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的六天」長月達平

第一天
视野中,无机质的白色天花板高速从上往下流动。
自己正处在被紧急搬运用的担架抬着,急忙送往医院手术室的途中。能通过声音知道,医师和护士正隔着患者的头拼命讨论着。诸如需要紧急处置啊,两腿的伤很严重啊,需要联络家人啊云云。
不由得,漏出了苦笑。紧接着,意识开始从供血不足的脑袋中远离。想着这样一来是为了什么取回意识的啊,硬是抓住远去的意识的领子,把它拽了回来。
「啊,啊……」
为了证明清醒试图发出声音,但实在是微弱的声音被回转中的小型车轮吞没。那是甚至传递不到自己鼓膜的微弱声音,但医疗关系者立刻就察觉到了。
「医生!患者有意识了!」
「好消息!我是肯达尔医生,能听到我说话吗?」
浅黑色肌肤的男人脸庞以九十度角飞入视野。仅仅数秒之后,大脑正常处理了传递来的视觉情报,明白是在从侧面看着,我点点头。
「太好了。这里是艾里达那市立中央医院,接下来将对您进行紧急咒式治疗。虽然已经取得关系者的许可,但为防万一也请本人确认。」
比起严肃认真,这发言更有种缺乏融通的顽固感,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患者的立场也是立场。倾斜九十度的医师脸上是浓厚的紧张之色。
患者死亡的情况下的责任,这件事需要非常深刻地考虑并不是因为患者自身,而是因为患者的关系者的立场。对医师的那种很难说是诚实的苦恼,身为重伤者的患者这边也并没有照顾的必要吧。
的确,在被送医之前受的伤很深很严重,是攸关性命的。
右肩和双腿被咒式狙击开了洞,止血之前流失的血量也是没法忽视的程度。即使如此,多亏了一流剑舞士的应急治疗,受到的伤本身被堵住,流失的血液也被输血补充。极端来说,已经跨越了治疗的危险期。
因此恢复了意识的现在,没察觉到紧迫的危机已经远离的,医师们的纠结在我眼里也显得滑稽。不过,希望能够放过这种程度的恶劣本性。
毕竟从平时起,自己就处于侍奉像这样诡计不断的人物的立场。
「————」
没错,从平时起。
从平时起,自己就被猊下杰出到让人嫉妒的态度耍得团团转。猊下的话语、深远的思考让内心动摇,安心和劳心以秒为单位不断重复。
这份苦恼和纠葛的果实,应当是存在的。
「————」
思考发生紊乱,心情突然变得很是糟糕。
是处理出现了问题吗?——不,很难认为比期待中更加优秀的吉吉那氏会在外伤的处理上出差错。那么问题就是处理后的待遇吗。说不定是医院的空气和肌肤不和。仔细想来,这位肯达尔医生和学生时代讨厌的同级生格拉尔多长得有点像。学生时代,那家伙追求过丝法卡。
丝法卡、学生时代、穆尔汀·欧杰斯·裘涅枢机卿会议议长猊下、委托的剑舞士吉吉那氏、委托、友人、库艾特、马歇罗、损友——。
「嘉、优斯。」
思考朝结论软着陆,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
旧时友人的名字让胸中涌上乡愁。真蠢啊,什么叫乡愁啊。明明这几天好几次叫过他的名字,怎么会对那个名字感到怀念的啊。快想起来,快想起来,快想起来。
——启示派教会的钟声、染成灰色的天空,与纳入棺椁埋葬的心爱的女性。
丝法卡。丝法卡·路易施尔德。互相宣誓将来的,心爱的未婚妻。
不对,不是这段记忆。这是不能忘却的记忆,但是,如今需要的不是这段记忆。
——砖瓦建造的教会、玻璃上描绘的褪色天使和圣人、礼拜堂。
记忆缓慢地凝结成像,想要背对的真实徐徐成为浮雕。发生了袭击,逃到了地下,从昏暗处来到外面,有人倒下。然后,自己的肩膀和腿被打出了洞。
在那之后,负伤的某个人——嘉优斯他,应该受了濒死的重伤。
「嘉优斯、呢?他、没事吗……?」
刻在眼中的损友的最后身姿,是失去单臂和单腿,倒在血泊中的惨烈状态。虽然自己也绝对不算轻伤,但和他的伤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理性是明白的,那样的重伤是不可能得救的。可是,感情却无法如此接受。既然是作为攻击型咒式士小有名气的嘉优斯和吉吉那氏,会不会有什么能从那种状态恢复的办法呢?对那样希望性的观测,突如其来的感伤泼来冷水。
既然有着这种无法彻底变得冷静的性质,那自己果然是不适合当咒式士的吧。
「即将进入手术室!」
提问仍没有得到解答,穿过推门,推车冲进排列着器具的手术室。染血的衣服被剥掉,测量仪器快速贴在身体各处。冰冷的感触,意识摇晃起来。
咒式的气息,是使用了麻醉吗,为了准备手术,意识在一点点地逐渐远去。
「开始治疗。主治咒式医是肯达尔,患者的名字是……」
「——赫洛迪鲁·巴登·拉茨维尔。」
赫洛迪鲁·巴登·拉茨维尔。
没错,那就是自己的名字。
是侍奉穆尔汀·欧杰斯·裘涅枢机卿会议议长猊下的,一等咒式秘书官。
以及,盯上猊下性命的强硬派的走狗,愚蠢的复仇者。
那就是以损友的命作交换的计划失败,如今,失去意识的小丑的名字。
————————————————
「嘉优斯·利瓦伊那·索雷尔。」
因呼唤停下脚步,红铜色头发的男人用怀疑的眼神回过头。
乍一看很瘦,却是体格锻炼到正好的轻装的人物。在楼梯平台只把头转向这边,显得略微青白的侧脸有种既视感。好像在名人,亦或是电影演员里有近似的长相,不太想得起来。
隔着知觉眼镜,总感觉有攻击性且不愉快的眼神让搭话的一边不由苦笑。
「喂喂,别露出那样窝火的表情啊。初次见面时的印象很重要的吧?」
「想珍惜初次见面时的印象的话,称呼别人时别一板一眼地把生锈的『利瓦伊那』的称号都加进来比较好呢。还有,这不叫窝火的表情。熬夜又宿醉,还刚听完冗长的无聊课程,这是万人共通的疲惫表情。」
「要说印象的话,初次见面时也不建议用绕弯的方式回答别人的话就是了。」
耸了耸肩,带着不愉快的疲惫表情的嘉优斯·利瓦伊那·索雷尔再次开始迈步。快步走到旁边之后,讶异的视线再次朝向这边。
「我说,刚才对初次见面迎来了最坏结果这点不是已经达成一致了吗?」
「那是误会啦。第一,我并不觉得你的态度失礼或让人不快;第二,我以前就知道你了,虽然是初次见面,但并非初印象。」
「我没有被男人单方面知道会高兴的怪癖,那种事是我的友人负责的。」
「啊啊,这我也知道。毕竟马歇罗·萨尔格雷罗的举止很有名呢。」
那句话让嘉优斯再次停下脚步。刚好在下完楼梯的位置,人潮避让着停下的二人流过。这里是皇立琉内鲁库中央咒式大学院的校内,刚上完课的时间带人来人往,在楼梯上停下脚步说话可不受周围欢迎。
「所以,可以的话希望能边走边说。」
「……为什么我要以和你这种讨厌家伙聊天为前提说话?暗示说调查了名字和友人关系,还会白日做梦以为能构筑友好关系吗?」
「调查什么的是误解。大体上,就算不调查,你们在学院里也是名人呢。真的没有自觉吗?」
嘉优斯面露讶异,那缺乏客观性的反应让人不由叹息。
「自打进入今年以来,能灿然名留琉内鲁库中央咒式大学院历史的问题、奇行、不可解的诸多事件,虽然没有证据,但其中大半与你们的存在相关这点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没有证据,就是说没有立案。不管周遭的人怎么说,我都决不会屈服于世间的冰冷眼神。无论如何,没做的事就是没做。」
「那么,奥尔达利副教授的爱车在停车场里翻了个儿的事也和你无关?」
提起具体的事件之后,嘉优斯露骨地移开了视线。
周围的人影开始变得稀疏,下一堂课的时间在着实接近。即使如此,似乎并没有在途中结束对话的想法,嘉优斯往校舍外走去,为对话的继续而叹息。
「据传闻说,那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大量目击者之中执行的完美犯罪。虽然只是我的推测,但犯人应该是对副教授傲慢无礼、谄上欺下的态度难以容忍的家伙。恐怕是利用口才收买了被副教授欺压的研究助手,在其争取时间期间犯下此举的吧。」
「原来如此。但是,仅靠这个很难堵住大量目击者的嘴吧?」
「那么,目击到了那辆因人憎狗嫌的家伙的恶趣味,涂装有碍观瞻的车翻个儿的现场,还特意去把这件事告诉火冒三丈的奥尔达利的稀有学生真的存在吗?你能证明吗?」
「我也不想为了证明不存在的事物而浪费五彩纷呈的学生时光呢。」
实际上,明明是光天化日之下的行径,却没有目击者出头就是因为这个。
在那之后,副教授的爱车被送去修理,在修理工厂因人为的操作失误进化为了进一步的悲剧,但对那件事的犯人的追究应该也被避开了吧。
「总而言之,事实如何先不论,你要对自己受学院生注目这点有自觉。这份自觉会成为证明我事前就知道你这件事的根据。」
「真绕啊。说要点啊,要点。饶舌的男人可不被信任。」
「真吃惊,这话由你来说啊。」
「『现在看来,我们没办法信任彼此呢。所以,这份关系就此结束吧,永别了。』就是这种时髦而掺杂讽刺的优雅分手故事啦。」
嘉优斯差不多要真的中断话题了,这样下去的话免不了会强行结束对话吧。没办法,只好说着「我明白了」点点头。
「抱歉是这种麻烦的性格。我只是想通过少许交流来确认你的反应。」
「被直说在试探你还不会觉得不快的家伙应该相当少见吧……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刚才的课上,那段对话吸引了我的兴趣。」
指摘让嘉优斯苦涩地耷拉起脸颊。
刚才的指摘,是针对兰巴鲁特·艾佐·阿比卡尔特教授课上的一幕。
教授在自己专精的化学咒式学的课上,提到咒式从社会学角度上的存在方式的话题时,一名学生平静地,然而坚决地反驳了兰巴鲁特教授的意见。
兰巴鲁特教授作为存在主义,主张咒式理论学终究是用于接近真理的手段;与之相对地,那名学生从道具主义的视点反驳,认为咒式对人类来说只是一种道具或技术,对真理的追求与向咒式寻求的便利性并不相容。
对那名学生的意见,性格绝说不上温厚的兰巴鲁特教授回以斥责,听到这话,学生也尽管语气平淡但叠加上议论,结果,课程完全中断。在两人彼此的意见碰撞,其他学生只是围观期间,下课时间就这么到了。
大多数学生都只是觉得莫名,亦或是因不用听课感到侥幸吧——
「但我不同。我兴趣盎然地听了那堂课。老实说,甚至比教授平时的授课更加有趣。」
「黑历史罢了。给我忘了。要是平时就无视掉了,只是因为宿醉说漏嘴了而已。」
「你是说,偶然说漏嘴的话,让教授听到了?那可是明明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还能被教授听到的自言自语啊,这得相当注意力散漫了吧?」
被指摘出本打算私下请教这点,嘉优斯露出了尴尬的表情。不过,正因为这次无心之举,才得到了像这样搭话的机会。
「要是没有那件事,在我心里你或许就只是个总出现在传闻里的讨厌家伙罢了。」
「也就是说,要是没有喝酒喝到天亮,就不会跟教授吵起来被可疑的男人缠上,也不会让教授的印象变差了。顺带,还因为跑街上喝酒被恋人安缇亚训了一通,真是在被自己的急躁折磨啊。」
「别这么说。其实,我有你会感兴趣的话题。」
这种开启话题的方式,让嘉优斯真的变成了看着可疑人士的表情。因那个反应回顾自己的发言一看,的确会被这么认为也无可厚非,不由得笑了。
在和这个男人对话期间,自己是有多不假思索啊。
「卖壶还是传教?哪边我都不考虑就是了。」
「不不不,这是误解。我不否定我刚才的话确实容易招致误解,但总之你先听着。你知道我们学院主办的校际佛克尔大会要开始了的事吧?」
「学院里都贴着呢。能注意不到那个的,就只有把学生的立场当作词典上的字面含义,一头钻进学业里的书呆子吧?」
一边回答,嘉优斯仍预想不到话题的内容,露出困惑的样子。
校际佛克尔大会是每年的惯例,琉内鲁库中央咒式大学院是时常名列优胜候补的强豪。然而,近年的胜率不算很高,作为主办方处于为挂不住面子而哀叹的现状。
「难道说,是来拉人参加大会的?我的确有看佛克尔球赛的兴趣,但在选手层面上只是比一般人好点的程度。去找别人比较好。」
「我是知道的,你有成为一流佛克尔选手的才能……要是这么说就蛮有戏剧性的,但很不巧并非如此。更何况我跟学院的佛克尔竞技社团毫无关系。」
「那又是为了什么?」
「是来邀请你加入伴随这场大会而生,在学院被代代视为传统的重要职责的。」
迂回的说辞让嘉优斯皱起眉头。对那张脸,我摆出邪恶的笑容说道。
「——要不要跟我一起,当校际大会期间举办的佛克尔赌博的庄家?」
这句邀请让嘉优斯一瞬露出愕然的表情,然后立刻绷紧了脸颊。接着他环顾周围,再次确认没有人影之后,尖锐地看向这边。
「……我有听过校际比赛背后有规模不小的赌博运作的传闻,但居然是真的啊。还以为全都是学院流传的恶作剧传闻呢。」
「在众多的传闻隐蔽之下,真正庞大的事实在秘密运作就是这么回事。这赌博的传统也是仅在有限的人员之间传承,在各学院暗中的赞助下持续下去的。」
学院校际比赛的历史悠久,佛克尔赌博的历史亦与之匹敌。
开端只是朋友间的赌博,然而,规模在不知不觉间扩大,每年在光鲜的佛克尔竞技背后都有相当大量的金额在流动。当然,出老千的怀疑也不少。
「然后邀请我去当这场赌博的庄家?老实说,让人摸不着头脑啊。莫名其妙的。」
「很简单,曾是上一年度庄家的人邀请了我,说是看上了我会算账、应变力强的地方。然后呢,被寄予厚望的我想找朋友帮忙就向你搭话了。」
「————」
「嘛,这是表面说辞。」
「什么?」
面露思索之色的嘉优斯因对话氛围的突变抬起了眉毛。对那副样子耸耸肩,我说着「不觉得很无聊吗?」继续道。
「佛克尔赌博啊。而且,试图靠学院生的校际比赛暴富的家伙让人不爽。只是朋友间赌博的时期还姑且有可爱之处……」
但如今彻底常态化,成为每年的恶习扎根之后,就没法放着不管了。
听到这边的说明,嘉优斯整整沉默了几十秒。
「就算能理解论调,也不明白跟我说这种事的意图。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还处于掌握证据的立场的话就去找各种部门揭发啊,你所说的无聊赌博很快就会消失的。」
「赌博自身并不违法。只是把学院的活动当作赌博对象这件事违反良识而已,虽然不甘但并没有违法性。这点你也明白的吧?」
「那,你到底想怎么做啊?要怎样才能满足?」
「我想将它击溃,击溃到体无完肤。」
这句话让嘉优斯睁圆了眼睛。接着他嘲讽地放松嘴角,吐了口气。
「你要我陪你伸张正义?」
「不,我并不打算以正义感为由夸大自己。单纯是,对恬不知耻地邀请别人当庄家的男人那副前辈架势感到不爽以及……」
「以及?」
「不管怎么说,只要这事暴露就会被学院视为麻烦人物,当作平地起风波的肆意妄为之徒。既然如此,找就算卷进来良心也不会痛的家伙帮忙比较好。」
我闭上一边眼睛这么说完,嘉优斯打从心底感到麻烦般垂下了肩膀。不过,他很快粗暴地挠起红铜色的头发开了口。
「……真让人吃惊,像你这样危险的家伙我居然至今为止都没注意到。」
「因为在拟态啊。不过,看到被评为行走的非常识的家伙,就变得坐不住了呢。我选择了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
「大多数情况下,这样说着放纵自我的家伙的行为都好不起来。」
嘉优斯用仿佛在说「这个带来麻烦事的天才」的眼神瞪了过来。不过,寄宿在那眼神中的感情不是讶异也不是怀疑,而是变成了有些许享乐的态度。
「那你选择我,是因为我是平地起风波的肆意妄为之徒?」
「第一,你在佛克尔竞技社有朋友吧。佛克尔赌博中也有球员协助作弊以控制胜负,近年我校的胜率浮浮沉沉就是其影响。我觉得你应该不希望朋友的努力被当作游戏道具。」
「……第二呢。」
「你观看佛克尔球赛的兴趣,以及对奥瑞克兹的偏爱很有名呢。经常在学院的食堂,因为和朋友间的小赌吵起来吧?顺带一提我支持的是西古路斯。」
连偏爱的足球队都广为人知这件事,似乎让嘉优斯开始重新审视起了自己平时的态度。虽然觉得度过品行端正不受瞩目的学院生活是不可能的,但也不想因吐槽导致话题偏离。现在就无视吧。
所以,无视之后,提出了第三个,既是最后一个,也是最为重要的理由。
「最后是第三,不过这是最简单的。」
「是什么啊。」
「这还用问?——嘉优斯,我觉得和你一起干会变得最有意思。」
我断言之后,嘉优斯哈地吐了口气。
「太蠢了。明明说不定会让考入琉内鲁库中央咒式大学院,用咒式学的神髓为社会造福的立场白费,决断的根据却是有趣程度?」
「别说什么成为为社会造福的大人之类的话啊,会让人起鸡皮疙瘩的。」
「而且。」我继续说道。
「反正都要大干一场了,比起灰暗的表情,还是明朗的表情更好。」
「……所以呢?我要帮忙的笨蛋是叫什么名字的笨蛋?倒是说说啊,笨蛋。」
虽然想着这说得可真过分,但心情并没有因这幼稚的骂声变糟。
是因为变成了符合预期的展开吗,还是因为一起干坏事的同伴增加了呢。
大概,要更加单纯,是因为觉得能和这个有趣的男人成为朋友吧。
「赫洛迪鲁。赫洛迪鲁·巴登·拉茨维尔。」
「这样啊,瘟神赫洛迪鲁。我会记得你的名字直到忘掉为止的。」
「随便你怎么说。」
这么说着伸出手后,嘉优斯也回握了手,敲了下彼此的肩膀。
接着两人悠闲自在地,为了推进成为学院的麻烦人物的诡计,堂堂翘掉了下一节课走向校外。
这就是,赫洛迪鲁和嘉优斯成为损友的,最开始的契机。
————————
第二天
赫洛迪鲁在病房醒来时,已是被送进医院的半天后。
「术后恢复顺利。多亏了送医前准确的应急处置,和安排来的最高级咒式医师的治疗呢。」
在搬运时也有见到过的主治医生肯达尔如此说道。
追溯记忆的话,为原本是半步致命伤的伤势进行应急处置的,是到达十三层级的生体系咒式士吉吉那。既然术前的处置是他的,后面的治疗是为救助哲贝伦龙皇国的一等咒式秘书官而派遣来的咒式医师的功劳,那这位肯达尔医生究竟是起了什么作用啊?
