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授時曆
一
發生了好些事件。
全都在寬文五年至六年之間,每件事都留在春海心中,影響他的一生。首先,春海從北極出地回來兩年後,寬文五年十月,一本新書引發眾議——
《聖教要錄》
作者是山鹿素行,出生於會津若松,無庸置疑的武士。他的身材嬌小,容貌溫文,年齡四十四歲。
山鹿在幼年時期便隨著父親來到江戶學習朱子學、儒學、神道和兵法,成為各領域的專家;同時也涉獵歌學,縱橫文武兩道。在眾人眼中,山鹿不僅是著名的兵法家、儒者,在兵法領域裡更自成「山鹿流」一派。因此,除了赤穗藩以千石俸祿招聘他之外,先代將軍家光原也有招聘之意,後因駕崩而無法實現。山鹿的教養和見識就是如此受人信賴。
他本人非常穩健,但言論卻有著如燧石般的威力。
說話十分理性,思路也井然有序,不會讓人感覺像在散布什麼偏激的思想。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只要是和山鹿接觸過、接受他的教導,或對他的思想有共鳴的人總會在腦海或胸腋中不可思議地燃起一把火。這裡再次強調,山鹿本身是一個不動如山、冷靜至極的人,但從他身上接下無形燧石碎片的人總會像燈芯一般,任這些碎片燒起一場大火,不論結局是好是壞。譬如說,許久之後,赤穗藩數十名藩士引發一場巨大的暴動,江戶百姓把他們稱為「赤穗藩士」。若是要舉出誰帶給他們思想行動上強烈的影響,山鹿素行恐難辭其咎。就算山鹿本人沒有那個意思,他還是會自然而然地成為起火點,或成為導火線般的角色。
「這樣恐怕會令幕府不悅吧?」
跟山鹿親近的人和弟子都曾試著阻止他。
「聖學不應藏私。」
山鹿只是搖搖頭,並以這樣的信念出版了先前說的那本《聖教要錄》。
所謂「聖學」就是孔子的教誨,特別是針對日常生活的規範。他的意圖非常簡單:復古,也就是回復古代儒家的教誨。「復古」意指眾人應該捨棄現代社會既定的觀念,專心致志於「日用之學」。
這也可以說是思想必然的發展。
江戶幕府展開全新的時代時,眾人希望能建立一個可以橫跨過去到未來的世界觀,以抽象且廣泛的方式解釋世界接下來的發展方向。而適合這個世界觀的,正是朱子學。江戶幕府的太平之世和朱子學之間的關係想斬也斬不斷。
以佛教的理論、道教的精神以及儒教的世界觀這三大支柱所支撐起的「新儒教」朱子學,在中國是最重視解開「世界與人類的存在關係」的哲學思想。世界是什麼?人類又是什麼?世界和人類之間又是怎樣的關係?
然而社會安定之後,人們便從根本的抽象思維轉而追求「禮學」這種構築社會的具體思維。有關世界形成這樣偉大的原理也逐漸演變成卑俗、或被稱為政治學的理論。接下來,抽象的議論慢慢衰退,重視個人、民眾及道德實踐的思想逐漸萌芽。
這樣的道德實踐也轉化成另一種扎根於當地風土民情的理念,往個人意識、小範圍內的共同體意識、民族主義自覺這方面傾斜。
在此般思想的轉換中,山鹿素行的《聖教要錄》擔負的責任是「廢除抽象理論」這一塊。他在書中詳細地解釋了個人、民眾以及「武士接下來該如何生活」這幾個層面的道德實踐意義。應該廢除朱子學的抽象性。
對江戶幕府而言,這個足以在思想層面上證明其存在的理由、誕生之必然的世界觀。
也是支撑德川家治世的根本原理——世界與人類的關係。
山鹿將一切一刀斬斷。
寬文六年三月二十六日。
發生了另一件事,不過不是會引發爭議的事。
「雅樂頭」酒井忠清,除了不必再負責老中奉書①的工作之外,同時升任為大老。
酒井正值健壯的四十二歲。這次升職相當平順,感覺就像是淡淡地坐上早已準備好的位子。過去的四位老中之中,「伊豆守」松平信綱於四年前去世,阿部忠秋今年退休,繼松平乘壽死後成為老中的「美濃守」稻葉正則今年四十三歲,雖然大酒井一歲,但他的家世和政績都比不上酒井。
松平信綱、阿部忠秋和酒井都被培育成百分之百的將軍輔佐人。因此酒井成為大老後,許多事情漸漸只交由他一人決斷。不過這不是因為將軍家綱是非不分,也不是酒井獨裁,而是先前優秀的合議制度已經創造出此般明快的治世流程。政務上無可避免都會發生窒礙難行的情況,但這些情況都在發展成紛亂的局面前就被默默地處理掉了。
這很像酒井的風格,一個定石接著一個。身旁的人也都知道酒井對下一步早有想法,因此不會產生混亂。
春海真心地佩服,佩服酒井居然能像機械那樣工作。
然而這就是酒井的特質,也是江戶幕府要求酒井要有的態度。如果換成春海,他肯定無法適任吧?一定很快就會因為厭煩而痛苦掙扎,腦袋也會變得怪怪的。
春海事不關己地想著。不過事態的演變卻讓他越來越無法置身事外。酒井現在的權力是將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他還是和以前一樣不時會指名春海來陪他下棋。轉眼之間,春海馬上就因為和圍棋無關的事受人矚目。
那些和酒井水火不容,不,應該說是單方面討厭酒井、擔任寺社奉行的井上正利等人,或許是因為沒辦法當面批評酒井,因此──
「吶,圍棋武士,大老大人在等你呢!」
他們開始故意地大聲揶揄。
揶揄的對象自然是身為棋士卻被賦予雙刀的春海。
為了間接諷剌賜刀給春海的酒井,魯莽的井上就替春海取了這麼一個直截了當到令人無力反駁的綽號。不過這個綽號確實很朗朗上口,原本稱呼春海為「算盤先生」的茶坊主們也全都改口叫他「圍棋武士」,但他們似乎不知道這個綽號是褒是貶。和以前不同,這件事陸陸續續傳進春海耳裡,應該說是越來越多人會告訴春海這種事。他們想藉此窺探春海的反應,有人來奉承,也有人來揶揄。但對春海而言,不論來者目的為何,他都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淡淡地回一句:「唔,這樣啊!」大家似乎覺得他這樣的回答跟酒井那種淡然、缺乏情感的態度十分相似,便有謠傳說酒井之所以會中意春海,就是因為「物以類聚」。換句話說,春海和酒井是同一「類」,都是非常稀有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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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老中奉書:老中奉將軍之命發布的傳令文書,在文書上蓋章是老中的重要職務。
「那麼……我之前拜託您有關山鹿老師的事,不知道現在狀況如何?」
來詢問春海這種事的人突然暴增。但這種問題春海才真的無法回答,酒井絕不會告訴春海這些事。
「唔,這個嘛……」
春海只能用這種令人洩氣的回答虛應過去。
自己確實在寺社的棋會裡見過山鹿幾次。不只這樣,春海仔細一想,發現似乎還跟他下過幾場類似指導棋的棋局。好安靜的人啊,這是春海的感想。他覺得山鹿似乎非常認真地想學棋路,但態度又有些敷衍。
「這個青年不是武士,只是個棋士。」
山鹿大概是這樣看他的吧,不過也不會令人不快。畢竟對於提倡理想武士形象的山鹿而言,對方是不是武家這點或許是他評判的準則。
因此,他們兩人自然不太親近。不過或許是因為春海受到酒井的重視,其他人才會以為春海掌握了許多人脈吧!
「您覺得山鹿老師會怎麼想呢?」
甚至還有人這麼問春海,連棋士都問他一樣的問題。說穿了,除了擺出困惑的表情外,他別無選擇。即便如此,大家還是會來問他,可見大家多想知道答案。
然而山鹿素行這號人物的影響力比他引起的爭議還大。山鹿的兵學是向「安房守」北條氏長學的,但北條現在卻反過來仿效山鹿的言行。
北條是大目付。掌握江戶秩序的人率先尊崇山鹿的言行,必然會帶來「山鹿言行即為善」的風氣。
除此之外,很多人也認同山鹿的思想和新世代的武士形象。然而,這並不表示這些人真的理解或認真思考過山鹿的思想,反而是情感上的共鳴較為強烈。太平盛世時,許多武士因為沒有妥當的職位而失去生活目標,他們期待山鹿能提供他們一個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因而心儀他的學說。
但這就足以讓人做出超乎常理的事。即使山鹿本人沒有那個意思,但或許他擁有煽動者的才能也說不定。事實上,確實有許多人為了消除內心的鬱悶而在尋找一個能鼓動自己的人。
而且不只是男人,山鹿的言行也影響了「大奧」②。
推薦山鹿做前代將軍家光侍儒的女性,祖心尼。她不是別人,正是春日局的姪女,也是家光侍妾阿振的祖母。她掌控大奧裡一派強大的勢力這點無需贅言。大奧是江戶幕府長久以來的「不治之症」,繼將軍家綱的權力之後,祖心尼對幕府閣僚的影響力或許足以和大老並駕其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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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大奥:將軍的母女、正室、側室等各女官在江戶城内的住所,後泛指眾女官。
因此,城中所有人都對山鹿素行這個名字抱持著戰戰兢兢又好奇的心。很少有人正確理解山鹿究竟哪裡不好,為何會為幕府帶來這樣的緊張感;春海也不懂,不過他總覺得很恐怖。這其實就是他在北極出地的旅程中,在伊勢感受到的那股無來由的恐懼。但春海沒有發現那樣的恐懼正中眼前這個狀況的紅心。
最後,事情以極單純的方式落幕。
寬文六年十月三日,大目付北條氏長傳喚山鹿,告訴他幕府已經將他出版《聖教要錄》一事定罪。
九日,天色未明時,山鹿被趕出江戶,流放到赤穗。
是誰基於何種心態這麼做?為何幕府如此緊張?除了臆測之外,春海和所有人一樣一點都不明白。這一切都是幕府閣僚的決定。不過無論如何,事情已經結束了。緊張的氣氛消失,城裡每個人都鬆了一口氣。
春海也終於能擺脫被眾人追問的日子,他感到虛脫。
然而不久之後,春海身上又發生另一件事。這件事是他哥哥安井算知開的端,對春海而言卻是一生的決定──他成親了。
二
「妻子……是嗎?」春海愣愣地看著哥哥算知。
四十九歲的算知雖然即將邁入知命之年,仍意氣風發。瘦長的身形讓人聯想到鶴,雖然下垂的肩線讓他少了武士的威儀,卻為他僧侶般的裝扮加上一股凜然的優雅。
算知的長子知哲陪伴在他身旁。知哲是一個看似少年、皮膚柔嫩的二十二歲青年。氣色極佳的臉頰、圓滾滾的體形,看起來很隨性,長相也很討喜,總讓春海聯想到烏龜。
鶴和烏龜並排坐在春海對面。光是這一幕就很喜氣③,但春海才是真正有喜事的人。
「唔。」
「恭喜您。」
算知點一點頭,知哲則深深地低頭行禮。安井一家很久沒有一起外出工作,他們在會津藩藩邸打完招呼後,算知馬上脫口而出這件事,與其說嚇了一跳,春海其實毫無真實感。
「可是我……連打扮都還是這副模樣……」
這是春海心中湧現的第一個念頭。已經二十七歲的春海越來越覺得自己有瀏海是一件很丟臉的事,這是少年才有的髮型。雖然樣式不同,但看到眼前一樣留著瀏海的知哲,他心裡受到更大的剌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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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鶴和烏龜在日本皆是代表吉祥的動物。
「酒井大人應該沒說什麼吧?」
被算知這麼一問,春海心情更複雜了。
聽起來就像酒井有權決定春海的打扮一般。然而事實上,酒井都已經賜了兩把對棋士毫無意義的刀給春海,這已經表現出他想把春海視為「幕臣」的意思。雙刀是代表武家身分的核心,他賜雙刀給春海,卻不責怪春海的打扮,這等同於要他「維持現狀」。
然而春海也很懷疑酒井是否有想這麼多。酒井很可能只是私下判斷「春海就是這種人」,才放著他不管吧!
