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的六天」長月達平
红色的夕阳之下——
一上来就,以甚至好笑的样子,试图死掉。
玛蒂索高等学院,旧校舍屋顶。
因为拨款的艾里达那市和施工队一直谈不拢,始终决定不下施工日程,但也没被拆除便放置着的旧校舍成了学院的不良们聚集的地方。和大少爷大小姐学校圣阿格奈亚高等学院不同,我上的这所玛蒂索高等学院里多少存在着浪费时间和青春的不良。话虽如此,但也顶多是躲在旧校舍抽个烟,过家家程度的不良就是了。
然而那一天,旧校舍一个不良都没有。
果然在发生那种事之后,本就不成气候的不良们也想着暂时避免接近了吧。
所以,我也没受常驻的不良们纠缠,顺利走上了旧校舍的楼梯。
我打开门锁坏掉的屋顶门后,初夏闷热的风吹了过来,抓住了我的长发。我用手梳理蒙在脸上的头发,再次抬起头——然后,绝句了。
「什……」
映入眼中的,是椅子被人类的脚踢倒,倒在混凝土地面上的景象。即使支撑体重的椅子消失,脚仍然浮在半空中。
理由是至极明快的——因为绳子缠在那个人类的脖子上。
绳子挂在位于附近的供水桶上半部分,另一边连着人的脖子。
显而易见,这是上吊的光景。
「哇、哇、哇!」
与变得空白的大脑相反,身体反射性地动了。我踢向混凝土地面奔跑,两手抱住悬在空中的脚,为了不勒到脖子把身体往上抬。
好轻。
那身体轻到吓人。
搞不好比我还要轻。
多亏如此,即使是没什么力气的我也勉强支撑住了。
在我拼命思考,想着这个姿势下该怎么办的时候,挂在供水桶那边的绳结松脱,我和他一起滚落在屋顶的混凝土地面上。
「哈啊,哈啊。我说啊……」
调整呼吸之后,我说道。
「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上吊?都到旧校舍的屋顶上了,一般都是跳楼自杀吧?」
「……正因,如此。」
阴郁的声音小声说道。我再一次看向他。
那是个纤细的娇小少年。包裹着如今也仿佛要折断的枯枝般身体的,和我一样是玛蒂索高等学院的校服。
松散的湿润羽毛色头发在后面扎成一束,从长长的刘海间窥见的,是死人般青白阴郁的表情。
和抬起上半身的我不同,他仍然躺在地上。
仅仅移动了视线看着我。
不,说不定其实没在看。
如同熬煮着黑暗般的漆黑水晶眼瞳中没有感情之色,让人毛骨悚然。就像是仅仅把映在网膜的景象认识为影像情报的罗列,眼中只有漠不关心。
「……从屋顶跳下去实在是太普通了。……特意到屋顶上选择上吊自杀,在我看来是破坏既存概念的崭新自杀方式。」
莫名其妙。
总算是整理了混乱的头脑,我吐出话语。
「呃呃,我记得你是,斯特拉托斯,对吧?斯特拉托斯·罗恩·昆德拉……同学。」
「……是这样没错,但为什么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可是个名人。」
从坏的含义上,斯特拉托斯在这所学院是个名人。
他是跳级进入高等学院的天才儿童,但很少出现于人前。偶尔目击到他走出学生宿舍时,总是会因各种各样的奇行引起骚动。比如说在垃圾场和乌鸦的尸体们睡觉啊,一整天观察蚂蚁的行军啊,负面的传闻不胜枚举。
「你认得我吗?我们,姑且在名簿上是同班同学的哦。」
「……不认得。……虽然并未感到抱歉,但我要去死。」
说完,他一下子站起身,以梦游患者般的脚步走向屋顶的边缘。隔开混凝土地面和空中的铁栅锈迹斑斑,到处都是窟窿。在斯特拉托斯打算穿过没有铁栅的空间时,我追上去从背后钳制住他的双臂。
「我说,你在做什么?不是说跳楼自杀太普通吗?」
「……偶尔尝试王道也是可以的。」
斯特拉托斯无感情地淡淡说道。实在不像是正要自杀的人类。
「呃,你是怎样?是想做什么?」
「……我想死,无时无刻都想。」
「为、为什么?」
「……为什么?真是个怪问题。」
斯特拉托斯说道。
用拒绝一切光芒的,黑暗的眼瞳。
「……自杀需要理由吗?」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要反驳的话有无数的理由,作为活在当下的现代人或许也应该反驳。但是,在严肃断言的他周围,有着不容许他人任何反驳的,超然的氛围。
无视沉默的我,斯特拉托斯仰望染上夕阳的天空,接着俯视铁栅的对面。
「……是个好位置。距离地面三〇·四八米,下方是密集配沥青混合料铺装的停车场。因为是视野开阔罕有人至的地方,波及路人的危险性也很低。」
他嘴角浮现微笑说着,就像在讨论观光名胜一样。
「……一般来说,保证跳楼必死似乎需要四十五米以上的高度,但好好用头着地就没问题吧。」
但是——斯特拉托斯如此补充道。
「……今天就算了吧。……现在从这里跳下去自杀的话,总感觉有点重复。」
那句话让我惊讶地抬起头。
「难道说斯特拉托斯也是,为了调查一周前的事件过来的吗?」
带着兴奋的声音擅自从口中冲出。
「我也是的。为了这个,到这里来的。我想知道菈玖艾死亡的真相。」
————————
一周前的早上。
在旧校舍背面,玛蒂索高等学院女学生的遗体被发现。少女的名字是菈玖艾·托卡福,死因是高处坠落所致的全身挫伤。从周边状况分析,被认为是从旧校舍的屋顶坠落而死。
是自杀?还是被谁推了下来?
