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地明察
一
夢想葬身大海後八個月,延寶四年一月。
春海和前來藩邸的阿延一同回去麻布的礒村塾。
融雪造成的泥濘在轎夫腳下飛濺,轎子裡的春海也陷入腦袋泥化的狀態。
(關孝和大人出題給我。)
這個驚愕的消息讓改曆敗北後羞愧至今、無顏去見阿延和村瀨的春海急忙前往私塾。
(為什麼,關大人為何這麼做?)
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春海困惑至極。即使私塾裡有人不歡迎從不出題、只是一瞥即答的關,關的才能還是讓他得到解答御免的許可。光是關突然改變長年以來的態度,終於出題就已經令人詫異,而且還不只於此。
(他指名由改曆失敗的我來解題。)
這點讓春海非常驚訝,不知該開心還是害怕。他一直覺得出題這種事,只有自己出給關這個模式。他好幾次懷疑關被人冒用名號,但阿延應該不會說謊,而且她還說是關親自到私塾出題,所以不可能是被人冒用名號。如此一來,春海也顧不了敗北的恥辱,一心只想確認真偽,動身前來到荒木邸,春海不顧阿延就直接付了兩人份的轎費,急忙走進私塾。
新年剛過,沒有半個學生,村瀨也出門拜年了。
兩人站在寂靜的玄觀入口。
「在那兒。」
春海看向阿延指的角落,確實貼著一道題目,不由得情緒一陣激動。
澀川春海大人
題目紙上寫著春海的名字。讀完題目,他愣在原地。
今有圖 日月圓蝕交 日月圓相除四寸五分 問日月蝕之分
「今有日月圓如圖,互相蝕交。以日圓面積除月圓面積為四寸五分。問日月蝕交之分長。」
關孝和的名字寫在最後。
日月及其蝕交——這擺明和春海失敗的三曆對決有關。除此之外,這也讓他強烈地想起如舊傷般的某樣事物。
春海動也不動地看著題目時,阿延拿來一張紙,就是貼在私塾裡的蝕考摘要,已經一片斑黃。它被貼在這裡兩年了,斑黃也是理所當然吧,自從授時曆出錯後,這張紙受過多少人的恥笑?春海茫然地想著。
村瀨在最後一個預報,也就是延寶三年五月朔日上面寫了「惜哉,未能明察」。從沒有寫「謬誤」這點可以看出村瀨也對這個結果感到遺憾。
「……您要帶走它嗎?」阿延輕聲問道。
春海緩緩地接過那張紙,感覺自己有一大半的意識從落敗中被拉回關孝和出的題目上。
挑戰這題的塾生們零星地貼了幾個回答,但都沒有被寫上謬誤或明察。因為這是指名給春海的題目,一般都會等到春海回答後才寫上謬誤或明察;然而現在也不是那種情況。
「……我不懂。為什麼,到底為什麼?」
「澀川大人?」
「為什麼關大人會出這種題目?這……這沒有辦法作答。」
阿延露出別有深意的表情。
「村瀨先生也這麼覺得……這題和您當年出的……」
「和那題誤問一樣,沒有解答。題目本身就有錯,這是一題病題。」
如果真有解答,就只有代表不能解答的「無術」二字。但一瞥便能看穿無術的不正是關本人嗎?為何現在卻出給春海這種題目?
春海越來越混亂的腦中突然閃過什麼。
「咦……」
彷彿忽然聽到預料之外的事,他發出呆愣的低吟,倏地領悟一切。超出想像的解答一邊發出巨大聲響,一邊從頭上降臨。
「不......不、不會吧......」
強烈的震撼讓春海腳步一晃,背部砰地一聲撞上身後的牆。
「您怎麼了?」
阿延伸手想扶他,但春海搖了搖蒼白的臉,阿延馬上縮回手。然而春海不是要拒絕阿延,他一心只想逃出這個讓眼前一片黑的衝擊。這道題目就是解答,解開八個月來不斷折磨他的疑問,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駭人的答案。這個答案不只會粉碎他投注在改曆事業的所有心血,更會為他帶來無盡的痛苦。
「這……這是怎麼回事……」
春海向前傾,離開牆壁。
「啊,您在……」
不顧一旁驚訝的阿延,他顫抖著手撕下關孝和出的題目。同時,自己背叛眾人期待的悔恨剌進胸口,建部的、伊藤的、保科的,所有給自己機會挑戰改曆這場以上天做為對手之對決的人的期待——
也許還有關孝和這個稀世天才的期待。
「交給你了喔!」
伊藤十多年前的話倏地在他耳邊響起。
「交給我吧!」
自己不是這樣回答了嗎?才剛這麼想,淚水立刻決堤,一滴一滴落在關孝和貼在眾目睽睽下長達半年的題目上。從金王八幡的算額繪馬占據心神的那天起,已經過了十四年。他一直夢想能擁有只屬於自己的春天海邊,而現在他面對的正是這個夢想真正的考驗。
「有一件事要拜託妳。」春海說。
阿延裝做沒有看見他拭淚的樣子。
「這次要拜託我什麼呢?」她問得很溫柔。
「地址……」
說出口的瞬間,他全身一陣顫抖。春海大大地吸一口氣,平撫心情。再用盡全力,以清明的息吹說:
「可不可以告訴我這位大人的地址?」
經過漫長的歲月,終於說出這句話。阿延並不驚訝。
不只這樣,她還對他微笑。
隔天,春海寄一封信到阿延告訴他的地址。
為了見關孝和。
二
關很快就回信了。
冷冷地寫著某天的某個時刻,像一封挑戰書。
春海照著信上的指示,來到一棟位於牛込的小巧宅邸。
房子雖小,仍有一位年老的家僕出來接待,帶春海進房。他說這是教導商人子女算盤和算術的房間。收拾整齊的角落有一疊被反覆寫到漆黑的紙和硯台、毛筆放在一起。
家僕用一杯淡而無味的茶招待春海,請他在房裡等。
春海以為自己很冷靜,但其實心臟都快爆開了,彷彿當年見保科正之時那般緊張,或者更甚。關是他長年一直想見,卻因為心中各種抵抗、逞強或恐懼而沒能見到的人,他作夢也沒有想過兩人會以這種形式相見。但與其說很開心,其實更像是抱著悲壯的覺悟來的。除了叩拜求教之外,他想不出其他事。
不久後,人來了。
男人拉開拉門,出現在眼前。他比春海的想像矮,和春海差不多。鬍子和瞳孔是帶著光澤的黑色,消瘦的臉龐滿溢著沉靜的靈氣,皺紋卻多得稀奇。尤其此刻,他眉間聚集的皺紋展現猛烈的怒氣。
關孝和沉默地坐到春海面前。
如筆直插進榻榻米的刀刃,看似漫不經心,卻擁有令人驚異的銳利氣勢。
這是對決的姿勢。就連和許多棋士相對過的春海都沒有見過這等銳利。能與之匹敵者,恐怕只有十五年後的道策吧,這個想法湧上心頭。
「真……真的很感謝您讓我突然拜訪……」
春海結巴地感謝關願意賞臉見他,不敢抬頭,他以在圍棋對決中會被宣告落敗的前傾之姿,戰戰兢兢地從懷裡拿出一張紙。
澀川春海大人
關出給春海的病題。問題出在圓的面積,春海在紙上畫線做記,這條線正是解答。他想確定關是否認同,但關卻突然抓起題目,將它撕成碎片,接著把紙片撒在春海低垂的頭上。這個行為非常過分,但春海卻乖乖地任他這麼做。正當春海想開口道歉──
「你這個小偷!」
一陣怒吼蓋過春海的聲音。
「厚顏無恥地偷走數理,你以為你是誰啊!」
春海把額頭貼到地上。
「我……我……」
「給我還回來!現在就把你偷走的東西還回來!」
關隨手拿起一疊紙就朝春海丟去.,飛來的硯台在榻榻米上一彈,撞上春海肩膀;毛筆和筆盒接著飛來,打在春海的頭和身上。
春海一聲不吭,一直保持著跪拜的姿勢。
「最後還失敗了,你以為數理是什麼?你以為是圍棋武士玩樂的道具嗎?你以為我們鑽研一切是為了獻給那些官吏嗎?」
不只江戶,這幾乎是全國算術家們對春海的怒吼。越知名的算術家,「那個數理是我解開的」的心情就越強烈。春海沒有得到他們的同意就擅自使用這些數理來解說授時曆並進行改曆。
然而另一方面,春海心中也湧現無比憤怒。不只春海,參與改曆的安藤及島田等人應該也抱著同樣的憤怒。在市井道場輕鬆教人算術的人,憑什麼說出這種自以為是的話?你們難道理解保科正之追求的目標,還有他為了把武治之世轉化為文治之世所做的努力嗎?你們瞭解政治微妙之處嗎?你們可以理解我們忍受恥辱,費盡所有心力想讓完全不懂數理、算術以及曆法的幕府和朝廷接受改曆的痛苦嗎?你們可以忍受四周的人都不諒解、忍受焦慮、忍受扛著重責大任只為了讓改曆順利進行嗎?
但春海沒有反駁,只是一直低著頭。因為對方是關孝和,所以才願意這樣;因為是關孝和,他必是理解一切才如此辱罵春海。春海也明白,才會一聲也不吭。
「這不只是我的問題,我要你知道全世界算術家們的悔恨!」
關的咆哮聲後是一陣沉默。春海低著頭,一副想把自己的人頭交給關的模樣。
「……我不認為我已經承受了世間所有的憎恨,我……」
「那當然!這麼大一件事,你以為只有算術家而已嗎?全日本的儒學家、陰陽師、經師、佛僧,所有人都在嘲笑你、憎恨你、辱罵你。你現在是日本第一的抄襲家!」
春海咬緊牙根保持沉默,憤怒再次湧上,但仍靜靜地聽關說完。
真正的覺悟現在才開始。
「不過是圍棋武士的娛樂嘛!每個人都這麼說。可笑的是,在改曆發生那樣的事情後,居然有許多算術家喝采叫好。我很生氣,我對那些羨慕無聊功名而嫉妒你的算術家感到生氣。但最令我受不了的是你,我氣到都不知該說什麼了。」
「我……」
「你根本就不明瞭。」
春海再次咬緊牙根,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一股沒來由的歉意。他平伏在地,全身不斷地顫抖。
「我……我的思慮不夠周全……實力也不夠……」
「笨蛋!」
天才罵他笨蛋,這兩個字帶給春海超乎想像的沉重打擊,他覺得自己就像被推落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淵。但老實說,這一切已經讓他累到想逃。
「對……對不起……」
「這麼瞭解各種數理的你怎麼會不懂!」
「唔……」
低吟不自覺地流洩而出,春海差點就要丟臉地流下眼淚,但他拚命忍住。此刻心裡魂飛魄散的無措感更勝當初在將軍大人面前叩拜時,春海渾身顫抖。
「我、我……我從沒……」
「從沒想過授時曆會出錯,你是要說這個嗎?」
龍發出怒吼,如被雷擊中頭頂般的衝擊。春海可以想像自己就像一片木屑,在龍的息吹下化做灰燼,飛舞至空中的逼真景象。
這正是關孝和出那道病題的真意。春海對授時曆的理解錯了,授時曆本身就是一道病題,所以才會出現錯誤的預報。
這個天才究竟如何得出這個超乎想像的答案?不只以自已為首的所有改曆參與者,國內知曉數理的人也都沒想到這個「解答」。
「真……真是……太抱歉了……」
春海幾乎是哭著說道。關不顧春海,深深地吐一口氣,換以爽快的聲音說:
「吼太久了,喉嚨好痛。」
彷彿在說:「真令人頭疼!」
「你必須更重視算術家們的想法啊……」
所以我才這麼努力地對你吼,竟然這麼累。關是想說這個吧!