春海一直置身於這樣模糊又自由的狀態,若要說誰不好,也可以說是春海自己不好。就算有一天他再也無法脫離這個狀態,他也沒有理由抱怨。
「先別說這個了,算哲。」
算知語氣一轉。
春海對算知用一句「先別說這個了」就把自己成親的話題擱到一旁感到驚訝。就這樣決定了嗎?想這麼開口問的春海被算知打斷。
「我要坐上棋所的位子。」
算知這句話,以及似乎已經知道這件事的知哲臉上認真的表情,讓春海也不禁跟著認真起來。棋所是棋士的頂點,不需多加解釋。這讓春海想起過去算知和本因坊算悅為了爭奪棋所之位而進行的爭棋,也就是「六局決勝負」。
「那麼,哥哥您要再次在將軍大人面前下棋……」
如果算知坐上棋所的位子,本因坊道悅一定會不服氣地要求和他一較高下。兩人也不得不這麼做。畢竟當初六局決勝負以平手告終,許多棋士都認為安井家和本因坊家至今仍在爭奪棋所之位,然而算知接下來的話卻遠遠超出春海的想像。
「我已經告訴道悅大人這件事了。但不只有我,你們所有人也都要。」
「所有人?」
看到當下無法理解的春海,知哲幫忙解釋道:
「就是要在將軍大人面前下棋一決勝負的意思,哥哥。」
少年天真的聲音裡帶著行動力。春海雙眼瞪得又圓又大。他哥哥打算以爭棋為媒介,把棋士們一決勝負的棋局帶進城裡,他要用認真對決的棋局取代重現過去棋譜的上覽棋。春海明白這一點。就連春海都感受到一股無比的壓力,頸背上的寒毛彷彿都要豎起來。
「再這樣下去,圍棋遲早會滅絕;圍棋不是公家的家藝。一成不變的上覽棋無法激生新的棋路,遲早有一天連將軍大人都會厭煩,而我們圍棋四家就只能衰敗滅亡。」
這是算知的主張,也是他的決心。他將自己投入勝負的漩渦中,以此對本因坊道悅主張的「安泰」提出尖銳的反駁。為此,算知背負了擔任棋所的劣勢。
原因在於,如果算知登上棋所之位,他的每一場棋局就都將是對方「常先」,也就是挑戰他的人擁有先下的權利。「先手必勝」是圍棋中最重要的定石,如果兩人實力相當,後下者通常會敗北。
因此至今才會無人願意登上棋所之位。然而從算知的角度來看,這也是讓圍棋衰敗的原因之一,必須有人去填滿「對決的空白」才行。
「所以算哲,你得娶妻。」
話題終於回到這件事上。在算知的帶領下,安井家將率先投身於看不見未來的對決之中。因此,算知想努力讓第二代安井算哲過得安穩。春海完全沒有可以反駁的理由。應該說連春海自己都感到意外,他竟然會對「勝負棋」湧現如此高昂的心情。對因為厭煩而感到痛苦的春海而言,算知的決心正是他的救贖,這麼一想也就豁然開朗,然而他只在意一件事—
(那位女性對我埋頭於算術和星象之中又是怎麼想的呢?)
這個不像疑問的疑問浮現心頭,但春海沒有說出口。
那天晚上,春海到藩邸的庭院裡看星星。
庭院裡除了日晷之外,還放了小型子午線儀和小象限儀。隊員們把北極出地時中間們用來修正誤差的小象限儀送給他,這是滿載了回憶的工具。
當他獨自完成一整套天測程序後——
(阿延小姐把那張寫了誤問的紙放到哪裡去了呢?)
春海突然心生不捨。從他出發參與北極出地前見到阿延的微笑之後,已經過了快五年。就在他這麼想的瞬間,心中終於有了娶妻的實感。
「妳還拿著那道題目嗎?」
春海抬頭看向星空中的天元北極星,低聲問道。當然他沒有得到答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阿延還拿著那道題目。不過這樣就好,不必知道。
不久後,親事順利完成。
酒井升任大老、山鹿被流放、春海成親,再過不久,春海就會知道這三件事都和之後即將到來的最後一件事相通。
三
春海婚後每天要做的事情增加了。準備白粉、番茶等供品。向島的除咳爺婆石像、八丁堀的化妝地藏、長延寺的牡丹餅地藏、牛島神社的撫牛,他去每個地方祈求疾病痊癒、身體健康。除此之外,只要聽到有任何食物、湯藥、藥丸等能增強體力的東西,他一定馬上飛奔去買。
這一切都是為了他的妻子阿琴。阿琴身材嬌小、皮膚白皙,蒲柳之姿的她常常突然發燒。即便如此,她還是堅強地聲稱自己身體很好。春海則用盡所有心力愛護他的妻子。
春海和阿琴到了婚禮時才第一次見面。好歹也是一介幕臣的安井家長子不可能親自去談親。談親首重門當戶對、家中安康,女方容貌這種事根本不在考慮範圍內。因此春海在京都老家舉行婚禮時才第一次見到阿琴。她似乎有點怕怕的,很緊張,春海覺得這樣的的她很可憐,但也很可愛。
春海二十八歲,阿琴十九歲。兩人都算結婚結得很晚。
尤其是春海。明明已經結得晚了,還頂著一個奇怪的髮型。春海覺得自己實在很丟臉,也認真地擔憂起這樣的髮型是不是會讓對方不安。婚宴結束,只屬於新娘新郎的饗宴也結束後,兩人準備就寢。
「我這樣的男人會讓妳不安嗎?」
春海認真地問。阿琴好似吃了一驚地抬起頭,一臉認真地搖搖頭又慌張地低下頭。
「我還不懂事,請您多多指教。」
不知道是誰(但除了母親之外應該沒有其他人)要她練習了無數次這樣的禮節,阿琴深深行一個禮。春海也不禁跟著低頭行禮。兩人同時抬起頭,以奇怪的姿勢雙目交會。對兩人而言,這是他們第一次好好地面對面看對方。但兩人隨即又低下頭。春海後來才聽說阿琴這時雖然低著頭,但她其實正努力不讓突然安下心來的自己笑出來。
其實春海覺得阿琴當時笑出來也無妨。事實上,阿琴在婚禮結束一個多月後才開始露出溫柔的微笑,接下來就常常笑了,春海鬆了一口氣。阿琴總是笑咪咪地聽春海說話,春海特別喜歡聊星象。因為他每年都必須離家去江戶工作,他希望阿琴能知道,即使分隔兩地,他們還是看著同一顆星星,藉此減少她的寂寞。婚禮之後,春海第一次前往江戶的那個早晨——
「我真的很幸福。」
阿琴目送春海離開時對他說道。被她這麼說的人才是真的幸福。
也因為這樣,春海為了她到處參拜祈願,寄信、送東西給她。另一方面,哥哥算知也慢慢為對決做好準備。
勝負棋在棋士之間引發眾議,即使是最重視「棋士之安泰」的本因坊道悅也不得不贊同公家家藝衰落這件事。公家的學術衰敗至此,為了掩飾這一點而生的神秘化和諸多儀式連公家都為之悲嘆。然而眾人議論時,道策卻靜靜的,只有雙眼散發閃亮的光芒。他的眼神偶爾會和春海交錯,但被道策澄澈到駭人的雙眼筆直一看,春海感到很困冏。
春海現在是提倡勝負棋的安井家一員。因此,對於道策熱切期望的六十局決勝負,春海越來越沒有理由拒絕。
不久後,算知坐上棋所之位,道悅也下定決心,提出對決的要求。而之後的決定則在所有棋士間掀起一陣巨大的騷動。
「二十局決勝負。」
這場空前絕後的爭棋正是將軍家綱的決定。也就是說,將軍家網圍棋技巧純熟,希望能看到白熱化的精彩對決*
當然,其他棋士也開始對自己的勝負上覽棋有了期待。除了做好萬全準備的算知和道悅外,就連尚未擁有下上覽棋權力的道策都以那雙年輕灼熱的雙眼看向春海,春海別無選擇。當春海終於下定決心和道策一決高下時,城裡出現一個謠言。
「聽說德川家有入想把『圍棋武士』請過去。」
對於這個謠言,春海一笑置之,只覺得真是毫無根據。恐怕大家是看他受到酒井寵愛才會誤傳這種流言吧!
唯一的可能是厚待安井家的肥後守大人保科正之,但他不可能刻意將春海請去會津。因為這時保科正之在江戶三田已經有了會津藩藩邸,他大多數時間都待在那裡。幾年前一場病讓他的視力減弱,他難得登城,將軍和幕府閣僚大多是透過使者和他來往*哥哥算知是陪他下棋的棋士,但春海和義弟知哲基本上沒什麼機會見到他。
而且若是被聘至會津,見到妻子的機會又更少了。身體孱弱的阿琴一個人留在京都實在太可憐。這是春海聽到謠言時的第一個想法。
只不過——
寬文七年九月,春海真的受到邀請。但對象並不令人意外,因為那人曾經好幾次請安井家的棋士過去下棋,地點在他位於江戶的宅邸,春海只需停留一天。
邀請人是「水戶的御屋形大人④」水戶光國公。他是常陸國水戶藩的第二代藩主,其後改名為水戶光圀,成為權中納言⑤,也就是後來的黃門大人,受江戶百姓愛戴的故事主角。
光國身材魁梧,相貌威嚴,正值三十九歲壯年。
因為鍛鍊武藝,他一身結實,肌肉發達•拿棋子的手比春海厚上一倍。要是被他狠狠甩一巴掌,虛弱的自己肯定會當場斃命吧!每次和此人下棋時春海總會這麼想。
光國現在雖是聲勢水漲船高的明君,但據說他年輕時是個粗暴至極的人。春海不知道這個恐怖謠傳的真偽,不過他曾聽說身為德川家一員的光國以前血氣方剛,沉溺於砍殺路人的凶惡行為。據說他的個性和把殺人當成心靈慰藉的惡人德川忠長十分相像。然而,狂暴的忠長最後因被懷疑謀反,雖然身為上代將軍家光的親弟弟,仍被判切腹身亡;而光國和他不同。對學問的感動紆解了他的暴力衝動,把瘋狂昇華成好奇心,學問改造了他的人生——他本人這麼說。
因此,光國對學問的熱情及不斷增長的好奇心遠遠超過常人,甚至把藩裡三分之一的石數都投入鑽研學問。此外,他對「食」也非常熱中,譬如他自己獨創的烏龍麵就凝聚了個人的創意和工夫,非一般人可比。春海吃過他做的烏龍麵,真的非常美味。
然而問題就出在光國的好奇心實在太強烈。舉例來說,他招聘明朝遺臣朱舜水為師,除了探究學問之外,更從朱舜水那裡學到許多新料理。因此春海吃過好幾次名叫「拉麵」的奇妙油腻麵食,也吃過他覺得只是腥臭腐敗的肉塊「餃子」。
此外,光國愛喝的飲料則是顏色和血一樣鮮紅、味道如茶垢一般來自南餐的酒。
他也用來路不明的乳製品和各種野獸的肉,配上名為珍陀酒(紅酒)的飲料來招待客人。與其說是美食家,他更像一個和織田信長一樣喜歡新事物的人。就日本人的味覺而言,不論是乳製品或豬肉、羊肉都是古怪的食物。春海好幾次都必須先做好一定程度的心理準備才把這些食物放進嘴裡,硬逼自己吞下去,忍著不吐出來。光國總是打趣地一邊看著他一邊笑,彷彿是一種樂趣。
然而這次卻不同以往。首先,他沒有一邊喝深紅色的酒一邊下棋,只是拿出茶和茶點招待春海。茶點是用麥子揉成的東西烤的,一樣很稀奇,但不至於讓春海一放進嘴裡就痛苦到要昏過去。
不知為何,這次聊的話題大多是數年前北極出地那趟旅程。
光國不斷提出有關天測、星圖製作法等問題,這些問題都需要連春海也覺得艱深的專業知識。兩人不知不覺就聊到建部留下的渾天儀。
旅程結束後,春海不論在江戶或京都,每晚都會進行天測,試著設計渾天儀;但距離完成還十分遙遠。然而他無論如何都想完成,幾乎是一邊求神一邊在錯誤中打轉。春海之所以如此熱中,一個原因當然是想為建部的夢想奮鬥,另一個原因則是關孝和。
正確來說,春海是被關孝和的最新稿本徹底擊敗了。
基本上,在他第二次出題後,春海理應就有臉去見關孝和了;但經過這麼多年,他仍沒有付諸行動。不知為何,他就是出不了下一題。不是因為他什麼都想不到,而是因為他想了太多,無法定下心選一個做為題目。春海覺得這樣的自己實在很丟臉。再說,兩人年齡完全相同這一點也在春海心中留下一塊麽瘩。如果關孝和比他大或比他小,他或許就能坦率地和他成為好友,虛心向他求教。但現實卻讓春海無法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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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御屋形大人:江戶時代,對由幕府授予封號的藩主的敬稱。
⑤權中納言:「中納言」為朝廷官職,負責處理政務。當中納言的人數超額時,超額者將被封為「權中納言」。兩者權力相同,但通常前者握有實權,後者有名無實。
稿本是村瀨親手抄的,他把它當做結婚賀禮送給春海。還未讀完,關孝和驚人的奇才就已經不斷撼動著春海。
(絕異。)
有一段時間春海腦海裡只有這兩個字。閱讀時,稿本中有太多優異的才氣迸現,他感覺每一頁都有無數道思想的火花劃過。
(是龍,從天而降的龍,上天賜給地上人們天意的化身。)
春海甚至還起了這樣的想法。比起心醉,他根本就像在眺望天空中的星星。
這份稿本讓春海更看清了兩人之間的差距,他無可奈何。
然而他絕不允許自己就此停滯,他一定要再次挑戰關孝和。他要證明自己現在真的有資格挑戰他,這樣的想法投射在製作渾天儀這個困難的任務上。春海幾乎把一切都寄託在渾天儀,其中包括了弔念建部的心情。只有這件事他一定要完成。若要問為什麼,想必是因為關孝和一定無法料到製作渾天儀這樣的事情吧?這樣的想法可說是可悲,為了達到和關見面的資格,居然把自己逼到這種程度。春海就是這樣的人。
而他給光國的答案中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這種性格。
「你打算獨力完成渾天儀嗎?」
光國一臉認真地問,眼神像在看什麼珍稀的事物。
「不……我必須先研讀古今諸家學說和過去的紀錄,倚賴先進們的力量。」
這是當然。他不可能獨自完成全日本的天測。他得盡可能蒐集過去龐大的資料,一一詳細研讀後,重新計算星宿的位置和軌道。
但光國應該是想問春海是否打算一個人完成這些事。然而春海認為需要研讀資料就表示自己能力不足,這個想法十分荒謬,可是關孝和的稿本讓他太過震驚,他完全不覺得這荒謬,一心只想趕快追上遙遠的關孝和。
「唔——」光國低吟,他的低吟聲有著如老虎低鳴般的魄力。
春海倏地閉上嘴。他惹光國不高興了嗎?一股無以言喻的恐懼瞬間將他包圍。
「你真像余。」
被光國這麼一說,跪坐著的春海嚇得都要跳起來了。
「您……您太抬舉我了。」
春海驚愕地低頭行禮。據說光國年輕時過得荒誕,是因為他自覺對不起他親哥哥,不該繼承水戶德川。為了宣洩對哥哥的歉意,他不分對象就在路上瘋狂砍殺無辜路人;不過傳言又說他刻意挑釁會武藝的浪人。被眼前帶著這種傳說的人這麼一說,春海反而覺得恐怖。
「等你完成之後,余也要見一見那個渾天儀。可以吧?」
光國拍了一下膝蓋說道,眼神非常認真。春海覺得自己的脖子好像已經被老虎叼在嘴上了。如此一來,製作渾天儀不只包含他對建部的追悼、包含他想和關孝和一決高下的念頭,更加上光國這個恐怖角色。然而事情走到這種地步,春海卻總能完全看開,接受一切,做好心理準備。春海用這樣的心態斬釘截鐵地告訴光國:
「好……下臣不才,再怎麼努力都符合不了大人您的期望。但在您的鼓勵下,我一定會完成渾天儀。」
光國微微地點頭,沒有看春海,而是看向空中某一點。
好像曾經看過這個動作,春海想著。究竟是何時何地看到的呢?