警察的搜查结果还没有发布,各种各样的传闻和臆测在学生之间流传。
「菈玖艾,是我的朋友。」
自言自语一般,我说道。
「虽说是朋友,但是是从进入高中后才认识的,只有两个月左右的交情就是了。」
斯特拉托斯没有反应。我继续说道。
「菈玖艾是开朗外向的人,很聪明,好多次指导过我的学习。作为回报,我也接受过她的恋爱咨询之类的。」
我继续开口。
「菈玖艾倒也不算我的挚友啦……但果然会在意,会不甘心的吧?朋友独自死亡,真相隐于水下,所以,我就想自己调查明白。不是等待警察的搜查,而是用自己的手查明真相。」
虽然我说了很多,但斯特拉托斯果然没有反应。他完全不看这边,摇摇晃晃从我前方走过。
自打走下屋顶之后,他就一直这个样子。不管我用什么方式搭话,他的回应都完全是随心所欲,而在我想着干脆冷漠无视的时候,又突然会变得饶舌自说自话起来。
完全读不懂思考。
我追着那猫着腰的小小背影,来到了旧校舍背后废弃的停车场。
我的心脏怦一声猛跳起来。
这里是——菈玖艾死亡的地方。
警察在周围拦了警戒线,但斯特拉托斯满不在乎地侵入停车场。他挪动慵懒的脚步,在某个地点停下。
因从人体溢出的血肉,柏油略微变色的部分——菈玖艾的尸体曾在的地方。割裂的头盖、飞出的眼球、刺出的骨头、扭向反方向的头……一周前在围观人群间看到的光景在脑中复苏,感到了一阵恶心。
斯特拉托斯仍然无言,当场躺了下来。
在尸体曾在的地点侧面,就像是陪在架空的尸体身旁。
「你在、做什么呢?」
「……我在思考,思考死这一事象。」
久违的回应,果然是莫名其妙。
「你在悼念菈玖艾的死吗?」
「……悼念他人之死的感觉,我是无法理解的。……不如说,甚至觉得愤慨。……活着的人类为了调节感情和自我肯定而利用他人的死,是对死的侮辱。」
他说着我果然还是无法理解的话,朝变色的柏油伸出手。
「……名叫菈玖艾的女学生,似乎是在这里变成尸体的呢。……真羡慕啊。」
身为菈玖艾的朋友,我或许应该愤怒吧。但不可思议地,愤怒的感情没有涌现。为什么呢。是因为说着『羡慕』的他的眼瞳中,完全没有侮蔑或侮辱之色,不如说恰恰相反,能看到类似敬意的感情吗。
「……若是自杀的话,要是也叫我一下就好了。……我刚好在找最近考量的『两人三足自杀』的搭档。」
「诶……斯特拉托斯觉得,菈玖艾是自杀的吗!?」
我不由得提高了音量。然而没有回答,关键时刻斯特拉托斯保持了沉默。按捺不住的我吐出话语。
「既然特地来到这里,至少是有点兴趣的吧?既然如此斯特拉托斯,和我一起调查嘛,这个事件的真相。」
「……我拒绝。」
他的回答速度快到让人吃惊。偏偏这种时候秒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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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和他的相遇。
从结论上说,斯特拉托斯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没有进行过一次像是事件调查的调查。侦探小说里那样的解谜,在这个事件中也并不存在。
我想他是没兴趣吧。
仅此而已,对斯特拉托斯来说这就是全部。
话虽如此,但说不定他从最开始就知道了真相。说不定虽然并非有意,但他凭借脱离常人的思考回路掌握了一切、明晰了一切,却刻意没有说。
也说不定,他纯粹是什么都没有想。
不明白。对于斯特拉托斯,我从最初到最后都不明白。
总而言之。
这样无可救药的相遇,就是我和斯特拉托斯的相遇,而从第二天起,我便缠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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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天之下,我和斯特拉托斯在学校的后院。
像要逃离倾注而下的清澈阳光,阴郁的少年伫立在校舍的阴影中。明明旁边就是长椅,他却直接坐在了地上。
「斯特拉托斯,为什么要来到这种地方呢?这里有什么菈玖艾事件的线索吗?」
「……没有。……我只是想坐在阴影里。」
「怎么这样。我以为会有什么才跟过来的。」
「……你缠着我是你的自由,但我没有回应你的期待的必要。……感觉氧气变稀薄了我要在窒息之前去死。」
「两个人而已不会让氧气变稀薄的啦。」
斯特拉托斯从校服内侧口袋里取出了剃刀。他以毫无迟疑的动作把刀往脖子上放,我慌忙拍掉他的手,没收了剃刀。
自杀失败的他再次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什么。我警戒着会不会又是自杀道具,但他握着的,是复杂纠缠着的金属块。
「那个,难道是,基尔迪斯威格博士的多维理论锁?」
我问完,斯特拉托斯微微点头表示肯定。
「前阵子由丁老师拿来的那个吧,是斯特拉托斯借走了啊。」
我回想起老师在课上说的话。
「『基尔迪斯威格博士是立体理论锁领域的大家。他是在外国也驰名的数法系咒式——士,而他创造的理论锁,每一个都是可以用艺术来形容的难——题』这样……」
我试着模仿由丁老师的语气,但斯特拉托斯没有反应。感觉像演独角戏,好丢脸。
像在嘲笑尴尬的我一般,少年的指尖毫无迟疑地继续动着。
「啊哈哈。做不到的啦,斯特拉托斯。基尔迪斯威格博士的理论锁可是能作为大学毕业论文主题的难题哦?就连从琉内鲁库大学毕业的由丁老师也说完全解不开。单一理论锁先不论,要是能独自解开斯特拉托斯手里那样的拥塞理论锁的话,听说仅凭这个就能保送到附近的公立大学——」
金属脱扣的声音。
我看过去,在少年的手中,金属块被解开了。
「不是吧。怎么会?」
「……在基尔迪斯威格博士的理论锁里,是比较简单的一个。……这么快就解开的话,连时间都没打发成啊。」
斯特拉托斯真的很无聊地说道。我只能哑然。
「我说啊,斯特拉托斯到底是有多聪明啊?」
「……这个问题过于抽象了。……说到底聪明不聪明只是与他人比较才能够衡量的概念。……我并不感兴趣。」
他用死鱼般的眼神,真的全无所谓地说道。
虽然是后来才知道的——但据说,斯特拉托斯来玛蒂索学院,是学院的董事会直接请求的。学费全额免除,也没有出席义务,只是因为想要他在籍这一实绩,学院就当面低下了头。投资了斯特拉托斯的天才性和未来前途的学院曾想尽办法让他的学历成为自己学校的卖点,借他的父亲是学院毕业生这个机会,在背后进行了各种交易的样子。
其实只是我不知道,但初等部时代的他就已经是业内深知的神童了。或许,玛蒂索学院是预测斯特拉托斯会成为伟大的雷梅迪乌斯那样,名留青史的伟大咒式博士,期待着能沾到光吧。
想着跳级进入高中的斯特拉托斯是天才啊这种事的,我的评价才完全是过小评价。
已经不是跳级的事了。