春海聽見關在自己低垂的頭前用茶漱口的聲音,看來他應該是喝了家僕為春海準備的茶。
關放下茶杯。春海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發現自己的茶杯果然空了。就在他抬起頭時,關也跟著起身,,春海沒有看見關的臉。接著他快步走出房間,不只臉,連身影都消失了。如此輕鬆流暢的就把春海一人留在房裡。頭抬到一半,春海雙手撐在地上等關回來。關回來時,手上拿著一疊厚得驚人的紙。
「這種東西拿去出版也沒用。」
他認真地說,把那疊紙砰地一聲放在春海眼前。
紙上寫滿日期,有點像日記,但不是。春海一邊用眼神求得關的許可,一邊小心謹慎地翻看。許多複雜難解的數理映入眼簾。這不只是算術。春海頓時省悟這是關對授時曆所做的各種研究。關孝和在研究授時曆。這個事實帶給春海一陣驚愕和感動,他不禁抬頭和關對視。
不知從何時開始,關露出溫和的微笑,但坐姿還是一樣銳利。春海體悟到關不是刻意表現得銳利,而是他天性如此,連他自己也無可奈何。關就像一把連刀鞘都能斬斷東西的刀,但沒有地方可以收納這把太銳利的刀,所以才會流浪至今──—正如追求春天海邊卻仍在朦朧中徘徊的自己。雖然理由不同,但兩人處境完全相同。
春海終於明白當年關為何會在自己出的病題前露出笑容了。這個天才認同那些想要發揮才能而仍在徘徊的人,並由衷地為他們感到高興。
即使出錯,關仍讚許那些不斷追求發揮所能的機會並為此努力不懈的人。
「甲府宰相曾發布命令,但無疾而終。畢竟他們的天測規模完全比不上你,而且甲府的建議也送不到幕府手上。」關說道。
春海瞬間明瞭,或許關也曾參與改曆,或許保科正之曾向甲府尋求過協助。
只不過甲府的宰相德川綱重在幕府裡有被孤立的情形,主要是因為城裡大奧的恩怨。只要關孝和一日奉甲府宰相為主君,就無法參與幕政。所以保科正之才沒有說出關的名字,很可能是不能說。
不過甲府的命令還是有了成果,就是這座由研究成果堆起的山。
「我研究後覺得很有趣。雖然大人決定不公開成果,但我還是繼續深究下去。」
說完,關把那疊紙往春海膝邊推去。
「如果不集結數理,就無法得出可以破解天理的東西。我想把這些都交給你。」
春海雖想照著關的意思拿起那疊紙,但實在太沉重,他拿不起。關的存在和心意也一樣沉重。若是背上這些東西,自己肯定會被壓扁。然而關似乎一點也不這麼想,臉上沒有任何遲疑,只是揮揮手要春海趕快收下。
「你不要太期待喔,少了數理或天測其中一項,天理就無法成立。我能解開的只有數理和天測之間的狹窄縫隙可能是哪裡出了錯,至於到底是哪兒……我無能為力。」
「可、可是……」
「拿去吧,我留著也沒用,能拜託的只有你了。」
最後那句話沒有進到春海耳裡,而是直接敲進他心裡。春海感覺心臟狠狠地跳了一下。
喀啷、鏗隆。
夢幻音色從未響得如此鮮明-那是結合了感動、悲哀與歡喜的音色。
回過神來時,雙頰已被淚水濡濕。無論關的態度再怎麼淡然,這都是算術家的生命,春海實在不覺得自己有資格收下。但如果不奪走日本算術家的生命、不面對他們的憎惡,就無法完成改曆。自己是為幕府效命的人,然而理解數理、為幕政做出貢獻就一定得略奪算術家們的成就,將之做為幕府的成就。若不這麼做,這場事業便無法成功。
春海想起保科正之曾奪走三十六條因饑饉起義、來向他陳情的人命。正之就是將這些屍骸烙在心裡,才會堅持民生的理想。現在春海要做的事也一樣,奪走算術家的生命,握住眼前這位名叫關孝和的男人的命,並占為己有。
關也是這麼希望,才會將沒有發展機會的自己託付給春海。
終於,春海拿起那疊紙,一把抱到胸前。
「我……我一定……一定會用這雙手解開天理。我要親手掌握天地定石,完成您的心願。」
關滿足地點頭笑了,這一幕又給春海一陣衝擊。這個天才的表情太寂寞、太孤獨。他們兩人曾有機會走上同一條路,但此刻,關的表情卻像在為必須獨自背負一切踏上這條路的春海送行。
「只有你做得到,澀川。像我這樣的算術家,就算把手伸得再長也觸碰不到天理,更別說要找出曆法的謬誤……想一刀斬斷元朝才子編纂的至寶授時曆這種事,我的投入、實力……都遠遠不夠。」
接著,關看向春海,既銳利又淡然的姿態夾雜著千萬種情感。
「斬斷授時曆吧,澀川春海。」
春海一手抱著那叠紙,一手抓住膝蓋。
「必至!」
接下改曆事業八年後,這兩個字再次以極大的氣勢脫口而出。
關的臉上浮現苦澀的笑容。
「交給你了,圍棋武士。」
他靜靜地闔上雙眼。
三
春海坐上轎子,從牛込直奔荒木邸。
村瀨在私塾教課。春海來到主屋,打算在玄關出聲打招呼時,正好碰到出來外頭的阿延。她拿著掃帚,應該不是要掃枯葉而是要掃雪吧,看到阿延被他嚇到而把掃帚拿到胸前的模樣,春海再次感到時光飛逝。
「您去做了什麼啊?」阿延盯著春海問道。
春海十萬火急地趕來私塾,衣服鬆亂,頭上還有碎紙片,額頭則有被筆盒砸出的淤青。加上他小心翼翼地把一疊用布包著的紙抱在胸前,活像是跟人打了一架後,搶了什麼東西飛奔逃來這裡似的。
但春海接下來說的話完全不是那回事。
「我有事拜託妳,這是我一輩子的請求。」
「又來了,不管您這次要拜託什麼……」
春海很有禮貌地跪到冰冷的石地上,開口打斷阿延:
「嫁給我。」
阿延的反應才有趣,沒有呆住,也沒有嚇到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您頭腦還清醒嗎?」她狐疑地問。
春海猛點頭。
「我是認真的,非常認真。」
他一臉真誠地說。
「這種事難道不用先向家裡報告嗎……」
「嗯,請讓我見妳父親。」
春海反射性地要站起來。
「穿成這樣去?」阿延責罵道。
「話說回來,您去見他有什麼用,您不是還有哥哥嗎?而且我也告訴過您,我已經不是荒木家的人了。」
確實,如果哥哥算知沒有先和石井家的人說好,一切都是空談。
「當……當然,我當然會那麼做,我只是想把我的心情……」
「結婚這種事不需要什麼心情吧?」
這是武家的觀念。
「嗯,呃……」春海含混帶過。
阿延微微嘆一口氣後換一個話題。
「您去見關先生了嗎?」
「他把他的生命交給我了。」
春海充滿感謝地用手撫摸胸前的包裹。
「我要再次挑戰改曆。」他斬釘截鐵地說。
「您前幾天的臉色還像個病人呢!」阿延故意調侃他。
春海點點頭,拍了一下胸前的包裹。
「我現在可是士氣凜然、勇氣百倍!」
還說出這種一點都不像在對決中落敗的人會說的話。但阿延的口氣卻越來越不好。
「所以,您要像以前那樣要我當您的證人嗎?」
「這個……」
話說到一半,春海再次用力地點頭。
「當年,我為了看星星踏上旅程時,就是在日月和妳身影的守護下才想出那道出給關大人的題目。」春海挺起胸膛說。
阿延不為所動,甚至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您在說什麼啊?」
她冷冷地丟出這句話,就像武家男人要趕走前來搭訕的町人家女兒一般。春海才剛這麼想,阿延就又嘆一口氣,一臉無可奈何地彎下腰,看著春海問道:
「這次的對決要花上幾年呢?」
「十年。」
阿延的表情瞬間凍結,春海急忙改口:
「不,我一定會在那之前就完成,一定!」
「一年之後是三年,接下來是十年嗎?說起來,您有遵守過期限嗎?」
「唔……嗯,這……」
「如果家裡答應,我會在您身旁盯著您,讓您這次一定守時。」
「咦?」
這下換春海盯著阿延看。她沒有接話,只是聳聳肩站起來,以「你打算怎麼辦?」的眼神低頭看向春海。
「謝......謝謝妳。」
春海倏地起身。
「我秋天一定會來接妳。」立下堅定的誓言。
「秋天?」現在才一月。
「嗯,一定。那我先走了。」
春海不顧一臉詫異的阿延,很有禮貌地低頭行禮後便急忙轉身,快步衝出荒木邸。他的腦中全是接下來要做的事:跟算知談、看關的研究成果、告知伙伴們要重新開始事業。
就在春海頭也不回地離去時,村瀨一臉打趣地走到阿延身旁說:
「大家都聽到了喔,妳家裡應該也聽到了吧!」
阿延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
「那應該會談得很順利。」
「喪期結束了呢!」
村瀨笑道。
四
一年多後,延寶五年的春天。
春海,三十八歲,在京都老家舉辦第二次婚宴。
「什麼叫秋天啊?」
新娘頭飾下,阿延怒氣沖沖的雙眼瞪著春海。
「對……對、對不起……」
春海只能縮著身子流著冷汗答道。
婚宴順利結束,新娘新郎在就寢前享受只屬於兩人的饗宴。
春海拿到關孝和的授時曆研究成果後,立刻寫信通知改曆的伙伴,宣布自己即將重新開始改曆。同時,他也拜託哥哥算知去替他提親。
從以前就一直勸春海續弦,算知對春海心態的轉變感到非常高興。
「說得好,不愧是安井家的長子。我現在就去見二本松的礒村大人。」
「不、不對,哥哥,礒村大人是私塾村瀨大人的老師。阿延小姐是荒木家的女兒,但她現在又是石井家的……」
「別擔心。我一定會成就這段良緣,讓安井家和樂安泰、捲土重來。」
算知一副要去對決的模樣,他在對決中敗給本因坊家後就越來越慷慨激昂。他高興地去提親,很快就說定了。荒木家和石井家一聽到春海是在將軍大人面前下棋的人,就立刻答應這門親事,春海投身於改曆事業遺受到重大挫折一事似乎沒有造成影響。畢竟這是個武家領不到俸祿的時代,光是能在江戶城裡任職就已經讓人羨慕不已。春海原本可以立刻舉行婚禮,但他必須先回去京都老家為事業和娶妻做準備。
「這個決定下得好!」
闇齋用力拍一下春海肩膀,為他高興。不僅如此──
「士氣凜然,勇氣百倍!」
春海更將他對阿延說的話原封不動地告訴所有參與改曆事業的人,告訴他們這場事業的核心人物,也就是春海自己,將再次站起來。這八個字就這樣流傳後世,闇齋跟春海恐怕都沒有料到吧!兩人接著利用闇齋的人脈,向公家、僧侶和神道家等尋求協助。然而,失去幕府的支援,人們多半對改曆抱持懷疑的態度。如果只憑春海和闇齋兩人,想使用高價且巨大的天測工具就是一大難題,光是要在春海老家的庭院裡設置好主要工具就要花費不少工夫。回想起人力、財力充足的北極出地之旅,春海再次明白建部和伊藤費了多少苦心才完成那份事業。
「授時曆本身就有謬誤。」
春海道個宣言更讓出手相助的人急遽減少。越是精通數理和曆術的人,就越清楚授時曆有多精密。這樣的曆法居然會有謬誤?甚至有人懷疑是春海腦袋出了問題。
「如果真的那麼精密,為何會出錯?」
雖然闇齋很乾脆地接受了,但安藤和島田卻來信說「無法就此斷論」,毫不隱藏內心的猶豫。確實,越鑽研就越想稱讚授時曆真是一種美。春海從沒想過自己有天要將這個曆法一刀斬斷,葬送之。授時曆有謬誤是他從關孝和的研究中導出的假設,可以說是逆轉一切的想法,也可以說它荒誕無稽。
「我們會進行驗證。如果有想到什麼好方法,請兩位務必告訴我們。」
春海明白安藤和島田不安的回答是他們已經竭盡全力給出的回應。如果不從嶄新的角度開創新的驗證方式,就不會有進展。
春海依照關孝和的研究成果,埋頭鑽研該如何創出全新的方法々是不是連天測工具也要重新設計呢?是不是要重新設定測量日月星辰的基準呢?一一拆解授時曆使用的數理並運用世上各式各樣的數理,或者組合特定的數理和其他數理一起考究,是否要如此多方嘗試來找出自己從未想到的矛盾呢?
