现的小记号。记号的正下方有凹槽,哲把脚尖伸进去往下踩。墙壁内侧响起某种东西咬合的声音,然后整个壁面后退约十厘米,微微横向滑动。
那是伪装成混凝土壁面的隐藏门。把手伸进门缝进一步挪开后,长长延续的通道出现在深处。
「好耶,干得漂亮阿哲!这下你的工作就完成了。」
「诶嘿嘿,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还担心着要是记错了怎么办。哎呀,幸好在墙上留了记号。」
哲在约十年前,一时间在世间引发了骚动。当时是中学生,身为过度铁道狂的他冒险潜入运行中的地铁隧道,为了满足那无可救药的好奇心出发探险。
线路保养员发现窝在线路内的学生服少年,已经是将近凌晨时分。哲实实在在花了半天以上的时间,尽情观察了爱不释手的地铁轨道。那时发现的东西,他只和很好的朋友透露过。
“在国会议事堂前站附近,其实有通往秘密路线的门。”
给以前就有力的都市传说添加证据的这件事通过网络传播,取材向哲杀到。然而以某个时期为界,那些报道戛然而止,网络上的记述也因法律上的麻烦压力全都删除了。要问为何,是因为那并非想受到瞩目的少年的浅薄虚言,而是真正的事实。
一行人进入的隐藏通道连接着小小的站台,单行线路在直径为通常七成的隧道中延伸。这是在异常事态时,把那些大人物送到国会议事堂地下的庇护所的专用路线。
从最初开始,两名熟练冒险者的目的就是到达这条秘密路线。为此,利用了寸断的地下铁路网中,推测唯一能和千代田线·国会议事堂前相连的,穹顶地下的南北线侵入口。
「阿哲只剩下活着回去了,怎么说?要在这里等吗?这前面大概,不,肯定非常危险哦。」
「不了,就算在这里等着也足够吓人呢——」
一边从安全帽的上方挠头,曾经是真正的地下世界向导的哲下定决心看向雪和伊莉丝,「我已经来到了想再次去看的地方,既然如此,想亲眼看到终点。也想拍下照片。是说,要是姐姐们没能平安归来,我横竖也回不去呀。」
「哈哈,说得也是。对我们来说这也不是简单的任务。」
在他们交谈期间,伊莉丝静静凝视着新。
「你也要来的吧,新——」
没有职责的男人深深点头。
「我会努力不妨碍你们的,不保护我也没关系。所以拜托了,能否别阻止我呢。」
「……随便你。我没有拒绝你的打算。」
垂下长睫毛,少女静静说道。
「人家会尽可能保护你的哦?」
雪像花朵一样笑道。那是一边坚定奔赴死地的觉悟,为了生存不惜拼命之人的笑容。
——我,没有被这些女孩善待的资格。
一边沿秘密路线前行,新反刍着那个想法。
他早就放弃做人了。开始在“临暮”地上彷徨的危险向导工作,是因为觉得这正符合渣滓的结局。然而,人是会适应的。只要记住安全的路线,就不会试图从龟裂坠落深渊;即使只是搬运工,只要是生意就会有缘分,缔结了几许的信赖关系之后就无法放弃工作;不会再把事情搞砸;既然要往醉酒中逃避来缓和痛苦,就会想有效率地获得报酬,在酒馆一隅昏昏入睡。明明那么想死。明明那么想惩罚自己——。
新,过去被父母赋予的名字是新太。直到三年前他都作为新锐天才数学家,轻而易举地积累着业绩。他有着真正鹤立鸡群的才能,年纪轻轻就获得大学教授的地位,陆续证明了长年未解明的数学法则。(译注:原文的名字只有训读和音读的区别,为方便理解作了修改)
对他来说,各种数式如呼吸般容易。小一点的命题的话,他光在空闲时间研究,就能轻松超过数年间钻研的学者。不管是谁都不如他,也被电视和杂志赞誉,学会上他的发表总是备受瞩目。研究的进展也很顺利,再尽力几年的话,就能解开一些人类持续疑惑着的未解决问题。