他是能让教育机关的大人们低下头,恳求能和他的人生沾上关系的,那种级别的神童。
「……一切都无聊而忧郁。」
浸没在后院阴影中的斯特拉托斯以真心无聊的样子说道。
「……从过去开始,只要我做些什么,周围就会吵闹起来。……学习、咒式、绘画、切尔斯象棋、佛克尔竞技……在哥哥和父亲的邀请下,我学了各种东西。」
一边自言自语,斯特拉托斯站了起来。空虚的脚步朝向的,是有人玩过之后落下的佛克尔竞技的球。
斯特拉托斯伸出脚尖,灵巧地把黑色五边形和白色六边形组成的球踢了起来。砰、砰地,用脚尖、膝盖和头在半空中顶球。那是从平时的他身上完全想象不到的,灵敏而轻快的动作。
用脚尖自在操纵球的样子就像是流丽的舞蹈,我不由得看呆了。
在我想着球升得格外高的时候,斯特拉托斯当场纵向转体一周,甩到头上方的脚猛地把落下的球踢出。
球带着凌厉的威力在空中驱驰,准确命中了后院另一边的纸篓中心。
「……试着做做这样的事的话,周围人就会吵闹起来,嚷着天才什么的。……也有人视为神圣,但更多的人会与自己比较,对自身的才能不足绝望。……我的哥哥也是一样。」
「斯特拉托斯的、哥哥……」
「……哥哥把学生时代的多半都花在佛克尔竞技上,从小时候起就以职业选手为目标。……教我佛克尔的也是他。」
但是——斯特拉托斯以平坦的声音继续道。
「……教过我之后,哥哥随即放弃了佛克尔。……如今在公立大学上学,明年起会和父亲一样,在拉兹耶尔系列的企业工作。」
斯特拉托斯以无感情的声音,说着自身血亲的事。就像是读着不感兴趣科目的教科书般的语调。
「……我无法理解哥哥。……不管是沉迷于这种无聊玩球游戏的感性,还是就因为才能不如弟弟就远离了曾经投入的竞技的心情。……像哥哥这样,因为我而尝到挫折与绝望的人类,数不胜数。」
这个男人在出生之前,是被神明授予了多少恩惠呢。
凡人即使口吐鲜血、流干泪水都渴望的事物,斯特拉托斯生来就拥有,但是,看不出其中的价值。
被神明赋予了诸多的才能,而作为代价,完全夺走了对人类来说最为重要的部分,有种不可思议的痛心感。
从周围的人类看来是难以承受的。因为自身无比渴求,却绝对无法入手的事物,被斯特拉托斯在他们眼前视为垃圾。
「斯特拉托斯明明是自杀志愿者,却不理解挫折的人类、对人生绝望的人类的心情呢。」
「……源自挫折或绝望的自杀是逃避感情所致的自杀。……那不是面对死亡,只是逃避生存而已。……和我目标中的高尚的自杀是不同种类的吧。」
「那——你也不理解菈玖艾的心情吧。」
我说道。
「虽然不知道菈玖艾是自杀还是他杀……但我想她的确有着自杀也不奇怪的烦恼。菈玖艾她——似乎怀孕了。」
如今,警察应该对菈玖艾的遗体进行了司法解剖,查出她怀孕的事实了吧。
「菈玖艾在死前,找我商量过。」
——我怀孕了。
——怎么办。
菈玖艾面色铁青,像是求救般,这样说了。
「……因为怀孕自杀吗。……说普通倒也普通呢。」
即使是不留情面的台词,我也已经不会愤怒了。我已经开始逐渐明白了,斯特拉托斯是什么样的人类。
「我……只是一样困惑着,没能给菈玖艾任何建议。所以,也算不上是赎罪吧……但至少我想面对菈玖艾的死。如果是他杀,我想尽可能找到犯人。」
我说道。
「求你了斯特拉托斯,帮帮我吧。是你的话,一定能简单解开这种事件的谜团的吧?」
我试着拼命请求,但斯特拉托斯无视了我,再次取出新的理论锁开始摆弄。
————————
翌日,斯特拉托斯出了学院。事后想来,在我缠着他的这段时间里,这是他唯一一次走出学院。
平时的他一天中有一大半都窝在学生宿舍,过着想起来了就在学院内散散步然后又回去的生活。
而一如既往地,我跟在走出宿舍的斯特拉托斯身后。他穿过校门,迈着不安稳的脚步在街上前进。
接着到达的是——
「哇……」
我屏住呼吸。
街道的一角,无数的瓦砾罗列着。是令人痛心的破坏景色。我追溯记忆。我记得这里应该是栋五层的杂居大楼,但如今在眼前的,只有曾是大楼的残骸。半毁……不,该说是全毁吧。在我熟知的街景之中,只有这一处风景彻底变了样。
「……昨天,这里似乎发生了攻击型咒式士间的战斗。」
斯特拉托斯边说边走进大楼遗址,完全无视应该是警察或业者竖着的禁止进入标牌。我也跟在他身后。
攻击型咒式士间的战斗……啊,说起来昨天晚上好像看到过那样的报导。原来说的是这里啊。
「我记得,是吉欧尔古·达拉海德在战斗来着?」
我回想起报导中提过的,戴着橙色遮光眼镜的中年男性。
吉欧尔古·达拉海德。
是与拉尔豪金、潘海玛、伊姆霍特普齐名的艾里达那四大咒式士之一。是我这样的普通人也知道的有名咒式士。
昨天的报导我只是简单看了一眼,所以也不记得吉欧尔古是和谁,因为什么发生战斗的了,有印象的反而是映在画面角落的美男美女。是脸上有刺青的银发剑士,和蜂蜜色肌肤的女咒式士。两者都有着来自神话世界一般的神圣之美,不由得吸引了我的视线。
「总感觉很可怕呢,攻击型咒式士。」
环视周围展开的凄惨景色,我说道。
切口平滑到可怕的外壁、被雷电烧焦的混凝土柱。以及——到处散落的,变成红黑色的斑痕。应该是血液或内脏黏上去的痕迹吧。虽说尸体本身实在是已经回收了,但掩埋周围的瓦砾山皆是无数述说激战的刻印。
……不过,在用地的角落那里,为什么摆着一群无伤的椅子?难道有谁怀着变态的椅子爱吗?不不,不可能吧。
「感觉从根本上,和我们住在不同的世界。」
战斗技能特化,以狩猎悬赏犯和<异貌者>为生的人们——那就是,攻击型咒式士。
是常与死亡为邻,干着危险工作的人们。据报导所说,昨天的事件里也死了好几个人。对住在流血和暴力交织的世界中的他们来说,人的死不过是家常便饭吧。实在不觉得他们的精神正常。
「……有什么,不同呢?」
一边呆望着染在瓦砾上的血痕,斯特拉托斯喃喃道。
「……把他人的命,自己的命,都时常暴露在刀刃前方的极限的世界。……死亡与鲜血交织的攻击型咒式士的世界,和这里有什么不同呢?」
询问般的话语,黑暗眼瞳中是略微的在意。在忍耐着呕吐感的我前方,斯特拉托斯平淡地,却有点愉快地望着这幅光景。
和这里有什么不同呢。
他所说的『这里』是指哪里,我是不明白的。
「难道说,斯特拉托斯想成为攻击型咒式士吗?」
「……我没有什么想成为的。……我想成为的只有尸体。」
「哦这样啊。」
我纯属白问了。
「嘛,即使是斯特拉托斯,若是闯进攻击型咒式士的世界,会不会就惜命了呢?」
我顺着想法信口说道。
「亦或是,意外地能顺风顺水呢。在我的角度看来,攻击型咒式士都是脑子缺螺丝的自杀志愿者,自杀志愿者彼此搞不好能处好关系耶。」
「……是吗。」
我的语气变得有点嘲讽,但似乎没影响斯特拉托斯的心情,只是简单地回答而已。他昏暗的眼瞳如今仍眺望着破坏的痕迹。
虽然嘴上否定,但他其实是,对攻击型咒式士的世界有兴趣的吗?
甚至走出学院也要来这个事件现场,说不定是想直接目击攻击型咒式士的战场的残痕。因为看了和我看到的一样的报导——知道了吉欧尔古·达拉海德事务所的战斗,因某种理由动了心吗?
亦或是单纯地,作为平时的尸体巡礼的延长,想到出现很多死者的现场看看而已吗?