不过,赫洛迪鲁的心境黯淡,以至于没有把这句嘲讽说出口。
「请问身体的状态如何呢?」
听到能感觉到讨好态度的肯达尔的问题,赫洛迪鲁从床上站起,试着活动手脚。活动起来没有阻碍,不如说,状态比以前还要好。
虽然想感叹一句「这也是最尖端咒式医疗的恩赐吗」,但很不巧现在的赫洛迪鲁有无法这样做的理由。因为——
「我的朋友……嘉优斯有被送到医院吗?嘉优斯·利瓦伊那·索雷尔。」
「嘉优斯先生,是吗?这个……」
语调支吾起来,肯达尔的视线略微游移。不是因为没有头绪所以感到困惑,而是有头绪,但犹豫着该不该说的人类的反应。
「难道说,死……」
「不是的,现在您的友人正在接受治疗,只是,处于不容预先判断的状态,意识也没有恢复。虽然外伤治疗完毕,但似乎是脑部受到影响,一直在持续昏睡……」
「——他还活着是吧?」
从途中遮住对方的话,赫洛迪鲁跑向病房门口。接着他朝惊讶的肯达尔回过头,简短询问「嘉优斯的病房在哪里」。
「往右拐到尽头的单间。」
声音发颤的肯达尔医生已经完全被龙皇国的权威吓怕了。虽然对他这副样子还能在这阴谋席卷的艾里达那过活感到不可思议,但对他的进退并不感兴趣。
快步走出病房后,赫洛迪鲁按照指示前往单间。走了一会儿后,很快就发现了挂着『嘉优斯·利瓦伊那·索雷尔』名牌的病房。
「——?」
朝着病房门伸出手,赫洛迪鲁发现门没有关严。治疗本身应该已经结束了,会出入的只有医院关系者和来看望的人吧。
难道说,是吉吉那来看望搭档了吗?
虽然对话毫不遮掩、看起来彼此敌对,但二人间的连携很是默契,好歹还是会来看望的吧。没什么好奇怪的。
如果是吉吉那的话,赫洛迪鲁也想为给自己做应急处置的事道谢。
即使那是欺瞒和蒙骗的结果,是自作自受的伤。
「嘉优……」
呼唤取回一条命的友人的名字,打算进入病房的赫洛迪鲁因眼前的光景噤声。
病房中,在躺在床上的嘉优斯旁边坐着的不是吉吉那,而是一名女性。
白金色的头发、似是有亚尔利安系血统的略长的尖耳;从门缝中窥见的侧脸端正,长长睫毛下的绿色眼瞳如宝石般美丽。
是嘉优斯的恋人吧。赫洛迪鲁想起,在委托这次的事件时,嘉优斯抱怨过本来要和恋人享受艾里达那祭的。
回想起来,从学院生时代,他就是个恋人关系不断的男人。不是因为好色,而是因为用情很深容易被牵着鼻子走,结果上容易被女性吸引所致的宿命一样的东西就是了。
不过,这件事与他犹豫着没进入病房无关。刚刚,赫洛迪鲁的脚步和呼吸停滞,是因为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恋人的女性侧脸,实在是太过悲伤。
圆圆的眼睛带着光辉,是因为被大颗的泪水润湿。握着躺在床上的嘉优斯的手,她已经像那样持续守了几个小时吧。
嘉优斯在生死之境徘徊,恋人哭成泪人儿的原因在于自己。
拉弗雷斯教会发生的袭击,全都是赫洛迪鲁牵线的强硬派对穆尔汀枢机主教的暗杀未遂。嘉优斯在那场袭击中受到咒式狙击——不,是在那之前的问题。
他与强硬派同流合污,协助对稳健派的穆尔汀的暗杀,在这艾里达那选择嘉优斯作为外部协助者。在那个时点,他就已经对变成这样的可能性视而不见了。
明明如此,却像这样被罪恶感驱使,是因为梦见了如同噩梦的过去吗。
说来也是讽刺,在医院的手术台上强行进入的深层睡眠带来的不是安宁,而是与友人相遇的回忆。刻意安排邂逅这点,不管现在还是过去都没有变。
这次也是自导自演了突发的再会,将嘉优斯卷入了阴谋之中。这份煽动伤害了他,让他的恋人哭泣这点,也和从前一模一样。
「诶,怎么会,嘉优斯?骗人的吧……?」
在他沉浸于感伤之时,突然,因悲痛而颤抖的声音从病房中溢出。继声音之后传递到鼓膜的,是与嘉优斯相连的各种监测仪器中响起的警告音。即使不是医疗关系者,只要听到就能一瞬理解那是在告知危险的,生命的警铃响彻着。
连呼叫都不需要,医师和护士立即踏着医院的硬油毡地面赶了过来。赫洛迪鲁逃到门侧,看着他们涌入病房内。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凭直觉能明白的,只有发生了不得了的事。
「嘉优斯!嘉优斯,求求你!不要、不要死,不要死……」
留在病房里,抓着床上的恋人的女性被护士拉开。裂帛般的恸哭刺中鼓膜,赫洛迪鲁立即捂住了耳朵。这一行为的不诚实和卑劣灼烧着内心,但即使如此,也无法继续听下去。
女性的恸哭、仪器的警告音、医师们拼命的喊声都责备着赫洛迪鲁的心。
他们在说,都是你的错,在说罪人不是其他任何人,正是你赫洛迪鲁·巴登·拉茨维尔。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
咬紧臼齿,对自身内侧膨胀的弹劾回以怒骂,赫洛迪鲁转身。
他从嘉优斯的病房前离开,试图逃到别的地方,声音传递不到的地方。
结果,不管现在还是过去,只要情况不对,自己就总是沉默,总是逃避。
陪在嘉优斯身边,脸上浮现泪水的女性侧脸,与像也不像的其他女性重叠。那是和嘉优斯刚见面那时,曾是他恋人的女性的面影。
而那段回忆,与赫洛迪鲁自身最为甜蜜、虚幻而脆弱的记忆相连。
快停下,快停下,快停下吧。再继续下去的话,就无法承受了。快停下啊。
捂着耳朵拼命地,躲开视线拼死地,他快步远离了病房。
——得知嘉优斯的心脏停跳,之后又再次复苏,已经是凌晨的事了。
————————————————
安缇亚的巴掌描绘出鲜明的弧线,漂亮地吸入恋人的左脸颊。
空气破裂的干燥声音响起,被手掌的威力打中的脸以猛烈的势头弹开。白皙的脸颊上立刻出现红色的手印,被扇巴掌的当事人慢慢地重新朝向正面。
不管是谁,被唐突施加不予辩解余地的暴力的话都会愤怒。但是,虽然是立刻报复也不奇怪的状况,嘉优斯却没有那样做。
不是因为安缇亚是娇小的女性,不是因为她是嘉优斯重要的恋人,也不是因为对突然的暴力没反应过来。是因为,谁有错一目了然。
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安缇亚的立场可以说是正确的。这件事不管是嘉优斯,还是站在旁边的赫洛迪鲁都十分清楚。
不可靠的路灯的光落在夜晚的街道上。虽然才刚刚入夜,琉内鲁库大学前的道路却很闲散。看不到平时充斥街道的学生和学校关系者的身影,街道仿佛成了闲杂人等退散的,恋爱剧目的主演二人的拍摄现场。
「就算被打也不生气?」
安缇亚坚强地吊起眼角,挑衅般瞪着嘉优斯说道。在那发言的背后,隐约能看到女人想听到恋人真心的愿望。
然而,左脸颊发红的嘉优斯只是摇了摇头。
「很遗憾,虽然肆意发怒的女性是地雷,但我的性格并没有烂到会殴打悲伤的女人。……是恋人的话更是,不想去伤害。」
「你总是自说自话……我是在生气呢。才没有悲伤……」
说到这里,安缇亚的感情决堤。泪水的堤防坍塌,泪滴沿白皙的脸颊流下。她忍耐着用手擦脸,泪水却与意志相反不停地流下。
「安缇亚……」
一瞬,试图拥抱的嘉优斯让安缇亚面露犹豫,然而,在刹那的纠结之后,她立即推开恋人的胸膛,用泪眼看向后退的嘉优斯。
「卑鄙的嘉优斯,总是立刻像这样,表现出温柔的样子……总是擅自以为只要在脆弱的时候陪着,我就能把你原谅!」
嘉优斯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判断不管说什么都会变成借口。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赫洛迪鲁已经能准确理解他是在那样想了。
正因如此,看透了接下来的展开,赫洛迪鲁的心情由衷地苦涩。
「以、以前是我宽宏大量。因为你总是准备了退路,不管做什么最后都能全身而退。我也想过,因为觉得那样很有趣,没有用任何言语劝阻的我也有错。……但是,那个想法从没像现在这般强烈过。」
胡乱擦了擦湿润的眼睑,安缇亚通红的眼睛尖锐地瞪着嘉优斯,瞪着赫洛迪鲁。瞪着,瞪着,紧紧瞪着,嘴唇后悔地颤抖。
「这样下去的话,你总有一天会废掉的。等到真的失败的时候,会因为反正无法挽回干脆放弃一切的。在变成那样之前,我要伤害你。」
要成为忘不掉的伤痕,为此安缇亚只看着嘉优斯一人说道。接着,她对一言不发的恋人投以怜爱的微笑。
「再见了,嘉优斯。下次不要再犯错了哦。」
只留下这句话,安缇亚转过身,飒爽地走开了。
飒爽地,她的背影正可以如此形容。就算脚步摇晃,眼泪充斥了视野,她也堂堂正正地对恋人说出了最终通牒,离开了现场。
这是作为恋人最后的分别,比起话语,那娇小的背影更加陈述着这点。
「嘉优斯……那个,怎么说呢。啊——,该怎么说才好呢。」
安缇亚走后,赫洛迪鲁出声想驱散沉默。然而,比预想中更找不出能说的话,导致气氛变得更加复杂了。
嘉优斯和安缇亚,二人恋人关系的落幕与赫洛迪鲁有非常大的关联。他相应地感觉到了很大的责任,可是——
「得了吧。你拙劣的口才在人际关系上只会变成致命的凶器。你可别成为说错一句话就会完蛋的官僚职业啊,绝对不会适合的。」
「……你似乎,比我想象的更缺乏反省啊。」
「一上来就说什么蠢话啊。因为比起恋人的担心,更优先于和恶友的计划,我被甩了耶。安缇亚也受伤哭泣,我的心情糟透了。」
摸着残留巴掌余韵的脸颊,嘉优斯无力地放松嘴角。
安缇亚的愤怒是当然的,但叱责中是有着爱的,这件事即使不说出口当事人也是理解的。赫洛迪鲁没有提及,对着路灯的光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以皇立琉内鲁库中央咒式大学院主办的校际佛克尔比赛为对象的赌博,在赫洛迪鲁和嘉优斯的策划下,落下了其漫长黑暗历史的幕布。
对赫洛迪鲁来说,这几个星期慌忙且忙碌到让人目眩。
表面上围绕着佛克尔赌博的举办,积极协助运营来打听关系者的名字,背后则为了加固牵涉邪恶传统的历代庄家们的证据而奔走的二重生活。
当然,要是一个人做这件事,就算哪里出现漏洞也不奇怪。不过,多亏有个应变力强、坏主意多的朋友,这件事总算是办成了。
最终,在追查历代关系者的过程中,发现了协助赌博的佛克尔竞技社的学生在之后的社会人大会上得到优待的事实。结果,事情终于发展到佛克尔联盟出面的地步,学院背后的黑暗历史浮出水面。
「不过,学院对在籍的关系者处以停学或退学处分,牵扯赌博的社会人选手自主退团,其他赌博关系者则接连被解雇或辞职……结果,大学院的大人物为了保身,还是有事先安排后路啊。」
「以妥协点来说是妥当的。恐怕,问题仍在波及各个方面。因这次的事受到处分的人之中,也说不定会有反过来怨恨我们的。」
一边对嘉优斯的话点头,赫洛迪鲁说出沉重的想象。说到这里,赫洛迪鲁突然察觉到了嘉优斯的真实用意。
没有把真相告诉安缇亚,仅止于事后报告让对方提出分手的真实用意。
「嘉优斯,难道说,你是为了不让怨恨波及安缇亚,才惹怒她好拉开距离的吗?」
若是这样,对安缇亚的眼泪的罪恶感就不是先前能比拟的了。不管是她的眼泪还是二人的别离,都会变成事先定下的结局。这实在是太过——
「为什么?途中收手的机会不是有很多吗?」
「的确,知道事情还跟市议会有关时我是吓得不轻,学院的毕业生里也是有白痴的啊。作为后辈,不得不对前辈的无谋程度低头了。」
「我不是想听嘲讽。」
对着浮现自嘲笑容的嘉优斯,赫洛迪鲁在夜晚的街道上正面相视。
「追上去啊。追上去,抓住安缇亚,下跪也好怎样做都好把一切都告诉她吧。」
「那才是最愚蠢的。虽然刚才你妄想癖爆发的阴谋论非常愚蠢,但唯独结论并不愚蠢。安缇亚和我分开会更加安全。」
「但是……」
「而且,虽然我能选择途中收手,但你不能的吧?」
耸耸肩的嘉优斯的一句话,让赫洛迪鲁的喉咙发出气声。
在只有表面光鲜的嘉优斯的面貌之中,唯独眼睛如实表述着他的想法。
正如嘉优斯所说,在被邀请当佛克尔赌博的庄家的时点,赫洛迪鲁的选项就只有要么配合要么破坏。若是拒绝他们就会考虑用某种方法封赫洛迪鲁的口,但话虽如此良识也不允许去为虎作伥。
结论是,赫洛迪鲁的选项只有一个,那是仅靠自己一人无法成就的。
「嘉优斯,我……」
对着抬起垂着的脸,试图说什么的赫洛迪鲁的腹部,嘉优斯的拳头陷了进去。
准确捕捉到心窝的一击让呼吸停滞,赫洛迪鲁猛地咳嗽起来。嘉优斯笑了。
「你、干什么……」
「这是把我卷进奇怪事件,学院的传统回礼。」
这是在琉内鲁库大学广为人知的,喝酒等场合实行的恶作剧的一种。算是一种不成文规定,只要这么做以前的事就全都一笔勾销。
「学院的邪恶传统毁灭了。嘛,虽然或许不止一个,但至少其中一个毁灭了。那么,好的传统不就该由我们在校生传承下去吗。」
「……是啊。抱歉。」
「就是啊,这个大笨蛋。今晚你可得陪着我啊,我得好好跟你抱怨安缇亚是多好的女人,是和我在一起有多浪费的美人,抱怨到烦死你。」
嘉优斯佯装精神地说着,强行揽住赫洛迪鲁的肩膀开始迈步。支撑住不管不顾地把体重靠过来的损友,赫洛迪鲁站住,笑了。
一直露出消沉的表情可太不像样了。胜利的夜晚就应该开朗起来。
————————
「——啊,来了来了!各位——,今天的两名主角到了哟——!」
穿过酒馆的入口,告知客人出入的铃声响起后,首先迎接的是粗犷的欢声。
在胖女人的呼唤下,酒馆内的客人们一齐朝入口转过头。然后,不管看没看见站在那里的两名同窗,全员都举起了酒杯。
在包场的店内,掩埋了建筑物左左右右的是琉内鲁库大学的学生们。这家店因为在学院附近,平时就是学生们经常聚集的地方,但今晚的气氛与单纯的聚会不同,有着更加特别的含义。
长期盘踞于学院的巨恶被揭露,今天是成就此事的两名勇者的凯旋宴会。
「话是这么说,但人也太多了吧。学校里是有多少闲人啊。」
「每年的,佛克尔校际比赛的庆功宴也会有这么多人,毕竟是能堂堂正正与外校学生加深关系的机会。应该也有不同于往常的生面孔吧。」
接受着欢迎,没拿酒杯的赫洛迪鲁和嘉优斯被寻求干杯的家伙们包围。一边空手和那群已经成型的醉汉干杯,二人来到吧台席坐下。
接着,发现二人的到来,茶褐色短发的小个子男人「哦」地抬高声音。
「来得真晚啊,大笨蛋们。我都担心起是不是不来了啊,喂。」
「库艾特吗。你才是,在这么多的人里可真难找。为了别被周围的醉汉踩扁,要我像上次那样给你戴个带旗子的帽子吗?」
「那种庆祝时戴的东西,谁会在酒会上戴啊。……不对,等等啊?庆祝会的话好像庆祝的打扮比较好?坏了,喝太多搞不明白了。」
软趴趴地靠在吧台上,已经开始变得大舌头的这位是库艾特·鲁贝尔。是嘉优斯的朋友,也是所属于佛克尔竞技社的选手之一。
即是说,他也是嘉优斯这次行动的动机之一。
「我啊,听到这次的事啊,是真的啊,好慌的啊……」
「啊啊,可恶,别哭啊别哭啊。你这喝酒就会哭的毛病真得改改吧,才刚来的我还没喝呢,温度差太大了吧。」
按着嚎啕大哭的库艾特的额头,嘉优斯拼命不让眼泪和鼻水沾到身上。侧眼看着那幅情景,赫洛迪鲁向酒馆的店主要了第一杯,红色的杰达酒。
「给嘉优斯来杯达肯酒。冰块……」
「不用加。还有,冰冰凉的酒要两份哟,酒保先生。」
补足了订单的,是站在赫洛迪鲁正后方的人物。他回过头,一瞬间表露惊讶。与坐着的姿势无关,对方是需要仰望的高大身材。
细长的眼睛与齐整的眉毛,稍显浓艳的化妆与略带个性的发型融洽调和,一眼就看得出对打扮的强烈关心与优秀的审美。
只是,和女性化的化妆相反,其肉体是明显到不会再明显的男性。
「马歇罗·萨尔格雷罗……」
「啊啦,刚见面就叫出姓氏是你打招呼的风格?赫洛迪鲁·巴登·拉茨维尔……我没有记错吧?」
「嗯,没有错。叫我赫洛迪鲁就好。」
「既然如此,那也叫我马歇罗吧。叫玛丽也可以哟。」
这样说着沉稳地微笑的,是和嘉优斯同样身为学院名人的马歇罗。虽然身高接近两米,但有着柔软的态度和体贴的言行。若说嘉优斯是负面意义上的名人的话,他,亦或是她就是不论是谁都会好意对待的那种名人。
当然,喜欢乱批判的人哪里都有,被暗中说坏话的情况应该也不少就是了。
「干嘛啊?」
「没事。」
如此思考的赫洛迪鲁的视线,自然地朝向了嘉优斯。这个对视线表示烦躁的男人,恐怕才是对那种事抱有最大的嫌恶感的人才吧。
为何嘉优斯和马歇罗能成为好友,他好像多少能够理解。
「嘉——优——斯——,就让库艾特尽情释放一回嘛。这孩子一直在担心你们呢,说会不会因为自己导致你们退学。」
「别擅自放大在我心中的地位啊,像你这种的,也就是往兜里一揣的级别啊。」
「呜哇哇哇哇。你啊,你啊……」
「别哭啊!该死,体育系的怪力真是……!」
库艾特脸上的液体更加猛烈增加,嘉优斯认真地忙着把他推开。看着这幅景象的马歇罗在旁边坐下后,赫洛迪鲁搭话。
「刚才,我好像听到他担心的对象是复数……」
「这不是当然的嘛?知道还有另一个孩子和嘉优斯一起闯祸,肯定是要担心的。」
「可是,我和你们这次才算是初次见面吧?」
「你这样想的话,问问本人如何?」
马歇罗耸了耸肩。赫洛迪鲁因这句话转过头时,刚好和库艾特对上了视线。他的泪眼猛地睁大,说着「对对!就是这样!」喷着带有酒气的唾沫星子开口。
「你也是啊,我是啊,感谢你的啊!因为有你啊,我不必变得讨厌佛克尔了啊……谢谢你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啊。」
「这样啊。虽然完全不是为了你,全都是为了我自己,但你能这么说我也很开心。冒险也有了价值。」
赌博的毒血清除的话,佛克尔竞技社的血流也会变得干净了。这样一来,琉内鲁库大学在校际比赛中取回荣光的日子也不会遥远。
看着为此喜极而泣的库艾特,就觉得能够坦率肯定自己的行为了。
「冒险是真的……等、唔哦哦哦!?」
「谢谢你啊,谢谢你啊!」
抱着陷入感慨的赫洛迪鲁的腰,库艾特把那张哭脸按了上来。作为大意导致的结果,大量的眼泪和鼻水造成了莫大的受害。
「嘉、嘉、嘉、嘉优斯……你……」
「哈哈哈哈,见识到了吧!这就是饮酒会名产,库艾特的眼泪炸弹。此外,虽然名字叫眼泪炸弹,但还有鼻水和口水,偶尔还会有呕吐物混入所以处理时要特别注意。」
「谢谢你啊,谢谢你……唔噗。」
「不要啊!」
赫洛迪鲁瞬间按住脸色发青的库艾特的嘴,抬向上方拼命为这场和尊严的战斗应援。跨越危机之后,店内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啊哈,已经完全适应气氛了呢。看来能和你相处好呢。」
「这、这样吗?你能这么说我很开心哦,玛丽。」
被称呼爱称,马歇罗露出被出其不意的表情。接着很快地,点单的酒摆上吧台,他们各自拿起酒杯,为了干杯轻轻举起。
「只有库艾特是空杯,没关系吗?」
「你想吃第二发眼泪炸弹的话我不会阻止啦。马歇罗,要为什么干杯?」
「为佛克尔,为我们的未来啊……」
「好啦好啦,不哭不哭。那么,我想想……」
马歇罗稍加思考之后,露出了调皮的恶作剧笑容。
「——为我等奥尔达利副教授的,光辉的未来干杯!」
「为奥尔达利的未来干杯!」
齐声举起酒杯,玻璃杯碰撞的声音与欢声响彻店内。
顺带一提,人憎狗嫌的奥尔达利副教授数年间沉迷佛克尔赌博的事也已判明,解雇处分在所难免的事已经是众人皆知的事实了。
————————
在模糊的意识之中,赫洛迪鲁朝眼前的损友不停抱怨着。
「大体上讲,你是比我想象的更能冒险的男人啊,嘉优斯。说到底,这次的事件本没有闹到这么大,导致我们不得不躲避风头的必要。但是,因为你主张应该更加深入对手的组织,虽然结果上得到宽大处理所以还好,但我们差点被带着犯了好几项赌博法啊……」
喝光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杯的酒,赫洛迪鲁执拗地说教着。他用袖子擦掉从嘴角淌下的酒,拽起变得莫名细长的嘉优斯,打了好几个结。
二十岁的男人被系成蝴蝶结,没有比这更加屈辱的事了。
「嗯嗯……?不对,啊嘞,好奇怪啊。嘉优斯,你原本是像铁丝这么细的吗?」
他虽然不胖,但身上的肉应该和自己差不多才对。赫洛迪鲁想着怎么可能轻轻摇头后,本来应该在那里的嘉优斯像烟一样消失了。不如说,连醉成一滩烂泥的库艾特、执拗地把身体靠过来的马歇罗也都不见了。
赫洛迪鲁正一个人,靠在吧台上自己给自己倒酒喝——不,并非一个人。
「啊,你清醒过来了?」
「————」
朝着柔和的声音抬起脸后,对上近在身边的碧眼,他屏住了呼吸。他顺势在椅子上坐直,稍微端正姿势后,终于捕捉到了在旁边微笑的女人的全身。
那是名有着大波浪金色长发的女性,肤色白皙,眼角略微下垂有种温柔的气质。手脚纤细,穿着长裙,虽然看起来是同年代,但琉内鲁库大学的关系者中有这样的人物吗?