他一瞬間沒有想起來,繼續回應光國的問題,除了星星、神明之外,光國也問了很多神道的事。看來光國和會津的保科正之公一樣為儒學和神道傾倒。
此時,春海也將他從「時代的寵兒」京都的山崎闇齋身上學到的事,加上自己的想法告訴光國,完全忘了先前心裡的疑問。
當他再次想起那個疑問時,已經是隔天進城後的事了。現在已是大老的酒井忠清召他過去下棋。先是光國,隔天換成酒井,無論是不是春海,都足以讓人感覺事有蹊蹺,等於是在利用春海公然告訴城裡的人「有什麼事情將要發生」。
但酒井仍一如既往地以平淡的態度啪嚓一聲放下棋子,按照定石下棋。
「之前去會津看的星星如何?」
酒井突然問道。這是酒井第一次問他關於數年前北極出地的事。此時春海終於想起前一天光國仰望天空的動作。不,正確來說——
「你想要一場不無趣的對決嗎?」
當初酒井問春海這句話時,聽到春海的回答後,他點頭的方式就和光國一模一樣。
這是治世者對下屬定下評斷時的動作,這是要將許久以前就已經定案的事情交給眼前人時不自覺的動作。現在春海懂了。酒井為何會看上自己?這個長年以來的疑問終於要解答了。
「夜色清明,非常適合觀測。」
春海靜靜地說完,配合棋盤上的布石放下棋子。他等著對方開口。
大老酒井嚴謹地依照定石下了下一手棋。
最後,他終於說出真正的目的——像在揭開某個人的意圖似的。
「會津肥後守大人想要你,還有你擁有的天地定石。」
這是春海二十八歲時的事。
四
寬文七年,秋。
春海離開江戶,出發去會津。沿路他一直思考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就算想破了頭,還是一點也不明白。
現在已是大老的「雅樂頭」酒井忠清七年前就讓身為一介棋士的自己帶刀,還讓他參與北極出地。看來這一切都是會津肥後守保科正之的指示,春海幾乎可以這麼斷定。但這又是為了什麼?春海仍不明白。以棋士身分為保科正之工作的哥哥算知也表示他不清楚。
無論他再怎麼揣測也猜不著,只能乖乖照辦。然而這次的對象卻是那個人。
保科正之是第二代將軍德川秀忠不認的私生子。
雖然他沒能見到父親秀忠,但三代將軍家光卻非常信任他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把他視為名符其實的副將軍。除此之外,家光更把四代將軍家綱的養育權交給正之,要正之成為家綱的監護人,輔佐幕政。此外,家光也在臨終前把正之叫到病床前,留下這句話:
「德川家就交給你了。」
因此保科正之可以說是德川幕府的地下總裁。
而且還不是靠著私生子的身分掌控幕府,而是在前任將軍的託付下參與幕政。
證據便是「乘轎登城」。四年前,正之罹患重病,視力因為高燒而減弱,甚至咳血倒下。一般咳血,多半會被懷疑是肺癆。正之做好面對死亡的心理準備,向幕府提出退出政務、將會津藩讓給兒子後自己隱居起來的要求。
但將軍家網沒有答應正之的請求,反倒採取「身體狀況許可時再登城即可」、「登城時可以坐轎子,把步行時間減到最短」等特例措施,命令正之繼續輔佐幕政。即便正之已經邁向耳順之年、衰老病弱,將軍還是把他視為幕政不可或缺的一員,不願放手。
家綱對正之已經不只是信賴,而是把他視為守護神一般。不僅幕府,就連京都朝廷也稱正之的會津藩藩政和江戶幕政兩者為善政,打算讓他升任為「從三位下中將」。
然而由於這個職位高於大老,正之便用會造成序列混亂為由,鄭重地婉拒。接著,將軍家綱也同樣命令他升任,正之只好上奏說他只願意接受「中將」的職位;只不過這次換成朝廷拒絕,最後終於以「正四位下」這個職位說服正之。從這段軼事就可見他清廉嚴謹的態度贏得當時大老、老中以及眾人的敬佩。
正之幾乎可以說是一個活著的傳說。這樣的人物居然會召自己過去,春海覺得不可思議。而且還是召到會津。對於奉將軍之命參與幕政的正之而言,江戶才是他的根據地。把春海叫去會津就表示正之也必須前往會津,這是極為異常的事。
正之將會在這次的傳喚中給春海一道命令,萬一春海失敗了,這麼做就可以避免傷到位於江戶的幕府。春海很容易就揣想到這一點。
這件事影響的範圍竟然如此大。光是這麼一想,高昂的心情和恐懼感同時湧上,各種亂七八糟的想像在他腦海裡不斷膨脹。
如果正之派他去做間諜,他該怎麼辦?這是最糟的想像。
然而他從沒聽過如此引人注目的間諜。就連北極出地都被懷疑是間諜行動,受到大老重視這一點已經讓大名們如此防備春海,現在再把間諜任務交給他有什麼用?
春海就在胡思亂想中抵達會津的鶴之城。他在這裡受到遠遠超出想像的禮遇。不僅在家老田中正玄的接待下被帶到城中一間房子留宿,還讓他隔天就可以覲見保科正之。這已經不是長年以棋士身分為幕府工作的安井家可以得到的待遇,幾乎算是破天荒的禮遇。春海沒有得意忘形,反而因為接下來無法預測的發展而全身顫抖。
他向來是個越害怕就越看得開的人,但此時卻無法像往常那般自在。
恐懼感一直持續到隔天早上,過了中午才逐漸麻痺。但正之派人來召喚他時,他仍差點嚇得心臟爆裂。
不過春海還是努力穩下情緒,確實地踩著每一步朝謁見的地點邁進,不讓腳步踉蹌。
出乎意料的是他並沒有被召進城主的房間,而是被請進面向中庭的大房間。
房間裡毫無裝飾,令人訝異。拉門全是白色,就連屏風上也沒有任何花紋。那個人就在這間房裡。
他一人坐在日照良好的一角。
「你總算來了,安井算哲。'」
春海深深地低頭平伏於地,直到聽見這道溫和的聲音才抬起頭。光是看到對方的坐姿就令他驚異。
無論武士、僧侶或公家,坐姿都是一輩子的大事,更是日日修養的成果。坐姿能自然而然地展現出那個人的品格與人德。一般都有既定印象,但正之的坐姿實在令人不敢相信。
幾乎可以說是文風不動,但又絲毫不見他的重量,應該能說他「浮在地面上」。
就像看著倒映在水面上的月影一般。月影雖然為觀者營造出彷彿伸手就能觸碰的親近感,但其實根本就無法將水面上的月兒推開。眼前這一幕給春海這種感覺。
坐姿如此神妙深遠的是一個五十七歲的男人。臉頰、身型皆削痩,病癒後視力持續退化,逐漸濁白的雙眼溫和地瞇起。不可思議的是春海感覺坐在那裡的就只是一個男人,不再是將軍家的私生子、幕府要人、會津藩藩主,所有頭銜都消逝無蹤。正之的坐姿讓那些多餘的東西瞬間化為無形,春海對眼前籩位名叫保科正之的大人物心服口服。
「長大啦,算哲。即使是儂的雙眼也看見你長大了,你長大成人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令春海驚訝的真摯情感。自己年幼時確實曾和父親算哲一同謁見正之,但萬萬沒想到會聽見正之表達對他成長的喜悅。
「您太抬舉我了,我在各方面都還不夠成熟。」
春海流暢地脫口而出,聲音裡摻雜著連自己都覺得意外的喜悅。
同時,正之話中「看見」這兩個字也讓春海領悟到房裡毫無裝飾的原因。除了正之本身注重樸素之外,也為了讓他視力衰退的雙眼可以輕易捕捉並判斷人的動作吧!