不明白。
对斯特拉托斯的内在,我一丁点都不明白。
————————
抛下事件现场,我们从来时的路往学院走。
太阳变高,阳光变得强烈起来。斯特拉托斯躲着阳光从影子中交替前行,我也跟在后方,结果行程变得相当缓慢。
这样下去的话得什么时候能回到学院啊。在我心情略微烦躁地迈着步时——从大道对面,穿着黑西装的男人们走来。
「昨天,在这一片,吉欧尔古先生似乎战斗过。」
位于集团中心的青年边环顾周围边说道。
「明明是一夜之间让五层大楼全毁的激战,民众却连一名重伤者都没有。不愧是吉欧尔古先生啊。」
西装男人们多数腰间插着魔杖剑,有着历战勇士般的精悍面孔,但只有位于中心的他带着与战斗无缘的安稳氛围。
留长的金色头发,和软弱的绿眼睛。身高很高但身材苗条,是个有着纤细气质的青年。
我不禁想,围着青年的男人们应该是他的护卫吧。
应当是护卫的男人们中的一人朝青年问道。
「博士和吉欧尔古·达拉海德认识么?」
「过去,有当过我的家庭教师。」
「被四大咒式士一角教过吗,真是不得了的经历呢。那可是名声如雷贯耳的吉欧尔古·达拉海德,应该是相当优秀的家庭教师吧。」
「啊哈哈……。怎么说好呢。毕竟吉欧尔古先生的授课很独特啊。嗯,真的,很独特。是恩师这点没错就是了。」
青年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到底是经历了怎样奇怪而奇妙的体验,才能露出那样喜怒哀乐都不像的复杂神色呢。
斯特拉托斯从西装一行旁边走过。就在这时。
「咦。可以请你留步吗?」
线条纤细的青年慌忙叫住了斯特拉托斯。他弯下身子,试图窥视被长刘海挡着的脸。
「果然没错。你是斯特拉托斯对吧?斯特拉托斯·罗恩·昆德拉。」
青年如此说完,慌慌张张地从口袋取出一张名片。
「啊,抱歉突然叫住你。我不是可疑人士哦。我的名字是雷梅迪乌斯·利瓦伊·拉兹耶尔,在拉兹耶尔社负责咒式制品研究。」
「雷、雷、雷梅迪乌斯·利瓦伊·拉兹耶尔!?」
大喊出声的是我。
拉兹耶尔社是我也知道的大企业,拉兹耶尔子爵家的嫡子——雷梅迪乌斯·利瓦伊·拉兹耶尔博士则是年纪轻轻就闻名整片大陆的天才咒式士。他取得了许多咒式专利,据说世上的魔杖剑每挥动一下他都能收到专利费。
我再次端详雷梅迪乌斯。现存于世却必定会名留青史的稀世天才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青年。
像是随处可见的,表情温柔的大哥哥。
「博士,请问这名少年是谁?」
「一会儿就可以,请让我和他聊一聊。」
护卫们的表情变得险峻,雷梅迪乌斯则用冷硬的声音制止。护卫们微微耸肩,稍微拉开了距离。其实我或许也应该回避的,但因为紧张和混乱僵住了。
「……那个有名的雷梅迪乌斯博士,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一边收下递出的名片,斯特拉托斯用昏暗的声音问道,眼瞳是略微的兴趣之色。即使是贯彻对他人漠不关心而活的他,似乎也对伟大的雷梅迪乌斯博士有些兴趣。收下名片这点就是证据。
「你在四年前,在切尔斯象棋的二十二岁以下级大会出场过吧?我也曾经钻研过切尔斯象棋,虽然现在离开了赛场,但有名的大会都有观战。」
我心想,谦虚也要有个限度吧。我记得,雷梅迪乌斯从幼时起就作为切尔斯象棋的天才闻名,虽然说是『曾经钻研过』,但他在弱冠十一岁时就制霸了大陆大会,站在了伍戈多大陆的顶点。
「……有过这事,被父亲推荐所以参加过来着。」
「大会时你的盘面,我全都鲜明地记着哦。一边贯彻彻底的合理性,时而又显露从根本否定既存棋步的革新一手。而最重要的,是仿佛放弃了对胜利的执着般的,压倒性的下棋速度。是我从未见过的,独特而个性强烈的棋手。」
青年的声音带着热量。
「在艾里乌斯郡代表决定战的四分之一决赛对决萨托拉选手时的,给定招<双骑士的守护>加上新变化的一手让人不禁称赞。此外,在对决切泽州代表纳库鲁选手时,用<司教溃败>从正面对抗<舍弃女王>的盘面,实在是体现了切尔斯象棋的理论之美。对了对了,在对决厄巴雷尔州代表贾伦选手时你第一招就用了<杀死骑士>,在官方大会史上是初次出现——」
眼中如少年般闪闪发光,雷梅迪乌斯侃侃而谈。他说出的赞赏话语太过具体,就像是把过去观战的盘面都完整鲜明地记在脑中一般。
「那年,我坚信你能够取得皇国代表之位。说不定还能接着击破七都市同盟的精锐,制霸大陆大会。想到当时是十岁的你将刷新我创造的史上最年少大陆王者记录,我感到了少许的不甘和更大的兴奋。」
但是——雷梅迪乌斯继续道。
「在皇国代表决定战进入终盘的那天,你到了对战时间也仍未出现在会场,直接不战而败了。到底是为什么?那一天,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没什么大的理由。……只是那一天,家里的宠物狗死了而已。」
「这样啊……看来是很重要的狗狗呢。」
雷梅迪乌斯点点头表示理解,但他恐怕是误会了。
斯特拉托斯不是在伤心或哀悼狗的死,肯定是像往常一样当作考察死亡的材料吧。很容易就能想象到十岁的斯特拉托斯躺在狗尸旁的样子。
对他来说,切尔斯象棋也比不过狗的尸体。
「之后你再没接触过切尔斯象棋吗?」
「……是的。」
「怎么会。像你这样厉害的棋手,为什么……」
那是悲痛的声音。根据网上的传闻,雷梅迪乌斯为了专心于拉兹耶尔社的咒式制品研究,放弃了成为切尔斯象棋竞技者的道路。正因如此,他或许是把感情投射在了明明拥有和自己同等的才能,却放弃成为棋手的少年身上。
「……因为无聊。」
斯特拉托斯混着叹息说道。
「……所谓的切尔斯象棋,全部都是洗练的合理和理论。单纯化到极限的自身与他人的法则性,也可以说是这个世界的缩略图吧。」
「没错,是这样的。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很无聊。……我从世界中都没有看出意义,也没可能从其缩略图中看出意义吧。」
少年和青年,两名天才仿佛处在平行线上。
「……我,亦或是你,若是耗费所有与生俱来的才能,投身于切尔斯象棋的话,或许也有可能记住切尔斯象棋的全部二十五乘十的一一五次方种盘面吧。……但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少年问道。与其说是在问面前的青年,不如说是在问自己自身。
「……雷梅迪乌斯·利瓦伊·拉兹耶尔氏,您为何活着?」
在那如此世深渊般的暗色双眸前,雷梅迪乌斯呆站着。
「……既然有超越我的头脑和才能,那为何还能活着?……无论是何种程度的合理和理论,终点都是虚无;各种生命与可能性周而复始孕育的,都是无知而无意义的死胎。」