每個環節都需要花費無法想像的辛勞、金錢、人力和時間,而且還不是輕易就能找到人來幫忙。除此之外,當各種驗證結果和天測數值聚集到手邊時,光要全部看過一遍就要花上不少時間。
春海和闇齋不斷反覆討論,終於想出解決方法。
這個方法如天啟般閃過腦海,也是他一直以來的課題。
毫無目的地蒐集資料只會徒增困擾,與其這麼做,應該先設定一個能做為一切基礎的目標,透過達成這個目標,再慢慢解開授時曆的謬誤。但究竟該把什麼設為基礎呢?
大地。在眺望遙遠彼方的天空之前,應該先重新設定腳下的大地。
製作日本的分野。
這就是北極出地時伊藤拜託他的事啊!把從中國傳入的星相與地相的連結轉換成對應到日本全國土地上的分野。那時春海就已經被交付自己該完成的任務,不只如此──
「交給我吧!」
他不是這麼回答了嗎?現在他得扛起這個責任。
如此一來,目標終於確定。春海好不容易才為整個事業定出一個不會令參與者困惑的方向。季節在不知不覺間來到秋天,他必須回到原本的棋士崗位上。
若是平常的公務就算了——
「本因坊道悅大人自棋所一職退休。」
發生一件這麼大的事。本因坊道悅赢得和算知的對決後,不過兩年便把位子讓給大弟子道策。他向寺社奉行和棋士們報告這個決定。
「那麼,是要爭棋了嗎?」
不僅棋士們,城裡的人也都這麼想,年輕的道策將和安井家的算知或春海進行激烈的對決。若是這樣,春海也只要做好心理準備就行了,但沒想到道策壓倒性的才華卻引發眾人議論。
事實上,不只安井家,包含本因坊家在內的圍棋四家裡沒有一人能赢過道策。而且不只贏不了,根本就跟不上。道策是圍棋界的革命份子,他的每一手都擁有足以改變圍棋定石的力量。
因此,眾人認同道策已經具有名人的資格,傾向直接讓他登上棋所之位。若是如此,事情也很簡單,但棋所畢竟是城內一大職位,已經進行過兩次爭棋,如果這次不爭棋,棋士們就必須向寺社奉行證明這個決定沒錯,並徵詢大老和將軍大人的意見,既費時又費力。安井家除了算知和春海,連春海的義弟知哲也一同參與,準備讓道策直接登上棋所之位的文書。
「這樣太麻煩了。我想和您一決勝負,請和我一決勝負,算哲大人。」
道策一臉悔恨,激動地對春海說。
「我對你擔任棋所完全沒有異議……」
「這是有沒有異議的問題嗎?這是榮譽的對決,難得的爭棋!只有我一人被排擠在外,不是很過分嗎?」
道策哭喪著臉,就像期待許久的慶祝被取消了一樣。
不過,最後因為將軍大人也對道策的妙手大為讚嘆,在四家的同意下,道策上任棋所一事就在沒有爭棋的特例下定案了。
本因坊道策,三十二歲,這是年輕的他站上棋士頂點的瞬間。
「我恨您。」
道策在就任儀式時認真地對春海這麼說,讓春海很尷尬。
這時發生一件更麻煩的事。說來是春海自己的決定,也是他自身的問題。為了鞏固哥哥算知的地位,春海長年都依場合分別使用「安井」或「保井」做為自己的姓氏。趁著婚禮,春海決定正式改姓「保井」,這也是春海和阿延對他們彼此的亡妻及亡夫所表現的一種尊敬。在當時的社會,不義的私通是會被判死刑的。除了亡妻阿琴,春海也到阿延亡夫的墓前告訴他這場婚禮並非不義,請求原諒,接著向役所、幕府和京都所司代申請改姓。這個流程非常耗時,總共花了兩個多月。
也因為這樣,他到隔年春天才終於能舉行婚禮。
「是您自己答應我秋天的吧?」
阿延毫不留情地瞪著他。
「我、我沒有想到會晚這麼多,我沒有臉見妳……」
春海不斷地低頭道歉。阿延還是一臉憤怒,從和服腰帶裡掏出一張紙。她在春海面前攤開這張早已褪色且皺巴巴的紙,大小圓、大小方,求出這些圖形蝕交的分長──就是阿延說要幫春海保管的那題誤問。
「妳還留著……」
春海不禁眼眶泛淚,伸手想拿,卻被阿延咻地一聲抽走。
「我原本想還給您,但還是不了。這是您不遵守期限的懲罰。在您完成事業之前,我會繼續幫您保管。」
「唔,嗯,這次我一定會在十年內……」
「還有九年。」阿延斬釘截鐵地宣告。
「唔……嗯。」
「從今天開始,我會代替您死去的妻子看著您。」
「嗯……那個……可以再拜託妳一件事嗎?」
「到底是什麼事?」
「不要比我早死。」
阿延怔怔地看著春海一會兒後,緩緩吐一口氣。
「請不要盡拜託我這種荒唐事。」
「抱歉……但還是要拜託妳,拜託妳了。」
「知道了。您也要好好活著,長命百歲,知道嗎?」
「嗯,阿延小姐也……」
「好好好。」阿延含混帶過,接著又直直地看向春海,春海也看向阿延。
兩人十二年後在私塾再會時的那股沉默再次降臨。這時,年紀已經老大不小的兩人彷彿又回到青年和少女時的自己,對視著。春海第一次意識到眼前的女人將成為自己的妻子。如果把這說出來,肯定會被阿延罵得很慘,但他之前熱中工作到忘我,現在終於平靜下來,心裡有了更確切的感覺。兩人相識已經超過十五年,他從未冀求這個願望能實現,甚至從沒想過這一幕,但如今卻成真了。
靜靜摸著領口的阿延開口道:
「那個……我也有一件事想拜託慾。」
「什、什麼事?什麼都好,告訴我吧!」
阿延害羞地轉開視線後,說出要拜託春海的事。
「可不可以快點把腰帶解開?」
春海一臉認真地大力點頭。
五
春海第一次以保井算哲的身分署名的是歸還雙刀的文書。寺社奉行在春海舉行婚禮時對他下達歸還的命令。雙刀雖然麻煩,但也是他曾經授命的證明,失去它們讓春海很難過。然而他已經決定要在沒有任何後盾的情況下以個人身分朝改曆事業邁進,他自己也理解失去雙刀是不得不經歷的過程。
先掌握大地的定石,再將天理化為己物。
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春海整合了自北極出地後十六年來開創的所有知識和技術。北極出地時測量的各地緯度、製作渾天儀所用的詳細星圖、研究授時曆用的天測和數理以及保科正之、闇齋及吉川惟足研究的神道奧秘。
春海細心地一一確認這些資料,讓它們毫無矛盾地結合,之後再將分野這個中國占星術的技術運用上去。光是要利用分野把全日本可見且能運用於占星術的核心星座相連,就已經是一個極困難的工作。但這道手續可以讓當地緯度和星辰運行如精緻織品的經線和緯線一般互相對應,讓天地更靠近。
這個工作讓人頭昏腦脹,但心靈卻更充實。春海確切地感覺自己正一步步解開曆法這個以天地為對手的難題。大地的定石和天理居然能讓人心中懷抱這麼多希望和熱情,就連他自己也感到驚訝。
春海必須趁公務空閒鑽研分野,但他一點也不覺得辛苦。這完全不像當年失去妻子時強迫自己埋頭於事業中,藉以填補內心空虛的心情。
應該說阿延這個賢內助有些超出春海的想像。這是在京都發生的事。有一天,春海和闇齋討論事情結束回到家時,發現院子的桃樹不見了。
突然的改變讓春海吃了一驚,他詢問阿延。
「我砍了。」阿延理所當然地說。
據說她不只拜託家僕,自己也揮了一兩次刀。
桃樹結果時會接連出現偷竊者,枝葉延伸到隔壁鄰居會抱怨,開花時還會有人連樹枝一起折走。這棵桃樹在附近很有名,許多麻煩事也跟著冒出來。
「夫君,我們家裡不需要任何會妨礙您精進向上的小事。」
阿延微笑著斷言,令人有些害怕。但鄰居都稱讚阿延非常「果斷」。
「武家的女兒就是不一樣。」
阿延轉眼間就受到大家的注目,附近的夫人和小姐只要一有什麼事情或煩惱都來找阿延商量。阿延以爽朗的態度鼓勵她們,和她們和睦相處。
「還有八年喔,夫君。」
她有時也會帶著微笑送茶給春海,但害怕的春海一點也不敢鬆懈。
另一方面,這樣心靈的充實也在事業以外的地方展現。
延寶五年十一月。春海在御城棋中追擊道策,最後只有五目之差。如果和其他棋士就罷了,這可是和身為棋所的道策的對決。春海的奮鬥奪得將軍大人與幕府閣僚一致的稱讚。
「保井有妙手。」
光是能跟上圍棋革命份子道策的棋路就已經非常了不起。
隔年同月,御城棋更加激烈,春海居然追到只剩三目的差距。
「保井會贏嗎?」
對決時出現好幾次這樣的低語。
「雙方都下得好。」
勝負定下後,將軍家綱對春海和道策兩人這麼說。幕府閣僚都吃了一驚,將軍大人對棋士說話可是特例中的特例。
「請看這份棋譜,算哲大人。」
對決結束後,道策趁勢說道。
「您看看這完美的棋路,您還是要選擇星星嗎?您還是要把這難得的才能耗費在曆法上嗎?為什麼您就不能專心地下棋呢?」
「因為星星給了我生命。」
春海溫柔地,卻又帶著確切的自信明白說道。
道策咬住下唇,佇立在原地,看起來十分寂寞,纖細的雙肩扛著天才才有的孤獨和寂寥。春海恰好知道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關孝和。自從收下授時曆的研究成果後,春海不時會去拜訪關,兩人有了深交。針對春海背負的各種使命,關毫不吝嗇地給予建議。收下滿是驚人靈感的研究成果時,春海感受到關的孤獨,而關之所以會如此積極地參與完全無法報上自己名字的事業,也間接證明了關身邊沒有可以理解他的人。
「關先生笑了。看到您出的題目,他似乎非常高興的樣子。」
看到那題誤問時,關有多期待春海。不只是對等的交鋒,春海能不能讓關看到超越自己的靈感?兩人是否能一起走上這條毫無止盡的鑽研之路?雖然關沒有明說,但春海深切地感受到關如此強烈的心願。
春海坦率地希望自己能回應關的期待。然而他此時卻對道策說出一句無關的話,這句話他也曾對關說過:
「收弟子吧,道策。很多很多的弟子。如果你能成為一顆星,那些擁有才能的人就不必再迷惘,他們可以走到你所在的地方,其中也會有足以超越你的人。」
這是春海另一個坦率的想法,也是他不斷追趕關的背影的感想。正因為春海如此期待關和道策,才更讓他們明白這就是自己的天命。關的算學帶給無知者學習算術的機會,春海相信這是關的天命。
然而道策看起來比關還要寂寞,也許他覺得被春海推開了吧!