而水戶光國之前傳喚自己的理由也隨之發出喀嚓一聲,腦中的拼圖拼成了。
正是視力衰退的正之拜託光國代替他,對春海做出最後的評價。即使沒向正之確認,春海也自然地明瞭了這一點。
「唔,別這樣僵著,先來享受一下吧,誰在呢……富貴、富貴。」
正之拍手叫人過來,近侍們和一個女人出現。
「是的,大老爺,妾身這就來了。算哲大人,請恕妾身冒犯,讓妾身為您準備。」
富貴擺好棋盤、棋石和茶後,放好火缽,俐落地整理好位子。
「富貴,給算哲奉茶。」
「妾身這就來。來,請喝茶,算哲大人。」
「好......謝謝你心。」
「請用,需要什麼都請跟妾身說。」
笑瞇瞇地說著話,她是正之的側室富貴。據說她因為近身照顧視力衰退的正之而得到寵愛,今年二十三歲。她一直都與正之一起待在江戶,但這次也陪著需要他人照顧的正之一起來會津。
富貴的五官很美,不只如此,她給人的感覺也十分開朗溫暖。
「來,棋盤已經放好了喔,大老爺。妾身在您身旁的火缽裡多放了一些炭火,所以把它移得離您稍遠一些。」
她刻意多說一些,讓視力衰弱的正之也能知道哪裡有什麼以及誰在做什麼。而且她說話不會給人帶來壓迫感,十分自然,讓四周的氣氛變得更輕鬆。春海覺得這或許就是這位女性的魅力。
「來,請坐,算哲大人。」
春海在富貴的催促下來到棋盤前。一般而言,他不應該比正之先坐下,但就眼前的情況來看,春海覺得自己坐下的模糊影像應該能幫上正之的忙,所以毫不猶豫就打直了背坐下。
正之果然跟著春海的動作移動到棋盤前,微笑著對他說:
「你跟上代算哲真像。動作敏捷,坐姿柔軟。」
「是……安井家從父親那一代開始就受到肥後守大人的厚愛,安井家由衷地感謝大人。」
「說話很有禮貌這一點也很像。很好、很好,來下棋吧!」
近侍們退到隔壁房間,富貴則留在正之身旁,幫他從棋罐裡拿出棋子。
順應正之的希望,這是一場沒有讓子的棋局。正之是出名的圍棋高手。春海父親算哲之所以會被傳喚,就是因為當年還只是個少年的正之圍棋實力極高,城中已經沒有人能勝過他。即使知道這件事,春海也沒有異議,只不過正之下的第一手確實讓他驚愕。
棋盤上啪地一聲銳利到讓人想像不到這是一個視力微弱的人所下的棋。和他的坐姿一樣,正之下棋的姿勢也令人敬佩。但重點是他下的位置。
棋盤正中央。換句話說,他把棋子下在天元上。
「初手天元」,春海下意識地直直盯著這一手看,直到他完成一次呼吸。接著,他悄悄地窺探對方的表情。正之應該不是因為雙眼看不清楚而下錯位置吧,春海心想。
「儂昨天晚上想了很多,想著是不是有人可以打敗第二代算哲的棋路。」
從正之的微笑看來,他是刻意下了這一步棋。
不只這樣,春海也從正之逐漸濁白的雙眼裡看到想一決勝負的駭人光芒。
這個人在期待一場真正的對決,春海悟出這一點。正之沒有要下指導棋的意思。春海也在一瞬間拋開這樣的心情,否則他在心理上就先輸給正之了。
「就算贏了對決,也輸了一條命。」
有可能出現這種情況。現在已經很少聽到這句話,但根據過去的棋譜,確實曾有人給予輸家如此高的評價。事實上,春海就不時從哥哥那裡聽說他們父親,也就是初代安井算哲,即使輸了棋局,也是個能讓對手說出這句話的棋手。
大意輕敵的棋路有損安井家的名聲,連這樣的想法都湧上心頭。經過短暫的思考,春海出手。
「左上-緯(橫)四經(縱)三。」
春海顧慮到對手的情況,自然而然地說出自己下的位置。正之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富貴遞出黑子,正之毫不猶豫地放下那顆棋。他開始右下布局,自第六手起展開預測的攻防戰,將棋局不斷地往前推進。他每一手都下得很快,春海一度以為他是按照背好的棋譜在下。春海專心地躲開正之的攻擊,試探初手天元的意圖。下到中盤時,中央小範圍的攻防戰局勢已定,春海接連斷了正之許多後路,阻止他的棋子相連。
如此激烈的攻防戰可說是前所未見,春海不知不覺開始起手無語,富貴代替他告訴正之棋子的位置。容不得兩人心有旁騖。這局棋最後由春海以二十一目勝,可以說是春海把棋力發揮到淋漓盡致的一場大勝。然而一局過後,春海已經全身是汗。
即便如此,春海還是保持著「殘心的姿勢」⑥整理盤上的棋子。下完一局就鬆懈下來的人稱不上是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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⑥日本武道及藝的用語。形容注意力非常專注,毫不鬆懈的態度。
令人驚訝的是正之一樣也在整理棋子,並以殘心的姿勢數著地目。
正之應該早已掌握地目數之差,但敗北的他沒有馬上要求再下一局,反而更為他增添一股威嚴。事實上,春海對他的棋藝讚嘆不已。春海實在不覺得自己大贏了一場,甚至對下一場完全沒有把握。
「贏不了啊,儂昨天可是費了不少工夫思考呢,唔,真不愧是第二代算哲,漂亮。」
說完後,他摸了摸滿是白髮的頭,富貴也低聲笑了。
「大老爺,真是太可惜了。您真是太強了,算哲大人。」
「不……我覺得我的命都掌握在大人手裡了啊!」
春海不禁誠實地說道。這不是討好正之,而是真心話。同時,他忽然感覺圍棋竟如此有趣,心中昂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喜悅。除了無以言喻的充實感,這似乎也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被稱為「算哲」是一件很榮耀的事。而輸了棋的正之似乎也沒有不愉快的樣子。
「唔,富貴,重新泡茶給儂和算哲。」
他明快地吩咐道,富貴退出房間。
「你有剝奪過別人的生命嗎?」
正之隨即乾脆地問。由於他問得太自然、太若無其事,春海差點就要反射性地回答「是」。過了片刻他才領悟正之的意思,這個問題裡有著無以言喻的恐怖。
春海急忙把心情一整,乖順地回答:
「不……從沒有。」
他邊回答邊推測這是怎樣的話題。正之當真在問他有沒有殺過人嗎?還是,這是為了下命令給他而先做的布石呢?除了困惑之外,春海也深感恐懼。
「儂有,而且還好幾次。」
正之讓富貴和近侍們到一旁泡茶,自己淡淡地說著非常沉重的話題。
「儂衰弱的雙眼看得見許多屍體,尤其是白岩之鄉那些人,他們就是不願消失,現在還有三十六個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人正以陳情的眼神看著儂。」
「......三十六人。」
這個數字讓春海戰慄。他從沒看過這麼大量的屍體,明曆大火時的慘狀也都是從別人那裡聽說的。
「大家的命都是儂奪走的。」
正之靜靜地以不再悲嘆的乾涸聲音說道。這件事背後便是保科正之賭上一生的心願,也是他將春海傳喚至此、終於要揭開內心真意的一刻。
五
白岩是緊鄰著山形的天領,也就是幕府的直轄地。
那裡原本是酒井家的分家,「長門守」酒井忠重的領地。但他的高壓統治讓千餘人飽受饑饉之難,人民怒而起義,家老因而被殺。
接著,他的領地被沒收,事情也漸漸平息,然而之後代官的高壓統治又再次引發人民起義。
正之那時還不是會津藩藩主,受封在山形。但他收留了逃離暴動、來到山形的白岩代官,就無可避免要面對後方追趕的起義人民。
正之當時三十歲。那時島原之亂才結束不到兩年。
他採取了強硬的手段,把追來的起義者三十六人立刻處刑。而且為了不引發騒動,還讓這三十六人分批進城後才一網打盡。正之沒有稟報幕府就決定,遭到眾人批判。畢竟他未向幕府報告,就用這種幾乎是謀殺的方式擅自處決了幕府天領的人民。
但針對正之的批判聲並不大。
「肥後守大人的決定真是英明,了不起。」不久後,給予正面評價的聲音反而高漲。
其實這是因為島原之亂後,幕府修訂了武家諸法度。
「若有背叛國家大法的凶逆之輩,鄰國應迅速派兵討伐。」
正之遵守這條新條文。不僅如此,正之就是建議修改條文的人。其實這有當時的時代背景。
「為何會發生島原之亂?」
這是正之的疑問。他要下厲詳細調查島原起義為何會發展成長時間的籠城事件,不久便得到答案。起義剛發生時,其他藩為了等待幕府指示而沒有出手幫忙,採取隔岸觀火、袖手旁觀的態度,才讓起義變成大規模的反叛。這是最重要的因素。
正之將此事告訴幕府閣僚,進而改訂武家諸法度。
但保科正之的不凡就在於他沒有停下提問。
「人民究竟為何會起義?」
誰會想要把三十六個可憐的人民釘死在十字架上?他的內心深處其實有一道無處可去的憤恨,為何一定要用這種殘虐的手段才能治世?自己一手引起的這場虐殺起源究竟為何?
「歉收,饑荒,飢餓。」
越是深入調査,正之就越確信飢苦餓亡是導致人民起義最大的原因。此時,可以說是正之的天性,他的「疑問才能」大大地發揮。
「為何歉收會造成饑荒,讓百姓飢餓?」
他發現了這個恐怕所有大名都不曾疑惑過的根本問題,同時這也是戰國時代進入太平之世後思想上的轉變。對致力於以武力治世的人而言,援助災害和賑濟饑荒只是某種程度的美談。
「奢侈」,最後不過是這兩個字。畢竟歉收源自天候,而天候則是天意。在天意之下,地上出現飢民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束手無策,節制為上。」
這是他們唯一能做的。浪費時間吵鬧地求神或處理饑荒都只會增加支出,讓領地內的人民身心俱疲。因此當饑荒發生時,應該視為領主檢視自身人德、領民檢視自身道德的好機會。這是戰國時代的觀念。
人民飢餓就是治世的良機,藉此教導人民樸素儉約的重要性。正之徹底推翻這樣的觀念,而且還不只是否定——
「在歉收時課重稅,不只會讓領民身心倶疲,更會讓他們陷入飢餓,這不是節制也不是樸素儉約,這是無能無為。」他如此斷定。
「歉收時發生饑荒是因為沒有積蓄。」
此外,他還導出這個極為單純的答案。
「為什麼沒有積蓄?」
他繼續提問。
「因為為政者沒有創造出幫人民儲蓄的方法。」
他一語道破過去治世的缺點。
「就算歉收和饑荒受天意左右,人們無可奈何。但是讓饑荒帶來飢餓,甚至帶來起義反叛就是君主治世的汙點了。」他做出這個結論。
這是正之個人抵達戰國之末,揭開太平之世序幕思想上的轉變。
他首先為「將軍為何?武家為何?武士為何?」這些問題做出定義:
「確保人民生活安定。」
戰國之世,阻止侵略、擴大領土、維護治安才是確保安定的方法。然而在太平之世又如何呢?
「讓人民生活品質向上。」
正之立定這個大目標,這和大名們遵從的善政截然不同,必須由幕府和各藩雙方協力合作;而且這樣的政策更一改戰國以來的觀念。
舉例來說,確保江戶生活用水的玉川上水開鑿計畫,就是在正之的強力建議和「伊豆守」松平信綱等人的贊同下進行的,但大多數幕府閣僚都持反對意見。
「大型水路配置會讓敵軍更容易入侵。」
這是閣僚反對的主因。
「現在會有什麼軍隊大舉進攻江戶嗎?」
正之強力反駁道,最後成功說服幕府閣僚,在江戶設置縱橫四方的巨大水道網。
他在明曆大火時也說服了許多人,做了很多重要決策。
比如將被火災襲擊的米倉交給民眾,宣布「可以自由取走米」,讓民眾拿走米袋,避免火勢繼續延燒;滅火之後,他也把米分發給受害的民眾做為食糧。
正之看出火災後治安惡化最大的原因,就是食糧不足導致的物價高漲。他讓前來參覲的諸藩藩主回去自己的領地,也允許他們延後來江戶的時間。暫時減少江戶人口,調整供需,防止物價高漲。
此外,調度軍隊維持災區治安只會加速食糧不足的情況,正之反對這樣的方式,採取確保物資、提供住宅以及救援受災戶來安定局勢。
他還主張擱置重建天守閣的計畫,並為了確保民眾在火災時有退路,提倡建設方便通行的道路,而非有許多死路的複雜小道。最後他更要求製作正確的江戶地圖,並傳播普及。
釋出米糧、減少人口、不靠軍隊維持治安、不重建天守閣、鋪設方便通行的道路、向大眾發都市地圖,這些措施就戰國的防衛觀來看都一反常識,是注定會遭受唾棄的自殺行為;但正之毫不猶豫地推翻這種想法,一一說服幕府閣僚,試著把化為一片焦土的江戶做為「讓民眾生活品質向上」的土地,使之重生。
而這場火災中,正之的兒子正賴也因為在冰天雪地裡滅火而病重猝死。正之悲痛至極,將軍家綱和幕府閣僚都勸他休息,但正之卻把兒子的屍體送回會津,以不辦喪事為由不服喪,繼續為化為焦土的江戶復興努力輔政。
可以說是正之的悲願,此番民生政策的轉變,終於在六年後的寬文三年得到重大的成功。
就是春海結束北極出地回到江戶的那一年,兩項非常重要的政策終於實行。
其一是二度修訂武家諸法度。
「禁止追隨主君殉死。」
正之多年來的主張首次成為制度。基本上,德川家第一代將軍家康就不喜歡「無益」的殉死,因此追隨主君殉死絕非是幕府獎勵的行為。此外,幕府推廣的朱子學也將殉死視為「一介蠻族的習慣」而否定之。
即便如此,武士們還是追隨著主君殉死切腹。
戰國時期不只建立了「武士為何」的思想,武士們心中也有強烈夙願,希望能付諸行動。
但隨著太平之世的到來,下級武士失去了追隨主君命運的機會。為了彌補心中缺憾,即使沒有必要、即使眾人斥責這是不符合時代的行為,武士們還是以跟隨主君切腹殉死為榮。
此般從武士衍生而來的強烈自我實現方式並不容易消失。
不過正之可是耗費半生在斬斷戰國舊觀念的男人。他不惜動用嚴刑峻罰,也要禁止武士切腹殉死。改革的成果正是武家諸法度,這也是江戶幕府又遠離戰國的一大證據。
同一年——
「天意之前,束手無策,節制為上。」
戰國的舊觀念終於在藩政上被推翻。
「社倉」的成功。
這是正之和他聘來的侍儒山崎闇齋等學者一同落實的制度,理論源自朱子學的賑濟饑荒之策。他們先儲藏領內一部分收成,借給人民並收取利息,進而慢慢增加儲藏量。遇到歉收之年,再大量發放儲藏的食糧做為救濟。另一方面,他們也針對沒有父親的家庭、無依無靠的老人和孝子孝女提供援助。
這個制度可以說是現在的年金制度和福利政策的開端。
而會津藩在政策實行之初僅有數千俵米量,五年後,領內設置的二十三個社倉充分發揮功能,儲藏量增加到五萬俵之多。
同一時期,其他藩也開始實行該制度,但沒有一個能達到被稱為「冷貧之地」的會津藩所達到的成果。飢餓是君主治世的汙點,正之這個想法反映在藩政上,社倉的儲藏量多到可以在歉收之年借給其他藩。
最後,正之甚至得到這樣的評價——
會津無飢民。
比起前一場用盡心力一決勝負的棋局,這一局在極為安穩的棋石聲中緩緩前進。
正之的情緒自始至終都沒有大波動,他繼續說下去。
近侍們和富貴也在不知不覺間退到隔壁房間。剩下自己和這位偉人獨處,春海心中只有感嘆。究竟是怎樣的一股使命感在推動他?不只幕府閣僚,保科正之還影響了武士傳統、影響了這個新時代,並立志以民生取代侵略和防衛,藉以轉換治世的方法。
這不是其他人、不是自己一介棋士能想像的,這樣的念頭緊跟在無比的崇拜之後。春海曾從燒毀的江戶城天守閣感受到新時代的來臨,現在力促此事的人就在眼前,光是這樣就足以讓他被極大的興奮感衝擊得快要暈眩。
是侍奉豐臣家直到最後的石田三成嗎?他在被處刑前引了《史記》的「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這句話,春海此刻正是同樣的心情。
當然,並不是所有事都是保科正之一個人做的。如果沒有將軍家綱、幕府閣僚的重要人士以及成千上萬的人們合作、協調,這些事終究不可能成功。
即使如此,幕府不就是因為擁有正之這位具有賢君風範的人,才能在短時間內完成巨大變革嗎?事實上,此時春海並不知道後世稱頌將軍家綱的三大美事:禁止追隨主君殉死、廢止大名證人(人質)、放寬末期養子制度⑦,這些都是正之建議的。
尤其是末期養子制度,它直接影響了各藩的存亡。放寬限制能有效減緩據說已達十數萬人規模的無職浪人與政局不穩的情況。
當然這些建議也讓正之和守舊派起了很大的衝突。
但正之的特質便是緩和這些衝突,並將之轉化為同感。
「這些良策……正是孫子之『道』啊!」
春海下意識地說。「道」是指為政者和人民懷抱著同樣的理念,一起為國家的繁榮盡力。這是軍事兵法之祖孫子的理想。而一向否定軍事的正之卻採用它,與其說是諷剌,春海覺得這才是符合新時代價值觀的做法。話雖這麼說,春海也只學過孫子的兵法,想不出其他兵法理論。
「如果將『武』置之不理,它便會不斷增長成巨大的怪物。所謂『兵不貴久』,就是說武總在等待成為『久』的時機。」
正之順應春海以孫子舉例。
所謂「久」是指持久戰,孫子將其列為國家衰亡之因,強調不該進行持久戰.,但他又再加入其他理論。
「當初太閤豐臣秀吉就是被持久戰反咬一口,才會滅亡。為了和明朝作戰,他派大軍前往朝鮮,甚至還打算讓天皇遷都到南京……這就是在抵抗武這個怪物。太閤恐怕是想趕快結束合戰卻又無法結束吧!」
出兵朝鮮是豐臣秀吉晚年犯下最大的錯。他斷然派出十幾萬規模的大軍,最後毫無功績,不僅沒有協商出對日本有利的貿易制度,還讓朝鮮對日本觀感惡化,阻斷了貿易和文化交流,對國家利益造成相當大的損害;同時,國內這些因為出兵而身心俱疲的武將的恨意更流傳世世代代,直至今日。
「很想結束……是嗎?」
春海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難道不是太閣豐臣秀吉堅持要繼續打仗,最後死了才結束戰爭的嗎?