「看这表情,难道又得从自我介绍开始了吗?赫洛迪鲁。」
「啊,不,那个……」
「没关系。虽然已经是第四次初次见面了,但毕竟我一点都不介意呢。」
摇了摇头,她用让人不觉得是抱怨的态度抱怨道。顺应了她的体贴,赫洛迪鲁先说出「这是最后一次」。
「或许,大概是第四次了,我是赫洛迪鲁,琉内鲁库大学的。」
「是的,是第四次呢。我是丝法卡·路易施尔德,是昆汀大学院的大二学生。」
「昆汀的?」
自报家门的对象,丝法卡的所属让赫洛迪鲁挑起眉毛。昆汀大学是名门私立大学,虽然比不过皇立中央咒式学院,但专攻领域的选项也很多。
话虽如此,但他对外校女学生出现在琉内鲁库大学的庆功会感到了违和。
「虽然这也是第四次说了,但因为有校际比赛,今晚也有很多琉内鲁库以外的学生哦。」
「对哦是这样来着。我明明是知道这件事的……啊,再次和你说声抱歉,我平时不会喝这么多的。」
「这也没办法呢。毕竟今天的赫洛迪鲁和嘉优斯似乎很忙。」
从这句话来看,她似乎已经和嘉优斯他们打过照面了。对啊,关键的嘉优斯他们跑去哪里了?把烂醉的自己一个人丢在这里,算什么朋友啊。
「嘉优斯去找刚分手的恋人下跪道歉了哦。」
「什么?去安缇亚那里?为什么?」
就算问为什么,其实也就是去求复合了吧,但想法变得可真快啊。
明明喝酒之前像那样耍了一波帅,现在这样不是白费了。
对那样的赫洛迪鲁的疑问,丝法卡说着「让我想想」微微歪过头。
「我记得,是叫兰巴鲁特·艾佐·阿比卡尔特教授吧,在化学咒式学上很有名的那位。」
「是兰巴鲁特……教授没错,但为何在这里提起他的名字?」
「那个兰巴鲁特教授发来联络,说让你们两个加入他的研究室。说是反正也不会有其他人要,干脆就自己收下什么的……」
就像在说物品或流浪狗一样呢,丝法卡苦笑着这样说道,但赫洛迪鲁瞪圆了眼睛。
老实说,今后的学院生活对赫洛迪鲁和嘉优斯来说是头痛的源头。
虽然从结果上这次的事也可以说是善行,但与此同时也等于在向学院内宣传说是他们放大了麻烦事的火种。
就如字面意义所说,是平地生乱之辈。
因此,考虑到将来所属的研究室与毕业后的进路选择被大幅妨碍这点不可避免,就总之先选择饮酒逃避之后再想了。
「我本来都做好哪个研究室都不会收的觉悟了……可即使如此,为什么教授会……」
「是不是,感谢之类的呢?毕竟要的是赫洛迪鲁和嘉优斯两个人嘛。」
「今天的……已经是昨天了啊,昨天的事是动机的话也让人无法释怀。那个仿佛放弃人世往学者一边倒的人,真的会做感谢这种格格不入的事吗。」
赫洛迪鲁先不论,嘉优斯和兰巴鲁特可是能在课上激烈而冷漠地争吵起来的关系。看到那个,没人会认为二人间不是不和,而是诞生了共鸣。
不过,除此之外想不到能让教授一并收留两人的其他理由也是事实。真的搞不懂教授的想法,赫洛迪鲁只能困惑。
「总而言之,因为脱离了进退两难的窘境,嘉优斯就去原来的恋人那里了。」
「某种意义上,要称赞他作为男人的决断力啊。」
既然如此,库艾特和马歇罗就是去帮忙进行援护射击了。虽然也想说那把自己也一起带去不好吗。
「因为我提出留下来照看赫洛迪鲁。」
「……啊,说起来,那个,我还没有问。」
「请说。」
面对欲言又止的赫洛迪鲁,丝法卡带着淡淡的微笑端正了姿势。她的手边有快喝完的酒杯,但和赫洛迪鲁不同是对照着酒量小酌的类型。
「你为什么要特意照顾喝得烂醉的我?校外交流的话,找醉汉以外的对象更能有成果吧。」
「这个嘛……把自己的鞋带看成朋友的醉相实在是……」
「不、不是的,直到刚才我真的以为嘉优斯是鞋带。」
一边辩解,赫洛迪鲁慌忙把自己打成几何学式的鞋带恢复原状。真奇怪,感觉像嘉优斯的印象仍没有消失,嘉优斯和鞋带理应没有共同点啊。
「这样就好了。你看,鞋带解开,嘉优斯被解放了。现在,成为生灵的那家伙的灵魂寄宿到肉体,如今应该正在安缇亚的脚下舔着地面哦。」
「是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还有,我像这样陪着一名醉汉,是因为我参加校外交流的目的就是那名醉汉。」
「————」
挺起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的胸脯,丝法卡这么说着红起了脸。
「该怎么形容呢……一眼看见时,就像通电了一样?虽然我并不太喜欢这样的说法……」
「呃,怎么说呢。这个那个,我很光荣。」
就算不去看那害羞的脸,也立刻就能明白这是她努力鼓起勇气的发言。混杂期待和不安的蓝眼睛通透澄澈,与酒精的作用无关地感觉到了魅力。
自然地,赫洛迪鲁陷入思考,思考着该如何回答。思考之时,他察觉到周围格外安静。因为酒馆里的人全都在侧耳倾听吧台处二人的对话。
该说是在看热闹呢,还是反过来表示着关心呢,不管是哪边都让人苦笑。
「丝法卡小姐,是吧。」
「是的。」
「啊——,要不要换个地方?这里围观群众太多了。」
从吧台席站起来,拼命忍住身体的摇晃,他朝她伸出手。在她对这份邀约作出回应之前,先补充上了一句话。
「但愿这不是第五次的邀约。」
要是至今为止的展开重复了四遍,今晚就会成为他一生最逊的夜晚了。
那样弱气的一言,让丝法卡的圆眼睛大大睁开。
「请放心。你终于主动邀约这点,确实是第一次。」
微笑着,丝法卡温柔地回握了赫洛迪鲁的手。
那手掌感觉格外炽热这一点,他打算等真正的第五次邀约时再告诉她。
————————
第三天
——在医院迎来的第三天的早上,赫洛迪鲁前去看望友人。
一时间甚至被宣告死亡的嘉优斯现在转危为安,再次陷入了昏睡状态。
出入病房的医疗关系者表示,脑波完全停止后再次复苏只能说是医学奇迹。可是只要没从昏睡中醒来就还不值得开心。
停止的心跳和脑波再次运作意味着希望,但是,能真正称为救赎的,只有苏醒过来与心爱的人交谈,拥抱彼此实际体会到生存的时刻。
从这个含义上说,嘉优斯身上发生的事虽然是奇迹,但并不是救赎。
亦或是,救赎这种事或许绝不可能发生在自己的人生中。
在琉内鲁库大学时代,和嘉优斯等损友们厮混,与丝法卡相遇心意相通,一切都是一帆风顺的闪耀时光。
应该称之为黄金时代吧。那些日子的爱、友情、恩义,对赫洛迪鲁来说最有价值的一切是真实存在过的。
人应该为未来而活,咒式是为了开辟更好未来的手段,不过是一种道具。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赫洛迪鲁对学院时代学到的咒式的结论。
——但是,赫洛迪鲁舍弃了那个结论。人应该为未来而活,然而,自己选择了为那段黄金时代,为了过去而活。
「而结果就是这个。……唯独这一次,你也绝对不会原谅我了吧。」
他朝身上连着测量仪器,仍在病床上昏睡的嘉优斯说道。
仪器的声音吵闹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让他总会对对方是否真的活着感到不安。虽然看到画面上波动的数值就知道还活着,但他觉得,只有随呼吸上下起伏的胸膛才是嘉优斯的生命微弱地延续着的证明。
「即使被卷入诡计,因此和安缇亚分手,你也原谅了我……说起来,即使下跪道歉也没能和她复合,成为了笑谈来着。」
不光对嘉优斯,对安缇亚来说那也是场体面的别离。就算其中一方提出将之废弃的愿望,另一方也难以接受吧。亦或是正因为对嘉优斯还有念想,所以才贯彻了为了留下伤痕退场的选择。
二人的复合未能实现,反过来赫洛迪鲁和丝法卡却因这次的事熟络起来,因此在之后被找茬了好一阵子。这件事也难以忘怀。
当然,嘉优斯也很快找到了下一个对象就是了。
「库艾特老是在抱怨这事来着。毕竟只有那家伙一直单身。」
马歇罗虽然那副样子,但意外地也不缺恋人,因而库艾特显得更加可怜了。他是个好人,但很多时候对女性来说也仅仅是个好人,恐怕是因为这点吧。
一边回顾着那般鲜明的学院时代的记忆,赫洛迪鲁打开终端的电源,把声音调到最小,只快速阅览着播放的立体光学影像。
年轻的女性报道官所报道的,是发生在艾里达那市郊外的古旧教会的事件的概要。
报道称,该事件是对哲贝伦龙皇国的穆尔汀枢机主教、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亚兹·毕塔下议院议员的袭击、暗杀未遂。
由强硬派策划、告密者赫洛迪鲁牵线,目标是稳健派首领穆尔汀的一连串计划以完全失败告终。
在据说因欺骗得来的艾里达那这座城市,强硬派在策谋上败北了。
搜查部门已经进入成为事件现场的教会,查清了射穿赫洛迪鲁的手脚、令嘉优斯陷入昏睡状态的刺客的背后关系。再过不久,牵涉了计划的强硬派关系者就会被查出,陆陆续续浮出水面吧。
讽刺的是,为了让他们自身的主张最大限度通过而发起的攻击性的判断,让他们自身的派阀解体,结果,变成了对穆尔汀最为有利的状况。
恐怕,强硬派的多数会在政治上倒台,主战论将不得不大幅后退吧。不过,身为赫洛迪鲁直接饲主的古兹雷古综合幕僚次官是个滴水不漏的男人,对自己的追究自不必说,就连赫洛迪鲁通敌的事实都会被巧妙隐藏吧。
那样一来,自己还能继续厚颜无耻地待在穆尔汀的秘书官的立场上。也还能再一次,为即将到来的时机研磨爪牙,继续谋求猊下的性命吧。
——真的有即使把嘉优斯逼到濒死,也要这么做下去的价值吗。
「————」
内心中产生的犹豫,让赫洛迪鲁对自身的立场感到了迷茫。
强硬派的立场压倒性地不利,就连身为领袖的启示派教会的欧尔肯提乌斯长老的进退都不明了。事态是不是已经发展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已经无法挽回的话,那是不是已经无所谓了呢。哪怕就这样依附于现在的立场。
「我……」
自己是不是,赫洛迪鲁·巴登·拉茨维尔是不是,并不需要杀死穆尔汀·欧杰斯·裘涅枢机卿会议议长猊下,杀死那位大人呢。
「————」
喉咙发出声响,赫洛迪鲁咽下了那口格外难咽的唾沫。
在自己的内心发芽的犹豫——不,那不是发芽,而是复苏的新芽。
侍奉在穆尔汀身边,持续监视着总有一天不得不杀死的男人的言行,其生存方式与毫无阴霾朝理想迈进的身姿,不知不觉俘获了他的心。
原本,赫洛迪鲁对穆尔汀就没有个人层面的憎恨。
不如说,对穆尔汀有着由衷的尊敬念头。正因为作为秘书官侍奉在他身旁,所以更能理解那位大人超群的智慧和信念、肩负着的愿望的重量。
对于他在皇国,亦或是在更大的尺度上,试图拯救世人的理想,自己甚至抱有憧憬。
即使如此赫洛迪鲁仍与强硬派合谋,协助了对穆尔汀的暗杀,是因为他相信这是报答过去的最有效的方法。
因为赫洛迪鲁坚定地相信,只有这样做才能成为向夺去了最为心爱之人的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复仇的手段。
但是,从现实角度考虑的话,通往那最为行之有效的可能性的道路,不是已经断绝了吗。
那么自己不是不需要杀死那位大人,杀死穆尔汀猊下了吗。
遵从稳健派的路线,按照教会里的那场机密会谈的结论在水面下推进事实,让哲贝伦龙皇国和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间的条约签订。
——只要承认丝法卡的死是无意义的牺牲就好。
「——呃!」
脑中回荡的自己的声音,让赫洛迪鲁睁大了眼睛。
在胸口深处沸腾的,是有着胶着黏性的漆黑感情。是不知多少次,从内侧将赫洛迪鲁烧焦,烧至溃烂的无尽的愤怒激情。
结果,还是这么一回事。
让穆尔汀活着,就等于让丝法卡的死失去意义。
必须得给被断定为无意义的她的死,赋予有价值的意义才行。
唯独这个,是决定为过去而活的赫洛迪鲁不能退让的愿望。
————————————————
「我说,赫洛迪鲁,你在听吗?」
柔和地呼唤着自己的恋人的声音,把集中在终端上的赫洛迪鲁的意识拉回到了现实。
地点是自宅,视线紧贴在立体光学影像上。播放着的影像是佛克尔比赛的直播,他在每周的这个时段从不缺席,将人生奉献给比赛的观战之中。
虽然自己来说有点那个,但对于自己对佛克尔的爱,他还是很有自负的。因此,当最爱的恋人站着挡住比赛直播时,他不得不为二者择一的状况苦恼。
「呜,丝法卡还是西古路斯……这真是个难题,何等的试炼啊!」
「又在说蠢话了。也是时候该毫不犹豫地选我了吧?」
对着抱头烦恼的赫洛迪鲁,丝法卡闹别扭般说道。对她的话,赫洛迪鲁摇了摇头。
「不,虽然很遗憾,但请让我再对这问题烦恼个几十年吧。搞不好,结论一辈子都得不出来就是了……」
「那样一来,我一生的宿敌不就变成佛克尔竞技本身了。嗯——,至少比与嘉优斯和玛丽为敌好,就当是这样算了。」
「反倒是我不希望你把那两人视作宿敌就是了……」
「啊,库艾特也有好好包含在内哦,请不要担心。」
对着体贴的方向略有偏离的丝法卡苦笑,赫洛迪鲁悄悄抱住恋人。哇地惊呼一声,丝法卡娇小的身体被抱到沙发的邻座。一边抱着肩膀,用半身确认彼此的体温,他们将视线朝向正面的影像。
「好,那就来视察一生宿敌的敌情吧。来一起为西古路斯加油吧。」
「在前半场和后半场正发生着我对我的背叛呢,这怎么说?」
「是善良的丝法卡和邪恶的丝法卡在展开围绕着我的争夺战呢。感激不尽啊。」
「是是。」
玩笑被已然习惯的样子带过,赫洛迪鲁感觉有点不够满足。不过,与恋人一起看球的喜悦很快把那种不满冲走了。
比赛的形势是一边倒,赫洛迪鲁喜爱的西古路斯正压制着塔尔佛鲁兹。因此气氛十分愉快,旁边的丝法卡也眼中闪闪发光,随着赛况亦喜亦忧。
「话说回来,丝法卡也彻底染上佛克尔了啊。是个欣喜的误判呢。」
「像这样一直被恋人推销兴趣的话,也是会染上的嘛。不过,比起喜欢佛克尔,我更喜欢的是和赫洛迪鲁一样成为西古路斯球迷。」
「我可以认为,这是在暗示说想和我喜欢一样的东西吗?」
「是怎样呢,猜猜看啰?既然是已经彻底染上我的赫洛迪鲁,应该能想明白的吧?」
对害羞地闭上一边眼睛的丝法卡急遽涌现爱意,他冲动地将脸靠近。彼此的嘴唇重叠,柔软的感触让温暖从胸口深处满溢。
突然,欢声从立体光学影像流出,丝法卡纤细的肩膀跳起。虽然有种影像对面的观众在为二人的吻起哄的心情,但实际并非如此。
「坏了,错过得分的瞬间了。」
「我有种被观众取笑的感觉,有点点害羞。」
双方各自陈述不满的地方,接着立刻交换微笑。
西古路斯以一发爽快的射门得分,分差来到了三分。只要不发生特别离谱的事,西古路斯的胜利已经是定局了吧。
看到这里,赫洛迪鲁关掉了终端的电源。时候已经不早了。
「虽然舍不得,但时间到了,去车站吧。行李呢?」
「啊,只有我带来的包而已。你要帮我搬过去吗?」
「和嘉优斯他们的会合地点在车站呢,至少让没法一起去的恋人拿下包吧。」
赫洛迪鲁站起身,拿起放在房间角落的大旅行包。虽然并没有装太多行李,但比想象的还要轻很多,有种期待落空的感觉。
站在那样的赫洛迪鲁旁边,丝法卡说着「谢谢」含糊起来。
「还有,有件事我一——直忘了订正。」
「忘了订正?什么事?」
赫洛迪鲁歪过头。在他眼前,丝法卡猛地举起左手。
在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散发红光的红宝石戒指。
「才不是『恋人』,已经是婚约者了。」
听到丝法卡珍爱地说出的可爱订正,未曾料想的赫洛迪鲁愣住了。之后他说着「啊啊,是这样啊」深深点头。
那个赫洛迪鲁的手指上,也戴着同一对的戒指。
「————」
自觉到这点,爱意再一次涌上。二人同时靠近了半步。
踮起脚尖的丝法卡闭上眼睛,在赫洛迪鲁也闭上眼睛前,那副样子深深刻在了眼底。
————————
「好慢!约定的时间老早就过去了好吗!」
到达皇都中央的车站时,他们被先行到达的嘉优斯盛大地骂了一通。不过,晚了就是晚了,只能乖乖低头道歉。
夜晚的车站到处都是人,经常用于会合的广场时钟塔也是大满员。在这样的塔旁边等了整整十五分钟,生气也是能理解的。
拍着那样的嘉优斯的肩膀,说着「不要生气啦」的是马歇罗。他交叠粗壮结实的手臂后,与之相反地往这边抛了个媚眼。
「没办法的啦,恋人要松开彼此牵着的手,是需要时间的嘛。就原谅他们吧。」
「正是如此。我在出来之前和丝法卡依依惜别,完完全全忘记了你们的事。真的,连碎片都不记得。」
「好歹反省一下啊!对打算陪你送别未婚妻,接着直接把你捡走的朋友,你这算什么态度!」
算不上道歉的赫洛迪鲁的道歉让嘉优斯更火大了。侧眼看着他们的交流,丝法卡把双手合在胸前,哇地睁大了眼睛。
「我本来是想说谢谢你们来送我的……库艾特,那是你的车啊!」
「嘿嘿,正是如此。」
对丝法卡的反应感到满意,开心地笑了的库艾特擦了擦鼻子下方。忍住不去吐槽那个动作也太老土了,看向丝法卡视线的方向,赫洛迪鲁也抬起了眉毛。
停在路肩的,是以银色为基调的略微旧式的软棚顶轿车。上面添加了有点偏向华丽的装饰,显著反映出了车主的气质。
「不是跟老爸借的?」
「笨蛋,跟老爸借的车可没法拿来炫耀吧?一流的男人要靠自己的车决胜负。这样一来,街上女孩子的热情视线和尖叫都属于我了。」
「不管什么都从形式入手是个坏习惯,但也是个好习惯。」
指着骄傲地挺起胸膛的库艾特,嘉优斯补充道「对这家伙来说」。对这一点,赫洛迪鲁,甚至马歇罗都完全抱有同感。
以想受欢迎为源动力发挥了罕见行动力的库艾特,是个什么事都从形式入手的男人。因此他考上皇立中央咒式学院,在佛克尔竞技社作为主将带领社团,在所属的研究室也是被周围尊敬的优秀人才,所以不管什么样的动机都不能小看。
「至今为止的我缺少了一样东西,知道是什么吗?」
「身高?」「身高。」「是身高嘛。」「是身高吗?」
「怎么满场一致啊!?这里不应该回答是爱车吗!?」
睁大眼睛的库艾特抱住头发倒竖的头。虽然是习惯性的回答,但谁都不觉得问题全在于身高。