春海溫和地說:
「我還沒有放棄喔!」
「……放棄什麼?」
「初手天元。」
道策雙眼立刻綻放微弱的光芒。
「有一天我一定要把它從你手上搶回來,道策。」
道策終於露出微笑,開心地說:
「我不會輸的。」
之後道策收了許多弟子,其中一人成為第五代本因坊,甚至成為名人,坐上棋所之位。除此之外,井上家第四代和許多才氣洋溢的人也都聚集到道策門下。在道策的指導下,這群人讓圍棋的定石和布石大大地進步。
另一位人中之龍也如春海的期盼,培育了許多弟子。關在牛込的家裡介紹其中兩人給春海認識。
「我叫建部賢明。」十五歲的少年凜然地說道。
「我叫建部賢弘。」十三歲的少年不服輸地出聲道。
春海坐在他們面前高興得不知該說什麼好,只覺得眼眶一陣熱。這兩人都是建部昌明的姪子。春海彷彿在他們身上看到建部的身影,差點都要哭出來了。
「我打算讓他們兩人學走我全部的術理。」
關露出「這種事情本來就理所當然」的表情。
「將來,我想讓他們代替我把重要的算術寫成書。出版這種事實在不適合我啊!」
關都這麼說了,春海可以看出這對年輕兄弟擁有過人的才能。
看著眼前緊張到有點可憐的建部兄弟,春海微笑著說:
「有這種老師還真辛苦啊!」
差點就要點頭的賢明和賢弘馬上又慌張地搖頭。
「我們一定會努力向上。」
哥哥精神飽滿地說。這對兄弟長大後和關一起出版了優秀的算術書,最後甚至超越他們的老師,發明新的數理。他們的門派被稱為「關流」,建部兄弟成為該派的代表人物。此時春海只能拚命忍住快要爆發出來的眼淚。
「努力吧,努力吧!」
他高聲笑著說。
六
春海的努力在不久後開花結果。
《天文分野之圖》
從延寶五年冬天到七年夏天,春海將日本的分野集結成書,在江戶、京都等地出版,受到全國百姓的矚目。
透過精密的天測並計算天體運行,春海將所有星圖對照到日本全國的土地上,各地吉凶可以從群星的位置和日月蝕等情報一目瞭然。這是春海至今技藝和神道教養的集大成。他的成果讓江戶的天文家、京都的陰陽師和各地的僧侶都為之讚嘆。除此之外,以裝訂卷軸為生的經師們更將春海的《天文分野之圖》視為一種美,把它用到毫無關係的書皮上。也因此,「天文圖」在與天文曆術數理無緣的人們之間流行了起來。
闇齋拿到一本有些出乎意料、不知算不算成果的書。看到書皮,春海吃了一驚,居然是一幅美人畫,天文圖被用在書封背景和美人身上的和服花紋。不僅如此,畫中美人姿態婀娜地在讀的正是《天文分野之圖》。
要是在家裡放美人畫,阿延肯定會用無言的譏諷等著他。春海把書帶去麻布的礒村塾,送給村瀨。剛好回到江戶的關也來私塾,看了那本書。
延寶六年,甲府宰相德川綱重過世,關成為其子綱豐手下的勘定吟味役①。春海在城中工作,無法隨意拜訪關,所以兩人在礒村塾會面的次數也自然多了起來。這時,年紀已經老大不小的三個男人還是一邊將春海帶來的魚烤來吃,一邊以春海的事業成果做為藉口一臉認真地圍著美人畫聊天,度過一段愉快的時光。
「這幅畫的構圖也很有算術的考究呢!」
關啪搭啪搭地打著算盤,計算空白部分和女人面積的比例,以及女人身高和手臂長的比例。
「碰到女人,就連『搶答先生』也沒辦法一瞥即答啊!」村瀨取笑關。
「解題的過程才是最幸福的。」
關回得乾脆,村瀨和春海則已經笑得像兩個傻子。
關把如山的研究成果託付給春海後,就沒有再過問事業的進度。
待在江戶時,春海不時會和村瀨及關下棋。除了他們希望春海能和他們下指導棋之外,最重要的目的便是以棋會之名把安藤也找來。這是春海花了十幾年才實踐的諾言。安藤馬上就醉心於關的才氣,為自己身為藩士不能向關求教而悔恨。
在這樣算術家的交流中,關不會主動提起改曆的事。
「你又朝天邁近了一步呢!」
而是每當春海完成什麼之後,關都這樣稱讚他。另一方面,有關數理算術的話題也是年年更加深奧,春海對關感到無限的崇敬。關沒有催促春海趕快推進事業,而是藉由分享術理這樣的方式在背後支援春海,完全不求回報。他相信春海走的每一步。這就是這個天才一貫的態度。
此外,春海將《天文分野之圖》送給火化伊藤的寺廟,也送給伊藤的兒子。
「我終於做到了,伊藤大人。」
伊藤病逝八年後,春海終於能以這份成就祭拜他。
同年,春海又出版另一本讓他備受矚目的書:
《日本長曆》
改曆事業剛開始時,闇齋提議要驗證曆註,而春海果真一路回溯,從神明統治的時代開始驗證。最初的草稿便是製作分野過程的一部分,延寶五年時就已經有了初步的成果。這本《日本長曆》則是將這些成果推廣至全日本的精鍊之書。
發表《天文分野之圖》和《日本長曆》後,春海被視為超越中國占卜思想、獨自創造日本占星術基礎之人。
「神明附身的偉業。」
會津的安藤與島田對春海感到欽佩。
「足以匹敵安倍晴明的學士。」
闇齋和神道界領導人物吉川惟足都對春海大為讚賞。
「陰陽道的鬼神咒術算什麼啊,天文曆法和神話時代流傳下來的奧義才是這個國家秘儀的根幹。」
────────────────
①勘定吟味役:監查勘定所所有事務之人,地位僅次於勘定奉行。
說完,闇齋用力拍打春海的背和肩膀,為他高興。
水戶光國說不定比闇齋更高興,他以粗糙結實的雙手緊握住《天文分野之圖》和《日本長曆》。
「喝!」
發出低沉的吼聲,光國不斷顫抖,額頭上浮現粗實的血管,害怕的春海覺得自己這次好像真的會被他岩石般的拳頭毆死。
「你到底想在歷史上留下多少東西才甘願啊?」
「您……您過獎了……」
「什麼叫過獎?你要把這視為理所當然!」
光國用夾雜著殺氣和敬意這種令人不可置信的眼神瞪著春海。
「你已經做了這麼多,不會再放棄改曆了吧!」
「不會。」春海斷言道。
製作分野和驗證曆註都是為了改曆,而且不只要驗證授時曆,還要遠離這個從中國傳入的至高曆法,創出日本嶄新的獨特術理。這才是唯一的突破方式,此時春海對此非常有信心。
「水戶會幫你,余也會請會津幫忙。你要什麼余都給你,還需要什麼嗎?」
光國傾身問道,就像一個在求春海趕快告訴他的孩子。春海猶豫片刻後,立下決心。
「只有一項東西我一直無法得到,一本洋書,名叫《天經或問》。」
就連光國也被嚇得說不出話。
「唔……」他發出讓人聯想到老虎低吼的聲音。
《天經或問》是中國一位名叫游子六的人寫的書。書中詳細記載了西洋的天文學,但只有書名廣為人知。由於幕府強力鎮壓切支丹並在全國實施禁教令,洋書幾乎都成為禁書。能夠突破這個限制的只有漢譯版的書或者漢書。只要書中沒有記載切支丹的教義,便有一部分的人可以閱讀。
然而《天經或問》雖然沒有被視為切支丹的教義書,但因為星象和宗教密切相關,春海也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在書中哪裡看到和切支丹相關的記述。如果因此被判違反禁教令,就會立即被打入大牢,人生從此告終。
「你真的下定決心了嗎?」光國問道。
「我們現在是要用雙手去觸碰天。如果不賭上生命,就不可能達成這個目的。」
春海立刻回答。只需要耗時研究即可的過程已經結束,現在,他需要從完全不同的角度來驗證。春海心中隱約知道「自己該驗證什麼」,為了理解並得到確切的自信,春海需要的不是中國、不是日本,而是出自第三者角度的洋書。
老虎露出自信滿滿的一笑。雖然極為駭人,但也極為可靠。
「別擔心。無論發生什麼事,余都不會讓人傷害你或你的家族。就算對方是將軍大人,余也會保護你。」
光國信守承諾。隔年年初,光國將一本毫無破損髒汙、不會有任何解讀問題的《天經或問》以隱密公文的形式,送到人在江戶會津藩藩邸的春海手上。然而,熱愛學問這一點不只是光國的興趣,甚至還可以用來左右藩政和幕政,最好的證據就是他附上了一幅不知從哪裡找來的南蠻人地圖:
《坤輿萬國全圖》
這是一幅世界地圖。
據說是一位名叫利瑪竇的耶穌會傳教士,為了傳教去中國教天文學,並製作了這幅地圖。連春海看到時都目瞪口呆,找不到日本在哪兒,當他終於找到時,像顆小石子般的日本讓他大大地吃了一驚。
「這是日本嗎?」
春海在京都攤開這幅地圖時,阿延從他身後探頭看,狐疑地問道。不過春海立刻就明瞭這是事實。透過觀測星象,他早已知道地球是一個巨大的球體,也明白球體上如孤立小島般的列島正是日本。
「這表示世界非常廣大。不是我們微小,是世界廣大。」春海對阿延說。
「還有六年喔!」
彷彿突然擔心起來的阿延說道,她的表情就像在說自己沒有料到丈夫居然是在和如此龐大的對手奮鬥。
「必至。」
但春海只是看著地圖,露出堅強的笑容回應道。光國替他準備了這麼不得了的東西,他相信自己必定會有飛躍性的成長。阿延看著春海,沒有再提出任何質疑。
「好。」她愉快地微笑。
事實上,採納西洋的視角再加上長年開創的知識和技術確實讓春海有了飛躍性的成長。只不過在這段時間裡,參與改曆的人卻接連辭世。
延寶八年,夏。
島田貞繼因病去世。
安藤寫信告訴春海,島田到臨死前都還在進行天測,並留下許多改曆的重要資料。對安藤而言,島田是無可取代的老師。
「我終究沒能完成主君的心願。」
這是島田的遺憾。
「請務必讓改曆成功。」
安藤強烈的期望沉重地壓在春海身上,春海穩穩地接下它。再一步,再一步就可以抵達真正的改曆了。春海這麼告訴安藤,立誓會完成改曆。
接著,一個多月後的五月。
年僅四十歲的將軍家綱驟然病逝。幕府閣僚原以為他只是得了輕微的感冒,雖然家綱身體本來就比較虛弱,但他直到臨死前都仍十分健康。還沒有決定後繼者的家綱突然死去,城中氣氛一陣緊張。大老酒井沒有馬上回答老中們針對因應方法提出的無數問題,只是一動也不動地盯著空中。恐怕是在心裡不斷地思索第五代將軍的人選吧!