「戰國告終,天下太平之後,什麼東西會隨之消失?算哲,你知道嗎?」正之問道。
盤上兩人的定石棋路一派優閒,但即使春海已經到了幾乎不想就出手的地步,仍無法以正常思考速度跟上正之的話題。
────────────────
⑦沒有嫡長子的武家家主因病或意外瀕死時,可以緊急認養養子,此養子即為「末期養子」。江戶時代初期,幕府為削減大名的力量,禁止末期養子制度,消滅沒有嫡長予繼承家督之位的大名。但大名被消滅後,隸屬其下的武士便成為四處流浪的浪人,造成社會動盪不安。
「......合戰。」
甚至還說出如此愚蠢、像廢話一樣的回答,然而正之卻大力地點了點頭。
「主君賞賜家臣的情況減少,人民就也少了生意。就像現在這局棋,地目慢慢定下,無法再放新的棋子,活路盡失。如此一來,眾人不得不為了追求新的土地而把士兵送去國外。」
春海愣住,他從沒想過這種事;但他很清楚正之句句屬實。所謂「賞賜家臣」,賞的便是新的領土,而「人民的生意」則是指販賣武器、貨物、糧食、木材、衣服及其他合戰中會消耗的物品。合戰消失會發生什麼事?不能賞賜家臣的主君、坐擁不必要商品的民眾。除了武士之外,其他人也同時失去生存之道,世間將陷入極度不景氣的時局。
「如果任由武力橫行,國本必被掏空;當國家沒有糧食,太閤便會滅亡。可以說是武力主導的政策害了他。因此大權現大人家康在江戶開府時,為了不重蹈覆轍,一定要先到手的東西便是黃金,據說有六百萬兩。」
「六百萬兩……」
春海瞪大雙眼,完全無法想像,如果把這麼多黃金堆到現在這個房間會發生什麼事?恐怕還沒堆多少,樑柱就會因為黃金的重量碎裂,整個房間都坍塌了吧!國內不可能出產這麼多黃金,一定是從國外大量買入,但他實在很難想像如此空前的貯存量。
「六百萬兩很快就用完了。」
正之卻淡淡地說道。聽到他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德川家的機密,春海愣住了。
不過他其實只是單純不明白正之所言為何,六百萬兩會被用完?究竟是花到什麼地方,能讓如此龐大的財產全部消失。但在春海的腦中,彷彿有一部分已經明瞭,正之早已告訴他答案。
「他們用黃金改變了這個原本是武力主導的國家,應該說是勉強趕上……」
保科正之最大的心願就是將社會轉為民生主導,這一點不只是他個人的理想。為了不讓德川幕府因為這個握在手中名為霸權的怪物滅亡,唯一的路就是太平之世。江戶可以說是為此而生。而為了改變全日本的社會結構,幕府耗費了龐大的財產。
「這的確造成無數的奢侈和不必要的浪費……但一定得在人民心裡生根的教誨也得以廣為流傳,消除以下克上的觀念……就這點而言,幕府確實趕上了。」
春海下意識地點點頭。正之說的「教誨」就是朱子學。基本上,幕府推廣朱子學是有目的的。
「即便君主的人品愚劣,臣下也不能以武力誅之並代替他成為君主。」
幕府的目的就是要徹底散播這個思想。武力治世的道德是以下克上,當弱小卑劣的君主即位,國家必會滅亡,因此讓更優異的人取而代之乃天經地義之事。
不只正之,歷代幕府閣僚也都滿心期望能斬除戰國的舊觀念。
「為此,幕府剝奪了許多東西,儂也幫了不少忙。」
正之說完微微一笑,看起來很悲傷。
「幕府讓那些擁有武將資質的大名們被滅門。」
從他的語氣聽來,他並不鼓勵這樣的政策,而視之為奸計。德川幕府卸下大名們的職務、滅他們的門、削減他們的資產,這都不是該被美化的作為。還進而衍生出許多悲劇,其中,保有德川家血脈的大名們更面臨許多骨肉相殘的慘況,這不是化為美談就可以敷衍過去的。
「幕府誅殺了很多和幕府政策相悖的學說。無論多麼神聖的學問,幕府都在它還有氣息的時候就把它送進棺木,蓋上蓋子,埋進土裡。」
正之這番話讓春海倏地想起城中滿溢的氣氛。
山鹿素行出版《聖教要錄》的懲處,就是出自正之的建議。
雖然沒有明說,但春海徹底明白了。
山鹿素行的思想核心在於告訴現在的武士該如何生活、如何凌駕於民眾之上,沒有任何替民生著想的論點,只把舊有的武士形象理論化,正之否定這樣的觀點。
「天意之前,束手無策,節制為上。」
這和幕府政策以及正之的心願無法並存,山鹿因此被逐出江戶。
對春海而言,正之的每一句話都異常沉重。不只內容,重點在於正之為何要講這些事給他聽?聽起來就像是要他和正之一樣去殺什麼,然而究竟要殺什麼?
「排除武力,以文治國……這才是德川幕府該有的天下治世之道。為了達成這個目的,儂現在需要嶄新的一手。」
說完後•正之啪嚓一聲放下棋子。雖然話題沉重,但棋盤上的棋路卻像兩人只是單純地樂在圍棋之中。春海腦海裡自然而然地浮現數手棋路,很想就這麼一直下下去。
「需要怎樣的一手呢?」
春海問道,他下意識地舉起手準備下下一步棋,但正之下一句話卻讓他的手僵在空中。
「在那之前……儂知道不容易,但你能不能告訴儂宣明曆是什麼?」
正之的話如落雷般劈中春海。腦中瞬間浮現什麼,一時想不出來,春海差點就只能一臉尷尬說不出話,但他隨即明白——
缺了一角的月。
他在伊勢和建部及伊藤一同觀測的月蝕。建部和伊藤那時的對話在他腦中快速掠過,春海努力穩住顫抖的手。
「宣明曆是自八百多年前……我國就採用的曆法。」
他邊說邊把棋子放到棋盤上。正之微微點頭後拿起新的棋子,什麼也沒說,一邊思考下一手,一邊等春海繼續說下去。
「那是一個以漫長傳統為傲的曆法,但它所用之術現在已經不能用了。」
「為什麼?」
正之放下棋子,裝傻問道。春海毫無畏懼地說道:
「因為經過八百年漫長的歲月,做為術理根本的數值已經產生了偏差。」
近來,算術家和曆術家幾乎已經半公開地討論此事,春海也對宣明曆的術理做了驗證,確認建部和伊藤所言屬實。
若是遵從宣明曆,一年是三百六十五•二四四六日。
然而對照實際觀測的結果後,春海發現宣明曆的一年稍微長一些。每一百年大概會產生〇‧二四日的誤差,八百年則會造成整整兩天的誤差。多數曆術家都已經觀測到影子最長的真正冬至日比所有遵照宣明曆的曆書上的冬至日早了兩天,這正是說明誤差絕非空穴來風的證據。春海告訴正之這一點。
「除了冬至之外,朔日和望日也會造成計算日月蝕的誤差。」
「蝕的預報遲早也會出錯嗎?」
「是……」
「那麼,可以告訴儂授時曆又是什麼嗎?」
這句話化做第二道雷打在春海身上。令人窒息的緊迫感將他團團包圍。他突然明白這個話題將往何處發展,但還是不懂正之為何要問他。這個疑問從緊張感中浮起,他鼓足勇氣說道:
「在過去所有曆法中,授時曆被視為最高峰。」
太閤豐臣秀吉出兵朝鮮後,文化又重新傳入,最受歡迎的是朱子學,接下來是天元術等算術以及授時曆。
據說蒙古打倒宋、金,建立元朝時,採用了金的「大明曆」。但這個曆法有許多謬誤,皇帝忽必烈希望改曆,於是招聘了許衡、王恂及郭守敬三位才子。
許衡精通古今曆學、博覽群書且記憶力非常好,王询是算術的稀世高手,郭守敬則是機械工學天才。這三人製作了極為精巧的觀測工具,花費五年進行天測,使出渾身解數改曆。
他們不只天測結果準確無比,更研發出特別的術理來對照觀測結果,將一年的長度定為三百六十五•二四二五日。這和後世的「格里高利曆」(西曆)曆年的平均數字相同。這個曆法運用到的術理非常優越,招差術等術理就是透過這份授時曆傳入日本的。
除此之外,比較並檢討授時曆中的各種術理後,算術系統化的概念第一次在日本生根。
春海說著說著,興奮感在不知不覺中超越了緊張,語氣自然而然地透露著高漲的情緒。授時曆才是中國曆法的最高傑作,雖然春海十幾歲時便在京都學過,但到了這個年紀才終於明白它有多傑出。
「星星之所以會被當成迷惑人心的東西,是因為人們用錯誤的方式看待天的定石。如果能正確理解天的定石,人們便能毫無謬誤地掌握天理曆法,最終將是『天地明察』。」
這四個字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春海回想起北極出地的旅程中,建部和伊藤像孩子似的抬頭仰望星空的背影,眼頭不禁一熱。
「天地明察嗎……說得真好。」
正之微笑。沒有先前冷冷的淡泊,而是平穩地表現出很愉快的模樣。他帶著微笑低聲說道:
「人們以正確的術理理解天、明白天意,並以此治世……然而用武家之手就無法實現它嗎?儂一直這麼想。」
正之半盲的雙眼此時筆直地看向春海。
「如何,算哲,你能不能與製作授時曆的三位才子並駕齊驅,為這個國家帶來正確的天理呢?」
這句話化做第三道,也是最當頭棒喝的一道雷打在春海身上,春海感覺全身都麻痺了。
「改曆……是嗎?」
也就是說,正之要他將維持八百年的傳統判處死刑。
江戶城的天守閣,以及失去天守閣後的藍天浮現腦海。春海覺得正之要他做和這一模一樣的事,正之要他破壞守舊的象徵,為世間帶來嶄新且未知的藍天。
這瞬間,就連要想像這將對世上造成何等影響都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就像要春海想像六百萬兩一般,不是他能想像的。然而無論如何,不知是幸福感還是緊張感,一股春海無法判斷的情緒化做鮮血在他全身激猛地流竄。
「沒錯。時機已經成熟,儂也將你這個稀世人才從頭到尾審視一遍。算哲啊,以天下治世之道為名,把這個國家老朽的曆法……衰敗的天理一刀斬斷吧!」
為了達成這個目的而賜予他雙刀,為了達成這個目的而進行北極出地。
為何非佩刀不可?因為他將成為新的武士形象。不是由其他人,而是由和武家相關的人,以文化而非暴力,在這個嶄新的時代劃下嶄新的一刻。
明白這一點後,春海心中仍抱著一絲餘裕,畢竟正之應該不可能讓他去負責這樣大的事業吧,他坦率地吐露內心的想法,詢問正之。這或許也是他為自己在心裡留下的退路。
「我……我必會以粉身碎骨的準備努力完成事業。那……我該為哪一位大人效力呢?」
正之雙眼微微張開。如果春海沒有會錯意,這是他第一次露出呆愣的神情。但隨即化為笑容,他緩緩地搖搖頭說:
「你就是總帥,安井算哲。人們要為你效力。」
這次換成春海雙眼瞪得斗大,退路完全消失。
他無法呼吸,剛才體內的一股熱血轉眼因恐懼而凍結。
「大……大人,您怎麼會……將如此重責大任交付予我……」
「大家都提到同一個名字。改曆若要推舉人選,便是安井算哲。」
「大、大家……您指的是……」
「水戶光國。」正之說道。
那張剛毅的臉故地浮現春海腦海。
「山崎闇齋。」
春海從幼年時期以來的老師,也是正之的侍儒。山崎在春海的腦海裡豪爽地大笑。
「建部昌明、伊藤重孝。」
正之說出這兩人名字的那瞬間,一股突如其來的情感倏地湧上春海心頭。
「努力吧,努力吧!」
建部愉快的聲音再次響起。
「交給你了喔!」
春海感覺伊藤正溫柔地拍著他的肩膀。
建部應該是在離開北極出地公務後,伊藤應該是在結束後推薦自己的吧?春海領悟到這一點的瞬間,視野一片模糊,眼裡盡是喜悅的淚水。
「安藤有益。你一定知道,本藩頂尖的算術家。」
春海點頭,沒有出聲。竟然連安藤也推薦自已,實在承受不起,春海肩膀微微顫抖。
「『雅樂頭』酒井忠清。大老大人對曆術沒有興趣,但他似乎從你身上感受到什麼。他說他完全不懂星象,但算哲的熱情非常值得信賴。」