「来采访一下现场的女性代表,丝法卡小姐吧。简而言之,败因是?」
「我想,是太过刻意吧?」
「说得一针见血啊。」
表情严肃地回答的丝法卡让库艾特崩塌了。
「啊,但是,没关系的哦。库艾特是个好人,一定很快就会有恋人的。」
「诶——,真的假的啊。要是没有的话,你得负起责任啊,丝法卡。」
「对不起,我是赫洛迪鲁的人所以……」
看似安慰的情话给了库艾特最后一击,他一动不动了。看到这里,马歇罗「真是的……」地叹息道。
「不要做对人妻候补搭讪的蠢事呀。」
「人、人妻候补……」
「真是种新颖的称呼啊。虽然视情况而定只要是未婚女性好像都能称作人妻候补这点也让人在意……」
「喂,真是个伟大的发现啊。这样一想,路上的女人都显得更色情了。」
自己说倒不觉得,被别人一说就有些害羞的丝法卡。看到那样纯情的反应赫洛迪鲁觉得心情很好。嘉优斯的白痴发言就当没听见。
「不过,真的恭喜你们。虽然不晓得是第几遍了,但祝贺的话语说多少遍都不算多呢。」
「哼哼,谢谢你,玛丽。我也不管是多少遍,听到祝贺的话语依然很开心。」
怀有女性的感性,见面后立刻变得熟络的丝法卡和马歇罗经过这一年多后已经彻底成为了挚友。在赫洛迪鲁拿出戒指请求婚约的时候,丝法卡第一个告诉的就是马歇罗,足以见得他们的关系。
「昆汀大学的才媛和,琉内鲁库大学的俊英组成的情侣吗。该说是破锅配烂盖吗,真是恰好到别无他想的组合啊。」
「对丝法卡的评价是正确的,但你叫我俊英可算了。在研究室里,最被兰巴鲁特教授赏识的可是你嘉优斯啊,这样说就只像是反讽。」
「最被赏识的学生也可以随便选女人吗?兰巴鲁特那老头还挺大方啊。」
「我要向梅赛拉芙告状了哦。」
听到这话,嘉优斯立刻苦着脸闭上了嘴。梅赛拉芙是嘉优斯现在的女友的名字,二人最近似乎在闹别扭,没少听他抱怨过。
「明明是这样的立场,却放着恋人不管真的好吗?贵重的暑假的一天,用来修复与恋人的关系或许更加聪明哦。」
「我打算把剩余的假期全都留给恋人,所以今天就陪你们了。毕竟是之前就约定好的,我可从没有打破过约定。」
「我记得,上个月赌输了的钱,你还没有给我呢……」
「啊嘞!?耳朵突然听不见了啊!?只有赫洛迪鲁的声音听不见!」
虽然是连小孩都不如的蒙混方式,但如今正沉浸于幸福的赫洛迪鲁决定放他一马。在这样开着玩笑的他们旁边,丝法卡和马歇罗抱在了一起。
虽然实际上二人的拥抱是男女间的拥抱,但从感觉上是女性朋友的拥抱所以并不会觉得嫉妒。不过,平时马歇罗大多会有意回避那样的接触。那是他表示体贴的方式,而这次则是个例外。
「丝法卡?」
「玛丽,真的很谢谢你。最喜欢你了。」
听到表示亲爱的话语,马歇罗一脸吃惊地更加瞪圆了眼睛。
最初的吃惊是因为突然被拥抱。看来,先抱上来的是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的丝法卡,接下来的话让马歇罗也惶恐地抱住了她纤细的身体。
「丝法卡回乡要花多久?」
一边望着他们拥抱的景象,嘉优斯问道。
「预定要花一周。包含婚约在内,有很多事想向家人报告的样子。虽然其实我也应该一起去的……」
「为了学业独自去往皇都的女儿,被坏男人欺骗后回了家。要是坏男人也一起回去,会被愤怒的父亲杀掉的吧?」
「虽然欺骗被骗什么的完全是颠倒黑白,但也没法否定啊。」
当然,虽然定了婚约,但结婚本身是打算等毕业后双方生活都稳定了再考虑的。为了不在学生时期发生意外导致提前,也有十分注意避孕。
丝法卡在昆汀大学的评价,即使按照嘉优斯刚才的发言也毫不夸张。赫洛迪鲁曾多次陪同她发表论文,她被称赞的样子也让他感到骄傲。
诓骗了那样的优等生女儿的就是赫洛迪鲁。在盼望丝法卡回乡的双亲眼中,赫洛迪鲁会是个什么样的形象,光是想想就害怕。对于丝法卡提出先由自己说明,抹平感性化的部分这点,他真的很感谢。
「说到底,到皇都的学院上学的契机,也是高中撰写的论文的成果吧?自那时起就学业优秀、品行端正的美人本该过上一帆风顺的人生……却在途中被路边的小石子绊倒,世事难料啊。」
「也就是说,比起在伟人眼中留下印象,与我的相遇才是她人生中最为耀眼的光呢。真害羞啊。」
「去死。」
与对那单刀直入的恶骂苦笑同时,丝法卡他们的拥抱也结束了。分开时又说了一两句话,丝法卡和马歇罗交换笑容。接着,丝法卡小跑着回到这边,这次仰望着嘉优斯。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没有我看着,请你不要教赫洛迪鲁恶劣的游戏哦。毕竟他是个认真的人。」
「凭什么啊,这样就好像在说赫洛迪鲁做人比我正经耶。」
「对正经的衡量因人而异,但在我看来是压倒性的。」
「嗯——,真难对付。」
丝法卡的回答没有犹豫,嘉优斯似乎也在享受着对话。
「嘛,这家伙究竟是不是认真的家伙,等过了今晚就会揭晓了。」
「这真是,意味深长的发言呢。」
「未婚妻一个星期都不在,就算稍微越界也无可厚非吧?」
「呃、喂,嘉优斯……」
赫洛迪鲁脸色发青,试图插嘴说点什么。然而,对着冷笑的嘉优斯,丝法卡一步不让地说着「好啊,随便你」点了头。
「什么啊,真坦率啊。未免太通情达理了吧?」
「因为我相信赫洛迪鲁呢。他不会陪同恶友的下流邀请的。」
「当、当然了。你的信任让我很开心哦,丝法卡。」
「这种程度是当然的。」
丝法卡得意地说道,嘉优斯侧过脸吐了吐舌头。那没个大人样的态度让赫洛迪鲁努了努嘴,但丝法卡没有生气,朝嘉优斯伸出手。
「嘉优斯,赫洛迪鲁就拜托你了。毕竟是朋友呢。」
「瘟神兼损友才是正确表现就是了。一周后,会洗干净还给你的。」
「说得像借手帕一样呢。」
笑着,丝法卡和嘉优斯随意地握了手。接着丝法卡敲了敲崩塌的库艾特的肩膀。
「库艾特,请打起精神来。最坏的情况下,只是一晚的话用钱也能找到的。」
「你该不会是讨厌我吧?」
「不,我喜欢你哦。在男性中的话,从上数能进到前十。」
第一是……差点不过脑地吐出自我意识过剩的发言,赫洛迪鲁慌忙闭嘴。接着和三人告完别后,丝法卡终于面向赫洛迪鲁。
丝法卡指向赫洛迪鲁提着的旅行包。
「抱歉让你拿着,很重吧?」
「反倒是太轻了让我担心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就带这么个空荡荡的包没问题吗?感觉都能偷摸把我塞进去了。」
「真能装进去的话倒是想带着呢。」
认真考虑的话,以赫洛迪鲁的大小实在是装不进去。相当勉强的话似乎倒是能把库艾特装进去,但还是别继续伤害他了。
总而言之。
「嘉优斯刚刚说了那样的话……」
「我会好好分清界限的。在问候你的双亲之前,我可不想变成前科犯。」
「就算在问候以后,也不可以变成前科犯啊,真是的。」
把手放在嘴边,丝法卡小声偷笑起来。那是赫洛迪鲁喜欢的样子。虽然也喜欢她如鲜花绽放般微笑的样子,但见得最多的丝法卡的笑容还是这个。
一个星期,虽然没有多长,但真到了别离之际还是依依不舍。
「——对不起。」
「诶?」
一瞬,陷入思索的他未能对滑入鼓膜的声音作出反应。之后才意识到那是道歉的话语,赫洛迪鲁歪过头。
「你刚刚,为什么要道歉?」
赫洛迪鲁的疑问,让丝法卡的蓝眼睛掠过动摇。那是因为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心中生出的犹豫的理由。
面对这份动摇,丝法卡试图组织话语。
「我想……那是……」
「那是?」
「因为我,真的爱着赫洛迪鲁……吧?」
脸颊微微泛红,丝法卡给出了称不上是回答的回答。然而,对那称不上是回答的回答,赫洛迪鲁接受了。
因为想着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以及对那句话感到欣喜。
「啊啊,我也爱你。」
说着,赫洛迪鲁把旅行包交给丝法卡。收下这个后,她就要从车站乘上列车,回位于国境附近的康尔州的村庄探亲了。
「喔。」
然而,无视递出来的旅行包,丝法卡用力抱住了赫洛迪鲁的身体。平时较为克制的恋人的主动拥抱让赫洛迪鲁略微惊讶,随即拥抱了回去。
身体带着热量,手臂微微颤抖着。明白了感到依依不舍的不只是自己,赫洛迪鲁被小小的优越感满足。
拥抱很长,在此期间,丝法卡什么都没有说,赫洛迪鲁也什么都没有说。最终,恋人之间的怀抱缓缓松开,身体拉开了距离。
从正面相对,以通红的脸颊、微微湿润的眼瞳,丝法卡微笑。
「赫洛迪鲁,我由衷爱你。」
显得僵硬的说法让他觉得好笑,但也为此而欣喜。赫洛迪鲁也试着配合她,做作地行了一礼。
「一路顺风,我未来的妻子。我衷心等你归来。」
————————
载着丝法卡的列车从车站出发后,赫洛迪鲁跟嘉优斯他们一起在皇都琉内鲁库喝到了天亮。
单身的最后一夜……虽然含义有些许不同,但气氛接近如此。说到底只要能胡闹一场理由是什么都好,只不过是喜事的话更好罢了。
借着库艾特的车,他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徘徊,看到稀奇的店就进去沐浴般猛喝一通。
不管是谁都毫不在意地搭讪、随着音乐又唱又跳,被一家店赶出去就到下一家接着喝,作为纯粹的不受欢迎的客人胡闹了一整晚。
平时会限制酒量的赫洛迪鲁也唯独这次失去了控制。
归根结底,赫洛迪鲁也因为被一同厮混的损友祝贺,因为与心爱女性的婚约得到了盛大的祝福而沉醉在了幸福之中。
上次像这样喝到天昏地暗,还是在一年前的赌博事件后的庆功宴上吧。自己似乎有得到满足感或成就感就会失控的习性。
意识到的时候,那样的想法早已被带到了醉意的彼端一去不返。下次与之见面,也只会在因别的机会喝断片时的一瞬的反省之中吧。
他们就这样喝到天亮,好不容易全员回到赫洛迪鲁的房间后就烂泥般睡去。半天后,在丝法卡的残香被酒气掩盖的房间醒来,又开始去上街。
连着两天喝到烂醉,因库艾特搭讪失败放声大笑,为意外地能登堂入室的马歇罗的舞技送上欢声,向梅赛拉芙告密说嘉优斯试图对夜店的大姐姐做下流的事,旁观他不停道歉的样子。
结束那样白痴般胡闹的夜晚后,又和之前同样在酒香包裹的房间中睡去。
——在深深的睡眠中,他丝毫没察觉到无数次打来的电话。
————————
「赫洛迪鲁!赫洛迪鲁,快醒醒!赫洛迪鲁!」
被粗犷的声音吵醒,赫洛迪鲁从地上抬起宿醉的头。瞬间,光是歪过头呕吐感就涌了上来,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下去。
他转头看了一圈,发现自己只穿着内裤倒在乱七八糟的房间的地上。虽然是自己的房间没错,但实在是不想承认是自己房间的惨状。想到要收拾这一片狼藉,本就因宿醉发沉的头更加沉重了。
昨晚,该说是今早吧,回到家时究竟是几点了?从窗户射入的光看来,已经完全进入了世间的人们出来活动的白天时间带。甚至搞不好,白天的时间带可能都将近结束了。到底睡了几小时啊。
「赫洛迪鲁!」
「我听到了啦。别喊了,我头好痛……」
怒骂声引发了剧烈的头痛,赫洛迪鲁皱着脸走向玄关。
似乎姑且残留了锁门程度的防盗意识,脱下的鞋东一只西一只的玄关门锁着。从声音来看,门对面的是马歇罗。
他应该也喝了很多才对,恢复得可真快啊。话虽如此,他的声音没有张力和艳丽,果然还是残留着疲劳的吧。
「真早啊,玛丽。不过,连着三天实在是有点……」
脸上浮现苦笑,赫洛迪鲁打开了门锁。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那粗暴的动作让他吓了一跳。随即,惊吓被别的惊愕取代。
「赫洛迪鲁……」
站在玄关的马歇罗面色铁青,头发完全没有打理,乱糟糟的。平时就注重打理仪容的他本不可能以这副样子见人的。
这说明马歇罗受到了足以让不可能成为可能的冲击。
「我想你的手机应该也收到了不知道多少次联络……总之你冷静听我说。」
自己也一点冷静的样子都没有地,马歇罗开始低声对赫洛迪鲁说道。
心跳的速度变快,周围的杂音逐渐消失不见。明明如此却唯有耳鸣格外吵闹,膝盖颤抖的感觉向赫洛迪鲁袭来。
他其实还什么都没有说,然而,空气却,让赫洛迪鲁感觉到了。
发生了很严重的事,然后,马歇罗是来把这件事告诉他的。
那就是——
「丝法卡她——」
后续的话语,让他的意识变得遥远。
对着近在眼前的马歇罗的脸,搞错场合的奇妙感慨浮现。
说起来,这是第一次看到马歇罗没化妆的脸吧。
要是这样没营养的感慨,能把那件事全都推到忘却的彼端就好了。
要是能的话,就好了。
————————
——躺在棺中的丝法卡,仿佛只是在沉睡一样。
「————」
听到丝法卡的讣告之后,赫洛迪鲁的时间停滞,失去了现实感。即使如此世界也抛下赫洛迪鲁前进,丝法卡葬礼的时间到来。
黑色的丧服恐怕也是嘉优斯或马歇罗帮忙准备的吧。像那样的,只要是成年男性就理所当然能考虑到的常识,对如今的自己也已是不可能的了。
换乘友人安排的列车,他前往了丝法卡故乡所在的康尔州。在远方,能看到成为丝法卡死亡原因的缓冲地带——皇国和七都市同盟的国境线。丝法卡是被间断性发生的,主张国境线的威吓射击的流弹击中而丧命的。
那只是无聊的低阶咒式。然而,因为不幸命中要害,在乡村无法及时处置,她在医院停止了呼吸。而在那时,愚蠢的未婚夫正因昨夜的酗酒呼呼大睡,对她双亲打来的电话浑然不知,一直睡着懒觉。
「————」
是什么的错,又是发生了什么,是怎么变成这样的状况的,什么都不知道。
思考完全化为空白,体内的水分干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只是呆愣着,被友人们拖着般来到这里,看到了躺在棺中的她。
被咒式医师打理过的死相,真的,就和只是在床上安眠的她一样。
「啊。」
细微的,气息吐出。瞬间,脚擅自动了起来。
每个人都对奔向棺材的赫洛迪鲁感到吃惊,但谁都没有责备他的行动。
他触碰了丝法卡的身体,然后明白了,那冰冷彻骨、变得僵硬的身体已经是『亡骸』了。声音化为呜咽,呜咽化为恸哭,赫洛迪鲁要把干渴的喉咙撕裂般哭喊起来。
电闪雷鸣一般,流下至今为止未流一滴的泪水,赫洛迪鲁哭泣着。
再也不能和她交谈了。
再也不能和她拥抱了。
再也不能和她交换爱意了。
心爱的,本该一同走过今后几十年人生的那个人,已经再也见不到了。
抱着亡骸,从近处看到那再也不会动的面貌,他才终于痛感到了这件事。
因为死亡,丝法卡·路易施尔德,与赫洛迪鲁·巴登·拉茨维尔分离了。
而两人已经,再也无法同行了。
————————
第四天
「直到现在,我也仍能回想起那个时候。」
说着,库艾特用与彼时全然不同的面庞淡淡地微笑。
他短短的头发长长了一些,配色完全不养眼的奇葩服装变成了沉稳的色调。什么事都从形式入手的男人毕业后依然健在——顺利组成家庭的库艾特如今的面貌,完全就是一名好丈夫、好父亲。
「小孩已经一岁了来着?」
「前阵子刚过完生日。最近开始在家里到处走,渐渐会说一点话了。……一岁就会走路说话,说不定是天才耶?」
「真是教科书级别的溺爱孩子的父亲形象啊。」
对他的发言苦笑之后,库艾特说着「太好了」松了口气。赫洛迪鲁因此抬起眉毛后,库艾特摇了摇头。
「我在想,你的身体真的没有大碍啊。老实说,穆尔汀猊下的事件被报道时,我的嘴吃惊到合不上。」
「抱歉让你担心了。」
「就是啊,我可担心了。」
对着像从前一样露出牙齿笑着,得意洋洋一般的库艾特,赫洛迪鲁低下头。
在毕业后,他和曾是琉内鲁库大学同窗的库艾特仍有来往。从结果上来说,当时的友人中他是最重情义,值得当朋友的男人。
即使赫洛迪鲁当时毫无商量地改变专业,性格也变得格外恶劣,库艾特也没有舍弃他。毕业之后还时不时会联络赫洛迪鲁的,只有他和马歇罗二人。虽然也有嘉优斯在毕业前辍学离去,与他们从物理层面断了联系的原因就是了。
「因为我知道赫洛迪鲁一等咒式官阁下成为了穆尔汀猊下的秘书官的事啊。只要听到猊下遭遇暗杀未遂,同行的秘书官负伤就……」
「当然,知道指的是在下了。」
「别别别,在下什么的好恶心啊。胡子也是,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根本不合适啊。我可不是来见皇都的官僚的。」
不必在意遣词酌句,库艾特的发言让他感觉很舒服。在过去的友人面前也继续官僚演技的话会让人肩膀僵硬,同样的情况他最近刚刚感受到过。
——如今,嘉优斯依然在艾里达那市中央医院昏睡着。
结果,赫洛迪鲁没能和沉睡着的嘉优斯说上话,追着先一步回皇都的穆尔汀回到了琉内鲁库。虽然想尽可能快地和穆尔汀见面,但因为时间也不早了,谒见就推迟到了明天早上。
虽说空出来的时间在自宅度过也好,不过——
「要是我的露面能让因担心受伤而联络的友人安心,那就太好了。」
「嘿,真是嘴上不饶人的家伙。不过,今天就放过你了。毕竟今晚偶然有空的,不光是我和你呢。」
「嗯?」
比赫洛迪鲁的追问更快,店门口的铃响了。被带着看向声音的方向,只见高大的人影出现在店内。在店内环顾周围的那名人物让赫洛迪鲁睁圆了眼睛,因而,对方也以同样的表情注意到了赫洛迪鲁。
「玛丽!」
「赫洛迪鲁!讨厌,真的是赫洛迪鲁……好久不见呢。哎呀,那胡子是怎样啦,一点都不适合你!」
他站起来,迎接小跑过来的马歇罗。他们同时伸出手握住,用空着的手敲了下彼此的肩膀。这是学院时代的问候方式,一如既往。
「你来皇都了啊。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毕竟你最后没有留在皇都生活。」
「嗯嗯,我今天是因为工作偶然来了琉内鲁库。然后呢,接到库艾特的联络就立马赶来了。」