這時城裡發生了一場小政變。
老中「筑前守」堀田正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擁立家綱的異母弟弟綱吉,沒有入料到堀田會使用如此強硬的手段左右政權。確實,堀田的亡父過去曾是家光的親信,還繼承了春日局死後留下的土地,家系背景沒有問題。此外,他現年四十六歲,正值勇壯之年。但堀田在老中之中畢竟居於末位,擅自推舉德川家一員很可能會被視為想要謀反。
但不可思議地,大老酒井沒有做出任何處置,只是淡淡地看著堀田和他家族以猛烈的速度奪權。面對自己的地位垂危,酒井毫不在意到令人不可置信的程度,據說所有中立的幕府閣僚都對此感到十分詫異。
家綱過世三個月後,延寶八年八月。
綱吉在天皇的命令下,成為第五代將軍,君臨德川幕府。城中的權力結構一夕之間風雲變色,上至大奧的女官,下至低層的武士,各階層都出現彷彿將「衰敗」這四個字具體化的權力逆轉。
接著,十二月,酒井被罷免。隔年,被任命為下一任大老的自然是堀田正俊。酒井憑著足以讓將軍綱吉害怕的淡泊態度接下這道極不公平的命令。隔年二月,酒井將家督一位讓給兒子後從公務退下,自此隱居。
隨後,因公待在江戶的春海被許久未見的酒井召去下棋。
地點在下馬所前的酒井宅邸。仔細一想,自己雖然曾在城裡和酒井下過棋,但這是他第一次拜訪酒井的宅邸。酒井被人揶揄是「下馬將軍」,但他的宅邸一點也不奢華,反而給人俐落的感覺。
事實上,春海並不知道酒井為何要召他過去。以前進行改曆時,酒井是受保科正之的委託才指名春海來下指導棋,春海一直以為改曆失敗後,他們兩人就再也沒有交集。春海很清楚,沒有情感的酒井不會想和事業失敗的自己分享因為政變失去地位的悔恨。
雖然不知道酒井的真意為何,兩人仍舊和過去一樣平靜地下著棋。酒井的棋路依然穩健,看不出他正身處於一場足以左右幕府動向的政變漩渦中。酒井沒有對決的欲望,沒有憤怒或悲哀,更沒有想要樂在圍棋之中的意思。雖然驚人,但這就是他的風格。
「聽說你一直想伸手觸碰天?」
下到一半時,酒井突然問道。
「是......」
春海一如既往地不知該如何回答,只簡短地回應。酒井是不是要告訴他這種事業毫無意義呢?春海起了戒心。
才這麼一想,酒井便拍手叫人過來。
「把那個拿來。」
他指示僕人去拿某樣東西。
春海立刻發覺會是什麼,就是他奉命帶在身上,也是之前被要求歸還的東西——他早已習慣的雙刀。二十二歲時,寺社奉行突然賜給春海;三十七歲時,春海將它奉還;而四十一歲的現在,它又再次被放到春海身旁。
「這是給你的。」
酒井的語調機械化到春海不知該如何接話。
「可是……」
「這原本是保科公要人準備的,你不會被扣薪俸,因為我已經買下它了。」
說完,酒井又叫另一個人過來。那人把一個看來十分沉重的袋子放到刀旁。春海從聲音聽出是金子,數量相當大。
「拿去用在事業上吧,我想你應該需要。」
「這……這是為什麼,酒井大人……」
春海太過驚訝,甚至忘了要謝謝酒井。
「這個嘛……」
然而酒井只是歪著頭看向盤面,啪嚓一聲放下棋子,沒有回答問題。但春海總覺得自己聽到一句:「這樣就安心了。」這聲低語來自被放到棋盤上的棋子。承受著城中繁重的公務,為幕府安泰奉獻全心全力的人有生以來第一次鬆了一口氣。
「錢想用多少就用多少。不過舉行改曆之儀時,我要你佩上雙刀。這是保科公的期望。」以武家之手創造文化,再以其建立幕府和朝廷的安泰。這確實是保科正之的心願。
直到最後,春海仍無法斷定酒井是否真的關心此事。這副雙刀和錢可能只是酒井整頓手邊事務中的一環吧,春海這麼想。
在將軍家綱的統治下,和正之一同為創造太平之世盡心盡力的男人結束了他的工作。春海感覺自己就像正之和酒井一手帶大的孩子,他再次平伏在地。
「謝謝您,請讓我收下它。」
酒井盯著自己下的棋,接著看向庭院。江戶城就在庭院樹木的彼端。
「好大的城。」
酒井的低語裡帶著些許不可思議。不是因為背負了如此巨大的城、投身於公務之中而感到自傲,只是確切地有了這樣的感覺而已。
「是的,酒井大人。」
春海靜靜地附和後,跟著望向城。
失去天守閣的天空已經被新時代的藍天取代。
「原來有這麼大啊……」酒井說道。
三個月後的五月十九日,酒井過世。享年五十七歲。
七
將軍綱吉的態度只有兩個字可以形容:難看。
一聽到酒井過世的消息,綱吉馬上懷疑酒井是切腹自殺,害怕到命令人去挖開酒井的墳墓。由於酒井是被綱吉罷免,綱吉怕他是以死諫言,也怕其他幕府閣僚會跟著仿效。
將軍大人這樣的行為傳進下人耳裡,也傳進春海耳裡。這不是無憑無據的謠傳,而是確切的事實。這件事當天就傳遍城中。
然而這件事本身就有點怪異。綱吉竟以如此醜陋的方式暴露自己不是依靠正當手段坐上將軍之位。擁立綱吉的堀田沒有想到將軍會露出此般狼狽的模樣。
「酒井是病死的。」
堀田和其他老中一同安撫將軍綱吉。
愚昧的將領。據說老中們都這麼想。
即使如此,他們還是得支持這個將領,因為這是葬送戰國之世、來到太平之世的德川幕府的使命。同時,這對擁立綱吉的堀田一族、與堀田家有血緣關係的稻葉一族,以及支持政變的所有人而言都是一條無法逃避的路。
然而就春海而言,酒井失勢後,情勢反而開始對他有利。
從保科正之那兒接下「讓春海負責改曆」遺言的稻葉正則和他兒子,也就是正之的女婿稻葉正通,比以往更重用春海。
此外,綱吉尊保科正之為「理想的君主」,拚命想仿效他的良政。
因此,將軍綱吉對改曆和春海曾提議的天文方這個構想很有興趣,春海透過稻葉父子得知這件事。但他沒有立即提出改曆的請求,還有很多需要研究與驗證的細節,而且現在籌措的改曆布石也還不夠。
雖然算不上取代,但綱吉在更改年號的隔年,也就是天和二年,在寺社奉行之下設立了「神道方」一職,招聘神道界頂尖的吉川惟足擔任初代神道方。
幕府中第一次設立正式研究日本古老儀式和知識的文化機關。如此一來,全國的神道家都將由幕府統治,而以吉川惟足為代表的神道家們的連結也更加堅固。吉川惟足正是授予保科正之土津公靈號的人,也贊成改曆,他等於是春海在幕府裡的一個強力支援。
然而,春海卻在這一年失去了更勝於吉川的支援者。
闇齋過世了。
「六藏……不,春海啊,我要把我的奧秘傳授給你。惟足大人將是我們的見證人。」
病危的闇齋躺在床上說。他沒有用平常那個不知是哪裡的腔調,而是用對貴族講課的語調,更加重了悲傷感。春海不希望闇齋用這樣的方式和他道別。
「我不要,老師,就快開始了,授時曆的謬誤如此明顯,新的曆法就快完成了。」
春海完全回到青年的姿態哭著說。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四十三歲,不只如此,他哭喊的樣子甚至不像個青年,更像個孩子。
「您一定要活到那天,請您不要死。真的就快了,就快了。」
「宣明曆的預報會再次偏離日月運行嗎?」
闇齋微笑著問,見證人吉川惟足也在一旁認真地點頭。
「是的,就快了,所以老師您……」
「我可不會消失喔!」
突然恢復說話語氣的闇齋溫和地笑著說。
「這個身體裡的心將化為靈,回到神。然後呢,我就可以和保科大人、你父親,還有你死去的妻子阿琴相會,我們就可以跟日月一起守護你。」
顫抖的春海不斷地哭泣。
「好。」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個字。
「我花了一輩子才找到垂加神道②的奧秘,你就收下吧!」
「好的,老師……」
「惟足大人。」
「我在這裡。」
闇齋在吉川惟足的幫忙下坐起身,把奧秘傳給春海,這是闇齋的生命。如此一來,春海得到創立一派神道的權力,籍於成為神道家的一員。對改曆而言,春海得到了最有利的立場。
────────────────
②垂加神道:山崎闇齋提倡的神道學說。主張君臣關係為維持社會秩序之主軸,視天皇為至高權威。
「用你的曆法讓幕府、朝廷、日本全國都嚇一跳吧!」
闇齋展現出這輩子最後的剛毅,笑著說道。
天和二年九月,闇齋離開人世。靈社號③是乘加靈社,享壽六十四歲。
隔年,一個新生命走進春海的人生,彷彿在交棒一般。
阿延生了一個男孩,名叫昔尹。
「謝謝,謝謝」
抱著孩子,春海不知把其他詞彙忘在何處,不斷地對著阿延和兒子這麼說。
「請您冷靜一點,不然會掉下來的。」
阿延擔憂春海過度興奮,乾脆直接抱走孩子。
「不要比我先死,好嗎?」
春海看著他們母子倆,不禁脫口而出。
「您認為我會讓這孩子死掉嗎?」
馬上被阿延猛烈地責罵。
「不,妳和孩子都......」
「好好好,」阿延揮揮手,「別說這個了,您只剩三年了喔!」
「嗯,就快了。」
春海斂起表情,點點頭孩子小小的手輕輕握住春海手指。
「我覺得我這雙手就快觸碰到天了。」
接著,上天以超乎春海想像的姿態出現——
天和三年,春。
春海獨自在京都老家完成最後的驗證,他先看向大地,再看向天空。
兩者皆有謬誤,但正確解答也隱約浮現。
其一是大地。製作授時曆的中國,經度和日本不同,春海證明了這樣的差異會造成術理根本上的誤差。他以北極星計算緯度,驗證兩地的「里差」④,並以漢譯洋書這個新觀點來解釋謬誤的來由。
換句話說,授時曆在中國是「明察」,數理沒有矛盾。但被引進日本後,因為經度改變,授時曆便成了「謬誤」。
從中國傳入的事物常被無條件地視為優異,但春海此時第一次完全割捨這樣的想法。正是星星讓他捨棄這種想法,而且做為天元的北極星也在更久以前就已經告訴他,只是自己和其他人都沒有意識到。
還有另一件事——
天體運行,
春海心中最堅固的天文觀念被徹底擊碎。
────────────────
③靈社號:神遠卜部家生前受封的諡號。
④里差:經度的差距。
得到龐大的天測數據資料後,春海驗證了數百年來的曆註,從日月運行發現自己所在的地球的運行模式。
地球繞著太陽公轉。對天文家而言,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然而春海卻從驚人的大量天測結果導出地球運行的方式並非固定。
地球通過近日點時,動得最快;通過遠日點時則相反,動得最慢。譬如秋分到春分大約不到一百七十九日,但春分到秋分卻大約有一百八十六日,從這點就可以清楚看出地球的運行方式並不固定。
後世稱這個法則為「克卜勒定律」。此外,地球的近日點和遠日點也會慢慢地改變。如此一來,地球運行的軌道又是什麼形狀呢?答案是一個環繞太陽的橢圓形。
「怎麼可能……」春海不禁低聲道。
然而這就是事實。現在這世上,任誰在想像天體運行時,都會先描繪一個圓,一個完美的圓。不論神道、佛教或儒教,這是一切的根基,難道不是如此嗎?面對天體運行、太陽起落、月亮圓缺,究竟有誰會想到如此奇妙的橢圓形軌道呢?