「可、可是,我……我……這樣,還只是個年輕人……」
「年輕也是一大條件,這項事業不知道要花上多少年。」
酒井那句話——
「要花上一輩子嗎?」
隔了這麼多年再次在春海胸口敲出宜人的聲響。那一瞬間,春海終於下定決心。無可言喻的使命感讓他全身發熱。
「我……我真的可以嗎?」
正之將背脊打直。
「安井算哲啊,儂要你以天為對手,全心全意一決勝負。」
喀啷、鏗隆。
夢幻音色倏地在他耳朵深處響起,春海一時還不明白那是什麼。雖然不明白,但他心中充滿了強烈的幸福感。過去見過的繪馬串劃過記憶。但他在清楚認出那道聲響的來由之前就已經無法克制自己,他後退一步,整個人趴到地上。
「必至!」
春海大聲回答,晚了一拍才發現自己反射性說了這個圍棋術語。
正之開心池笑了。
「太可靠了,安井算哲。」
這是第一次,自己只是繼承父親名諱的意識在心中消失得一乾二淨。
六
春海被帶到一個房間。說是房間,其實是一棟位在武家宅邸區的空屋。
這是分配給辦公和蒐集資料用的房子,房裡一角堆滿書籍和頒曆,書寫工具和紙更是多到奢侈的程度。帶路的人退下,春海環視室內。雖然空間不大,但畢竟是一整棟武家宅邸,這明顯超越了棋士能得到的待遇,保科正之的認真程度可見一斑。
從今之後,他就要在這裡生活。這裡就是改曆事業的最前線,是進行最新研究的場所。一想到這兒,春海又是一陣緊張。此時,改曆事業的第一個參與者隨著厚重的腳步聲一同出現。
「六藏!」
這是春海的乳名,十多年前的名字了,但此人似乎仍打算這麼稱呼他。雖然對睽違已久的再會感到高興,春海還是一臉不可置信地說:
「山崎老師,可不可以不要再用這個名字叫我了?」
「居然開始耍聰明啦,你這傢伙,你這傢伙。」
男人破顏一笑,興奮地拍著春海肩膀,幾乎要讓人發疼。這個男人看起來完全不像已經四十九歲,身體強健,身上沒有一點脂肪。他沒有剃髮,像個架驁不羈的學者般留著總髮,乍看就像一個繞諸國修行的武藝者。好似一塊蘊藏了深厚智慧、壓扁那群半調子學者的移動岩石。他正是自春海幼年時期就教導他神道和其他技藝的老師,稀世的時代寵兒山崎闇齋。
「居然被派去改曆啊,怎樣,是不是怕到都在發抖了啊?」
闇齋的語調有點像京都腔,但又不太像,聽起來亂七八糟的。他成為佛僧、儒者、神道家,在各地拜師之後,最後到京都落腳。他連腔調都有自己的一套,還很引以為傲的樣子。但到了為政者面前,他仍可以用出色學僧的身分正氣凜然地說教,春海總覺得不可思議。
「我沒有發抖,山崎老師。」
春海斬釘截鐵地回完話,闇齋馬上往他背上重重一拍讓他腳步一晃。這個師父高興起來的時候,手的動作總比嘴巴快。
「你確實變得很厲害了呢,六藏。你死去的父親應該會很高興吧!」
闇齋感觸很深地點頭,接著又有兩人出現在他背後。
其中一人竟是安藤有益。一見到春海,立刻很有禮貌地行一個禮。
「恭喜您獲得如此重大的任務,澀川大人。」
安藤說道。這不是對同輩行的禮,裡面還包含了對上司的敬意。他認定春海就是這個事業的核心,更是掌管全權的人。安藤耿直的態度讓春海一陣鼻酸。這個禮不是在敬澀川春海這個人,而是在敬改曆事業巨大的規模,更重要的是這個禮還表達了對發起人保科正之的敬畏之情。春海感受到眾人將要一同完成這個巨大事業的團結感,他熱切地回話:
「謝謝您,安藤大人。我會盡我所有力量完成這個事業。」
他也配合安藤,規矩地回一個禮。
接著,他和最後一個人照面。
「敝人名叫島田貞繼,主君要敝人和安藤一起為事業效力。」
行禮行得比安藤還有禮貌,島田是一個今年將滿五十九歲的老人。
「島田大人……我很久以前就聽過您的大名了。」
春海的聲音裡也帶著感動。島田是指導安藤算術的老師之一,會津藩頂尖的算術家。他瘦弱的臉上有著如龜殼般的深刻皺紋,一雙分明的黑色瞳孔散發著半生磨練出來的成熟知性。
這四人正是改曆事業的核心人物,其中春海年齡待別小。安藤告訴他還會有六名年輕優秀的藩士來做他們的助手,但全是三十多歲的人。雖然不像闇齋揶揄的那樣,但一想到自己只有二十八歲,跪坐著的春海就覺得緊張,彷彿屁股下面的兩條腿又要顫抖起來。
然而當四人以十字形面對面坐下,每個人都一脸認真地開始討論後,眾人對事業的熱情充滿整個房間,緊張感瞬間就不知去哪兒了。闇齋寬宏大量、安藤沉實穩重、島田練達,他們每個人的意見與存在都讓春海打從心底感受到可以信賴。春海聽著三人的意見進行會議,立下改曆的基本方針。
「授時曆至今仍未被深究。」
島田這句話成為事業的首要目標。目前還沒有人完全學會被稱為中國曆法最高峰的授時曆。他們首先要做的便是習得、研究並加以實證。
「就我所知,授時曆的核心在於精妙且不間斷的天測。」
安藤提議道,第二個目標就此確定。授時曆首重觀測星象的結果。因此,春海等人為了要確實習得自眾多天測結果中導出的特定算術法則,也必須進行同等的天測。
「它好歹也有八百年的傳統。想要推翻,就應該先建立自己的,才是良策。」
闇齋所說則成為第三個目標。如果不準備一套足以匹敵宣明曆這個有傳統的曆法,就算授時曆的術理再怎麼正確,這個國家的知識份子和民眾也不會輕易接受。畢竟即使現在已經有多位算術家證明圓周率近似三‧一四,街坊間的技術師傅等一般民眾還是看重並使用自古傳承至今的三•一六。
「除了國事的政治文書之外,也要看漢書。」
闇齋說道。國事的政治文書是以公家的格式,也就是日記方式書寫。它不只是每天的紀錄,也記述儀式,還會加上曆註,比如幾月幾日執行了什麼儀式、發生了什麼事、那天的十干十二支為何,全都記載清楚才是政治文書。如果沒有使用這種格式便無法普及到公家和宗教勢力,也無法像說書那樣受到民眾歡迎。最後只會剩下部分特殊技藝者在討論。因此,他們必須重新驗證政治文書的曆註,證明授時曆確實比宣明曆更適合成為傳統、成為世間的通用曆法。這就是闇齋的意圖。
「是否過於龐大呢?」
島田沉思著說道。除了研究授時曆並進行天測之外,還要驗證如此大量的曆註,就算他們動員全部助手,恐怕還是不夠。
「偏偏就是有很多怪人喔,我有合適的人選。」
闇齋一臉笑瞇瞇的。只有春海知道每當闇齋露出這種看似沒有心機的笑容,其實正代表他打算把一個難上加難的難題丟給誰。
「老師......您要找哪位幫忙呢?」
春海戰戰兢兢地問,闇齋果然一臉平靜地報出名字:
「岡野井玄貞、松田順承。他們都不會說不的,畢竟這個事業可是學者無上的光榮啊!」
這兩人都是京都著名的算術家兼曆術家。尤其是岡野井,身為京都大內醫師,他可以進出宮中,在公家之間相當知名。
安藤和島田安心地對彼此點點頭,春海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覺得忐忑不安。
岡野井和松田都是春海十幾歲時學習的老師。但他們兩人當時都被闇齋耍得團團轉——用算術證明朱子學中世界生成的理論、計算天照大御神是幾月幾日出現在這個世上——春海可以清楚地回想闇齋把這些荒唐的難題丟給那兩人後,他們被耍得暈頭轉向的模樣。
即便如此,岡野井和松田都是篤學不倦的人。想必光是「改曆事業」這四個字就能讓他們感動得顫抖,而且一定也會自告奮勇幫忙。闇齋看穿這兩人的個性,才會故意丟這麼多難題給他們。闇齋的本意讓春海讚嘆。
大致的方針定下後,接下來便是備膳,開酒宴。席上沒有人大聲喧鬧,每個人都很有禮貌地顧慮到其他人,算是一場平靜安穩的宴會。對不會喝酒的春海而言,這樣的氣氛再舒服不過了,不斷高漲的心情也因此沉澱至恰到好處的程度。若非如此,他一定會因為太過緊繃而無法入睡。改曆事業開啟第一步的這天晚上,春海在全新寢具的包圍下於舒適的疲勞感中入睡。
隔天早上天色未明時,春海就被怪鳥的叫聲吵醒。
「嘰──咿咿咿咿喝喝──喝喝!」
屋外突然響起一陣尖銳高亢的聲音。
還沒睡醒的春海以為有人要來砍殺自己,或許是他腦中某個角落恼著自己正處於武家宅邸區吧!城中很少發生武士互相砍殺的事件,但也不是沒有。春海從棉被裡滾出來,一臉撞上牆壁,他慌張地環視四周,沒有半個人。才剛這麼想,就聽見水聲從遠處傳來。
春海走出屋外,朝屋後的井邊走去。有人在那裡。
闇齋只綁了一條腰布,他在如此寒冷的天氣中把井水從頭上澆下,全身冒出蒸氣。
「喝啊——」
他激烈地吐出息吹,這是神道的呼吸法。最近神道重新構築教義,各式各樣修練身體的方法也隨之確立,核心便是息吹息吸之法。
形式隨流派而異,名稱也不盡相同。鳥船、永世、雄健、雄詰,這些都是以最新學說重新構築古老秘傳呼吸法的新形式。原本的目的是要讓神明降臨,用呼吸法達成健康長壽、淨化心靈。驅走汙穢黑暗的心靈,達到日本人自古以來視為至善的理相「清明之心」並維持這個狀態。如此一來便能身心健全,遵循神意度過每一天。
闇齋的息吹是特別激烈的一種,他右手做出「天沼矛」這個和天地誕生有關的特殊姿勢後,以裂帛之勢揮下。春海的拍手和這種息吹無法相提並論,這樣的息吹已經近似練武之人在锻鍊身體一般。事實上,越是著名的劍術家,越會把神道的呼吸法及其思想體系帶進劍術中。如禪一般,現在的神道、武道和學問體系正慢慢地融為一體。
這麼說起來,春海想起闇齋昨天說他也得到一棟房子。
事實上,正之在春海前往北極出地前就聘闇齋為侍儒。
而且地點就在春海生活的宅邸後方,因此自己早該想到闇齋每天早上的習慣。春海一邊搓著還沒睡醒的臉,一邊恍惚地想著。
「哦,六藏,你起得挺早的嘛!」
看到春海,闇齋微微一笑。「我是被你的吼叫聲吵醒的,」春海話正說到一半──
「怎樣,要不要也試試?」
闇齋擦著汗,打斷春海的話。春海冷得縮了一下,此時安藤和島田正好出現也聚集過來,另外幾個藩士也聚集過來。大家似乎都是被闇齋的聲音吵醒,臉上睡意仍濃,頭上的髮髻也都還沒綁好。
「各位早安。來吧,大家-起來!」
闇齋用不知是何處的腔調乾脆地說道。
「您真是勇健,不過請讓我見習就好。」
安藤苦笑著說。
無論是誰,應該都對一早在井邊這個公共場所脫成半裸有所抗拒。如果是神事人士進行淨化儀式就算了,武士這麼做實在有點不禮貌。露出肌膚不只是女人之恥,比如受到將軍家光寵愛、眾人都謠傳他和家光有斷袖關係的堀田正盛,他在家光駕崩之際就被下達這道命令:
「不得讓主君以外的人看到肌膚。」
因此他切腹殉死時是穿著衣服的。當然,斷袖之癖在會津城裡並不風行,但也不代表他們可以在眾目膘睽之下脫得精光。裸體本身並不會讓人感到羞恥,譬如洗澡時,由於熱水不足,許多人都使用大浴場,一般浴場也都是男女混浴。應該是根據時間和場合不同,對羞恥的感受也會跟著不同。
安藤拒絕闇齋讓春海鬆了一口氣。如果為了增加改曆事業的團結感而讓四人每天早上都只綁一條腰布的話,春海還真不知道會傳出什麼謠言。而闇齋又是個完全不把謠言當一回事的人。
不過多虧了闇齋,眾人很早就吃完早飯,三人快速地聚集到春海屋裡。
首先,他們為事業的第一目標「學習授時曆」做準備。闇齋立刻寫信給京都的岡野井和松田。接著將天測工具搬進春海的小庭院裡,由助手們組裝,春海負責指揮,因為他有北極出地的經驗。但對春海而言,這一刻他也徹底體會現在沒有建部和伊藤這些可以依靠的上司,接下來他必須靠自己撐起整個事業。