黑暗,眼瞳中的黑暗,变得越来越浓。
「……雷梅迪乌斯咒式博士,像您这样的天才,理应无数次尝到过真实的空虚感与虚无的充足感吧?」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你想要的答案……」
雷梅迪乌斯开口,从正面面对少年。
「对于自己的记忆力和计算力略微优于常人这件事,我觉得骄傲,也觉得是活着的价值。我肩负着拉兹耶尔社的命运,背负着本社员工八九四二人、系列企业员工一一五六〇二人的未来。我是不可以死的。我想要活着,回应大家的期待。」
充满希望和热情的声音继续道。
「而且,我相信着。相信咒式无限的可能性,相信我发明的技术和咒式具能让人们的生活更加美好,让这个世界变得富有切尔斯象棋般的理论之美。」
从青年口中溢出的话语,是连身为孩子的我都觉得幼稚的漂亮话。是实在太过正直,正因如此愚钝,却也正因如此美丽高尚的,一名天才的话语。
「……在世界这一充满欺骗和诡计的盘面上,各种存在都能降格为可替代的棋子。……不管是怎样的天才都不例外。……谁都无法成为龙,只是作为士兵被浪费而已。」
留下谜团重重,但莫名含着确信的自言自语,斯特拉托斯再次开始迈步,以往常的梦游患者脚步踏上柏油路。望着少年背影的雷梅迪乌斯的表情如忍耐疼痛般扭曲。
护卫们回来之后,雷梅迪乌斯对其中一人说道。
「抱歉,可以帮我联络一下嘉尔柏妮雅代表吗?请告诉她,预定在下个月进行的对乌鲁穆的初次视察,我果然还是要同行。」
「您、您在说什么啊?这件事应该已经讨论过了。博士是公司的至宝,不能带您到乌鲁穆那样粗暴恶劣的国家去。嘉尔柏妮雅夫人已经反对过很多次,博士也已经接受了吧……」
「我会再去商量一次。不,不管遭到多少反对,我都一定要说服姑姑。我想去看更加广阔的世界。」
翡翠色的眼瞳中有着无可动摇的决心。
「如今的我虽然被捧为天才,但终究只是作为企业和经济的齿轮被消费掉的,可替代的一介技术者而已。为了让拉兹耶尔社,让人类比现在更加幸福,我必须得更加了解世界的宽广和深远。」
青年述说的使命感和责任感,是我这样的凡人一生都无法理解的崇高事物。
「……斯特拉托斯一定是看穿了我的欺骗吧。我嘴上说着为了人类为了世界,实际却只是为了企业利益活着……他或许是,对把才能浪费到金钱上的我失望了吧。」
雷梅迪乌斯的脸上闪过阴霾,但那只是一瞬的事。
「多亏了他,我想起了很久以前许下的约定。那一天,在皇宫几内昆肯许下的约定……没错,我总有一天还要再和那个人比试切尔斯象棋,展示我的回答才行。」
他的眼神没有朝向在场的任何人。
「仅仅作为姑姑和企业的棋子的话,我是无法面对世界的。既然如此,今后我要成为龙,为了将世界这一盘面导向胜利的终局。」
雷梅迪乌斯用平静的,却让人能感觉到熊熊火焰的声音说道。
天才的双眸中映出的决心光辉正直无比,比任何事物都纯洁无垢。就像是毫不怀疑地坚信着世上只有善人,只要作出正确的选择就能迎来所有人幸福的结局。
和穿西装的护卫们一起,雷梅迪乌斯离开了。
被抛下的我慌忙追上斯特拉托斯,然后抓住说着「……说了好多话好累,我要去死」往路上冲的他的手,拼命制止了他。
那一天的相遇,对斯特拉托斯,对雷梅迪乌斯,以及对世界造成了多么大的影响,身为凡人的我是不会懂的。
而说着要成为龙的雷梅迪乌斯在被流血和权力诅咒的沙漠之国想着什么,做了什么,我也无从知晓。
互不相容的天才之间的邂逅,为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呢。
————————————————
自我缠上斯特拉托斯开始,已经过去了一周。
直到现在,他也没表现出要调查菈玖艾事件的样子,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待在他身边。和从负面意义上出名的斯特拉托斯在一起整整一周的话,当然也会出现奇怪的传闻。有人担心我的安全,有人胡乱揣测说「该不会是在交往吧?」,也有人漫不经心地诽谤中伤——而我无视这一切,持续追在斯特拉托斯身后。
老实说,到了现在,我已经不是为了目的而缠着他了,不如说缠着他这件事成了目的。
和他的对话……不算是对话的对话,让我开始觉得享受了。
亦或是说,或许因为与身为天才但不适应社会的他一起行动,我误以为自己也变成了什么特别的存在,开始飘飘然了起来。
在给他的奇行和自杀未遂收场期间,我心中产生了怜爱……打比方的话,就像是照顾差了好几岁的弟弟这样吧。
然而——那一天。
在我心中产生的,把他当成弟弟的感情一瞬间崩塌了。
「啊啊、啊……」
也似是悲鸣的女人娇声,和肉体碰撞的声音一起断续重复。
旧校舍二楼的教室。
寻找斯特拉托斯的我被传入耳中的情事音色吓了一跳。我走向发出声音的教室,从破裂的窗户中偷看。
我绝句了。
在里面的——是斯特拉托斯。
对方是身穿黑色修道服的美女,脸我有印象。是上学路上会经过的教会里的其中一名修女,叫美缇拉。
映在我眼中的她与平素带着温柔笑容打招呼的她判若两人。长长的头发甩乱,乳房从乱掉的修道服中暴露出来。表情则因欢愉扭曲,年轻女性特有的,富有弹力的乳房随着女人的动作大幅摇晃。
对着手拄着桌子的她,斯特拉托斯从背后用肉制的凶器打桩。他脱掉了校服,上半身赤裸着。纤细而精致的,如今也像要折断的肉体。然而粗暴地挺进腰部,从背后揉捏乳房的那个样子,是从平时的状态完全想象不到的凶暴。
本该侍奉神明的女人,随着抽插发出野兽般的呻吟声。
性交变得更加激烈。在修女发出格外高亢的呻吟同时,少年的身体也略微痉挛。随后,女人的身体崩塌般滑落下来,躺在教室地板上的她脸颊兴奋,漏出官能的吐息。
沉浸在高潮余韵中的美缇拉与从窗户偷看的我对上了视线。她察觉到我的存在,慌忙整理衣衫,逃也般离开了教室。
我一边感到尴尬,一边迈进教室内。
斯特拉托斯仍然裸着上半身,坐在教室的角落。即使情事被目击,他也一点动摇都没有,用空虚的眼神眺望着半空。
「呃呃,抱歉。不小心看到了。」
总之试着道歉。
「刚才的人,是美缇拉修女吧?斯特拉托斯在和她交往吗?」
「……不,我和她只是偶尔的肉体关系。」
「这样啊。怎么说呢,好意外啊。斯特拉托斯也是个男孩子呢。」
我动摇了,因为意识到自己在动摇。好奇怪。是怎么了。这份感情。他和哪里的谁发生关系应该都与我无关才对。
「……这种事情,只是转换心情而已。」
斯特拉托斯用焦点涣散的眼神说道。
「……不管是玷污美缇拉的纯洁,让她变成沉溺肉欲的痴女,还是侵犯试图诱惑我的休洁和贝蕾娜,让她们怀孕又堕胎,亦或是让梦想开花店的尤娜堕落成妓女,全都只是转换心情而已。……嘛,完全没有效果就是了。」
呓语般开口的斯特拉托斯让我说不出话。