他觉得自己是特别的。伦理和道德云云,是凡人在社会中要避免不和才遵守的——特别而无可取代的自己不管做什么都是被允许的。他如此相信,盛气凌人。
那天也是,他以出差参加地方都市开展的学会为名目,享受着午后的情事。不管去哪里都会有凑上来的女人,而且他真心觉得自己这样有能力的人类——在古代的话会达成与英雄匹敌的业绩的男人,不该当被婚姻制约束缚放弃猎色机会的蠢货。正因如此那天的事,也本应该一如往常。
若那天不是审判之日的话。
他爱着美丽的妻子,叫自己新的伴侣,珍爱着仍然年幼的女儿。即使如此,他也喜欢沉溺肉欲的自己,不怎么认识的女人发出娇声兴奋的样子,能给他带来成王般的愉悦。而为了这样的时间不被妨碍,他习惯性地关闭了通信机器的电源。
他贪图快乐直到傍晚厌倦,恢复常态打算确认邮件时,才终于知道东京——自宅的高层公寓所在的山手线内发生了大规模的恐怖骚动。在慌忙打开的电视中的新闻报道上,傍晚的都心映出。能看到听信避难警告的不在少数的人群朝山手线外移动。
他打开手机,无数未读消息的通知显示出来。在数十条来电履历中有好几个妻子的号码。他拿起衣服、行李和若干现金,推给看到新闻影像吵着好厉害好厉害的半裸女人把她赶出酒店房间,回拨妻子的号码。拨号音响起一声,两声,接通了。能听到妻子的声音,还混着从旁边试图和父亲说话的女儿的声音。
“新?我想着你今天应该会回来,打算取得联络后再避难的。那个,现在在这边——”
那时,电视对面闪光疾驰。同时通话传出非常刺耳的噪声,最终中断。
这就是新的,不能饶恕的罪恶记忆。是成为永远不得赎偿的咎人,彷徨于“临暮”的男人充满悔恨的过去。
——所以我,擅自寻找着死亡的场所。明明是渣滓罪人,却断绝不了自己的命,期待着能迎来什么特别的死法跟来了迷宫。期望着若是不属于这个世界般的死法,会不会成为对妻子和女儿的谢罪——成为赎偿。
之前冥界列车让他看到的光景在网膜上复苏。不可能赎偿。不可能被原谅。一切都只是自我满足。在场的四人之中,唯独自己没有任何作用,寻求着毫无意义的死亡。明明现在这个瞬间,咬舌自尽就好了。明明三年间,只是拖延着这件事而已。
一边被痛苦的记忆和耻辱灼烧,新走了一千米以上的路程。那里是另一头的终点,虽然少许开始腐朽但依然豪华的两厢贵人用列车伫立。那天,这辆列车没有被使用,听到小丑的恐袭预告,皇族按照护卫指导防备万一,一个不剩地移动到了二十三区外。然后那个判断得到了回报。
让人不觉得是在地底的,有着美丽装饰的大门打开。
那之中,让人想到寺院的石柱并立,巨大的地下空间展开。早在四百年前,正上方建设江户城的时代,这里或许就已经存在了。到天顶的高度远超五米,足以成为地底的宫殿。到处都燃烧着巨大的篝火,亮度让适应提灯昏暗火光的眼睛感到刺痛。
「呀。终于来了呢。」
空间中,仍然年轻的男声低声响彻。那是如同借助大功率功放和扬声器般,让腹底震颤萎缩的呼唤。
新知道那道声音。那天之后,男人的影像无数增殖在全世界播放。发出化为真实的警告的那个男人——被认为是生死不明的白衣小丑,正在空间的中央附近略微歪头站着。
「是用超高度侦察机进行了热源探测么?毕竟实在是个没法悄悄进行的仪式呢。」
小丑单手以演戏般的动作指了出去,「但是可惜!看来是来迟了。终于找到的神剑已经献上去了哦。」