可惜這天雲多,眾人無法確認北極星。隔天晚上他們才設置好巨大的日晷、大象限儀和子午線儀這些工具,還架了一把擋雨的大傘。
春海早已看慣這些東西,但仍有許多藩士為了一睹這些遠比難看的街頭表演還雄偉的工具,聚集在牆外觀望他們架設的過程。
做好天測的準備後,他們便開始觀測並修習技術的每一天。雖然不像北極出地那樣需要移動場地,但可以盡情地在思想和學問上深入研討。
關於做為授時曆基幹的算術,眾人屢次討論之間,春海發現闇齋也跟得上話題,他對此十分佩服。針對該如何融合曆法和其他學問體系,他們訂出草案。闇齋負責思考草案的正當性,春海、安藤及島田則分別學習算術術理。他們不斷重複這樣的過程,轉眼就過了一個多月。
這段時間裡,春海和京都的妻子以及安井家的人來來回回寫了好幾次信。他的工作讓他能免費使用高價的公家快遞。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驕傲地寫信。對於春海被交付這份重大工作,阿琴只感到驚訝,更為春海高興,反過來幫他打氣。
等春海回過神來時,他發現闇齋正在讀他的信。
「請不要這樣,老師。」
連他自己都感到不可置信,自己竟然在責備闇齋。但闇齋絲毫不覺得自己做錯事,反而很有禮貌地把信折好,還給春海。
「是老婆寫的嗎?」
接著問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對,這不是老師該讀的。」
「不對。」
闇齋的否定帶著滿滿的威嚴,春海差點都要沒了自信。
「人在地上營生,不然祀奉神明又有何意義?你回信可得多寫一些了。」
說完,他異常溫柔地拍了拍春海肩膀。
「我會的。比起這件事,請您不要擅自讀我的信,老師。」
「我知道,我知道。」
既然知道就不要看,春海很想這麼說,但又看闇齋心情特別好而作罷。從那之後,闇齋再也沒有擅自讀過春海的信,但他總會找各種理由要春海寫信給老婆。
另一方面,岡野井和松田接連來信表示他們很樂意幫忙,闇齋看準這一點,一個勁地寫信要他們快點開始參與。春海等人也藉由這樣的書信往返大幅推進討論的進度。岡野井和松田照著闇齋的計畫,研究眾多政治文書上的曆註之後,對授時曆做出評斷。除此之外,他們更對那些曆註進行驗證。
而闇齋本人也對驗證曆註投注驚人的熱情。他從眾多書籍中選出影響世態較大的數本做為驗證的對象;同時,他也漸漸確定要編纂一本以授時曆為準的宗教儀式書。
當涉及如此多層面的龐大作業如預定的方向進行時,他們立下第四個目標——
深究改曆對世間的影響,保科正之如此要求。這不是春海,也不是幕府,而是保科正之這位偉人才會有的想法。
將某樣事物應用到世上時,只注重學問和技術有多優異、多方便。看起來不錯就先用用看,這是日本人的心態。佛教便是這樣傳入日本的。切支丹一開始傳入時也曾被人們接納,但因為貿易和殖民地思想導致的對立最後演變成全面性抵制,因而發布禁教令。
槍枝和大砲則是其中之最。日本人只在意能否用自己的手重現這些技術,而沒有多想這些物品會為世間帶來多麼激烈的變化,就決定要大量生產。現在幕府連「既然已是太平之世,不准再製作槍枝」的指令也完全派不上用場。
對於即將適用於世的事物將為世上帶來怎樣的影響,盡可能地預想,做好最良善的準備。這是保科正之非凡的智慧,也是他基本的從政態度。
春海代表參與這份事業的人,拚命整理出這些預想。無論好的還是壞的,他都必須一一列舉出來。想到一同為事業努力的伙伴們,春海完全不願去想負面的部分,但在這麼做時,他忽然明白自己正在做的事將會產生多麼駭人的影響而不由得愣住了。
首先,他想到宗教這個層面。幕府,也就是武家,如果強硬執行改曆,就等於是從天皇手上奪走「觀象授時」的權力。自古以來,解讀天意就是王的職務,也是宗教上的權威。但改曆會讓觀象授時成為幕府的工作,以一日、一刻的單位來支配天皇舉辦儀式的日期。
這代表幕府必須統一全國神事和陰陽師的工作。在陰陽思想中,決定日期便等於決定方位。方違⑧思想是民眾心中已經根深柢固的禁忌觀。改曆不只會完全改寫這樣的思想,更會以新的方位做為幕府採用的制度,進而應用到全國。
支配時節、支配空間,幕府將成為宗教權力的領導者。壓低朝廷權威並一一奪取,就連織田信長都只有要求宗教人士歸順,沒有試著將其權威化為己物。
想到這裡春海就已經感到害怕。全國大名們看到這樣的行動會做何感想?從天皇和朝廷那兒奪走制定時間和方位的權力,交給將軍管轄。如果這樣的行為被看作是在冒瀆神聖領域又會發生什麼事?雖然不太可能,但這是否會發展成一場戰爭?
雖然只是一套曆法,但想得越深入,心裡便越浮現一股隱隱的不安。
除此之外,春海也想到政治這部分。應該說是正之的指示才讓他想了這麼多。政治統治與宗教統治只有一線之隔。改曆絕不只是決定日期這麼簡單,決定今天是何日等於支配了所有事物的開始與結束。日期在公文中的重要性絕非政治文書所能比擬,光是製作一份沒有按照幕府所定曆日的公文就足以讓人被懲罰。如此一來,幕府便將擁有不論何時、不論是誰都能自由刁難他人的極大支配權。針對這一點,諸藩又會有什麼反應?是否會在全國掀起熾烈的反幕情結?
文化層面也一樣。幕府不只支配政務,更支配著文化。公家們會有什麼反應?會不會演變成一場巨大的反對風暴?光是想像就讓人害怕。
然而真正駭人的是最後經濟這個層面。
假設頒曆將在幕府的主導下販售到全國。春海試著把頒曆的價格訂為一份四分來計算,仿照米的販售,考慮差役和賦稅比例不同,經過簡單的計算,他得出全國百姓向幕府購買頒曆所能產生的收益。
當然,這只是春海參考全國大名向幕府報告的人口數而做的簡單計算。
無論多麼精密的計算都會有誤差吧,春海理解這一點後,又用各種計算方式繼續驗算。
所得之數令他瞪大雙眼,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雖然遠遠不及大權現大人家康的六百萬兩,但少說也有數十萬兩。而且這份收益每年年初都會確實地進入幕府財倉。
春海以各式各樣的方法重新計算。頒曆需要經過多道手續才被送往全國各地,因此各地的收益還得扣除一定的比例,不是全部都會成為幕府的財產。然而當他不斷重新計算時,一個驚人的數字出現。
授時曆使用的算術中,許多都可以用來計算多個觀測值的平均值。春海將這些術理直接應用到頒曆的收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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⑧方違:占卜方位的吉凶來決定每天行動的方向。
把這個數字換算成單純的石數,每年約是七十萬石。
當然這個數字會因為各種條件大幅增減,但春海仍對此感到驚愕。
難道從來沒有人仔細算過頒曆帶來的利益嗎?難道沒有任何一位大名想到要為這個黃金礦脈般的商品申請專賣執照嗎?不,全國神宮應該就是隱約明白這一點,才會堅持要販售自己的頒曆。然而幕府將要獨占這樣的利益。這個數字令人非常恐懼。
如果讓幕府閣僚看見這個數字怎樣?如果他們非得要得到這份利益不可,就算要一一抹殺反對改曆的人也堅持要讓改曆成功呢?
若事情走到那個地步,春海可以想像將會發生怎樣的利益爭奪戰。他必須不斷地告訴自己這不過是個曆法,然而就因為它是曆法——
今天是幾月幾日,擁有這件事的決定權。
宗教、政治、文化、經濟,幕府將君臨一切。
七
春海將正之給他的第四個目標規劃出「天文方」的構想。
在幕府中設立天文方一職,掌管曆法並頒布相關事項。
事業開始三個月後,春海構築出大概的計畫,提交給正之。
視力衰退的正之請家老把計畫念給他聽。接著當天就把春海叫來,請近侍們離席後,以近乎密談的方式對春海說:
「曆法還真教人害怕啊!」
春海一臉認真地點頭同意。
「不准讓它外流。現在還不可以,聽到了嗎?」
看著正之的樣子,春海倏地醒悟,正之早已得出這個結論,但他刻意讓春海去思考,看春海是否也會導出同樣的結論。即使年事已高、身體被病魔侵蝕、視力幾乎完全喪失,春海眼前這個人物仍是一位稀世名君。敬佩至極的春海只能帶著戰慄的心情深深地平伏在地。
「不共戴天。」
正之輕嘆道。
「我們不能把天皇和將軍家逼到那個地步,絕對不可以。屆時國家必會一分為二,國家若是分裂,必會出現動亂,最後德川家就只有滅亡一途。」
正之明白地說出「德川」。畢竟天皇家絕對不可能滅亡,歷史已經證明這一點。全國各方勢力都不可能讓天皇家滅亡,無論何時、無論國家處於何種狀態,滅亡的都會是「逆賊」的一方。
「你有對策嗎?」
「嗯……」
這就是正之要他思考的目的,也是春海被提拔來負責改曆的根基。不論安藤、島田,連正之自己都對京都不熟,對朝廷和公家也只有大概的瞭解。相對地,春海和闇齋則精通京都事務。春海透過圍棋,闇齋透過神道與各種學問和朝廷及其周邊人物有所交流。
「天皇的敕令。」
由天皇發布「改曆敕令」,幕府便能恭敬地接旨照辦。
基本上是這樣。為了讓整件事走上這個方向,他們必須進行無數準備工作,但至少不會讓全國大名們覺得幕府在冒瀆神聖領域,如此一來,許多難題都可以先解決。
「此外,曆法必須有其權威性。」
這是第二點。幕府必須徹底展現「上天的法則正是如此,決非幕府恣意訂定曆日」的態度,這才是避免異議的手段。無論由天皇打算盤計算,或者由幕府打算盤計算,所得的答案都要一致。如此一來,便不由得誰恣意操控。接下來的問題則是該把曆法交給誰管理?若有天皇敕令,交給幕府管理也不會有問題。
因此他們才更應該告訴全國百姓目前曆法有謬誤的地方,這樣天皇就不得不下令改曆了。
此外,做為新曆法中樞的術理也必須嚴格保密。若是大方公開術理,任誰都可以擅自製作曆書。從確立幕府主導改曆這一點而言,很可能會引發對立。尤其是寺社佛閣,這些組織在全國各地主張各自權威的景象巳經完全可以預見。
關於這一點,春海也做了結論,但將它說出口的是正之。
「還需要朱印狀⑨。」
正之的微笑彷彿在宣告他們兩人導出的結論一樣。
「是的……幕府可以透過天文方對這些勢力下達宗教統整的朱印狀。如果能這麼做,應該可以防範許多是非爭論於未然。」
春海說道。天皇下達敕令,幕府下達朱印狀,以這樣的方式建立日本最公平公正的觀象授時
朝廷與幕府合作,打造前所未有的文化事業。如果能夠實現,朝廷和幕府不僅不再對立,還能互相提高彼此的權威,共享堅若磐石的統治權與巨額收益。
「必須訂定嚴格的規則才行。」
正之說出最後的難題。哪些勢力,以及要如何分配頒曆帶來的巨額收益。如果讓幕府獨占,必定會造成強烈反彈,導致各方擅自販售頒曆。幕府原本已經在慢慢強化文化統治的態度,比如對出版不適當書籍者開罰。如同正之堅決要流放山鹿素行一般,難保這樣的事不會因為頒曆而接連發生。
而且抑制言論不像禁教令,和將外國傳入的宗教趕出去不一樣。若是用極刑強加扼殺,全國各地一定會爆發不滿之聲,光是應付這些反動就足以將販售頒曆帶來的巨大收益消耗殆盡。因為進行改曆,而讓幕府、諸藩以及朝廷背負這樣棘手的火種,那麼文化事業的意義究竟何在?