以为纯洁无垢的少年,其实早已超乎我想象地深深染上了肉欲——不,不对。这和纯粹的男性情欲也许并不一样。
转换心情。
他是这么说的。他断言了,说与复数的女人做爱,伤害并让她们堕落这点只是转换心情。而我觉得,那毫无疑问是他的真心话。
「……什么都没有变。……不管上过多少女人,空虚都不会消退。」
此时斯特拉托斯突然看向我。
「……你知道人是,生命是为什么而活吗?」
他的提问太突然,我答不上来。斯特拉托斯也没等我回答,继续开口。
「……人,生命之所以生存,是为了繁衍子孙,壮大族群。……唯有这个,是仅为基因载体的我们在此世获得生命的理由。」
是赤裸裸的,生物学角度的答案。
「……既然如此,我就想,与人科的雌性交配的话,会不会有什么变化。……通过交配产生子嗣,亦或是反过来,违背生命伦理和种族本能,将子嗣堕胎的话,会不会有什么改变。……但是,什么都没有变,无聊没有消退。……世、界是、空、虚、是虚wu……」
以平坦语调吐出的话语变得嘶哑,颤抖起来。我看向斯特拉托斯,他的两手在小幅度痉挛。
他用冰冷的眼神,像看着坏掉的人偶般眺望自己的手脚,接着在地上爬行般移动,用颤抖的手从丢在地上的校服口袋里取出淡蓝色的药片。
把几片药放进嘴里,咬碎。
难道是服毒自杀吗,得让他马上吐出来才行。在我这么想着打算冲过去时,斯特拉托斯身体的颤抖消失,让我停下了动作。
「那是、什么?你吃了什么?」
「……是叫做沙哈滋的药物。」
「沙哈滋……?」
从未听说过的药名,但直觉让我有了答案。大概,不是正规医院会开的那种药品吧。
「……不管是药物带来的幸福感,还是禁断症状带来的绝望,实际尝试过就知道完全没有作用了。」
他以从外侧分析自己的内在和大脑般的语气独白道。
「……药物的效果也变得越发迟钝了。……要想追求在此之上的刺激,就只有用生体强化系咒式直接调整脑内物质了吧。……把β型内啡肽、脑啡肽类和强啡肽类合起来的话——」
少年用虚无的眼神思考着。对将自己的身体,甚至自己的心都纳入客观的计算测量的他,我心中产生出了类似恐惧的感情。
沉溺于肉欲和药物,像破抹布一般倒在脏污教室一角的斯特拉托斯。
他和把与生俱来的才能为人类所用的雷梅迪乌斯简直是正相反。浪费了各种各样的才能,无所作为地穷尽怠惰与堕落。
可是不知为何,在我眼里,如今的他在拼命挣扎。
在挣扎。
在抗争。
虽然净是些脱离常轨的想法和行动,但也在像随处可见的少年一样,试图去改变自己。与自己,与自己的内在面对。
「啊。」
此时,我说出了某个疑问。没办法不说。
「那个,斯特拉托斯。你是和这附近的,不特定多数的女性,那个,怎么说呢,有着关系是吧?」
「……是的。」
「那——难道说,和菈玖艾也……」
「……是的。我和她,和菈玖艾·托卡福也发生了关系。」
斯特拉托斯干脆地说道。
承认了和自杀少女的,和我的朋友的,关系。
「避、避孕、呢?」
「……没有做。……没有戴避孕工具,插入并在体内射精了。……我和她因故做过三次,每次都是体内射精。」
平淡地,事不关己般说了。脚下崩塌的丧失感袭向了我,牙齿的深处颤抖起来。不想听到的答案、不想听到的真相让泪水涌上我的眼眶。
「这样的话,菈玖艾怀的孩子,其实是斯特拉托斯的孩子……?」
「……她没和别的男人性交的话,是这样的吧。」
无感情地,无感情到残酷地,斯特拉托斯说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如此满不在乎?为什么能如此保持无聊?」
难以名状的感情从腹底涌现。
「那个女孩可能就是因斯特拉托斯的过错而死的啊?」
我说道。
斯特拉托斯的回答早已注定。
「……若是因我而自杀,那作为自杀者只是三流而已。」
————————
我的侦探游戏就此结束了。
虽然警察似乎仍未查出真相,但我对后面的事已经没什么兴趣了。继续往后调查的心情则完全没有了。
或许原本来说,自认为是菈玖艾的朋友的话,我应该对斯特拉托斯怀有愤怒才对。我或许应该燃烧友情和正义感,将他揭发才对。
然而不可思议地,我的心中没有愤怒的感情。因为有种愤怒了也没办法的心情。就像人不会对暴雨烈日等大灾害愤怒一样,就像人不会对夜间造访的黑暗愤怒一样,我对斯特拉托斯没有愤慨。
充满我内心的,不是愤怒,仅仅是无穷无尽的对他的兴趣。
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的他,让我兴趣盎然。
一旦靠近,越是靠近,就被那暗色的眼瞳魅惑、吸引——
「咦,斯特拉托斯,你在读书啊。真少见呢。」
「……我不讨厌读书。」
「哼——嗯。你在读什么书?」
「……我要突发自杀。」
「不行不行。」
我慌忙拉住打算从旧校舍三楼教室跳下去的他。今天我也依旧缠着斯特拉托斯。不是为了查明菈玖艾之死的真相,单纯是出于兴趣和好奇心,和他一起行动。
「斯特拉托斯真的会毫无征兆自杀呢。」
干完一项大事的我边擦拭额头的汗水边说道。今天对跳楼未遂的救助稍微晚了一点,再差一步的话我也要一起掉下去了。
「和家人一起的时候也这样吗?」
「……是的。……每次我想死的时候,都会发生骚动。……真是些多管闲事的人。」
「我觉得已经不是多管闲事的次元就是了。也为每回都阻止你的我着想一下啊,虽然因为我碰巧在才得以阻止,但要是我没在——」
说到这里,我突然产生了疑问。自杀未遂如此频繁的话,不可能没有违和感。
「难道说斯特拉托斯……只在别人能看到的地方尝试自杀吗?」
仔细想来,重复过这么多次自杀未遂的斯特拉托斯现在还能活着可太奇怪了。不可能碰巧每次都刚好有别人在,更何况他是有着偏离常人之头脑的奇才,想不被人察觉地自杀应该十分简单。
不是碰巧有别人在。
而是他刚好在预测到有别人在的时候自杀吗。
「被别人看着死掉,是斯特拉托斯认为的高尚自杀的要素吗?」
还是说——我继续说道。
「是为了被别人阻止,才刻意在有人能看到的时候自杀呢?」
为了被阻止而自杀。
那就是世间所谓的——狂言自杀。
「……确实,这么说来很奇怪呢。」
斯特拉托斯果然如事不关己般开口。
「……我的自杀行为是源自确信和冲动的行动。……我自身是,不理解这种冲动从何而来……但我更常在有人能看到的地方发起自杀行动这点也是事实。……被认为是期待他人的制止,也并不奇怪吧。」
我不由得感到失望。
结果,斯特拉托斯的自杀——单纯只是撒娇吗。
就像把『好想死』挂在嘴边,试图吸引他人关心的女学生那样的,希求被承认感的戏言。当然,斯特拉托斯对死的考察和诚意是那些自称自杀志愿者们无可比拟的吧,但即使如此斯特拉托斯他,我以为对他人完全没有兴趣的他,对他人有某种期待这点是的确的吧。
在我怀着近似失望的感情期间,斯特拉托斯继续自言自语。
「……我也,不明白自己。……从过去开始,越是有他人在附近,越是和他人言语交流,我就越想死。」