就太陽是一切的中心這個常識而言,地球會靠近太陽或遠離太陽就已經超乎想像。而且越是驗證下去,就越發現連近日點都在偏移。地球不是在固定的橢圓形軌道上運轉,而是橢圓形軌道本身都在緩緩地移動。這個事實帶來驚人的謬誤。製作授時曆時,人們認為近日點和冬至點一致。因此,元朝才子們才會在構築數理時假設這兩者是一直保持不變的狀態。只不過過了四百年的歲月,近日點已經比冬至點前進了六度。
大地的經度之差,上天的近日點誤差。
「算哲之言,可能正確,也可能不正確。」
正是這兩者讓酒井說出這句嚴厲的話。現在春海明白了,他誠惶誠恐地全身顫抖。他從大地和上天同時看到謬誤和正確解答。而且目前在日本這個國家,知道這件事的恐怕只有他一人。他很害怕,害怕到無法承受。
不過,這樣的恐懼隨即遠離,過去曾聽過的聲音再次響起:
「星星之所以會被當成迷惑人們的東西,是因為人們用錯誤的方式看待天的定石。如果能正確理解天的定石,人們便能毫無謬誤地掌握天理曆法,最終將是『天地明察』。」
「這就是天地明察啊……伊藤大人。」
千頭萬緒瞬間湧上,春海茫然失措,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離開房間。他走到滿是天測工具的庭院裡,神情恍惚地仰望天空。阿延看見春海,也跟著走進庭院。
「我完成了,阿延。」他茫然地說。
「恭喜您,夫君。」阿延笑瞇瞇地說。
淚水一湧而出-濡濕春海的雙頰。眼前一切都模糊了,只剩藍天一片澄澈。
春海,四十四歲。自參與北極出地後,歷經二十二年的歲月,這是他觸碰到天的瞬間。
八
「叫大和曆如何,澀川?」
關孝和一派輕鬆地問。雖然他語氣悠哉,但絕不是在取笑春海,而是覺得春海的功績理應配上「大和」這個等同最高讚詞的名字。
「......會不會有點名過其實了?」
春海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脖子。村瀨笑著向春海保證道:
「什麼嘛,澀川先生。關先生都這麼說了,大家一定會點頭同意的。」
春海來到礒村塾。這是他和關的約定。
「那麼……請願之際,就用這個曆名……」
「唔,請務必這麼做。沒有其他詞彙配得上你的曆法啊!」
被關這麼一說,春海既高興又不好意思。春海找出授時曆的經度差異和天文觀念的謬誤,以正確的數值和數理編纂出這套新曆法。他們可以斷言目前日本沒有任何一套曆法比它正確。
確實明察,五體投地。
會津的安藤也寄來一封內容如是的信,讚美之詞少見地長。而且連關和村瀨都這麼說了,這個曆法的正確性應該已經無庸置疑。接下來,春海只需要繼續深入研究,讓曆法更準確,並追求新發現。但這不只需要春海投入一生,更需要後世的人們一同參與。
另一方面,關也交出新成果——
《解伏題之法》
這是他大概兩年前就近乎完成的稿本。關的這本稿本中又出現了全新的解題法。他獨自發明出後世稱為「行列式」的術理,而且不只中國和日本,當時就連歐洲都尚未出現行列式的概念。找出授時曆的謬誤後,關再次帶來極大的震撼,春海覺得自己才是應該感到五體投地的人。
「我才想把關大人創立的術理稱為『和算』呢!」
「別說了別說了,在你的曆法面前,我只覺得丟臉啊!」
「您這什麼話。」
「你才是吧!」
村瀨高興地拍著膝蓋說:
「你們兩個真是夠了。話說回來,下次的改曆之儀是什麼時候呢,澀川先生?」
春海斂起表情。
「快了。」他回答道。
確實,改曆的運勢正逐漸高漲,畢竟宣明曆的謬誤太過明顯。距離上次的改曆請願已經過了十年,宣明曆的謬誤越來越多,在各地都引發話題,最重要的是將軍綱吉對改曆興趣十足。
「不過,我聽說大老不是這麼想的。」關說道。
新上任的大老堀田正俊的政治立場只有兩個字可以形容,就是「緊縮」。天和三年,日本比以前更不景氣。「飢民數萬」這樣悲愴的報告自全國各地傳至江戶。
「天意之前,束手無策,節制為上。」
這樣的思想否定了民生,只對武家有利。過去保科正之曾將這個思想一刀斬斷,但堀田卻又將之視為美德,施行的政策幾乎沒有一個發揮效用。堀田尊山鹿素行為師,山鹿也提供許多可以將堀田的思想正當化的新武士理論。堀田和山鹿,只要有這兩個人在,實行改曆便是難上加難,就連將軍綱吉都這麼想。
「我有一個方法,不過有點無恥。」
嘴上這麼說,春海臉上卻是一個恬靜的微笑。他靜靜地等待改曆的時機,一步步完成自己的布石。這是他從保科和酒井兩人身上學到的,也是他二十多年來往返江戶和京都這兩個日本中心城市所學到的態度,更是他的戰略。
最後,堀田的緊縮政策讓整個江戶陷入貧困,幕府甚至可能無法支付薪俸給在城裡工作的人。然而將軍綱吉和堀田竟然告訴老中們這不是他們兩人沒有對策,而是自然而然的結果。擁有國家權力之人居然說出無法支付薪俸給官吏這種話!這已經不是愚昧,而是無可救藥了。
此時,春海順利地下了所謂「無恥」的一棋。
他透過老中稻葉正通把奏書遞給堀田,奏書發揮了絕佳的功效。堀田隨即以指導棋為名,讓春海在稻葉正通的陪同下來到自己房裡。
「這是真的嗎?」堀田問道。
棋盤上放著春海交給稻葉正通的文書,房裡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準備棋罐。堀田已經連邊下棋邊談事的從容心情都沒有了嗎?春海心中抱持著這個和他的表現完全不同的想法,平伏在地,淡淡地回答:
「是的。」
「光靠這個頒曆什麼的就可以帶來龐大的收入,這是真的嗎?」
「是的。」
「改曆能為幕府帶來財富?」
「是的。」
說到這裡,堀田陷入沉默,不再詢問。
(簡直就像在和酒井說話一般。)
面對春海機械式的反應,堀田心裡這麼想。而春海則從堀田像在看著亡靈般的不安眼神看出,雖然說不上膽怯,但就一個大老而言,崛田實在沒有膽識。春海事不關己地想著。
或許是看不下去了吧,稻葉正通出聲插話:
「天皇可能會頒布改曆敕令。」
此時稻葉正通身兼京都所司代,對朝廷動向十分敏感。宣明曆的謬誤最近成為一大問題,據說朝廷也在討論自行改曆的可能性。
「對,我知道。」
不過春海早已掌握這個動向,堀田更畏怯了。
「武家可以參與改曆嗎?」稻葉問道。
「有一件事希望您能許可,若是能得到許可,武家就可以參與改曆。」
「什麼事?」堀田問道。
「請允許我佩戴雙刀。」
如此一來,春海就等於是武家的代表。稻葉瞥了堀田一眼,堀田蹙眉,陷入沉默。對被山鹿灌輸理想武士形象的堀田而言,棋士佩刀恐怕會讓他不悅至極吧!
「你有刀嗎?」稻葉問道。
春海知道這是他在催促堀田趕快下決定。
「以前下棋的時候,有人曾送我一對刀。」
春海沒有說出酒井的名字。稻葉看了堀田一眼,堀田悻悻然地開口道:
「如果你能得到朝廷許可的話。」
春海只是平伏在地,沒有再做任何回應。他已經下好所有改曆的布石,只在尋找最後一手。
他在意外的地方找到了這一手——
天和三年九月,京都販賣頒曆的大經師⑤家裡發生一件事。大經師的妻子被人發現和手代⑥私通,偷走店裡的錢後逃跑,最後兩人和協助他們的人都被處死了。大經師意春當然沒有被處死,還反過來利用這個事件打響自己的名號,積極擴大販售頒曆的權力。他是個強硬又貪婪的人,完全不把失去妻子一事放在眼裡。
(這人能用。)
大經師的行為讓春海做出這個判斷,私下進行一些斡旋。立定最後一手的兩個月後,天和三年十一月,春海預期的事終於發生。
宣明曆的蝕預報又出錯了。而且已經有許多人都認為月蝕不會發生,很多城裡的人都來徵詢春海的意見。
「不會有月蝕。」
春海斷言預報錯誤。這次的謬誤成為一個契機,改曆運勢十年來首次高漲。不,宣明曆錯誤百出幾乎已經成為共識,這次的運勢絕非上次請願時可以比擬。知道春海過去曾挑戰改曆的人們頻繁地向他提起這個話題,試探春海的反應;但春海始終沒有公開做出任何行動,也從沒主動提起改曆,只是靜靜守著自己至今布下的所有布石,等它們發揮成果。
最後,朝廷終於有了行動,頒布改曆敕令,然而春海仍極為平靜。
根據以靈元天皇之名所頒布的敕令,朝廷決定由陰陽頭⑦土御門家進行改曆。知道春海曾單獨請願改曆的幕府閣僚們無不低吟出聲,不論是希望仿照保科正之以武家建立文化為理想的將軍綱吉,還是期待頒曆能帶來龐大收益的堀田,據說他們都露骨地表現出失望的神情,為此嘆息。
「果然還是京都啊……」
以堀田為首,所有老中都這麼感嘆道。天皇指名由公家領導改曆,武家沒有插手的餘地。不只天文曆法,朝廷等於在宣告日本的文化中心就是京都,江戶幕府不可能推翻朝廷的決定。就在每個人都要放棄的時候,朝廷透過京都所司代,交給幕府一封文書。
那是一封極為特例的文書,據說所有幕府閣僚得知都大吃一驚。
希望著名的曆法家兼神道家保井算哲,也就是澀川春海大人能參與改曆之儀。
土御門家希望春海能夠上洛⑧。
────────────────
⑤大經師:掌管裝訂經書、佛畫等作業的經師,擁有發行大經師曆的權利。
⑥手代:商家裡負責接待客戶之人。
⑦陰陽頭:陰陽寮的最高長官,負責編纂歷書、掌管占卜及天文等。
⑧上洛:前往京都。
九
「你究竟是用了什麼咒語?」堀田不顧面子地問道。
「呃──」
春海不動聲色地平伏在地。說真的,坐立不安的堀田散發出來的氣息讓他很煩躁。不過,對堀田和所有幕府閣僚而言,京都的土御門家居然會直接向幕府尋求協助,這確實是異常至極的事。
「回答我,算哲。你什麼時候跟土御門家的人有了深交?」
「我不認識他們。」
「那你是和土御門家有關的人——」
正想要春海舉出對方的具體名號時,堀田沉默了下來。這畢竟是春海個人的交友,如果把這看成是幕府暗地裡使了什麼政治手段,沒有人知道朝廷接下來也會暗中使出什麼手段。如此一來,情勢將對幕府不利,武家將再也無法參與改曆。
如果是酒井,他根本不會叫春海過來,只會把一切交給稻葉處理,無言地送走春海。
(堀田完全無法和酒井大人相提並論。)
堀田在政治上的顧慮實在不足,差點就要無可奈何地嘆一口氣,春海說:
「請允許我上洛。」
「好,但你可千萬別搞砸了。」
「若是失敗,我將切腹謝罪。」春海義正辭嚴地說。
「唔……」堀田發出低吟。
他不會是被這種程度的話嚇到了吧?春海幾乎就要皺起眉頭。
「如果需要任何東西,我再讓人送去。金錢、人才、物品,需要什麼就說,幕府會支援你。」春海靜靜地平伏行禮後,沒有再說一句話就走出房間。
他在前往京都的路上,特地繞來關的宅邸。
「託您的福,改曆終於要開始了。」
春海想在離開江戶前親口跟關說。關從沒催促事業的進度,當改曆運勢高漲時,也只有他沒有出聲說過什麼。
「你的曆法將改變這個國家的曆學。」
關感慨至深地對春海微笑。完全沒有提到自己的幫忙,只說一切都是春海的功勞。他的眼神宛如送行之人,就像當年他將成山的研究成果交給春海時一樣。
「可是你跟土御門家的人……沒有問題吧?我想你應該有自己的想法。」
「我要拜他為師。」春海乾脆地說。
關睁大雙眼。
土御門家的主子遠比春海年輕,而且謠傳他的曆法和數理都仍不成熟。
「你是認真的嗎?」
「這是最好的方法。想從對方手上奪走什麼,最好的方法就是低頭。」
「就像你跟我下跪一樣?」
被關這麼一說,春海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脖子。關放聲大笑。
「大和曆的定石就掌握在你手上,不在京都,也不在江戶。好好下一場名為日本曆法的棋局吧!」
那是春海四十四歲時的事。
十
土御門家的主子土御門泰福現年二十九歲,好奇心旺盛,豐腴的臉頰如少年一般,對所有事都坦率地表達自己的情感。這是他見到春海時說的第一句話:
「真是太感謝您了,春海大人。您讓土御門家很有面子啊!」
不斷招呼春海吃茶點,他俐落地低頭行禮。泰福絕不是一個愚昧的人,他經驗不多,但才智過人。他很清楚春海身為曆法家的功績,也知道春海擁有棋士的名號,更明白春海有幕府做為後盾的政治背景。說得明白一點,他很清楚公家裡沒有會使用高階數理來解開曆法的人才。
即便是天皇的期望,土御門家也沒有足以扛起改曆重責的實力。春海正是利用這一點才找到這條參與改曆之路;但泰福的款待裡帶著真情。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您向闇齋大人學得奧秘,和惟足大人也很親近。從您的立場來看……」
「我是弟子,您才是老師。這樣的關係能讓事情進行得最順利。」
春海說完菀爾一笑,泰福既感動又膽怯,這樣的天真率性讓春海很開心。和自己一同參與北極出地的建部和伊藤當年一定也是這麼想的吧,春海邊想邊對泰福說:
「對我而言,重要的是定石。要找出天地的定石,最好的方法就是遵守人的定石。」
春海說完,泰福很有禮貌地低頭道:
「天皇一定會認同春海大人的大和曆,讓我們一起完成改曆吧!」
泰福忘了自已為師的立場,醉心於春海,向春海討教曆法,甚至比春海還更熱愛大和曆。
「太厲害了,您……您居然能獨自完成這樣的東西……我要賭上土御門家之名,學習大和曆,努力得到天皇的認可。」
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學習曆法術理而傾盡全力的聰明年輕人,春海感覺似乎看到過去的自己。
同時,他也預見這個年輕人將會和自己犯下一樣的錯。泰福對朝廷是否會採用大和曆一事完全不抱任何懷疑。可是無論曆法再怎麼優秀,事情也不一定就會這樣發展。
春海並不樂觀。除了教導泰福曆法之外,他幾乎每天都外出蒐集資料。春海默默地琢磨朝廷的定石、京都這塊土地的定石以及自己這份名為大和曆的定石。最後,他清楚地體會這次改曆有多困難。
此時,朝廷在改曆敕令下分裂成三派。
其一是春海已經預料到的「反對民曆派」。
比起元朝使用的授時曆和春海無視中國曆法的大和曆,他們主張朝廷應該採用明朝做為官曆的大統曆,並開始在檯面下進行強而有力的斡旋。
其二竟是希望朝廷採用授時曆的一派。
當年春海雖然改曆失敗,但授時曆的優異反而廣為人知,許多人開始使用授時曆,無視宣明曆的存在。在這樣的背景下,部分公家底下聚集了一群希望能進行改曆的神道家和算術家。他們辱罵春海是授時曆的背叛者,積極地反對大和曆,這些人就像亡靈,而且是春海放到道個世上,名為謬誤的亡靈。
最後則是天皇敕令中指定的土御門家和加入土御門家的春海,也就是提倡大和曆的一派。
改曆分裂成三派讓春海覺得不太對勁。其中推廣授時曆的行動尤其刻意,那些指責春海的人的一舉一動似乎就是想和改曆敕令作對。春海透過京都所司代和關係親密的公家們得知事情的真相。
(為了分散勢力嗎?)