在手掌朝向的前方,剑刺在地上。在看着像厚重石材的地面上,那个却像沉入泥中般下沉。以那把剑为中心,石材地面发光,圆形无色的区域逐渐扩散。就如同清澈的湖面,透明的地面生出波纹。
「啊啦——,果然不是热田神宫而是在这里呢。」
雪也盯着已经下沉到刀身根部的剑,浮现冷汗舔舐嘴唇,「是三种神器·草薙剑的真品。陛下他们避难的时候,估计没来得及带走这个吧——」
「审判之日是使用替身引起的那个……要是用本体完成仪式的话,“临暮”会扩大到东京全域——不,吞没首都圈的大小。如何,雪?能做到吗?」
「虽然神格是同等以上,但问题在于这边是三分之一呢。不过,也只能上了吧。当然能做到了!」
以自暴自弃的感觉回应伊莉丝的问题,雪如脱兔般奔跑起来。
同时,少女的泛用机关枪朝着小丑鸣响。
「我先出于形式询问。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兄长大人!」
「虽然你已经知道但我也回答吧。只有我能做到所以去做,这就是我——名为托马·岚堂的科学家。」
向小丑面前杀到的七·六二毫米子弹的风暴,却全都被看不见的墙壁弹开。
「要是找到拯救世界的方法当然会做。与之相同,要是找到了改变世界的方法,不管会出现怎样的影响我都会实行。因为我不做就处于稳定的世界多无聊啊?」
「形成了防护壁吗?用咒式——」
「哎呀,真是了不起啊伊莉丝。虽然母亲不同,但我们是分享伟大父亲血脉的兄妹。你居然把这个力量——是叫咒式吗?这个法则解明利用,血缘就是血缘啊。这个呢,是没有才能的人即使倒立也发动不了的力量。」
一条弹带射光,伊莉丝装填别的弹带。
「住口。父亲大人有传话,让岚堂家蒙羞者速速去死——」
「哈哈,一如既往地辛辣呢。虽说我就是被这种气性教育出来的。」
小丑的防护壁仅靠咒式发动,从这方面看来是破格的,与伊莉丝控制的雷管反应咒式在复杂度和效力上都属于超过几个阶段的领域。然而,破坏效率是利用机关枪的伊莉丝占优。原本被坚固的钢铁墙壁反射般弹回的弹丸,在齐射下开始能一瞬停止在空中了。她用准确无比的集中射击削减不可视墙壁的强度,逐渐穿出孔洞。
「那个,左眼的珠子——该不会,是解析放到大江户线的龙的大脑之后设计的演算珠?这可真让人吃惊!」
「虽然是个难敌,但如果是兄长大人放到那里的就是个下策呢。就好比给敌人送盐。」
「不不,并非如此。」
弹丸陷入,还差一点咒壁就能破碎——那个刹那,从少女侧面突然飞来的物体掠过侧头部,弹飞了伊莉丝的演算珠。从支臂上脱落的珠在石地面上滚动,停在新的眼前。虽然内部的齿轮和钟摆仍在继续运作,显示出变换的变数,但现在的伊莉丝无法看到。
机关枪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停下。对膛室的咒式作用切断,弹丸的火药无法点火了。
「——唔。」
从太阳穴流下血线,伊莉丝当场单膝跪下。
「看吧。就如同暴露弱点。」
拨弄着回到手边的回旋镖状投掷武器,小丑两掌朝上夸张地行了一礼,「那么,在做着这些事的时候仪式已经结束了吧……哎呀?」
连柄都沉入从地上生出的混沌水面,以草薙剑为媒介的妖邪之术正要进入最终阶段。然而,那旁边是变成仁王立姿势的雪伸出铁剑,像混合超黏性焦油般涨红了脸搅拌着。那在透明的地面——恐怕是与异界相连的次元断面上泛起波浪,妨碍神剑被完全吞没。
「雪姐,请坚持住!这里不努力的话大家都会死的样子!我,等回去之后要用报酬的无期限通行票踏上全国列车随便坐之旅的!」