虽然有通过电话,但和马歇罗直接见面还是毕业以来头一回。库艾特得意地炫耀起这出乎意料的安排,赫洛迪鲁耸了耸肩。
「真有你的啊。老实说,我相当惊讶。」
「嘛,毕竟到最后,稳稳驻扎在皇都的只有我呢。赫洛迪鲁忙得到处飞,玛丽在隔壁的厄巴雷尔州,嘉优斯那笨蛋……」
在这里顿了一下,库艾特说着「那个笨蛋」胡乱地挠了挠头。
「笨蛋还失踪了。虽然听传闻说,似乎是在当攻击型咒式士。」
「要说像的话,或许也像他的风格呢。从学院时代起,就和赫洛迪鲁一起鼓捣咒式……算是其延长?」
「虽然根本不是那种可爱的工作,但小鬼是这样啦,小鬼。」
马歇罗在抱怨的库艾特旁边坐下,赫洛迪鲁则坐在二人对面。
他无法向不知道嘉优斯陷入昏睡状态的二人说明,攻击型咒式士是多么危险的工作。虽然穆尔汀枢机主教的暗杀未遂事件被报道,但除了业界关系者以外,一般人根本不会在意阻止暗杀并负伤的咒式士的事。
嘉优斯是,被赫洛迪鲁引发的事件卷入的牺牲者。这也是因为他对死亡的风险视而不见,为了自己的目的利用友情导致的结果。
他很害怕,害怕这两名亲切的友人知道真相后,会轻蔑他。
「赫洛迪鲁,你怎么了?没事吧?」
「嗯……啊啊,没事,抱歉。我只是在想,没想到还能和你们两人一起聊嘉优斯的坏话。」
「我也是,这么想的呢。这样的机会已经是……」
在这里中断话语,马歇罗的视线游移。不过,赫洛迪鲁十分清楚中断的话的后续是什么。
像这样在一起聊天是自何时以来呢。——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是不言自明。
「已经是自丝法卡的葬礼……知道丝法卡死讯之前的,那一通胡闹以来了啊。」
「————」
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赫洛迪鲁说出丝法卡的名字这点,让二人陷入沉默。
店内也有别的客人,不至于妨碍畅谈的宁静音乐流淌着。然而,唯独这一桌与周围隔绝,那些外部的声音几乎传不进来。
虽然也有精神上的影响,但主要是物理上的距离所致。简而言之,这一桌是店家为要谈重要事情的客人准备的。
而指定了这一桌的,是库艾特。
「成为社会人后,学会了不像你的体贴啊,库艾特。」
「并没有什么出社会的感觉啦。到最后,也还像是在学院做的事的延长一般成为咒式师搞着研究,不合群这点依然没有变。」
苦笑着,库艾特偷偷瞟向马歇罗。一边望着二人的交谈,马歇罗的脸颊略微僵硬。
这是与总是带着余裕和微笑,用成熟的眼光指导损友们的他不符的态度。原来如此,赫洛迪鲁也明白了,今天的异变不是库艾特,而是马歇罗。
「其实,我想着得好好和你道歉。」
短暂沉默之后,下定决心般抬起脸的马歇罗对赫洛迪鲁说道。
道歉——对于马歇罗的话,赫洛迪鲁并非没有头绪。赫洛迪鲁是有头绪的,对他怀着的歉意的原因。
「是指,那次胡闹的事吗?」
「——嗯,没错。那个,是我提出来的。要是我没像那样邀请你留下来,你就会和丝法卡……」
「一起,回到她的家乡探亲了吧。」
对那个回答,马歇罗体尝到了已然觉悟的痛楚,赫洛迪鲁的胸口也同样被尖刺般的后悔深深刺入。
自那时起,那个想法就无数次从赫洛迪鲁的胸中掠过。
听闻丝法卡的死讯,在她死亡之际,自己有做到什么吗?是做错了什么呢?
若是向过去追溯原因,寻找自身行动的过错的话,就自然会追溯到那一天,摸索怎么做能不让她前往缓冲地带。
要是那时自己在现场,和她一起回乡的话,不是就能保护住丝法卡了吗?
那样的悔悟化为对自身的愤怒,接着派生成了对那一天,提前改变了赫洛迪鲁的预定的,马歇罗的愤怒。
理性明白那只是迁怒,是毫无意义的愤怒。但是,恐惧着感情无法接受事实的可能性,赫洛迪鲁拉开了与马歇罗的距离。而对感情敏感的马歇罗也亦然,察觉到了赫洛迪鲁抱有的昏暗感情,回避了和他的接触。
「我真卑鄙,什么都没对你说便逃跑了。」
「没什么卑鄙的。那时的我眼里只能看见一件事,即使头脑明白玛丽……马歇罗没有错,感情上也不会接受吧。」
若是那样,赫洛迪鲁就会用恶毒的言辞咒骂马歇罗,友人关系会迎来致命性的终结吧。
如今,能像这样谈论当时的事,果然是因为过去了不少时间吧。这并不意味着那个瞬间的,那份丧失感和绝望感已经消失。
但即使如此,时间是残酷的,即便是伤口持续流血的痛苦,心也在一点点逐渐习惯。
「丝法卡拜托我了。」
马歇罗轻轻开口。
「说在她回乡期间,让我帮变成独自一人的赫洛迪鲁放松放松。为此我绞尽脑汁,贪婪地制定了各种各样的计划……」
「结果,全都白费了啊。」
「————」
马歇罗垂下眼睛。反刍他的话语,赫洛迪鲁闭上眼睛。在闭上的眼睑背面,如今仍能鲜明浮现出丝法卡的脸。幼稚的眼神、装成熟的遣词、困扰般微笑的身姿——放松放松吗,真像是体贴的她会说的话啊。
「我原谅你,玛丽。」
赫洛迪鲁的话让马歇罗猛地抬起头。
「不对,也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玛丽,你没有任何错,这件事我当时就明白,现在结论也不会变。那个时候,预定像那样重叠只是不幸的偶然。你没有必要被那种偶然折磨。」
对着瞠目的马歇罗,赫洛迪鲁点头,如此断言了。听到这话,马歇罗颤抖着嘴唇,喘息般呼吸了数次之后,开口。
「真的、吗?」
「真的。」
「你仍然,愿意把我当朋友吗?」
「——。当然了。」
犹豫是刹那的,回答是徒有其表的。
朋友,这个词是多么充满空虚和欺瞒啊。他用同样的话将好友逼至死地,却同时对别的朋友隐瞒事实,高高在上地表示原谅。
假如厚颜无耻是种罪,赫洛迪鲁会立刻被判死刑吧。
但是,现实不会如此,脸上依然贴着充满虚伪的微笑,赫洛迪鲁慈悲地望着开始掉眼泪的马歇罗。
「玛丽,妆花了看着好丑,快去补补啦。」
「讨、讨厌……你也是,斟酌一下措辞啊。别因为结婚就得意忘形。」
「我都结婚娶老婆了,还得被调侃这个吗喂!」
旁观二人对话的库艾特插嘴调节现场的气氛。顺着他的体贴,马歇罗拿起包包站起。
「虽然不甘心,但就听库艾特的,去补补妆好了。后续等回来再说。」
「去吧。久违地和朋友见面,还是想开开心心吃顿饭呢。」
「——呜,嗯嗯。我马上,马上就回来。」
对赫洛迪鲁的回应露出明快的微笑,马歇罗走向化妆室。像是追着他的背影般,这次是库艾特站了起来。
「你要去吗?」
「要是没人把风的话,一个大男人在化妆室里抽泣的样子可能会被人看到的,那样玛丽就太可怜了。啊,还有啊。」
果然在人性上成长最多的库艾特在前往化妆室前,先靠近了赫洛迪鲁。然后,他把拳头锤向纳闷着的赫洛迪鲁胸口。
「你、呃……你这是……」
「学院传统的问候。干得漂亮,赫洛迪鲁。玛丽那家伙一直都在意着这件事,所以,我一直想找机会让你们好好聊聊。」
「那为什么,突然决定是今天?」
「因为你受伤了差点死掉啊。说到底,要是在拖延期间有人死了,道歉也好吵架也罢都再也做不到了。玛丽肯定不想重蹈丝法卡那时的覆辙,当然,我也一样。」
「————」
成为死者的话,就再也无法交流,不管是好是坏关系都无法再推进了。死者是停滞的,生者无法干涉,关系则永远消失在了丧失的彼端。
马歇罗害怕着这点,库艾特尊重友人的想法,像这样制造了机会。
即使厚颜无耻的赫洛迪鲁充满了欺瞒,他也给了他原谅马歇罗的机会。
「等玛丽回来之后,就像那时一样随便吃吃随便喝喝。然后下一次,在不知去哪儿了的笨蛋曝尸荒野前把他抓回来,四人一起喝酒吧。」
挥了挥手,库艾特这次真的追着马歇罗去了化妆室。眼睛无法从那背影上移开,赫洛迪鲁叹息着靠在了椅子上。
个子矮小,做人上也未成熟的库艾特如今已经成了出色的男子汉。不管是作为人,还是作为男人,自己都远远不及。他痛感到了这点。
「————」
今晚,见到二人真是太好了,赫洛迪鲁以由衷被救赎的心境想道。
虽然和马歇罗的再会出乎预料,但他今天原本的目的是让库艾特安心,赫洛迪鲁已经对自己的罪恶感不断增加有所预感。
然而说开了之后,最后被救赎的反而是自己,完败给了友人们。
马歇罗和库艾特都克服了当时的伤痛,亦或是将之当作成长的食粮,历经时光后化为己用。他们与为过去而活的赫洛迪鲁,在这一点上不同。
——为丝法卡的死,赋予明确的意义。
他知道,昨晚也想着的不可退让的一线,正在微微松动。
或许从历史上,在皇国与七都市同盟的关系方面,丝法卡的死没有带来任何意义。但即使如此,对知道丝法卡的人来说是不同的。
至少,丝法卡的存在残留在友人们的,赫洛迪鲁的心中。
既然如此——
「——赫洛迪鲁·巴登·拉茨维尔是吧。」
「————」
被称呼包含姓氏的名字,赫洛迪鲁的思考被浇上了冷水。
意识在刹那间回归现实,赫洛迪鲁发现向他搭话的是走到桌子边的服务生。服务生端着托盘,往空了的玻璃杯里倒水。看上去比赫洛迪鲁年长几岁的男人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小声说道。
「有给小丑的下个指示。」
小丑,这个词让战栗驱驰而过。
小丑是,在强硬派的行动中赫洛迪鲁现在的代号。被称呼这个代号,加上所谓的指示,就意味着——
「——你的饲主打算给小丑最后一次机会。」
那是,给仍未划清最后一线的赫洛迪鲁下达的最后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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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兹雷古综合幕僚本部次官作为龙皇国的军人,却讽刺地有着并非像龙,而是给人以蛇的印象的外表。
齐整的灰色头发、瘦削的锐利面庞、射穿对手内心深处的冰冷灰色目光,以及强行要对手屈服的高压姿势。是个大体上聚齐了高级军人要素的人物。
全名是古兹雷古·里维·奥尔德雷亚姆侯爵,是哲贝伦龙皇国的武将名门,顺理成章成为军部的有力人士,甚至成为了强硬派一角的男人。
他是最接近下届综合幕僚本部议长之座,为此不惜一切代价的野心家,当然也是云层之上的人物——绝不是成为军人才一年,仅是一介士官的自己能轻易见到的对象。
被那样的古兹雷古叫到办公室,赫洛迪鲁紧张地绷直脊背,保持冷静。
这里是皇都琉内鲁库,位处皇宫几内昆肯的综合幕僚本部,通称『赤之馆』中的综合幕僚本部次官的办公室。被叫到这个房间是突发事件,在此之前赫洛迪鲁与古兹雷古没有接点也未曾谋面。室内连秘书官都没有,赫洛迪鲁不得不一对一地与那名魔人相对。
「————」
那个古兹雷古正坐在桌子对面,审查堆积的文件,时而在上面签字。
在无言挺直脊背的赫洛迪鲁面前,那样的作业已经持续了五分钟。在最初被告知「等着」以后,赫洛迪鲁就以等待判决的罪人般的心境呆站着。
最终,在收拾掉桌上堆积的文件山的一部分后,古兹雷古的动作停下。锐利的面庞朝向这边,赫洛迪鲁更加强烈地意识着挺直姿势。
「赫洛迪鲁·巴登·拉茨维尔是吧。」
「是。」
「稍息。」
刚一接到命令,让呼吸停滞般的紧张就有所缓和,僵硬的身躯被容许了几许的自由。到了古兹雷古这个级别,就算不用咒式也能轻松束缚对面人物的身心。微微张开并拢的腿,赫洛迪鲁以军人式的姿势听从长官的命令。
名字和阶级在进门时就已经报告,现在的发言权在古兹雷古,房间的主人身上。
「似乎很优秀啊。」
「报告长官,还需继续精进。」
「皇立中央咒式学院毕业,专攻是数法系的咒式物理学。毕业后进入军队一年,在短暂的军历期间,二度取得了授勋的功绩。」
经历和学历,以及尚浅的军历被念出,体会到了内脏被挤压的感觉。
在履历是否存在污点这件事上,需要慎重地应答。难不成,是在某些事上被怀疑了吗。年轻时,行动派的赫洛迪鲁的行事风格也常被同级或上一任疏远,并非不会被无凭无据的嫌疑牵连到。
即使如此,这种事是可能由综合幕僚本部次官来直接问讯的吗?那是内务监察部的工作范畴吧。
古兹雷古仍坐在椅子上,旁边的魔杖剑<刑死者哈乌利昂>映入眼帘。作为掌握皇国军实权的铁腕人物,据说他在咒式上也处于到达者阶级的水准。面对这个事实和货真价实的古兹雷古本人,赫洛迪鲁断不能轻易发言。
对赫洛迪鲁来说,不管是对皇国的忠诚被怀疑,还是给古兹雷古产生坏印象,都是需要避免的。因为,这个人站在被称为哲贝伦龙皇国最强硬派的立场,是他打破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目的中不可欠缺的人才。
「我看过你的履历,很感兴趣。你这一年的军历很亮眼,但在中央咒式学院以如此优秀的成绩毕业这点也很重要。你似乎在途中改变了专业,这个选择是正确的。军人定当是你的天职吧。」
「————」
难以点头,赫洛迪鲁贯彻沉默以证明并非否定。
若说适合不适合,他很难认同军部的气氛适合自己。只是,为了赫洛迪鲁的目的,他决定走这条最为接近的,唯一可行的道路。
「学院内的事还有学业以外的记录。曾经有过复数学院围绕学生的佛克尔竞技开设赌盘的不名誉事件,你非官方地协助了此事的解决。」
「连那样的事都……」
过去,成为和损友们相遇契机的佛克尔赌博,这件事被提及让他心生惊讶。虽然在事件的解决上赫洛迪鲁他们的贡献很大,但在官方记录上,赫洛迪鲁和嘉优斯二人的名字应该没有留存才对。
这件事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拼命想让话题风化的学院侧,和通过把二人招到自己的研究室保护了他们的兰巴鲁特教授——恩师的尽力。
当然,人的嘴是堵不住的。他们没有积极地去封口,而是期待着通过不触及来消极地让传言消失。被问到就会回答的学生不止一两人。
只是,那终究是追查事件真相的场合。既然不查就不知道的情报成为资料到了古兹雷古手上,就指向了一个事实。
「阁下是,调查了我吗。」
然后,有什么让古兹雷古判断要直接向他问讯。
对屏住呼吸的赫洛迪鲁的问题,古兹雷古的表情不变,也什么都没回答。他仍眯着伶俐的眼瞳,说道「关于学院的事」继续话题。
「我刚刚也说过,你途中变更专业是正确的选择。这件事对你来说也是个转机吧,的确是作出了很大的决断。」
「————」
「不过,真正成为转机的,是让你决定变更专业的那件事吧?」
弹起般抬起脸,赫洛迪鲁瞠目。
看到这个反应,古兹雷古仅点头一次,接着眼神落在文件上,吐了口气。
「康尔事件。」
「……」
「那个事件的起因,是皇国和同盟对国境线的主张行动。记录上,牺牲的只有一名皇国国民。对此,皇国将牺牲者仅有一人视为了幸运。」
颤抖驱驰而过。支撑不住才抬起的脸,赫洛迪鲁垂下视线,瞪着桌子。若非如此,他就难免会将不敬的视线朝向古兹雷古。
把愤怒和憎恶,把搞错应该朝向的对象的违背道理的激情,朝向眼前的古兹雷古。
「牺牲者只有一人的话,国民感情就容易被抑制。即使是主张打破七都市同盟的爱国者们的意见,也能仅仅视为暴徒切割。——那名牺牲者有自己的名字,有身边的人为这个名字的主人愤怒和悲伤,皇国却对此视而不见。」
说到这里,古兹雷古冰冷干燥的声音初次寄宿上感情。让钢铁般坚硬,严于律己的军人的声音颤动的,是强烈的自愤和惭愧念头。
「丝法卡·路易施尔德。」
说出曾经牺牲的,仅仅一人的名字——古兹雷古做出了让他吃惊的事。
古兹雷古站起身,朝着赫洛迪鲁,低下了头。
「古、古兹雷古阁下!?」
「作为皇国军人,作为背负守护皇国国民义务的其中一人,以及作为一名哲贝伦龙皇国人,赫洛迪鲁·巴登·拉茨维尔,我要向你致歉。」
低下头致歉的古兹雷古的姿势让赫洛迪鲁惊愕,被冲击贯穿。
本来,古兹雷古绝不是应该对自己低头的立场,不如说,是绝对不能对自己低头的立场。从他的发言力和立场考虑的话,他的想法无法仅停留于一名个人的见解。把他刚才对康尔事件的发言,视为对皇国判断的批判,是理所当然的。
想到这里,赫洛迪鲁理解了这个房间没有外人,连秘书官都不在的理由。古兹雷古这一次道歉,是不能让赫洛迪鲁以外的任何人看到的。
即是说,这是古兹雷古所示的诚意的极限,是他最大限度为自己考虑的证明。
「我对你的未婚妻的死感到遗憾,也对事件后我国的态度感到遗憾。只要是我能补偿的,希望你能提出,我会尽可能为你谋求方便。」
「不、不用的,阁下,您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您的心意我已经十分理解了。」
对着表示歉意,提出补偿的古兹雷古,赫洛迪鲁摇头。
初次见面时,甚至是直到刚才抱有的对古兹雷古的印象被拭去,替换。
给人以冷血无情、机械般印象的人物之真身,究竟是真心为皇国国民着想的思想家,还是巧妙操控人心的蛇呢。
但是,不管是哪边,对赫洛迪鲁来说最重要的并不是那种事。
他,古兹雷古未曾风化地,记得丝法卡的死,记得康尔事件。
「————」
从状况就明显能知道康尔事件是源于七都市同盟侧的误射。当时的皇国树敌众多,也能理解为了不让与同盟的关系急遽恶化而不予追究。
但是其结果,丝法卡的死被视为无意义这件事,让赫洛迪鲁难以忍受。
回顾葬礼的事,他有无数个夜晚陷入后悔。
因丝法卡的死丧失现实感,如行尸走肉般参加的她的葬礼。在嘉优斯他们穿着不合身的丧服参加的那个现场,喊着打破七都市同盟的爱国主义者们纷至沓来,高声主张要加入葬礼的队列。
毫无气力的赫洛迪鲁什么都没有做,而代替他赶走爱国者们的,是真心重视着丝法卡的死的嘉优斯、库艾特和马歇罗。
多亏了他们,丝法卡的葬礼才得以仅在爱着她的人们的围绕下进行。
每个人都怜惜着她的死,为英年早逝而哀叹,为终会到来的再会寄托话语,一起见证着那具亡骸与棺材一同埋葬,被泥土覆盖。
他感谢着这件事。他打从心底,感谢着爱着丝法卡的他们。