原來是支持大統曆的人在背後操縱支持授時曆的一派,操縱者的核心是身為曆博士的賀茂家。因為支持大和曆的人多到超乎他們的想像。為此,他們特地搬出授時曆,想讓支持大和曆的勢力分裂,藉此讓大統曆居於優勢。這是為了擊倒召春海來京都的安倍家⑨的策略。
(真厲害。)
春海確實佩服。切斷對方的布石乃圍棋的基礎。該如何連結或斬斷朝廷檯面下的競爭?春海什麼都沒有對泰福說,只是不斷地思考。
(我已經習慣輸了。)
最後,他從自己的經驗裡找出對決的妙手。無論輸贏,都要保持對決的姿態。
春海靜靜地推量支持大統曆的人究竟能保持殘心的姿勢到何時。
另一方面,他也帶阿延在京都市內到處逛逛,一邊觀察街上人群的狀況,一邊問阿延哪些地方比較熱鬧。
此外,他一天還會寫五到十封信,做好隨時都可以把信寄出的準備。
完成這些準備後,春海和土御門泰福一同正式上奏,請求朝廷改用大和曆。
其他派的人也接連上奏,請求採用大統曆和授時曆。泰福完全跟不上這些行動,他對眾人無視天皇指名的自己便擅自上奏感到詫異。然而這些行動確實產生了驚人的成果。
年號改變,貞享元年三月三日,靈元天皇發布改曆詔令。
發布前,請求改曆的重要人士聚在一起,等待天皇的決定。春海一邊安撫緊張的泰福,一邊仔細觀察在場所有人,大致在心裡盤算該切斷哪邊的聯繫。接著,有人宣告奏旨到來——
「請採用大和曆……請採用大和曆……」
春海無視身旁不斷低語的泰福,心思完全不在求神護佑上。
即使身處如此緊張的場合,幸福感卻也同時從胸口湧上。
春海默默地在心中數著自己不斷增長的歲數。
四十五歲又兩個月。自二十二歲參與北極出地以來,又過了二十二年多。
不,自他看到那些繪馬串——自他看到瞬間就被寫上的答案後,已經過了二十二年。
喀啷、鏗隆。
夢幻音色響起。春海閉上雙眼,聽傳旨者念出詔令。
天皇決定採用大統曆,賀茂家暗中推動的明朝官曆。經過檯面下一番斡旋,無論授時曆或大和曆,也就是春海的過去和現在,都不是天皇的選擇。
春海緩緩睁開眼,看見泰福一臉蒼白。他不可置信地轉頭看向春海。
────────────────
⑨「土御門家」的「家」是「公家」之意,係朝廷中負責天文、曆法及陰陽道之人,並非姓氏。安倍才是泰福的氏族本姓。
「春、春、春海大人……大、大和曆……居然……」
春海依然面無表情。他仔細地觀察在場所有人的表情變化,觀察採用大統曆對誰有利。他的眼神對上賀茂家一行人滿足愉悅的笑容,勝者的鬆懈如實地表現在他們的坐姿上。這群人在春海眼中就像溫暖日光下的老朽樹木,只有樹幹鈍重粗實,裡面卻被蟲子啃食殆盡。
春海低聲說:「泰福大人,我們走吧!」
「走……走去哪兒?」
泰福狼狽到讓人覺得可憐的地步。詔令才剛發布,現在若是憤而離席,只會被人指責無禮。然而此時春海終於看向泰福,對他說:
「去準備上奏啊!」
泰福一臉愕然。天皇才剛決定採用大統曆,春海居然當場就說要推翻,這樣的態度徹底粉碎隸屬朝廷的泰福的觀念。
「您、您的意思是要再……再、再上奏一次……他們就會採用大和曆嗎?」
泰福倉皇失措地問,春海微微一笑:。
「必至。」他若無其事地說。
十一
隔天,春海把他近來準備的二百八十封信全數寄出。因為裡面有不能由幕府支付郵資的信,他便用酒井給他的錢來支付寄信的巨額費用。此外,他也寫了一封內容詳盡的信給堀田,命人迅速送到堀田手上。
看著春海一口氣寄出這麼多封信,泰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們走吧,泰福大人。」春海對泰福說道。
「要……要去哪裡,春海大人?」
「梅小路應該可以吧,那裡常聚集很多人,工具也馬上就會送到。」
說完,春海將雙刀牢牢地繫在腰上,和泰福一同前往梅小路。
梅小路上已經有一群人在組裝巨大的天測工具,他們是過去曾和春海一同參與北極出地的中間們。組裝工作的核心人物則是侍奉建部家的平助兒子平三郎,他的寡言和優秀一如父親。即使是來到現場的春海對他說話,他也只會回一聲「嗯」,全部精神都集中在組裝上。
所有工具都是春海拜託稻葉準備的。中間們一邊喀啦喀啦地搖著鎖鏈,一邊決定架設工具的地點。每個人手上都拿著形狀怪異的工具,接連立起柱子,彷彿要在人來人往的大馬路上蓋房子一般。然而和以前不同,這次他們沒有拉起幔幕,目的就是要讓路上的行人看到。事實上,他們準備工具的異樣光景就已經讓許多路人驚愕地停下腳步,聚集到工具周圍。
「春、春海大人,這、這究竟要做什麼啊?」
春海淡然地對著呆立在原地的泰福說:
「這是要讓世人瞭解我們的大和曆有多準確。」
不久後,巨大的子午線儀被立起,京都市民們發出驚嘆。接下來,春海任由中間們繼續設置大象限儀,自己和泰福則悠哉地坐到鋪在子午線儀下的緋紅色毛毯上。春海拿出算盤,啪搭啪搭地撥起算珠,接著在薄薄的紙片上寫下數字。
「您、您在做什麼?」
「預測北極出地。」
三十四度八十七分十二秒
春海給泰福看了數字後,微笑著遞給他算盤。
「一起來算吧?」
「好、好的……」
泰福戰戰兢兢地接下算盤,皺著眉頭求出數字。
三十四度九十八分六十七秒
不愧是在當地進行天測的陰陽師一族後裔,泰福立刻就算出數字。此時,春海看見天空中一道閃光,他迅速起身。
「星星!」
他大叫的聲音讓泰福跳了起來。
「開始天測!」
以寡言的平三郎為中心,中間們熟練地操作起剛架好的大象限儀。「好像要發生什麼事了。」即使完全不懂天測的圍觀群眾也發出「哇!」的期待聲音。中間們按照程序,確認三人的數值相同後,其中一位中間將其寫到紙上,再由平三郎快步拿到春海身旁。
「嗯。」
他親手將紙片遞給春海。接下紙片,春海對照兩人算的數值,不禁嚇了一跳。
三十四度九十八分六十七秒
泰福更是一臉呆滯,他大概沒有想到自己會連秒都算得如此準確吧!
「這不是真的唄……」
突然變成京都腔的泰福來回看了數值好幾次。春海不顧他的反應,再度起身道:
「明察!土御門家的主子精準地算出北極出地,明察是也!」
他用最大的音量喊道。就連搞不清狀況的圍觀群眾也跟著大聲喝采。泰福雙手緊緊抓著那張紙,因為驚訝、喜悅和害羞,他一臉赤紅,慌張得手足無措。
「土御門泰福是星星加護的孩子啊!」春海大聲笑道。
這不是演技,而是打從心底感到喜悅。
從那天開始,春海連日在梅小路上進行觀測。不只北極星,也觀測其他所有恆星,春海和泰福每次都會各自估算數值,一較高下。佩刀的春海對決陰陽師打扮的泰福,這樣的對決意外地吸引眾多市民的目光,路上行人聚在一起「觀戰」,下注打賭是江戶贏還是京都贏。兩人的對決成為眾人的話題,大和曆在京都市民間的評價水漲船高;另一方面,收到春海信的人也紛紛來到京都。
神道家、朱子學學者、僧侶、陰陽師、算術家等人不只前來觀看春海和泰福的對決,有時還會和他們一起觀測。贊成改曆、不吝嗇幫忙的岡野井玄貞和松田順承也來到現場。關於這次詔令和曆法傳承的議論自然而然為之沸騰,而且還是在人潮洶湧的梅小路。
說起來,春海其實是假藉天測之名,建立一個將民眾也一起捲入的公開討論會。在眾人的注視下,許多專家聚在一起稱讚大和曆。
「日本的曆法在此。」他們如此宣言。
春海無視朝廷採用大統曆的決定,連續數日進行天測、計算數值對決,並公開討論。而這段時間裡,春海之前下的每一手布石也逐漸開花結果。
其中一手在詔令發布不到一個月便發揮成效。
朱印狀。
前年,大老堀田和將軍綱吉同意春海的請求,封土御門泰福為「諸國陰陽師主管」並頒印狀。這個頭銜並非空有虛名,泰福確實握有實權。如此一來,土御門家便得以掌管全國的陰陽師,任誰都能看出其中龐大的收益。
這是率先大幅轉變局面的一手。支持大統曆和授時曆的公家們一個接著一個倒向土御門家,甚至還特地來梅小路拜訪他們。
除此之外,春海也在前年完成請求改曆為大和曆的〈請革曆表〉,裡面寫道:
現精通天文者陰陽頭安倍泰福,傲視千古。
不只對泰福大加讚賞,還幫土御門家申請一千石的米做為補助改曆的經費。
另一方面,春海也透過幕府,訂定朝廷和幕府在主導頒曆時需要協商的事項——各種權力交涉。改曆之際,若是有人在某處損失,春海便會讓他在別處得到利益。不斷重複這樣的過程。
一切都按照春海的布石在走。若要說有什麼預料之外的事,便是公家們變心的速度竟如此迅速。在這麼短暫的時間裡,原本堅持採用大統曆的公家們居然一一向土御門家,甚至向春海和大和曆獻上讚詞。
而當春海掌握民眾的關注與支持、專家的保證和公家利害時,他又再下了邁向成功的一手。過去北極出地時曾召春海一行人進城的加賀藩藩主前田綱紀也在春海的請求下有了行動。綱紀的女兒嫁到西三條家,西三條家便在綱紀的要求下,答應做中間人,安排春海直接和勢力足以左右朝廷的人士交涉。那人正是剛上任關白①◎的一條兼輝。身為靈元天皇身邊最親近的人,兼輝向春海保證他會支持大和曆。此外,他也在朝廷上公開表態。公家之間的聯繫被連根拔盡,遵循天皇採用大統曆的決定而開始準備頒曆的動作也完全被打亂。
在邁向成功的一手後,春海立刻去拜訪他一直在注意的大經師意春。
春海把大量製作與販售依大和曆編纂頒曆的權力全數交給大經師,讓他得到京都所司代稻葉的許可。大經師馬上就被這個權力帶來的巨大利益深深吸引,甚至還率先下手,不讓別人製作或販售大和曆以外的曆書。他無恥的程度遠遠超出春海的想像。
────────────────
①◎關白:可以代替天皇執行政務的官職,公家的最高權位。
梅小路上的公開討論、輿論的形成、給土御門家的朱印狀、關白的支持、販售網絡的掌握——
最後,這些逐漸累積的每一手終於徹底擊潰支持大統曆的一派。就連賀茂家也出現倒向大和曆的人,朝廷裡根本沒有人搞得清楚究竟有誰支持過大統曆。如今,絕大多數的公家都支持大和曆。
「那麼,我們走吧!」
春海說得一派輕鬆,泰福卻全身顫抖地注視著春海。
「春、春海大人真是太厲害了……您是我一輩子的老師,您是土御門家的恩人。」
「只有我一人不可能成功,多虧了泰福大人,我才能接下這個重責大任。」
春海微笑著說。接著,他和泰福再次為改曆上奏。
第四次的改曆請願,春海賭上了一輩子。
那天夜裡,春海夢見二十二歲的自己正走在某條路上。他驀然醒來,發現身在京都,阿延就睡在他身旁,春海不禁笑了。
「幸福的傢伙……」
這句話從口中流洩而出。這是向過去那個對未來毫不懷疑、滿心充滿希望的年輕春海說的嗎?還是對現在的自己說的呢?春海不知道。自從被任命為北極出地的參與者時算起,今年已是第二十三個年頭。現在,眾多算術家、重視舊曆法的人,以及相信中國學問才是最高峰的人都把責難的炮火集中在春海一人身上。你就這麼想要改曆的名譽嗎?這樣的聲音從全國各處傳來。
「嗯……我真的很想要。」
春海在黒暗中低語。他希望建部和伊藤可以誇讚他。他想告訴酒井他觸碰到天了。他想回應保科正之希望能終止死亡與鬥爭的戰國時代,以武家之手建立文化的期待。他想實現闇齋、島田及安藤這些改曆事業的伙伴們長久以來的心願。他想抬頭挺胸地向亡妻報告、想看見村瀨高興的樣子,還想要阿延和自己的孩子以他為傲。以及無論如何,他都想完成關孝和那個男人託付給他的一切。
他想站在只屬於自己的春天海邊。
話說回來,自己究竟是在何時和這麼多人有了聯繫?為何能一直甘願待在這個漩渦之中?