一边自顾自说着,哲持续用相机拍下雪的奋斗。
「唔唔咕啊啊,别拍现在的人家啊啊啊。一边模仿神明做的事,一边摆出女孩子的表情是不可能的啊啊啊!」
就连小丑都回旋镖脱手发出了惊愕之声。
「难道说那是模仿产下国家……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的神事吗?意思是说那把铁剑是天逆矛?可是,立在高千穗峰的矛的三叉已经折断,早就遗失了才对——」
「别小看一直研究武道的世家的关系啊啊啊。折断的三根矛尖之一,是从去雾岛隐匿起来的熟人那里借来的啊!呜啊,但是完全不回来啊草薙剑!」
虽然雪的奋斗阻碍着仪式,但似乎不至于倒转。
「正是如此!不完全的神器,加上就连神也要二柱的神事凭人身怎能轻易完成!草薙剑已经回不来了!」
小丑哄笑了一阵子,接着笑声戛然而止,「不过,旁观这场拔河直到你用尽力气也怪蠢的。境界已如同薄皮,就为你们召唤出来吧,真正的龙。」
又哭又笑的面具稍微俯视,表现出集中精神的样子。咒式在那最深处的领域编织着,地下空间的大气如带电般让在场所有人的毛发倒竖。
新无意识地捡起演算珠,一边恍惚般看着它一边爬向雪的身边。
想死的自己怎样都好。只是,想帮助这里的三人。什么职责都没有尽到的咎人,就没有能做到的事吗。
他到达了荡漾的透明地面。一只眼睛离开珠子向那里窥视,看到了并非此处的别的世界。有漆黑的龙。光是看着就感觉寿命被吸取的恐怖巨体。但是,也能看到与之对峙之人的身姿。虽然他想着那是不是将自身思考投影的幻影,看到了伊莉丝和雪,但并不是。在那里战斗着的是异世界的,如野兽般美丽的男人们。
一人瞬间形成让人想到甲壳的护甲,向巨龙挑起接近战。而援护他的男人,从手里的剑迸发出雷击。
——是啊。咒式是那样使用的。像是把数式镶嵌上去一般,控制发生的现象吗。不是并没有那么困难吗……?
从一边的视神经,演算珠的补正情报擅自流入。过去,如挥砍般不断证明数式的感觉复苏。在精神的深层领域,擅自处理新数式的回路在逐渐形成。

——不是能做到吗?
黑龙和男人们的幻象消失了。取而代之,鲜红的龙从通往异世界的沼底浮上。那是小丑召唤的龙——突破境界面,打算把无法动弹的雪烧尽的火焰邪龙。
新用空着的手伸入石地面。手掌下沉,有种被推回的感觉。他有确信,自己碰到了就连概念的大半都几乎溶进仪式数式的草薙剑。必要的咒式已经结束补正,就等待着发动。
「雪!把木刀刺进去!立刻!」
对只是非战斗员旁观者的新突然的指示,雪却直观回应了。她单手支撑天逆矛,从背后如风般拔出铁木刀。在刀深深刺入地面同时,赤龙的头部向这个世界越境。
新扣下了第一次的咒式的扳机。瞬间,他捕捉到的草薙剑的概念被变换,化为充满神话时代的超绝能量,压缩水面下的黑色木刀。构成铁木大部分的碳因爆发性的压力变化为金刚石之刃,此外在那之中,寄宿了让八岐大蛇沉眠的天丛云剑——草薙剑中,用于“临暮”扩大仪式的神性。
比赤龙为放出业火吐息张开大颚更早稍许,从境界中拔出的钻石之剑一闪。如自然拔出的居合拔刀一般,雪的斩击将赤龙的巨大头部纵向两断。岩石般坚硬的龙的头盖,在这刚刚诞生的神剑面前也只能如豆腐般被斩开。
丧命的赤龙的头左右分开,露出巨大的灰色脑浆沉没。在那被幻之水面完全吸入的刹那,地面变成了原本的石头。已经看不到几近连结的异世界,失去了核心草薙剑,仪式停止了。
「怎么会,怎会有这等蠢事——」