然而,赫洛迪鲁同时,也这样想。
要是那时,让被赶走的爱国主义者们利用丝法卡的死的话;要是他们主张的旗帜上,能留下丝法卡的名字的话。
要是康尔事件刻在人们的记忆之中,成为决不能忘却的伤痕留下的话,丝法卡的死,是不是就有了明确的意义。
——就算因此,皇国真的会发生无法挽回的悲剧,又有什么问题。
丝法卡都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哪里还能有比这更加糟糕的悲剧。
「非常感谢您,阁下。感谢您记得丝法卡。」
毁灭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将他们根绝,让他们受到报应。
爱国心与我何干,哲贝伦龙皇国的灾厄要来便来。让我最爱的丝法卡的死变得毫无意义,阿谀七都市同盟的无耻之徒都应该一个不剩死掉。
「请不要说补偿这种话,阁下已经十分为此操心了。进入军队以来,阁下是第一个提及那个事件的。」
才不十分。同情和安慰的话语,他在那个时期已经听到厌烦了。那一切都在丝法卡的死面前失色,一句都没有留在心中。
一边编织空虚的话语,赫洛迪鲁往表情上贴上欢喜和感谢。
古兹雷古的话是否出自本心不成问题。就算他只是为了利用赫洛迪鲁而调查了他的经历,提及康尔事件也是望外之喜。
既然这个男人能向赫洛迪鲁保证,不会让丝法卡的死毫无意义。
既然他是为此不惜向自己低头的人物,那就无需踌躇,为此投身吧。
「即使如此,若是您愿意倾听我这种人的愿望的话。」
在这里中断话语,赫洛迪鲁看向古兹雷古。从正面承受这道视线,古兹雷古端正表情,颔首。
「若是可能的话,作为赞同阁下……古兹雷古综合幕僚本部次官阁下的意志,渴望加入其麾下的一介士官,希望阁下能赐予我这份荣誉。」
加入派阀,可能的话当作强硬派的一箭随意利用。只要在那前方有他渴望的结果,不管是怎样残酷的命令他都会忍耐,呈上对方期望的成果。
他有仅为此行动的动机,和仅为此成就的能力。对此,他有自负。
「————」
一瞬,古兹雷古的眼瞳深处发生了微小的变化,赫洛迪鲁没有看漏这点。
那是衡量价值般的,推测自己思考般的眼神。若是为欢喜而颤抖,以为得到天上人的格外照顾的理想家的话,便不会察觉到吧。
但是,寄宿着漆黑复仇心的赫洛迪鲁没有言及那视线的变化;古兹雷古亦然,尽管察觉到了赫洛迪鲁的洞察,也果然什么都没说。
古兹雷古得到了爱国主义的棋子,赫洛迪鲁接近了通往复仇之路的钥匙。
这是,对彼此都有重大意义的互相欺骗。
经历丝法卡的死,从学院毕业参军,如今,他初次从那个决定上感到了意义。
「————」
直到刚刚都存在的人性温度从表情上消失,古兹雷古张开嘴唇,即将说出什么话。
从正面面对着,赫洛迪鲁仅仅一次,用力闭上了眼睛。
——在闭上的眼睑背面,只有最后见到的丝法卡的微笑烙印其上。
————————
第五天
「使用准备好的高性能炸药,炸死卖国贼穆尔汀,吗。」
独自念了一遍下达的指示,赫洛迪鲁为实在是杜撰的计划苦笑。
不是有意的苦笑,只是,因为没有别的表情可做,才妥协地露出苦笑。
暗杀计划以失败告终,对穆尔汀枢机主教的害意公之于众。正如赫洛迪鲁预料的,成为事件现场的教会的搜查让关系者陆续浮出水面,终于连强硬派的领袖欧尔肯提乌斯长老都被传唤取证。
虽然因证据不足免于起诉,但长老的政治退场不可避免,涉及图谋的强硬派如风中残烛。在那之中,回避了对自己的追究的古兹雷古的垂死挣扎就是这个。
以冷静且慎重,如机械般长于计算的古兹雷古而言,这是何等粗糙的剧本啊。
「话虽如此,但也意外地不容小觑,吗。」
毕竟,作为最后的暗杀刺客被派出的,是深受穆尔汀信赖的秘书官赫洛迪鲁。若说一切都是为此的布局,也几乎能够接受吧。
尤其现在,赫洛迪鲁是被卷入暗杀未遂事件,从生命垂危中复归的立场。谁会怀疑同行的护卫们死亡,自身也在死亡边缘徘徊过的赫洛迪鲁呢。
——为了不被怀疑,故意让他作为暗杀计划的受害者之一负伤。让他处于即使计划失败,也容易移入下个策略的位置。
并非直接联络,而是通过部下传达的指示中有着如此辩明的内容。
实际上,他无从得知古兹雷古的本意为何。虽然穿过灵廊,受到狙击的时点思考因疼痛无法运转,但若说那是兼顾对牵涉暗杀,作为小丑引导事态的赫洛迪鲁的封口的话,也没什么奇怪。
若是暗杀成功,那赫洛迪鲁的存在对强硬派来说,就不仅是送入敌后的埋伏之毒,也可能会成为对自身的猛毒。是应当,予以排除的。
然而,现实是暗杀失败,从回避了对自身的追究的古兹雷古的角度来说,为了不让赫洛迪鲁提出招致自身毁灭的证言,是不希望坏了他的心情的。但即使如此,他也没有使用讨好的言语,而是提出下一个暗杀计划,试图煽动赫洛迪鲁的复仇心。
对那无穷尽的爱国主义精神,他只能深深感叹。
而与此同时,古兹雷古也的确是赫洛迪鲁的理解者。他理解对怀疑起强硬派判断的赫洛迪鲁有效的手段不是用厚待怀柔,而是复仇心。
正因如此,他指定赫洛迪鲁成为下一场暗杀的主犯,赋予他直接行动的职责。他认为复仇者赫洛迪鲁会欣然接受这个职责,实行计划去炸死穆尔汀。
要说那个古兹雷古的误判,就是误会了赫洛迪鲁行动的动机。
「虽然古兹雷古阁下视穆尔汀猊下为眼中钉,但我,并非如此。」
赫洛迪鲁复仇的对象终究是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
他对穆尔汀个人没有恨意,只是因为站在稳健派最重要位置的他对与赫洛迪鲁目的相同的强硬派来说是个阻碍而已。
而且,既然强硬派已经瓦解到这个地步,光夺取穆尔汀的命又有什么意义。
就算在杀死他后,强硬派会以古兹雷古为中心重新崛起,国民感情会倾向主战论,那又得花费多么漫长的时光呢。
在那样漫长的时间中,焦急地等待着报复机会这种事,现在的自己能做到吗。
「丝法卡……」
他喃喃自语。眼睑的背面,心爱的她的脸鲜明地浮现。
不管是古兹雷古的想法,还是强硬派的瓦解他都不关心。只有她,只有对赫洛迪鲁来说是无可退让的一线的丝法卡,让他如今也停留在小丑的立场上。
若是没有丝法卡的事,赫洛迪鲁早已衷心赞同穆尔汀的志向了。
暗杀计划以失败告终。明明构筑了那样完美的盘面,在无论如何都难免一死的状况之下,穆尔汀依然活了下来。
那也是因为赫洛迪鲁选择的,或许会成为悲哀牺牲的嘉优斯他们的奋斗。归根结底,也可以说是赫洛迪鲁的判断让穆尔汀活了下来。
本应被暗杀的人,在为了暗杀而打造的盘面上,因为了暗杀而选择的人才跨越了危机,活了下来。——这会否,是天意呢。
是不是上天希望让那个男人,让穆尔汀活着呢。
是不是因为,猊下高举的理想才是通往皇国的繁荣,实现理想的唯一方法呢。
已经很多次,通过侍奉穆尔汀身旁所感受到的,对于他如同命运般的某种事物,在那场暗杀计划以失败告终之时,开始更加强烈地在赫洛迪鲁心中发光。
赫洛迪鲁没有投靠穆尔汀只是因为一点,只是因为一个理由。
只有康尔事件,丝法卡的死是唯一妨碍赫洛迪鲁效忠的要因。
若是没有她的死,赫洛迪鲁现在就不会在这里。明明如此,要是连那个赫洛迪鲁都放弃了丝法卡之死的意义,那究竟,丝法卡是为了什么而——
「赫洛迪鲁秘书官,猊下叫您进去。」
被护卫的声音中断思考,赫洛迪鲁抬起脸。
地点是皇宫几内昆肯,『黑之馆』中通往穆尔汀办公室的等候室。日期是和老友们吃饭后的第二天,一大早便前往谒见主君。
在艾里达那的事件后,先一步回到皇都的穆尔汀在事件次日就回到了公务中。在赫洛迪鲁所知的范围内穆尔汀的确没有受伤,但暗杀未遂次日就回归职务,真是让人惊愕的勤勉和繁忙啊。
因为之前的事,皇宫的警备森严,秘书官赫洛迪鲁也得经过仔细检查后才能出入『黑之馆』。通过检查后,才终于允许进入办公室。
一步,刚一进入房间,赫洛迪鲁就感觉自己被庄严静谧的空气包围。
和综合幕僚本部坐镇,武官熙攘的『赤之馆』相对的是『黑之馆』,但若说掌握实权的人类的作风反映在环境上的话,这种区别便正是显示了古兹雷古综合幕僚本部次官与穆尔汀枢机主教在人性上的不同。
让他深感惶恐的是,能用肌肤实际感受到二者的人类并不多。
「————」
隔着青冈木的桌子,身缠黑色僧衣的人物看着这边。人物有着稳重的眼神,嘴边浮现着淡淡的笑容般的表情。那是否是微笑,赫洛迪鲁无从得知。
那是位也有被揶揄说除了策谋以外都不会笑的人物。若是那样,这看似微笑的表情亦是虚假,赫洛迪鲁只是在被随意利用吗。
纵使,真的只是如此。一边提醒如此感受的自己,赫洛迪鲁前进。他在桌子前跪下后,身体自然地行起第一种最敬礼。
「与我等主君,穆尔汀·欧杰斯·裘涅枢机卿会议议长猊下得以再会,实乃喜出望外。」
「哎,问候太严肃的毛病还是改不掉呢。不过,看在能再次见到恢复精神的你的份上,我就接受这个囿于形式的无聊问候好了。」
对赫洛迪鲁严肃的话语,穆尔汀垂下眼角点点头。
「赫洛迪鲁·巴登·拉茨维尔一等咒式秘书官,我为你的平安归来表示赞赏。与此同时,我也感谢在灵廊时你勇敢的行动,多亏如此我总算是顺利回来了。」
不过——穆尔汀这样开口,闭上一只眼睛。
「因为好久没跑过,第二天腿上肌肉酸痛就是了。」
————————
「猊下,您平安无事真的太好了。居然在那之后,立刻就回到公务中……」
「是因为有你和嘉优斯君的奋斗呢。因此,和亚兹议员的会谈一口气推进取得了共识。顺带,事件的搜查也给强硬派造成了重大打击。」
被他真的像顺带一样去说,赫洛迪鲁的心境五味杂陈。不过,他已经习惯小丑的演技,表面上波澜不惊,说着「的确」点了点头。
「在下在医院接受治疗期间,没想到事态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居然连欧尔肯提乌斯长老都被传唤取证。」
「结论上说,是强硬派过激的姿态招来的结果呢。既然要挑起胜负就得计算败北时的代价……但看来,他们在这一点上不甚周全。」
对并非怜悯,而是忧虑般的穆尔汀的意见,赫洛迪鲁在内心同意。
有崇高的志向和行动,但结果没有跟上。
要评价强硬派的行为的话,就只能如此形容吧。结果,依赖着崇高志向的人们被更加现实的问题绊住脚步,倒下了。
稳健派则——不,穆尔汀不会疏于现实。穆尔汀追求理想,的确是志向高洁的人物,但同时也是究极的现实主义。
因而他总是做到最好,折服看到那副姿态的人们,让他们奔赴献身。
不管是穆尔汀麾下的十二翼将,还是在教会丧命的护卫们,就连赫洛迪鲁本人,都被穆尔汀的生存方式吸引,希望能成为他的助力。
那是就连支配这个世界的咒式都遥不可及的,人的尊贵之存在。
「身体的状态如何,赫洛迪鲁君。」
「能得到您的担心十分荣幸。幸好,猊下的关照让在下得到了最高级的咒式医疗,手脚都变得比开洞之前更加轻快了。」
「那太好了。要是你的手脚感觉变得迟钝,你想想,我拜托你替我给文件盖章的时候会累到你的吧?」
调皮的言语让赫洛迪鲁放松了嘴角。
他从没让自己替他审查文件过,而且这位具有很强责任感的大人也不会那样做。
这种与公务无关的玩笑拯救了他的心。连像这样直接面见穆尔汀之前,因强硬派的事感到的沉重心情都仿佛谎言一般。
然而,能像这样逃避现实的时间,也仅到这里为止。
「嘉优斯君的情况,似乎不太乐观呢。」
「————」
「听说一度陷入了心肺停止状态,现在也持续昏睡着。」
谈及嘉优斯安危的话题,穆尔汀的语气略微低沉,赫洛迪鲁的胃部缩紧。
——当然了。以为你避得开这个话题吗,赫洛迪鲁。
被自己的声音辱骂自己的卑鄙浅薄,赫洛迪鲁光是摆出表情就费尽了力气。不过,脸颊僵硬、视线游移的表情似乎被穆尔汀当成是在担心友人。
「你和,你的友人嘉优斯君救了我的命。等他醒来后,我必定会实现在灵廊地下时的约定的。」
「嘉优斯……那家伙,能醒过来吗?」
「我不容许自己陈述出一定能醒来之类的希望性推测,所以,我无法出言安慰你。我只是,在祈祷着哦。」
「祈祷,是吗?」
身穿僧服的枢机主教说出的祈祷一词,让穆尔汀睁大眼睛。
对着吃惊的赫洛迪鲁,穆尔汀柔和地点头。
「没错。嘉优斯君否定神的存在,你也应该对神明不抱期待吧,或许正因如此,才无法找出祈祷的必要性。但是,祈祷并非只是向神明寻求救赎,为希求某物而献上的。」
「那么,是为了什么祈祷呢?」
「归根结底,祈祷是为了自己吧。」
不是说要你无心地祈祷——穆尔汀枢机主教,教会的大人物对赫洛迪鲁说道。
「在这里祈祷,并不意味着能让嘉优斯君的状态好转。但是,就算祈祷无法带来生命的救赎,也会暂且为你的心带来寂静吧。只有在那寂静之中,才能真正与内在的自己对话。」
「真正、与内在的自己对话……是吗?可是,祈祷不是和神的对话么?」
「随着咒式的发展,天上没有神明这点已经被证明了。话虽如此,但也要避免说着神在己之内心,与自身感情混同的傲慢。在宗教家已经几乎只会说神明在上的这个时代,那么,你能在哪里找到祈祷的对象?」
那是从信仰守护者的立场上想不到的发言,然而,为何穆尔汀的话语会如此触动自己的心呢。
在沉默的赫洛迪鲁面前,穆尔汀如在教会中一般做出礼拜的姿势。目视那完美到几乎让人颤抖的姿态,赫洛迪鲁也自然地双手合十,垂下了头。
那是实在说不上正式的祈祷姿势,但穆尔汀没有责备他。
对于未曾在教会祈祷过,甚至怀疑神明存在的愚蠢信徒,信仰的守护者展示了宽广无垠的慈悲。
祈祷之中,赫洛迪鲁在化为寂静大海的自身内部遨游。在那祈祷之中,赫洛迪鲁游到了存在于浑浊的罪恶感与漆黑的复仇心彼岸的光景。
自愿投身的,苦涩的二重生活。将那些表象剥离,接触事物的本质。
终于,赫洛迪鲁在这五天期间第一次,许愿嘉优斯的恢复和醒来。
终于,将那被自愿卷入的罪恶感、对自身卑劣的嫌恶感妨碍而未能做到的祈祷许下。
对着那样祈祷的赫洛迪鲁的身姿,穆尔汀也一边双手合十一边开口。
「与亚兹议员的秘密会谈被守住,暗杀失败大幅削减了强硬派的实力。接下来,哲贝伦龙皇国会与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寻找妥协点,逐渐尝试结盟。」
「————」
「让赫洛迪鲁君操了不少心呢。与七都市同盟的和平会谈,对赫洛迪鲁君来说是苦涩的抉择吧。」
穆尔汀的话语把献上祈祷的赫洛迪鲁拉回现实。
在为嘉优斯祈祷的现在,穆尔汀接触的是赫洛迪鲁最后的一线。是赫洛迪鲁不容跨越的,最后最坚固的心墙。
「猊下……」
「虽说你叛离军部,投靠了身为稳健派的我,但对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遗恨不可能消失。然而,你扼杀私心,为皇国赌上性命,这崇高的姿势我不会忘记。」
对艾里达那发生的事,穆尔汀如此评价。
一边对这句话感到身体被切割般的痛苦,赫洛迪鲁同时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欢喜。自导自演的行为被称赞,他有种错乱颠倒的感慨。
违反规则和正道的行为被赞赏,他体会到了又甜又苦的达成感和昏暗的欢喜。
未曾想过赫洛迪鲁与计划为伍的穆尔汀,那份信赖又甜又苦。
「我也会带领在一连的事件中牺牲的人们,前往我所怀抱的理想的尽头。兹艾尔多、希亚肯、莫兹里斯、雅诗琪、寇恩、金奈、玛席兹、廷德尔、多姆卢兹、札那夫、夸特罗、格因西姆、图奥伊特。——带领一万六千三百四十二名勇者们。」
那是赫洛迪鲁没有印象的,被卷入计划的牺牲者们的名字。
从穆尔汀口中说出的那些声响,让赫洛迪鲁产生了强烈的罪恶感,同时怀抱着羡慕。那是对不知被自己的计划卷入的他们的名字的罪恶,以及对他们被穆尔汀铭记的嫉妒。
他们会像那样,持续留在穆尔汀的记忆之中。穆尔汀决不会忘记为自己牺牲的人类,勇者们的事迹。正如自身的发言那样,他把一万六千三百四十二名勇者的名字一个不落地持续记在心里。
那个行为的确成为了理想的基石,为消散的生命赋予了铭刻其上的意义。
那一定是对仰慕穆尔汀的人们来说的最大荣誉,就连赫洛迪鲁,也有想过为此不惜献身——
「然后,我也要感谢曾是你未婚妻的女性,丝法卡·路易施尔德。」
「……诶?」
那是,赫洛迪鲁从未预想过的言及。
从穆尔汀口中说出丝法卡的名字,赫洛迪鲁感到了强烈的动摇。对着那样的赫洛迪鲁,穆尔汀缓缓摇了摇头。
「你或许不喜欢这样的说法。但是,硬要我来说的话……你会像这样投靠我,是因为她的死吧,不是么?」
「那是……猊下,那是……」
说不出后面的话,连小丑的面具都戴不上的赫洛迪鲁脸色发青,呼吸困难般喘息。
当然,穆尔汀知道丝法卡的事并不奇怪。
赫洛迪鲁成为穆尔汀秘书官的剧本,是在所属军部期间知道了强硬派的思想,因为厌恶转而投靠了稳健派。
他带来将穆尔汀视为眼中钉的强硬派的计划,实际令那一次暗杀失败,因此得到信赖,加入穆尔汀麾下。在这个流程下,赫洛迪鲁的交际状况当然会被调查,也包括过去的经历。这样一来不管是学生时代的事、成为军人的理由,还是未婚妻的死都当然会被知道。
明明如此,穆尔汀却一次都没有触及过赫洛迪鲁的创伤。
「因为未婚妻的事,你加入了军方。之后来到我麾下,选择友人嘉优斯君作为护卫,自己也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我。这一行为成就了与亚兹议员的会谈的成功,将来也会通往拯救龙皇国的选择吧。」
穆尔汀的说明是恣意的,只是将结果论联系起来而已。赫洛迪鲁也可以如此反驳,但他无法那样做。因为赫洛迪鲁自身希望是这样。
穆尔汀是受天意所赐存活下来,稳健派的方针指示了拯救龙皇国的道路。
这件事很大程度上受到赫洛迪鲁存在于此的影响,而赫洛迪鲁存在于此的开端,是丝法卡的死。
既然如此,机缘际会之下,丝法卡的死不就是拯救了哲贝伦龙皇国吗?自己不就可以认为,她的死是有意义的吗?