在这里中断了对话,斯特拉托斯朝拿着的书伸出手。
书名是——『混沌的遗言』。
作者是耶姆·阿达,是被称作混沌派的幻视者的有名画家,也有和家具职人托尔达姆合作制作装饰具的时期。他出过几本不似叙事诗也不似自叙传的难解奇书,『混沌的遗言』就是其中之一。
我偷看他翻开的那页。
人类剩下了最后三人。
即使如此也会互相残杀吧。因为其中两人会结为同盟,除掉另一人。
人类剩下了最后两人。
即使如此也会互相残杀吧。为了自己能活下来,这是无可奈何的。
人类剩下了最后一人。
然后会自杀吧。因为自己一个人太孤独,
更因为无法忍耐心中的某种事物。
「……不管读多少次,我都无法理解这一页最后的部分。……为何,人类最后的一人要自杀呢?」
「诶,你不明白那里吗?」
在耶姆·阿达的奇书里,我感觉算是比较容易理解有共鸣的就是了。
「毕竟啊,都成了人类最后的一人了,谁都会想死吧。」
就说我吧,要是我成了人类最后的一人,一定会自己选择死亡。我不觉得自己能在谁都不在的空虚世界中活下来,也不觉得那样像是活着。
「……真奇怪呢。……既然成为人类最后的一人就会自杀,那现在为什么不自杀呢?」
斯特拉托斯说道。
「……不管除自己以外有几十亿人活着,还是一个人都没有,本质上是相同的吧。……我看不出砂砾大地与人群的区别。」
斯特拉托斯舔舐自身内在般的话语让我愕然睁大了眼睛。白色火花在脑海深处炸裂般的,壮大的灵感浮现。
啊啊——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我好像明白了。
好像能理解了。
不管如何接近,不管如何窥视都无法理解的他的黑暗,尽管只有一点,但好像抓住了冰山一角。
斯特拉托斯是因孤独而空虚,因空虚而孤独。
对从世界从他人,甚至从自己身上都看不出意义的他来说,这个世界与无人的荒野并无分别。他一直都独自一人,活在谁都不在的星球。想要自杀的愿望是理所当然的。
亦或是说,生只是,活着只是将那根源性的孤独蒙混过去的手段而已。
或许,人所说的『活着』,只是用各种各样的事物将人与生俱来、无法逃离的孤独蒙混过去,从而度日而已。
但是,只有斯特拉托斯不允许蒙混。
他怎么做都无法从世界与人类的本质——孤独和虚无上移开视线,一直都抱持着。
他只在人前自杀的理由也有了解释。
也许虽然稀少,但撒娇的感情是存在的。若是充满包容力的大人,可能会把他感情的摇曳形容为『撒娇』吧。
但是,我的见解不同。
他一定是,越是接触他人,越是和人说话,就越能强烈感觉到自己的孤独和虚无吧。真正的孤独不是在沙漠的正中央,而是在人群的中心之类的台词还蛮常见的吧。
每当与他人接触,他的黑暗就会变浓。
越是接近光芒,冲动就越想杀死他。
假如在将来,有理解了斯特拉托斯的黑暗,但即使如此也想带他前往黄金光辉的大人们出现的话,他一定会被远超现在的自杀冲动侵袭,频繁地重复自杀行为吧。
反过来说,若是在谁都不在的地方——比如说艾里达那地下迷宫的深处那样,人类无法存在的<异貌者>巢窟的话,他的自杀冲动也许会减弱。若斯特拉托斯是真正的天才,也许能不自杀地到达迷宫的最深处吧。
我再次看着他。
有着湿润羽毛色头发、黑水晶眼睛的,暗色的少年。明明距离如此之近,他却没有认识到我,在这个世界,始终独自活着。
谁都。
谁都不在。
他的世界中谁都不在。
所以,他想死去——
「我说啊,斯特拉托斯。」
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开了口。
「你说过,和女人做是为了转换心情吧?既然如此——也和我做嘛。」
我直直看着斯特拉托斯,从正面面对深渊般的漆黑眼瞳。
希望他能够看向这边。
希望我能存在于他的世界中。
「……我无所谓。」
毕竟这种事只是转换心情排解忧郁而已。
斯特拉托斯这样说道,纤细的手腕杂乱地把我的衬衫扒了下来。纽扣弹飞,没什么起伏的贫瘠胸脯暴露出来。
————————
强烈到凌厉的异物感和,疼痛。
在从未允许任何人侵入的我的内部,男性的凶器深深突刺。随着每次抽插,地面和腰摩擦加剧疼痛。在荒废的教室角落,我们从正面交合。
「……呜。」
我咬住手背,拼命遏制险些发出的声音。不知不觉间,疼痛和异物感逐渐转变为从未尝过的快乐。
从张开的双腿之间,能看到斯特拉托斯的脸。一如既往的阴郁表情。与腰部粗暴的动作相对照,眼瞳是无边的黑暗,彻骨的寒冷。
我明白的。
这种事对他来说,真的就只是一时兴起吧。
不管肉体的距离多么接近,他的世界中也没有我的存在。斯特拉托斯居住的无明世界之中,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类都不得存在。
但是,这样就够了。
哪怕他认识不到我,我也要将他记住。在我的世界里,把斯特拉托斯·罗恩·昆德拉的存在,铭刻在心和身体上。
「斯特拉托斯,斯特拉托斯,斯特拉托斯。」
我无数次叫了他的名字,然而,他直到最后也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只是,无聊地俯视着我而已。
在漆黑孔洞般的双眸之中,我尝到了高潮。
————————————————
那天之后,我们再没有见过。
斯特拉托斯不久后就从玛蒂索学院退学了。
似乎是女性关系和吸毒的事败露了的样子。当初低头恳求他来学院的高层这回轻易就变了态度,斯特拉托斯也没有反对或抵抗,全无所谓地离开了玛蒂索学院。
而退学之后他去了的地方——居然是吉欧尔古·达拉海德事务所。
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斯特拉托斯今后的他的父亲找公司的上司商量,这件事在拉兹耶尔社相关企业流传,甚至辗转传到了雷梅迪乌斯那里。
雷梅迪乌斯将自己过去的家庭教师推荐给了斯特拉托斯。
听说斯特拉托斯这次也没有抵抗或反对,加入了事务所。
身处死亡和暴力交织,于极限的战场上拼上性命的攻击型咒式士的世界中的话,斯特拉托斯会不会也有改变呢。
亦或是,什么都不会变呢。
若是艾里达那四大咒式士之一,<冰苍的小丑>吉欧尔古·达拉海德的话,会不会能驱散他的黑暗呢;一同经历死斗的伙伴之间的牵绊,会不会成为照亮黑暗的黄金光辉呢。
不明白。我是不明白的。不过,我觉得那样就好。
斯特拉托斯退学后不久,我也被学院开除了。
与斯特拉托斯交合那天后不久,警察来到了我的家。已经做好觉悟的我乖乖跟着他们走了。为了去接受审问。
杀了菈玖艾的,是我。
我本来没想杀她。
那时菈玖艾把我叫到旧校舍的屋顶,商量怀孕的事,然后我们吵了起来。血气上头的我把她撞倒,不巧刚好倒向了没有铁栅的方向。她就这么坠落下去,掉到了地面上。