九分九厘完成的术被反转,小丑暴露憎恶呻吟道。他瞪着的并不是雪,而是新。
「当场编织咒式这种事,这样的,怎么可能容许!」
任由怒火把缠绕周身的不可视障壁变换成无数的针弹,试图朝新射出——的小丑的胸口穿出了洞。漆黑的血迹在白衣上扩散。
「诶……?」
心脏被射穿了。伊莉丝的手中,握着冒出硝烟的大型手枪。
「就算没有演算珠也至少能做到这个。永别了,兄长大人——」
失去术者的制御,即将形成的针弹更加粉碎散落在地上。同时小丑仰面倒下,势头让面具脱离,露出男人的素颜。
压抑着杀死血亲的复杂感情的伊莉丝的容貌冻结了。那是个和托马·岚堂毫不相似的男人,恐怕是那天,作为小丑的手足行动的崇拜者之一——。
托马的笑声不知从何处响起。
“集齐难对付的伙伴了嘛。不过下次不会这么顺利了哦,伊莉丝——”
声音远去,气息消失。充满空气的紧张如断线般消灭了。
新也倒下了。有种脑髓深处燃烧的感觉,不过,他觉得就这么死去也好。既然在最后得到了职责——。
被强硬地抱了起来。雪把新的头抱在怀中,祈祷般小声说着什么。本以为受了致命损伤的脑神经像被柔软的羽毛包裹般逐渐开始治愈。
「——好。这样就暂时没问题了。」
「刚才那是啥?连这种事都能做到的吗,雪姐!」
一边发出怪叫声,哲依然继续按着快门。
「不是咒式哦,这个。是过去的经验啦,因为人家,有去异世界当过治疗师。」
「又开玩笑!」
「或许呢~?哈哈,快看啊阿哲!人家的木刀,变成钻石草薙了哦!」
他睁开眼睑,与窥视过来的伊莉丝对上了视线。
「要是没有你在就阻止不了了,教授。」
「——你,知道我的事?」
「我也是挑战数式的其中一人……研究者中无人不知晓你的事迹。在你作为向导出现时,我立刻就认出来了。我知道的,你因为兄长的罪行失去了家人,之后失踪了。」
——不是的。我憎恨的是我自己。就算没有“临暮”的事,也没能保护她们的我自身……。
「不要再想着去死了,新。」
用看穿灵魂最深处的眼瞳直视,少女说道,「至少到我还完今天的人情。虽然说不定,人情还会增加就是了。」
「……增加?」
「意思是成为我们的伙伴啦,新先生。毕竟没有会使这种咒式的人嘛。是说,既然一起闯过了这般危险的死线,我们不已经是伙伴了吗?」
「可以,借给我力量吗?」
面对伊莉丝的提问,新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出现的妻女的表情,三年间第一次带着安详。
——我可以再多活一阵子吗?既然有人,说这样的我也能帮上忙——。
二人的幻影不会回应,但是,新下定了决心。既然期望死亡就面对着死去吧。他想那至少,是作为咎人在“临暮”彷徨者的礼仪。
「可以教教我吗。在迷宫里我是个外行。」
应允的话语,让伊莉丝咧开嘴角。整齐的小小牙齿在地底泛着白光。
明明完全不像,却如同预感的那样,仿佛是心爱的人们在已逝的团聚中露出的笑容。接着新意识到了,他并不是因为想死才来到这里的。自己其实,是想要看到少女的这个笑容——。
「要教你让我倍感压力呢。而且外行什么的太谦虚了,你已经是成就“屠龙”的冒险者之一了哦。多多关照了,教授·新。」
于是乎,咎人再次回到边狱的漂泊中。一边望着总有一天这份罪孽,会被地狱火焰燃烧殆尽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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