——自己可以认为,是丝法卡让他与这位大人相遇吗。
「猊下,在下……」
「我不会忘记哦,赫洛迪鲁君。你也同样没有忘记她的必要。你应当记住,记住你心爱的女性究竟成就了多么大的事迹。」
「————」
泪水涌上,赫洛迪鲁无法去看穆尔汀的表情,仰望着天花板。
不知为何,干燥无味的办公室天花板仿佛在慈悲地俯视着赫洛迪鲁。
「那么,赫洛迪鲁君。虽然跟你聊了这么久你大概也看出来了,其实我今天少见地很闲呢。」
「——。可是,猊下已经回归到公务之中,应该很忙才对吧。」
「虽然应该是这样,但或许是因为优秀的秘书官没在身边,预定中有约一个小时的空白呢。要是你能填补这段空白就帮大忙了。」
一瞬对穆尔汀的态度感到愕然,赫洛迪鲁随即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在下会陪您的,猊下。只不过,要说公务以外的话题的话……」
「我想想。你的,学生时代的话题如何呢?」
「————」
「身为我的恩人的你,与另一名恩人嘉优斯君是如何相遇的,积累了什么样的回忆呢?能讲得有趣的话就更好了。」
提到仍在持续沉睡的友人的话题,赫洛迪鲁的胸口被锐利的尖刺刺中。不过,赫洛迪鲁眨了眨眼打消那份疼痛,对穆尔汀点头。
「猊下,虽然十分想回应您的期待,但说到与嘉优斯的回忆的话,有一些事从法律上,现在也还没过追诉期……」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不是枢机主教,只是没有工作的不良中年哦。没个中年人的样子,在艾里达那祭上边舔着冰点边到处乱转这样的呢。」
「那么,就请您维持这个状态。毕竟若是秘书官过去的不祥事公之于众,猊下的政治生命也说不定会受到危害。」
「那还真可怕,同时也让人期待。」
擅长说话的穆尔汀同时也擅长倾听,对着端正姿势的他,赫洛迪鲁润了润嘴唇。
首先,应该从哪段回忆开始呢。他仅仅烦恼稍许,便立刻得出了答案。
与嘉优斯的相遇,那件事通往与如今也在来往的损友们的友情,然后,也通往与一生心爱的女性,丝法卡的相遇。
讲述这个故事吧。把嘉优斯、损友们、丝法卡的事,讲述给穆尔汀吧。
想让为丝法卡的死赋予意义的穆尔汀,记住她的存在。
只有这个,是作为愚蠢小丑辗转的赫洛迪鲁存在于此的,最大的意义。
————————————————
——为丝法卡的死,赋予意义。
那是赫洛迪鲁人生的目标,是他成为与强硬派的古兹雷古为伍的小丑的动机。
与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采取对抗态势的强硬派,妨碍其发展的存在,正是属于稳健派的穆尔汀·欧杰斯·裘涅枢机主教。
为了排除他,假装与强硬派断绝,赫洛迪鲁潜入到他的身边。
当然,他已经做好了不会被立刻信任,需要花费漫长时间来接近的觉悟——
「——你就是,赫洛迪鲁·巴登·拉茨维尔君么。」
但出乎他意料地,谒见的机会很快造访,赫洛迪鲁被直接面对面的男人的气息轻易吞没了。
看到深深坐在椅子上,用稳重的视线朝向这边的对手,赫洛迪鲁立刻理解了。
——与古兹雷古那时,截然不同。
古兹雷古那时也紧张了。
古兹雷古那时也怀着敬畏。
古兹雷古那时也被大幅拨乱了内心。
然而,面对古兹雷古时绝对未曾动摇的自身的根干,在这个男人的眼神前几乎要动摇起来。而这份动摇,在他身边待得越久便越发剧烈。
当那份动摇变成最大时,位于自身心底最深处的事物,究竟会变成什么。
因为这一点,赫洛迪鲁对初次见面的穆尔汀感到了强烈的恐惧。
想让丝法卡的死——不,想让丝法卡一直是自己最重要的思念。
一边强烈愿望着这件事,赫洛迪鲁畏惧着穆尔汀。
——畏惧着他。
————————
第六天
结果,初次谒见穆尔汀时怀抱的担忧化为了现实。
从学院毕业,进入军部,哪怕成为强硬派走狗也想实现的愿望没有实现,赫洛迪鲁的人生被穆尔汀描绘的理想吸收,生存方式被破坏了。
但是,即使如此,赫洛迪鲁的心境却不可思议地安稳。
「是因为猊下的体贴吧。」
经历过皇宫几内昆肯的那段时光,赫洛迪鲁感谢主君的关照。
政务繁忙的穆尔汀为了一名秘书官空出一个小时的时间绝非易事,正因为自己侍奉着他才深深理解。为此挤出宝贵的时间,穆尔汀究竟有多么体贴啊。
若是不以相应的劳动回报的话,赫洛迪鲁会因自愤而怒不可支的。
「像这样装作忠臣什么的,终究是显得滑稽啊。」
预备着正式回归职务的明天,赫洛迪鲁在房间收拾行李。
明天,穆尔汀将再次赶赴艾里达那,预定与亚兹议员展开关于圣地割让的暂定会谈,可能的话也想去医院看望嘉优斯。
穿上准备好的黑西装,他在穿衣镜前确认是否有不备。
「————」
看着映在镜中的自己,赫洛迪鲁回想起丝法卡的葬礼。
像这样身穿黑服并不稀奇,明明如此,却只有今天想起了那日的丧服身姿,启示派教会的钟声回响的墓地的事也自然地在记忆中复苏。
以那让人疯狂的悲叹和绝望为食粮,他拼命挣扎直到今日。然而,疯狂地寻求那场死亡的结论,如今赫洛迪鲁却打算放手。
——不,不是放手,只是改变形式而已。
穆尔汀说了,赫洛迪鲁没有忘记丝法卡之死的必要。并且许下了约定,穆尔汀也亦然不会忘记丝法卡的死。
亦或是说,那是与刻在穆尔汀记忆中的勇者们匹敌的伟业。
有多少人为这样的荣誉心焦,可怜的丝法卡是不可能知道的。但是,赫洛迪鲁知道,他对这件事感到骄傲。
在赫洛迪鲁亦然渴盼的勇者的名簿上,丝法卡的名字——
「——?」
系紧绕过脖子的领带,一瞬,紧绷的感触中抱有了违和感。
是小事,但至今为止一次都没有在赫洛迪鲁脑中控诉违和的小事让他介怀起来。会唐突察觉到这根小刺,恐怕很可能是因为心境的变化吧。
至今为止都拖延下去,不敢面对的丝法卡的葬礼——不,在她死亡前后发生的事。在有了俯瞰此事的心境之后,他突然察觉。
被称作康尔事件的,招致丝法卡之死的皇国与同盟的国境线之争。在缓冲地带发生的威吓射击的误射,死亡者只有丝法卡一人。在威吓射击的应酬反复的环境中,死亡者只有,丝法卡一个人。
——丝法卡为什么独自一人去了那样危险的缓冲地带?
「因为久违的返乡,没有察觉到缓冲地带的变更……」
这是当时的推论。说法含糊不清,是因为事件的调查半途中断,康尔事件的详情只被寥寥数行的,记述事实和被害者一名的简短文章记录。
至今为止赫洛迪鲁都为给丝法卡的死赋予意义而奋斗,却没有去查清丝法卡的死是『为何』。
偶然的悲剧、无意义的死、被当作不存在而葬送的事件。
正因为如此定论,赫洛迪鲁才涂抹悲剧,试图让无意义的死拥有意义,试图让人不忘记这场悲剧。那是——
「猊下为什么,记得丝法卡的名字呢?」
穆尔汀不会忘记人的名字。
这不光是对于为他而牺牲的勇者们,也是对于他涉及的众多人物。因此,若说丝法卡的名字是作为赫洛迪鲁的关系者被记忆,也足以接受。
想要接受。不得不接受。
领带仍然系到一半,赫洛迪鲁快速横穿房间,拿起手机。他拨出号码,接通某个对象。简短的等待音,对方立刻接了电话。
「是玛丽吗?」
「赫洛迪鲁?不是才见过嘛,是有什么事吗?」
对联络吃惊的,是昨晚才直接见过面的马歇罗。才刚刚填补了时隔数年隔阂的友人的来电让马歇罗的声音既困惑又喜悦。
对着那样的友人,赫洛迪鲁用舌尖润湿嘴唇。他略有犹豫,但是,不打算停止要编织的话语,要打听的内容。
「其实,我有事情想问你。虽然你大概会觉得摸不到头脑吧……」
电话对面的马歇罗等待着他的话。对那样的他,赫洛迪鲁问道。
「在丝法卡初次与我见面的酒馆,她接触你们的时候说了什么?」
————————
「真的非常感谢。」
在对话的最后低头表示感谢,赫洛迪鲁结束了手机的通话。
他叹息着,揉着眼窝晃了晃头。刚刚的时间真的让他十分紧张。毕竟,对方是多年未曾联络过的,丝法卡的双亲。
面对完完全全没有尽孝的赫洛迪鲁,丝法卡的双亲直到最后都以家人般的态度和他对话。
仔细想来,这是他第一次与原本预定要成为义理上的父母的二人,像这样好好交流关于丝法卡的事。
『你能从女儿的事上稍微向前看的话,我们也会开心。』
那是,讲述了关于丝法卡的回忆的她的双亲,最后留给赫洛迪鲁的话。——赫洛迪鲁的良心理解,这不该照单全收。
只要听到那饱含感情的话语,就能清晰明白二人如今仍思念着丝法卡。他们不可能甘愿女儿的未婚夫把她抛下。
即使如此二人也这么说,是因为他们是有良知的好人。也能清晰明白丝法卡能成为那样稳重而心地善良的女性的理由。
他再次清晰认知到,她是个心地善良、情深意切、盼望着多数人的幸福的女性。
——不,从真正的意义上,现在,赫洛迪鲁初次理解了丝法卡的感情之深。
「丝法卡,你……」
丝法卡心地善良,实在是太过情深意切。
以至于仅仅一次,在高中时代发表论文时,就被偶然来听讲的穆尔汀枢机主教的一言感化,决定了自己要走的道路。
——丝法卡的双亲说。
她在发表会上被穆尔汀说了一句「请加油」,因为受到鼓励而拼命努力,决定考进皇都深造。
——马歇罗说。
她当时说,想和揭露佛克尔赌博的两名学生之中,『没有恋人的一方』接触看看。
『那个,最初的契机或许有不纯的动机吧。但是,那孩子……丝法卡真的是个好孩子,真的爱着你。所以,我就想着没必要提这件事……赫洛迪鲁,拜托你,不要误会丝法卡。』
被问到未曾提及的事实,马歇罗好几次叮嘱般肯定了丝法卡的爱。听到这样的话,赫洛迪鲁说着「不用担心,玛丽」发自内心点头。
不用担心,他并没有误会。如今,赫洛迪鲁才终于理解了,丝法卡的心意。
违和感,是存在的。昨晚,接受马歇罗的忏悔时,抱有的微弱违和感。
没有陪丝法卡回乡的原因,是马歇罗提案要大玩特玩一场——说到这个提案时,马歇罗说,是丝法卡拜托他让赫洛迪鲁放松放松的。
这样的话顺序就反过来了。明明是因为马歇罗邀请赫洛迪鲁,导致他拒绝了丝法卡的邀请,但在马歇罗的认识中,是丝法卡的请求在先。
也就是说,丝法卡事先改变了赫洛迪鲁的预定,从而能一个人回乡。
为什么?——为了能独自一人,前往同盟进行示威射击的危险国境线。
「————」
这就是,丝法卡描绘的剧本。
在皇都的学院上学,将来有望的优秀女学生在回乡时,因同盟的误射死亡。年轻美丽的她才刚刚缔结婚约,对方亦是在琉内鲁库大学上学的优等生,是在一年前发生的横跨复数学院的赌博事件的解决上尽力的其中一人。
女学生的死、善良婚约者的哀叹,让哲贝伦龙皇国的臣民团结义愤。于是,皇国可以向处于不利立场的同盟要求有利的让步。
以仅仅一名女学生的死为契机,皇国就能大幅削弱同盟的威胁。
这是既不属于强硬派也不属于稳健派,仅仅一人的爱国者发起的和平活动。最为令人震惊的,是不限于纸上谈兵,转至实际行动的觉悟和决断力。
丝法卡以自己的命为武器,展示自身的爱国心为皇国献身。
——这就是丝法卡·路易施尔德的死,康尔事件的真相,一切的全貌。
「哈。」
抵达这个结论的瞬间,赫洛迪鲁坐到床上,短促地吐气。
他暂时仰望虚空,最终用手掌盖住脸,向后倒去。一边用后背感受床铺倾轧的感触,赫洛迪鲁处在混乱与理解卷绕的思考的极地点。
对于慎重核对,堆积起来真相大白的剧本的内容,他只能惊愕。
即使数次,无数次重复寻求不同的答案,也浮现不出除此以外的结论。
计算之下的相遇、事先计划的恋爱和婚约,以及按计划执行的死亡造成的悲剧别离。
赫洛迪鲁与丝法卡编织的心爱的日子,全都是按照她撰写的剧本进行的情节。对她为皇国,为穆尔汀的理想献身的愿望,毫无察觉地。
远在戴上小丑的面具之前,赫洛迪鲁就已经是小丑了。
得知和丝法卡的回忆全都是事先安排,赫洛迪鲁的价值观从根底颠覆了。至今为止,思念着她而做的一切,这份思念的全部。
全部,都是谎言——
「赫洛迪鲁,我由衷爱你。」
在想着这一切都只是欺瞒,几乎放弃思考的赫洛迪鲁脑中,声音复苏。
不光是声音。她的面庞、拥抱的温度、亲热时的爱情,恸哭着。
——丝法卡这么说了。
在皇都分别之际,明知是今生最后机会的丝法卡,对着一无所知微笑着被利用的男人,的确地这么说了。
紧紧拥抱,眼眶湿润,在声音中倾注本应虚伪的爱情,这么说了。
「丝法卡她。」
应当是爱着赫洛迪鲁的。
他不是才刚刚理解吗。她是个情深意切,太过情深意切的女性。
即使丝法卡的死要依照剧本发生,那时注定是永远的别离,丝法卡也的确爱着赫洛迪鲁,比赫洛迪鲁更早地深深为别离受伤。
在车站分别之前,丝法卡说「对不起」,向赫洛迪鲁道歉。
在那句话之后,丝法卡露出自己也无法理解自身犹豫的表情。那是因为她在那时,对推进自身描绘的剧本感到犹豫。
仅仅那一句话,就证明丝法卡真的爱着赫洛迪鲁。
然后,那不光证明了丝法卡的爱,也凸显了别的事实。
丝法卡爱着赫洛迪鲁,但即使如此,依然用生命实行了自己的计划。那种姿势、思想、存在方式、想成为理想基石的愿望,是『痴迷』。
丝法卡只因为仅仅一次的短暂接触,就对穆尔汀产生了痴迷。
很难认为就连丝法卡的行动都是穆尔汀的智谋的影响。她的死与穆尔汀的意志无关。——而这才是,最为可怕的事实。
丝法卡得到穆尔汀的一句鼓励,在了解他的途中被他的存在方式感化,对那份愿望进行自我解释,构筑了通往康尔事件的计划,试图成为勇者中的一人。
那是,那份痴迷,是剧毒。
那份剧毒的可怖让赫洛迪鲁震颤。因为,赫洛迪鲁如今,也能深深理解丝法卡脱离常轨的殉教心了。
赫洛迪鲁也亦然,想着为了穆尔汀的话就算丝法卡的死失去意义也没关系。
唯一能和丝法卡的死放在天平两边的,就是对穆尔汀的忠诚。那已经是十分异常的事了,他对浑然不知的自己的心感到愕然。
而这也不仅限于赫洛迪鲁,这是接触到穆尔汀的任何人都会抱有的,对勇者的憧憬。
十二翼将亦然,众多的关系者亦然,憧憬着成为为穆尔汀的理想献身的勇者。
在今后,像丝法卡一样,痴迷于穆尔汀的勇者志愿者仍会诞生无数吧。穆尔汀的理想,是在无数的亡骸之上打造的。
穆尔汀并非邪恶。
穆尔汀的,吸引众人殉教的存在方式,才是对皇国——不,对穆尔汀活着的世界的剧毒。
「————」
赫洛迪鲁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急遽干涸。
不管是之前的惊叹,还是察觉真相前被满足的心境,现在都已经彻底变样。
「穆尔汀·欧杰斯·裘涅……枢机卿会议议长猊下。」
嘴唇编织的,是主君,或许也是仇人的男人的名字让赫洛迪鲁闭上眼睛。
要是这份敬意,还有无尽的忠诚和憧憬,都消失不见的话,明明就能毫无迷茫了。
直到最后,都把愿望和爱摆在天平两边的丝法卡。
或许,赫洛迪鲁终于从真正的意义上,和她站在了一起。
————————
最后一天
接到嘉优斯从昏睡中醒来的联络,是穆尔汀到达艾里达那市,再次入住丽兹酒店后的事。
「嘉优斯他……」
作为穆尔汀的秘书官,同行抵达艾里达那的赫洛迪鲁看到那份报告时屏住了呼吸。
当然,他应该为生命垂危的好友的苏醒感到喜悦。然而,他无法这么做。别说这个了,在赫洛迪鲁胸中席卷的,是对友人最大程度的不幸的叹息。
为什么,偏偏,在现在这个时候醒来了。
——藏在探病花束和果篮中的高性能炸药的存在,让赫洛迪鲁用力咬住臼齿。
「猊下身边没有护卫的机会别无其他。」
这就是,赫洛迪鲁把执行场地定为医院,好友的病房的理由。
在滞留艾里达那期间,穆尔汀的护卫不在身边,即使只是短暂的时间内也只有赫洛迪鲁一同行动的机会别无其他了。
讽刺的是,在古兹雷古的指示下准备的用来炸死穆尔汀的高性能炸药,是能简单藏进果篮里的东西。唯独这点,他要佩服古兹雷古的先见之明。
结果,还是变成了遵循强硬派想法的行动。对这点,赫洛迪鲁并不觉得是过错。
和至今为止一样,赫洛迪鲁的行动方针,与强硬派的目的符合一致。赫洛迪鲁选择了直到最后,都像这样戴着小丑的面具。
对这份自嘲,他用比至今为止更加强烈的,悲壮的觉悟抹消。
若说能让行动产生些微踌躇的,那果然就只有,赫洛迪鲁黄金时代的回忆了。
那段黄金时代的余韵,让赫洛迪鲁回想起下定觉悟的这六天,和在此之前的暗斗。
——原本,他是想着只要嘉优斯拒绝护卫穆尔汀就好了。
穆尔汀决定和亚兹议员在艾里达那会合,不得不从当地调动护卫那时,赫洛迪鲁是希望嘉优斯拒绝委托的。
没有事先联络,突然委托是为了能多少更容易被拒绝。包括学院时代的分别在内,三年,已经是足够产生沟壑的时间了。
然而嘉优斯和过去一样,接受了赫洛迪鲁强人所难的委托。尽管最初表情苦涩,最后也无可奈何地放下肩膀,放松嘴角。