喀啷、鏗隆。
這樣的想法浮現心頭的瞬間,無與倫比的喜悅也跟著湧上。金王八幡的算額繪馬曾敲擊出夢幻的音色,那道聲響此刻在他耳中鮮明地重現。春海在失去天守閣的天空看見新的無垠藍天,他面帶微笑,看著眼前美麗的光景,淚水不知不覺地落下。
貞享元年十月二十九日。
大統曆改曆詔令發布後不過七個月——
靈元天皇發布改用大和曆的詔令,大和曆被冠上年號,封為「貞享曆」,明年開始實施。發布詔令時,泰福緊抓著膝蓋,流下洶湧的淚水。
「這、這是……這是真的……春海大人……我們辦到了……大和曆得到天皇的認可……真的太恭喜您了……」
而春海只是靜靜地閉上雙眼。
(贏了。)
心中無限感慨。
(我贏了喔!)
他全心感謝過去的日子,以及那些已經離開世上的人。
大和曆被採用的消息立即傳到江戶。
「武家觸碰到天了!」
據說將軍綱吉聽到這個消息時歡喜地大叫。
從幕府閣僚到整個江戶城都因為興奮而沸騰,幕府隨即設立天文方,任命春海為第一代天文方,並為頒曆即將帶進的巨額收益做好準備。然而大老堀田卻沒能感受到這樣的興奮氣氛——貞享元年八月二十八日,堀田死去,在宮中被人剌殺。對方是他的親戚,一位名叫稻葉正休的若年寄①①。這名男子當場就被其他閣僚斬殺,因此他犯下凶行的原因至今未解。
堀田死後不久,山鹿素行也因病去世。山鹿直到死前都提倡武士理念,對於春海改曆,他「應該加倍恥笑」的態度也從沒變過。
堀田和山鹿,這兩人都來不及見到新時代便逝去。
之後,將軍綱吉沒有再設立大老,而是重用側用人①②這個自己和老中之間的聯繫人,並仿效保科正之推動文化政策。但他後來推行的生類憐憫令①③等救濟弱者的極端政策卻引發百姓反感,在眾人心中留下「愚昧將領」的印象,於十四年後病逝。
春海成功推動改曆的消息立刻在江戶市裡傳開,引來前所未有的毀譽褒眨。
尤其是算術家,他們極盡所能地辱罵春海,甚至連礒村塾裡也出現批評春海的聲音。
在這樣的風潮中,只有村瀨和關孝和冷靜自若,兩人一同在私塾庭院裡眺望天空。
「澀川先生辦到了呢!」村瀨高興地笑了。
「他辦到了呀!」關說完,向空中伸出手。
露出苦澀的笑容,他抬頭仰望自己無法觸碰到的天空。
十二
時光飛逝,也可以說是繞了一圈。
大和曆被採用後,春海以第一代天文方一職取得正式的武士身分。除了得到江戶市裡一棟宅邸外,他終於被允許束髮。
「我成為武士了呢!」他非常不好意思地對阿延說。
「很適合您喔,夫君。」開起春海玩笑的阿延笑著說。
改曆成功後,將軍綱吉也以他拙劣的方式把武力治世轉化為文化治世。春海憑著文化事業成為武家,許多知識份子也陸續在城中謀得一職,他們將江戶城、甚至整個江戶徹底改頭換面。換句話說,除了政治和經濟之外,江戶更成為決定天下百姓生活模式的文化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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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①若年寄:江戶幕府自(貴管轄旗本及御家人者。
①②側用人:將軍的親信,將軍與老中之間的溝通橋樑。
①③生類憐憫令:將軍綱吉推行的極端動物保護法,嚴禁殺生。
三十三年後,正德五年。
七十七歲的春海和阿延一同在京都看戲。
這齣戲是近松門左衛門的《大經師昔曆》,內容改編自大經師意春那件醜聞。
事實上,貞享二年時,意春得到大和曆頒曆帶來的巨額收益後,試圖繼續擴大販售網絡,想獨占市場。他的行為激怒了當時的京都所司代稻葉,稻葉當年馬上就免除意春的職位。之後,大經師由另一位名叫茂兵衛的人接任。然而,新上任的大經師和意春妻子私通的對象同名,眾人都揶揄這件事實在太諷刺。
但戲裡和現實不同,意春妻子和其私通對象都撿回一命,兩人終成眷屬。
「真有趣!」看完戲後,阿延微笑著說。
「嗯、嗯。」
春海也跟著點頭。體力衰退造成他半身麻痺,無法好好說話。
許多觀眾都拿著頒曆,大概是為了要聽懂戲中和曆法有關的台詞吧,他們應該都沒有料到創出這套曆法的老人居然也同在客席。春海和阿延笑著討論這件事。
沒想到自己活了這麼久。從戲劇的背景時代一直到現在,春海從沒這麼想過。因此當眾人接連抛下自己辭世而去時,春海也只能束手無策地目送他們離去。
改曆成功後十六年,也就是元祿十三年,水戶光國病逝。一直到死前,他一生都是滿滿的學識與暴戾。即便對方是將軍,他也不會手下留情。當生類憐憫令越來越偏激時,他曾親手屠殺五十隻狗,並將牠們的毛皮送給綱吉,表達他對法令的強烈反對。
這般深具威脅的人物過世後,將軍綱吉的惡政越演越烈,物價高漲,民心不安。另一方面,時代進入華麗絢爛的元祿之世,江戶成為前所未見的繁華之地,催促著知識份子世代傳承。
光國死後不久,春海義弟知哲也過世了。享年五十六歲。他是和道策對奕最多次的人,他的才氣讓眾人為他的死感到扼腕不已。
春海上任天文方後便自棋士一職退下,但道策仍經常來他江戶的宅邸拜訪,所以春海幾乎看過所有人的棋譜。尤其是道策在讓二子的情況下輸了一目的棋譜,裡面出現嶄新的棋路。
「下得真好。」春海高興地稱讚道策。
「這是我這輩子最棒的棋譜。」明明輸了棋,道策卻特別興奮。
接著,知哲死後兩年,道策也因病過世。享年五十八歲。
義弟和道策接連辭世後,春海正式改名為「澀川春海」,親手葬送和這兩人一起下上覽棋、一起走過同個時代的「安井算哲」之名。
隔年,哥哥算知也過世了。高齡八十七歲的他壽終正寢。之後,安井家總共流傳十世。
接著,年號改為寶永元年的那年,由於將軍網吉沒有子嗣,他認甲府宰相德川綱豐為繼承人,讓他住進江戶城。因此,為綱豐工作的關孝和在六十四歲時成為幕府直屬的武士,開始在城裡工作。春海主動為他做城內導覽。
「那是大廣間,很大吧!」
「唔,真大啊!」
「這是虎之間,您可以在這裡換衣服。來吧,鞋子請放這兒。」
「唔,真抱歉。」
兩人一同走在江戶城中。如果三十年前他們就能這麼做,春海和關還會一起進行改曆嗎?當後世提到會津藩算術家們的生平略歷時,對春海和關兩人只留下一句話:
蓋安井春海奉命改曆時 以關孝和者精算 命與其事
當安井家的春海實行改曆時,因關孝和精通算術,春海便將該使命交給他。然而關完全沒有提到自己對改曆事業的協助,只有讚譽春海的功績。關沒有在任何一本書上提到改曆,也不讓任何人留下紀錄。他培育出許多算術家,讓關流成為日本第一的算學流派。不久之後,關如春海所預見,促成了日本獨立數理「和算」的誕生。
進城工作僅僅四年後,關孝和就靜靜地離開人世。享年六十九歲。
春海的沮喪更甚以往,葬禮結束後,他到關的墓前哭泣。
和他一起前往關的墓前、安慰他的是安藤,安藤一生都是一個嚴謹誠實的人,或許就因為這樣,他在改曆事業結束後背負了許多苛責。為了替下屬闖的禍負責,他甘願接受蟄居之罰。即使大家都知道安藤是無辜的,他還是過了好幾年的幽禁生活。終於被赦免之後,安藤把他一直研究至今、成果不輸春海的曆註驗證出版成書,江戶的關及村瀨也和春海一起為安藤慶祝。安藤在關去世不久後過世,極為長壽的他享壽八十四歲。
隔年,將軍綱吉駕崩,綱豐成為第六代將軍家宣,將年號改為正德。春海趁著這個時機把天文方一職讓給兒子昔尹,從此隱退。
家宣上任後立刻廢止綱吉的惡政,試著重建幕政,卻在僅僅三年後猝逝。面對混亂的幕政和之後的重建,春海只以一介過路者的身分遠遠眺望。
不久後,年幼的德川繼成為第七代將軍。這時,江戶加上偏僻的町並地①④共有九百三十三町,已經超越「八百八町」這個說法,成為世界上規模最大的城市。
曾因明曆大火和玉川上水而重生的江戶,歷經過度成熟的時代後,變成一個令春海感到陌生的城市。
兩年後的四月,春海帶阿延一同去看戲的正德五年。
年僅三十二歲的長子昔尹猝逝。他的人生明明才剛開始。
夫妻倆忍著悲痛,領養知哲的孩子。為安井家和澀川家的安泰竭盡全力,春海精力盡失、疲憊至極。這份疲勞已經無法恢復,他感覺生命即將走到盡頭。大概是領悟到時間所剩不多,在這之後,春海花了很多時間整理身邊的事物並書寫留給子孫的遺言。此時,他留下了一首詩歌。
君惠吾良多 予吾此賢明
若問何以喻 正如春海邊
「君」指的是誰?
是否在指天上環繞的星星以及解讀它們為自己所帶來的上天恩惠呢?
另外阿延也生了兩個女兒,都已各有良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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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④町並地:新興的街區,由町奉行管埋。
半年後的十月。
春海和阿延來到金王八幡神社,不是特地去看葉子枯落只剩樹枝的櫻花,也沒有要奉納什麼,只是參拜。據說他們在神社的許可下,將某樣東西帶回家。也許就是春海很久以前奉納的誤問算額繪馬,而那塊繪馬一直被留著的原因當然是——
阿延拜託神社不要燒掉,將繪馬和寫了誤問的紙一同留下。
但就算春海問起阿延,她恐怕也只會微笑著說:
「不知道。」
數天後,十月六日。
春海和他的妻子於同一天過世。
家裡的人說他們到死都是一對恩愛的夫妻。沒有把兩人去世看成不幸,而是視為一個值得慶賀的美好結局。
(全文完)
預備樓----------才不是 自佔沙發(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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