我立刻跑出校舍,去确认菈玖艾的安危,但她当场死亡了。从围观人群之间看到的光景,对我来说只有绝望。
我明白自己迟早会被抓,也有了觉悟。虽然现如今警察机关在咒式士事务所的对照下给人缺乏本事的印象,但毕竟是我这样的未成年作案,还是突发事件,很容易就能查清吧。
我和菈玖艾是朋友。
虽然说是朋友,但怎么说呢……是有肉体关系的朋友之一。
——我怀孕了。
——怎么办。
我认为自己和她只是玩玩,所以她面色发青向我求救的时候,我心中只有后悔和嫌麻烦的感情交杂。
像是为了逃避怀孕这一对学生来说太过沉重的问题,我们的口角激化,结果,变得冲动的我用全力把她撞倒了。
话虽如此……但菈玖艾和斯特拉托斯也发生过关系这点让我惊讶。发现怀孕后她哭着找上我,是因为从性交涉的时期推测了孩子父亲的身份吧。
从结论上说,她是对的。
被警察带走之后做了基因检测,判明了菈玖艾腹中的孩子是我的。
斯特拉托斯是否知道这点呢。毕竟是他,能从某些碎片化的情报中看穿真相也不奇怪吧。
可是——对他来说,不管父亲是谁都无所谓吧。不管少女的死和自己是否有关,不管和母体一同死亡的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孩子,对他来说都是全无所谓的吧。
不论如何,我们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我和他同样,穿着玛蒂索学院的——男生校服的时代,已经成为过去了。
「……呼。」
在无比昏暗、无比狭小的房间中。
结束过去回想的我深深吐了口气。
艾里达那男子少年院的单间。因菈玖艾事件被问罪的我,经过各种手续之后进了少年院。
我从小窗户看向外面。
一颗星星都没有的,暗黑的夜空。在这片天空下,在艾里达那的某处,一定有斯特拉托斯的身影吧。他差不多到了在达拉海德事务所开始正式战斗训练的时候了吧。
「你知道吗,斯特拉托斯。」
我独自朝暗黑的夜空问道。
「你察觉到了吗?我一直——憧憬着你哦?」
没错。
其实,是这样的。
我一直,都憧憬着斯特拉托斯。
从进入高等学院,第一次见到他时起,一直。
虽然周围绝大多数的人都把他当作怪人,用侮蔑和嫌恶的眼神看待,但我在那样的斯特拉托斯身上看到了光辉。不迎合周围,脱离周围,连社会和世界都无视,超然地活着的他,让我感到耀眼。
对那震撼级的意义不明之处——我憧憬起来,为恋心焦灼。
因此我学他留长了头发,也模仿了他的第一人称。想着哪怕一点,要是能更接近斯特拉托斯就好了,我便边模仿他的特征边过着学生生活。
「我想成为你。」
意外杀了菈玖艾那天——
我已经放弃人生了。想着反正都会被抓,进少年院,不如最后尽情去做想做的事。在无法见到斯特拉托斯之前,哪怕一点也好,想更加了解他。所以我编造了『想查清菈玖艾之死的真相』的谎言,缠上了他。
而结果——超出我的预想。
斯特拉托斯是远超我想象的天才,是远超我愿望的怪物。
越是了解他,越是触及他的黑暗,我的憧憬就变得越强——然而,那同时也是绝望。
啊啊,我绝对无法成为斯特拉托斯。
越是接近他,就越只是深切体会到这点。
因为看到了『真的』,自己的凡愚、自己的无趣被毫无抵抗地戳穿了。
「我终究……只是假的而已呢,只是憧憬怪人或天才的凡人罢了。……也是啊,在感到憧憬的时点,就纯粹只是冒牌货而已了啊。」
直到未来永劫,我都一定无法成为斯特拉托斯那样。
无法成为天才,也无法成为怪人。
仅仅是看着在他心中筑巢的黑暗,我就尝到了深深的绝望。
被那无底的深深黑暗,深深地吞没了——
「我绝对无法成为斯特拉托斯。所以——所以呢,斯特拉托斯,我打算,去做你绝对做不到的事。」
我把视线从窗户移向房间的墙壁。在那里有一个圆环。在用来挂衣服的挂钩上,挂着我用床单做的白色圆环。
为了上吊用的,圆环。
我已经掌握了夜哨巡逻的时间,现在就行动的话,是来不及抢救的。虽然墙上的挂钩用来支撑人的体重不甚可靠,但我原本就因为憧憬斯特拉托斯枯枝般的躯体进行了极端的节食,体重要比同龄的男生轻很多。连续剧里有很多人上吊后挣扎的描写,但我听说现实中的上吊都来不及感到疼痛,一瞬就能失去意识。既然如此,那这种程度的设备也能达成目的吧。
「我要去死了哦,斯特拉托斯。就在这里自杀。」
自杀。
斯特拉托斯不断渴求的,自杀。
「但是,这和你目标中的自杀完全不同。」
没有骄傲也没有信念,没有冲动也没有确信。
不挑选地点,不挑选时间,也不挑选手段,没有什么理由或意义,也没有坚定的意志或崇高的理念,只是以讽刺般的心情,以自暴自弃般的心情,像侮辱死亡一般,简单粗暴地死掉吧。
也没有坚定下来的决心,就只是,出于一个想法——
「没错。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错哦,斯特拉托斯。我要——因你的过错而死。」
因他的过错、因他的恩惠、因他的影响、为了他、因为想着他。
我要去死。
在他人的影响下,受他人的迷惑上吊。
在仍不晓得自杀的崇高意义的情况下自杀。
像这样廉价而低俗的自杀——会被斯特拉托斯评价为邪道的陈腐而没品的自杀,一定很适合身为凡人的我。
「……要是我死了,你会来看成为尸体的我吗?会对成为尸体的我说『真羡慕』吗?」
亦或是,已经早就忘记了我的事呢。
说到底从最初开始,他就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吧。
虽然也有点寂寞——但是,这样就够了。若是因我这种程度的存在动摇,那就不是斯特拉托斯·罗恩·昆德拉,不是让我憧憬让我绝望的少年了。像我这种人的事,连记忆的角落里都别留下。
那么。
虽然既无情绪也无风情,但总之简简单单地去死吧。
我把椅子挪动到墙边,站在椅子上,把头伸进白色的圆环中。上吊自杀。和我初次目击的,斯特拉托斯的自杀方法一样——
突然间,对死的恐惧和对生的执着袭来,但我还没有整理好心情,还没有下定觉悟,啊啊,我可能果然不想死。一边迷茫犹豫着——我踢开了椅子。
脖子收紧。
一瞬间,意识就远去了。
啊啊——
会死。
黑暗。
黑暗到来了。
与斯特拉托斯的双眸颜色相似的,黑暗。
这世上谁都不知晓的黑暗。
只要活着就绝对无法看到的,真实的黑暗之色——
粗糙地、随意地,没有任何脉络或感动,我正在消失。
拜拜,我。
拜拜,世界。
拜拜,斯特拉托斯。
虽然我无法成为你,但你持续思索着的死亡的黑暗,我比你更早看到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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