——在久违地把酒言谈的那个夜晚,赫洛迪鲁大概,是想对嘉优斯吐露真心的吧。
就像打算向丝法卡求婚那时,商量求婚措辞的夜晚那样。他是想对唯一分享伤痛的嘉优斯吐露真心,想知道自己扮演小丑是否正确的吧。
「你啊,已经忘记过去了吗?她的,丝法卡的死……」
对着戴上小丑的面具,说着豪言壮语的赫洛迪鲁,嘉优斯问道。
「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
那是赫洛迪鲁的回答。
实际上,他真的不知道。在强硬派和稳健派——不,丝法卡和穆尔汀之间,赫洛迪鲁的心不断地动摇。正因如此,才有下一句话。
「嘉优斯,你自己也已经走出妹妹,亚蕾榭尔的死了吗?」
挣扎一般,试探一般,赫洛迪鲁对嘉优斯投出同样的问题。
被丝法卡的死持续囚困的赫洛迪鲁,期待从有着相同境遇的嘉优斯的回答中找到希望。
「我们彼此都不该问。」
希望落空,消失在了酒杯中破碎冰块的声音中。
————————
结果,尽管事态一波三折,赫洛迪鲁到达的场所并未改变。
就仿佛,一切都是为此事先设定好的剧本一般。以丝法卡之死为契机开始的所有事件,像被卷线一般引导,到达了这里。
「——猊下,我们到了。到艾里达那市立中央医院了。」
「嗯,那就出发吧。你也想尽快确认友人的平安吧。」
对着将车停在医院前,打开车门的赫洛迪鲁,穆尔汀说道。赫洛迪鲁惶恐地低下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他也没忘记拿起放在副驾驶席的果篮和花束。掌心微微渗出汗水。
「在这边。」
带着穆尔汀,赫洛迪鲁在也关照过自己的医院内前进。嘉优斯的病房没有变,作为救了穆尔汀的立功者,住在最高级的单间。
脚步并不慢。然而,步履沉重。反映出赫洛迪鲁自身的精神,皮鞋鞋跟的每一步都陷进油毡地面,仿佛在妨碍他到达目的地。
因此,在单间入口的女性护士差点弄掉架子上的器材时,他没来得及立刻作出反应,变成了劳烦穆尔汀的状况。
「你似乎很有精神嘛。」
先一步窥视病房内的穆尔汀对从床上坐起上半身的嘉优斯搭话。在主君之后入室,赫洛迪鲁和嘉优斯的视线交织。
「嘉优斯,真亏你还活着。」
瞬间,对昏睡状态的友人没说成的慰劳话语,以越过穆尔汀冲进房间的形式吐露而出。嘉优斯和穆尔汀,二人露出苦笑。
「虽然很老套,不过这是点小意思。」被穆尔汀催促,赫洛迪鲁把带来的果篮放在病房的柜子上。他调整角度,尽可能让爆炸的影响不逃出窗外。
害怕不自然的举止被怀疑,赫洛迪鲁假装担心,说着要确认嘉优斯的动作让他在房间中走动。嘉优斯对他的忧虑感到不耐烦,但反而确认赫洛迪鲁是否无事。想着他为他人着想的地方没有变啊,赫洛迪鲁回以玩笑。
「是吗。」
回应之后,嘉优斯突然往赫洛迪鲁的腹部来了一拳。因预料外的冲击咳嗽起来,赫洛迪鲁脸颊僵硬。他想着该不会,瞬间将手伸向怀中的引信。
炸药是信号式。要是被发现,他不惜现在立刻实行。
然而,与那样的赫洛迪鲁的杞人忧天相反,嘉优斯坏心眼地笑了。
「这是把我卷进奇怪事件,学院的传统回礼。」
被趁虚而入了。与此同时,羞耻的感情从胸中涌现。
嘉优斯根本没有怀疑赫洛迪鲁。和穆尔汀一样,相信着同伴。
当然了。毕竟为了变成这样而度过二重生活的,就是赫洛迪鲁自身啊。
「————」
嘉优斯给表情僵硬的赫洛迪鲁看的,是放在枕边的报纸。其中一面是在嘉优斯昏睡的六天中,公之于众的事态的报道,以及其结果。
与赫洛迪鲁的纠葛不同地,世界在六天内改变了形状。然后,在今天,理应大幅变化的世界将再次,迎来惊涛骇浪的剧变。
尽管赫洛迪鲁并没有资格判断那是好的变化,还是坏的变化。
「总有一天我会讨回来哦?」
与事态的重大相反,嘉优斯的话语却很轻快,能感觉到对赫洛迪鲁的体贴。无法面对他的眼神,赫洛迪鲁移开了视线。
不管是对嘉优斯,还是对库艾特和马歇罗,他总是在欠人情。明明如此,赫洛迪鲁却没有回报,而是用极尽傲慢的手段谋划着践踏。
在成为小丑之前就已经是小丑,分开使用表与里的面孔度过二重生活,利用友人的厚意达成自己的目的,这样的面貌从学生时代起就毫无改变。
「车停在医院门口,会影响到病人的。可以帮我把车开到别的地方吗?你想想,移到没有人的医院停车场也比较好对吧?」
在进入重要话题之前,穆尔汀对赫洛迪鲁指示道。
实现在灵廊的约定,那是他在『黑之馆』向赫洛迪鲁保证过的。同时,也是他确信穆尔汀不会带护卫来到这间病房,只和赫洛迪鲁二人一起造访的根据。
「————」
对穆尔汀的指示颔首,他的视线悄然朝向果篮。
或许,穆尔汀在这里催促赫洛迪鲁移车,是对因嘉优斯刚才的话而抱有罪恶感的秘书官的体贴。
赫洛迪鲁做好了觉悟,最坏的情况下,他要连同自己一起炸毁病房为一切画上句号。但可能的话,他想知道事后的结局,确实看到计划成就的场景。
这个机会造访了。——突然,赫洛迪鲁瞬间有种脚下消失不见的失重感。
将其扼杀,赫洛迪鲁背对友人,背对主君,伸手打开病房的门。然后他就这么离开,走向汽车,在那里——
「抱歉。看来无法补偿你什么了。」
他本不应该说任何话的,然而,赫洛迪鲁停下脚步回头,这样说了。
嘉优斯苦笑。他的表情仿佛在说,你不用这么在意。
——丝法卡也,在面对无法回头的最后抉择时,向赫洛迪鲁道歉了。
朝着那样的丝法卡,赫洛迪鲁也像现在的嘉优斯一样笑着,仅仅回以信赖。
他想,果然自己和丝法卡是相似的人,互相吸引是一种必然。
在最后的最后,抓住最为信赖的对象的厚意挣扎求救,最终完成目的这点也一样。
「————」
他甩掉一切,离开了病房。
因为事先联络过穆尔汀的来访,嘉优斯病房周围的闲杂人等应该已经驱散。他也为了不让爆风逸散到窗外,调整了果篮的位置。他想尽可能避免伤及无辜。
快步穿过院内,赫洛迪鲁从人群熙攘的玄关口走到室外。他走到停在医院门口的车前,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一直没有呼吸。
不这么做的话表情就会崩塌,就会无法站立。离去时感觉到失重感,是因为不足的觉悟和留恋在劝他回头。
推开那些,赫洛迪鲁来到了这里。他心意已决,不会回头。
——用尊敬的主君、信赖的挚友的牺牲,断绝和最爱的女性同样成为殉教者的道路。
必须得有人阻止穆尔汀这个名为『一介凡人』的怪物。
不是出于对同盟的复仇心,也不是出于对丝法卡的痴迷的嫉妒,而是作为一个人将穆尔汀——
他边想边把手搭上车门,注意到了。
「——诶。」
车的后座上放着果篮。
本该被赫洛迪鲁带进病房,装着古兹雷古准备的炸药,夺走穆尔汀和嘉优斯的命的,探病用的果篮留在这里。
那个瞬间,赫洛迪鲁全都理解了。
——那位大人,穆尔汀早就看穿了一切。
不管是装着炸药的果篮,还是成为刺客的赫洛迪鲁的背叛,搞不好,甚至还有发生在这艾里达那的一连事件的真相、赫洛迪鲁扮演的职责,所有的一切。
穆尔汀看穿这些,肆意摆弄,加以利用实现自己的目的。
「————」
仔细想来,为何,没有察觉到呢。
他不是好几次推测出来,强硬派固执行动的结果,全都以有利于穆尔汀的形式告终了吗。然而自己为何,没有怀疑他的行为呢。
答案不言自明。因为被穆尔汀信赖,赫洛迪鲁也信赖了他。
最重要的是,将背信者置于身边,利用他将自身的性命置于险境,也要一口气弱化敌对派阀的计策,是若非赫洛迪鲁想象不到的超然智慧就无法构筑的。
穆尔汀达成了超乎想象的现实,甚至仅凭他作为一介凡人的智慧。
然后现在,为了画上最后的句号,留下让小丑退场的回礼——
「……奇怪。」
怀疑从唇中漏出。这不可能。这种事应当是不可能的失策才对。
既然穆尔汀看穿了赫洛迪鲁的背叛,想让他受到报复,就不可能这么明显地把炸弹留在车上。只要把炸弹藏在车里,等赫洛迪鲁为了炸毁病房送出信号时,就会自爆。这才是合理的。
对背叛之罪的惩罚,由自己亲手承受。这才是和小丑相符的,自舞台退场的方式。
明明如此,这样就仿佛是——
「仿佛是在说,逃跑也可以吗。」
医院内没有护卫,是从穆尔汀的预定表推测出来的。即是说就算赫洛迪鲁逃跑,也不会立刻被抓起来。——不,既然背叛被看穿,那就算病房有配置人员也不奇怪。
已经不明白了,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不,对的是猊下,错的是我。」
唯独这点,是无可置疑的真实。
穆尔汀不论何时都是正确的,赫洛迪鲁从最初开始就在犯错。然后,过于正确的人,为了阻止错误的方法,使用了正确的方式。
从门上放开手,赫洛迪鲁回头看向医院。弱小的自己说着干脆就这么逃跑吧,但那声音很快就听不见了。
因为,他和靠在医院窗边,俯视着这边的嘉优斯,对上了视线。
自然地,赫洛迪鲁举起手,对他的动作,嘉优斯也轻轻挥手回应。没多大意义,也没有话语,隔着窗户的交流。——因此,他决定了。
想要,让这没营养的交流,成为留在嘉优斯记忆中的最后的自己。
自己有摆出表情吗。有摆出利用友人性命的,邪恶小丑的表情吗。
只要他知道接下来将发生的事,知道赫洛迪鲁阴暗的企图后,心中能有所释怀就好;只要他不再为自己担忧烦恼,能尽情咒骂赫洛迪鲁这个卑鄙的男人就好。
那是出于错误的使命感,试图牺牲友人性命的,愚蠢小丑唯一的补偿。
「————」
坐上车,他缓缓把车开向医院的停车场。把车停在用地外侧的无人空间,就能和周围拉开足够的距离,爆炸的影响也不会扩大。
被炸飞的只有一辆车,和对一切被看透浑然不知,跳着滑稽舞蹈的小丑一人。
虽然不是华丽的谢幕,但对一名小配角来说,已经是完全足够的恩惠了。
「这样一来,猊下就会记住我了。」
自己拉下幕布的赫洛迪鲁,应该会被穆尔汀铭刻在自己的记忆中吧。
恐怕,穆尔汀光是看到康尔事件的概要就察觉到了丝法卡的想法,于是将她加入了为自己牺牲的勇者的名簿。
赫洛迪鲁也亦然,会在穆尔汀的名簿中,作为第一万六千三百四十三人,留下。
即使不是作为勇者,而是作为可憎的造反者,也没关系。
若勇者们是穆尔汀理想的基石,自己就成为穆尔汀理想的尖刺吧。
「为您而死的人,今后也会继续增加。我也亦然,终究被您的存在方式囚困,没能逃离。……既然如此至少,至少由我来。」
把头靠在驾驶席的椅背上,赫洛迪鲁从怀中取出引信。接着只要用一根手指就能发出信号,执行爆破。
不是病房,而是背后。不是对穆尔汀,而是对赫洛迪鲁自身。
那是对穆尔汀的警告,对那无法逃离的痴迷,和因此生出的存在方式的警告。
即使不说,穆尔汀也清楚自己的影响力,对因此产生出的众多殉教志愿者有所自觉。赫洛迪鲁拼上性命的控诉,或许并没有意义。
——不,不会那样。死亡不会没有意义,这正是赫洛迪鲁眼中最大的希望。
那份希望的体现,正是穆尔汀·欧杰斯·裘涅枢机卿会议议长猊下。
就像丝法卡的死那样,赫洛迪鲁的死也会被他找到意义。
「对着本打算杀死的人这么想,真是厚颜无耻。」
正如翼将为穆尔汀的微笑赌上性命,赫洛迪鲁也为穆尔汀的理想献出生命。
他闭上眼睛。
眼睑背后,和赫洛迪鲁至今为止的人生有过交集的众多身影浮现。
那之中有库艾特,有马歇罗。有恩师兰巴鲁特神经质的面庞,也有古兹雷古机械般的面貌。有到头来也没能道谢的吉吉那氏的美貌,最后看到的嘉优斯的苦笑和学生时代的那时重叠。
然后,穆尔汀的,他希望是真心的微笑掠过,接着——
「啊啊,松了口气。」
最后浮现的不是穆尔汀,而是心爱的未婚妻的脸,他放下心来。
放下心来,赫洛迪鲁在握着引信的手上用力。
瞬间,饱含爱意编织那个名字。
「丝法——」
光芒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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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乎,以歌女之城为舞台的戏剧落幕,汝的剧本完结。报酬是龙皇国微小的平稳,和对政敌士气的牵制。以及,新的游戏道具。」
「游戏道具什么的实在是太可怜了啦,希望你说成是游戏玩伴呢。」
在皇都琉内鲁库,远离皇宫几内昆肯的欧杰斯馆的办公室,穆尔汀没有带秘书官萩菈索,接待了最无法信任的大贤者朋友。
「话说回来,汝背着萩菈索面见吾,那人又要闹别扭了吧?」
眯起变化成虹色的眼瞳,大贤者优坎用中性的美貌摆出笑容。面对着他的穆尔汀说着「没办法的事」耸了耸肩。
「毕竟这几天让萩菈索君操心不少呢。至少在安静的夜晚,偶尔让她休息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那种说辞,即使是萩菈索也不会相信哦。不过,吾也觉得今夜是安静的夜晚,汝的仇敌还没有无脑到在这种时机袭击。」
「仇敌什么的真夸张啊。古兹雷古君是和我同样以国益为目标的同志哦,只不过意见有那么一点不同,每月会派来几次暗杀者而已。」
「那数次中有一次,是利用了自己的秘书官,汝作何感想呢?」
对大贤者揶揄的视线,枢机主教泰然自若地摇头。
「很不巧,从赫洛迪鲁君周边没发现与古兹雷古君有联系的证据,一切只是间接证据而已。即使是大贤者,将臆测说出口也难以佩服呢。」
「由操纵人心这种不确定的事物,作为自身策谋一部分的汝这样说,实在是有些缺乏说服力。吾越发觉得汝的秘书官兼背叛者赫洛迪鲁可怜了。」
优坎提到了因复仇心被强硬派饲养,如字面意思,作为小丑起舞的可怜男人。大贤者闭上一只眼睛,直直地看着穆尔汀。
「直到最后都是如此。汝故意把炸弹筐放在车上会被看见的位置,给了赫洛迪鲁逃跑的选项。——看似如此,但实际不同,汝已经预想到了,那样做赫洛迪鲁就会选择自尽。」
「————」
「假意在最后给他选项,是因为在那人之前加入勇者行列的未婚妻么?让赫洛迪鲁踏上复仇之路的,丝法卡·路易施尔德……叫丝法卡·拉茨维尔比较好么?为了就致使她牺牲的事赎罪,向赫洛迪鲁展示了慈悲么?」
「虽然平时就很饶舌,但今夜的你格外啰嗦。」
声音中没有不快的成分,然而,枢机主教的嘴角没有笑容。
对那回答和表情的变化,大贤者满足地点头。
「不习惯的啰嗦是有价值的。看到汝那样的表情,吾得到满足了。」
「明明被称作大贤者,满足的标准却很小家子气呢。」
「怎么会,是因为吾有了确信。」
淡淡笑着,优坎举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透出穆尔汀的模样。
然后继续道。
「从欺骗开始的男女,在由欺骗而来的城市,经欺骗是至上特技的汝之手迎来了终幕,最后以同样的姓氏记载在勇者的名簿上。这是最大的讽刺,亦是最差劲的祝福,实为吾之所好。」
「只不过,」大贤者喝了口酒,边用酒润湿舌头边说道。
「即使是吾这个大贤者,也看不透汝的头脑。毕竟吾也没有不解风情到要去探寻一万六千三百四十三人的名簿之记述。」
今宵,大贤者所说的讽刺推测是真是假,其答案并无从确认。
只是,对于沿着自己的剧本舞蹈的小丑的末路,穆尔汀默不作声。
那个名字在记忆中的何处,与谁并列在一起呢。
——在银色月光射入的夜晚,穆尔汀静静地,确认着杰达酒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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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小丑度过的最后六天至此终结。
抱着画蛇添足的觉悟,我决定在最后附加一句。
这是小丑最后抱持的愿望的结果,对于希望被险些因目的牺牲的友人憎恨遗忘,这一悲哀却切实的愿望的答复。
被友人背叛,曾经生命垂危的男人,在小丑死后如此对恋人提起。
「那么,就来聊聊我的学生时代吧。那时候有个叫做赫洛迪鲁,老是给我找麻烦却很棒的好家伙……」
那语气十分平稳,那些愚蠢的时光仍鲜明地残留在记忆中。
希望被遗忘的,小丑的愿望终究不会实现。
——小丑,赫洛迪鲁·巴登·拉茨维尔,将一直被铭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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