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他們必須嚴格訂定頒曆收益的分配比例。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而是要在改曆初期就先和各個勢力疏通斡旋一番。
第一步便是和朝廷協商溝通。
改曆敕令是事業的第一道重要關卡。朝廷對幕府一向很反感,春海一行人一邊巧妙地化解這份反感,一邊慎重討論上奏前的程序。
年關將近,朝廷終於對改曆事業做出第一次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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⑨朱印狀:由將軍批准並蓋上紅印的命令文書。
武家傳奏①◎送來消息。
「授時曆不吉。」
他們在大廳,就是春海和正之下棋的房間。
正之坐在上座,改曆四人坐在他前面。闇齋剛在眾人面前念完朝廷給正之的回信抄本。正之只是靜靜地闇上雙眼,擺出他那深遠的坐姿。相對地,改曆事業核心的四人則都面無血色,因為心中滿是讓人血色盡失的憤怒——
「不吉……」
春海感到不可思議,他顫抖著重複這兩個字。
朝廷的旨意大致如下:
授時曆是元朝之物,可以說是掌管一國之始的曆法;而元朝是進攻日本、造成元寇之禍的國家。因此在日本使用該國曆法是一件非常不吉之事,天皇無法下達改曆的敕令。
什麼意思?把我們當白痴嗎?這是春海最真實的心情。安藤和島田也都睁大雙眼瞪著空氣,表現出和春海一樣無言的心情。
這是公家近來慣用的說詞,也是他們墨守成規的態度。信裡完全沒有提到宣明曆已經滿是謬誤,而只討論授時曆是吉是凶。說穿了,這就表示他們拒絕任何變化。
春海緊握雙拳,幾乎就快失去意識。過度的憤怒讓他眼眶泛淚,他完全沒有想過朝廷會這樣回答。
「說那什麼歪理,白痴!糟蹋我們的請願!學理就是這樣才會衰退八百年,那些傢伙!」
越生氣語調就越偏向江戶腔的闇齋率先大吼道。
安藤和島田也發出不成聲的低吟。這幾個月來的努力、他們敬愛的主君最大的心願,就被一句「不吉」全部否決。就連平常個性溫和的安藤眼神也憤怒難當,春海的老師島田好不容易壓抑住內心的憤怒說:
「……既然對方搬出『元寇』,那我們也拿出『神風』之傳①①吧!」
島田試著提出反駁的理由,但闇齋卻搖搖頭制止他。
「不必要的爭論正是這些傢伙的目的。說什麼吉啊不吉的,把話題弄得又臭又長,等我們回過神來的時候,改曆早就被人忘在遙遠的天邊了。」
島田低吟。沉默降臨,四人都盡全力在壓抑自己的憤怒。不久後,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促使這件事情發生的是靜靜閉著雙眼的正之。他的存在在不知不覺間將眾人的思緒集中到一點,即使一片沉默,他們也全都察覺到了。
做為這個事業的領導者,內心的責任感讓春海率先開口道:
「機運一定會到來。」
他明白地斷言。同時,他也領悟到這個事業的發起人正之此刻為何不做任何指示。正之不是對朝廷失望,反而是更確信這份事業今後一定會有一個絕佳的機會。
安藤似乎也察覺到這一點,大力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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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武家傳奏:負責向朝廷傳達武家奏請事項的公家官職。
①①根據野史,十三世紀元軍進攻日本時,屈居劣勢的日本因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轉敗為勝,因此有「神風」之說。
「也許不用等上數年。」
島田接著說:
「宣明曆的蝕預報遲早有一天會錯誤。」
闇齋不懷好意地一笑。
「那天就是宣明曆的死期。」
所有人回頭看向正之。不知何時,正之也睁開雙眼看向四人。
「不論朝廷再怎麼愚昧無知,也無法將萬人眼前的日月覆蓋隱藏。」
正之微笑著說。那一瞬間,四人立下新的堅定決心。
他們對宣明曆這個過去的遺物已經不再抱有敬意。今後,它一定會誤報日蝕、月蝕。屆時全國百姓必會明白宣明曆的無用,以及愛用這無用曆法的朝廷有多無知。
事實上,春海並不願意這麼想。因為這就等於是在為天皇權威低下感到喜悅,然而這又是一定得率先贊同改曆的安倍家及賀茂家這些陰陽師和曆博士的責任。原本理應在各種場合守護天皇的朝廷之人,如今卻要踐踏天皇的顏面。關於這一點,這四人已經下定決心了。
看準未來絕佳的機會,所有成員在正之面前立下繼續改曆事業的誓言。
就這樣,春海一行人不到一年便解散;但沒有人認為這場事業無法再起。之後,他們要用各自公務的空閒時間繼續朝改曆邁進。四人都是一副像要割手指蓋血印證明自己忠誠的模樣。
「一定要成功改曆。」
春海帶著這句口號離開會津,抱著大量的文書,振奮地回到江戶。
八
江戶也洋溢著同樣的氛圍。
每個棋士都懷抱著烈焰般的鬥志.,讓春海有些嚇到。
在春海被叫到會津的這段期間,他哥哥算知和本因坊道悅的棋局已經開始。初戰以平手收場,差不多要展開激烈的對決了。
同樣點起棋士們心中那把火的則是在將軍面前下勝負棋一事。
春海不在的這段期間,義弟知哲竟然和道策以勝負棋為名,進城執行他們的第一次公務。結果是道策以後手五目勝出。據說將軍家綱大人看這場棋看得非常高興,十分入迷。
多虧這兩人,御城棋完全呈現一副安井家與本因坊家激烈對決的模樣,在城中風評極佳,為江戶城內嚴肅執行政務的人們帶來難得一見的興奮。
知哲和道策都已經是這個年紀了啊,這是春海聽到對決時最初的感想。在自己完全忘記圍棋這件事時,居然有過這麼一場重要的對決。這樣說起來,哥哥的來信裡似乎有寫到這件事,但由於他每天都在和授時曆格鬥,這些事對他來說遠在天邊。
雖然春海興致平平,但那一年在日吉山王大權現社舉辦的棋會卻生氣蓬勃。許多棋士刻意隱藏棋路,尤其是算知和道悅,他們已經完全進入對決狀態,必須藏匿自己的棋路,不讓對方知道。這樣的緊張感讓所有人都滿心期待,因此在棋會上和僧侶們下棋的算知和道悅身邊總是聚集了驚人的人潮。
面對這般熱鬧的景況,春海一人孤單地坐在角落盯著棋盤看。自己被叫去會津之前,哥哥要他娶妻的其中一個原因確實是正之對改曆事業的企圖,這暗地裡催促了算知;不過對哥哥而言,他其實是為了自己的對決才幫春海先安排好一個安泰的家庭。
只不過從剛才開始,把家督①②之位讓給義弟知哲的想法不斷劃過春海腦海。
如果改曆成功,設立天文方,自己就將坐上那個位子,從棋士的身分退休。他該在什麼時候把這件事告訴安井家、告訴道策?在改曆尚未有具體的計畫之前,什麼都不能說;然而他的心已經離圍棋越來越遠。
「算哲大人。」
由於自己正處於這樣的狀態,當道策來到他面前並理所當然地坐在棋盤對面時,春海總感到畏怯。
「啊,道策,贏得真漂亮。」
春海刻意誇讚道策在勝負棋中勝出一事,避開自己的話題。
「謝謝您,下次請算哲大人務必和我下一局棋。」這種時候道策耿直的個性更顯得毫不留情。
「請您指導我一局。」
說完,道策隨即拿起棋罐,而且還是白子的棋罐。這是他將春海尊為長輩,要讓春海先下。剛下完一場漂亮的御城棋,而且還是下一代本因坊家繼承人的道策之所以會對身為安井家一員的春海表現出如此謙虛的態度,正是因為他有一顆無比真摯的心。被道策用這樣的態度對待,到了這個地步實在無法拒絕,春海雖然仍有顧慮,還是拿起了棋子。接著他不由自主地這麼做——
將棋子直接下在天元上。
下了這一手後,腦中頓時響起「啊!」一聲奇妙的聲響。不知何時,他將亡父的棋路初手右下星位重現給道策看;而這一次,他居然又把保科正之下給自己看的棋路,等於是自己的秘藏棋譜初手天元下給道策看。
他究竟要給這個安井家宿敵的本因坊家繼承人多少好處。
道策無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驚愕不已的春海,以無比閃耀的雙眼盯著春海說:
「初手天元……北極星,是吧?」
春海覺得自己曾在哪裡見過這樣的眼神。他回想起小時候看到盯著獵物的貓兒就是露出這種表情,他的心坪坪直跳。
會被搶走。他的棋路會被這個天才完全學走。春海幾乎已經想投降了,沒想到道策卻說出更驚人的話。
「我之前跟您說過,天理就是天理,我要向您證明它和圍棋的道理是不同的。如果算哲大人就是要下仿照星象的棋路,那您就是我的敵人。」
道策心中燃起一股對決的熱忱,聰穎的模樣讓春海看得出神,他像個笨蛋一樣呆呆地回問:
「敵人……什麼意思?」
「請您務必在上覽棋時下這手初手天元。等我贏得對決之後,希望您能葬送這個名為北極星的初手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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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家督:父權制家中的一家之長。
道策居然要抹殺春海的棋路。
春海差點就要說出這其實是將軍家私生子保科正之的棋路,但現在才說的話,認真的道策就太可憐了。
最不應該的反而是不做任何說明、沒有經過思考就把初手下在天元上的自己。
「等……等一下,道策。」
「不,我不會等的。這顆可恨的星,如果不能親手廢了它,我是不會罷休的。我會告訴道悅老師,請他務必讓我們在上覽棋中一決勝負。」
天真單純的道策說道。就因為他太單純,春海才不能敷衍也不能逃避,他不知所措。才剛這麼一想,便有個聲音在耳旁響起:
「大哥,我來替您下吧!」
安井家鶴龜中的其中一人——知哲,他一身圓滾滾的福態樣總讓人聯想到烏龜。知哲一臉若無其事地坐到春海身旁,道策立刻動怒。
「你說什麼?小三郎,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由我來陪三次郎下棋。」
知哲大道策一歲,兩人從小就以幼名相稱。棋士們都知道他們分別是安井家和本因坊家的「三字輩」。
「你現在就想摸透大哥的棋路。身為安井家的人,我實在看不下去。」
知哲微笑著說。比起情感外放的道策,知哲更會說話。
「可是算哲大人和我……」
道策還來不及爭辯,知哲便推開春海,和他交換位子。春海雖然覺得得救了,但被道策快哭出來的雙眼一瞪,春海也只能乖乖地在一旁看他們下棋。道策惱火至極,殺紅了眼,接連下了幾手強手,而知哲只是老老實實地守著自己的地。看著這一幕,春海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一個關於改曆的妙點子。
(對決,讓宣明曆和授時曆在萬人眼前對決。)
這是向朝廷施壓,讓他們發布改曆敕令,並讓幕府設立天文方的一手。
一個葬送宣明曆、讓世間認同授時曆的策略。當這樣的想法越來越鮮明,他的心跳也越來越快。所有責任都必須由自己承擔。即使被極度的緊張感包圍,春海仍確信只有這個方法可行。
接著,他從棋會回家後,馬上將這個想法寫成文書寄給正之。
正之正好回到江戶,他立刻回信給春海。由正之的親信,家老友松勘十郎代替眼睛不好的正之寫的。
順道一提,這個友松正是遵照正之的命令,一一燒毀正之寫的幕政建議書的人。若是讓後世知道各項幕政其實是出自正之的建議,將軍在政治上的威信便會受損,正之就是顧慮到這點才下的命令。然而對友松而言,這等於是燒了敬愛的主君活過的證明,等於是把正之推入火中。即使如此,友松還是忍著悲痛,實行君命。
「大老爺說這確實是個良策。」
正之親信中的親信友松這麼寫道。如此一來,春海終於立下決心。他要賭上自己的一生,葬送宣明曆,把授時曆立為新的曆法。這才是他至今一直企盼的對決,春海這麼相信著,全力為贏得這場對決做準備。他從沒有想到,這場對決不只為自己的人生,更為和事業相關的所有人都帶來一場最大的惡夢。
九
時間來到寬文九年,這一年發生了幾件事。
一月,富貴生了正之的兒子,正之的六男。正之幾個兒子都比他早死,六男正容便成為後來的第三代會津藩藩主。
四月,將軍家綱終於答應正之一直以來隱居的心願。四男正經成為第二代藩主,後來他收正容為養子,讓正容繼承家督。
如此一來,正之終於得以自由地回到會津。他在樸素得讓人聯想不到是將軍私生子的大名隊伍伴隨下,悄悄地繞領地巡了一圈。對於二十多年一直以幕政為優先、無法回到藩裡的正之而言,這是他唯一的安慰。他不再是藩主,這次等於微服出巡,不會有人來迎接。至少原本應該不會,但不知從何處傳來「大老爺要來了」的傳言,每個村落都得知這個消息。當正之一進入領地,街道兩旁已經擠滿前來迎接他的民眾。走在隊伍前頭的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嚇得說不出話。正之接到前方來的告知後,當場打開轎子的門。從護衛的觀點來看,這樣的行為等於毫無防備,但這就是正之所謂的民生的存在方式。領民也明白這一點。街上民眾一看到正之探出身體、以他濁白的雙眼望向四方,眾人當場跪拜。
會津無飢民。
面對道位達成此般前所未見的豐功偉業的君主,民眾沒有喧鬧至極地歡呼到需要護衛出手制止。他們只是——
「大老爺。」
「大老爺。」
以低語、哽咽的聲音迎接正之。
據說正之在繞領地巡視時,誇讚了某人做的草鞋,這個消息立刻傳遍每個村落。從那天開始,進貢自製草鞋的人接連出現。謠傳到了最後,城裡甚至有一個房間專門用來堆放成山的的草鞋。正之在這堆數量驚人的草鞋前面落淚,將它們視為不讓大家忘記民生之志的物品,分配給所有藩士。
春海也拿到了。
春海在江戶從安藤手上拿到草鞋,聽說了迎接大老爺的故事。
之後,春海和安藤將這個「大老爺草鞋」視為激勵改曆事業的物品,一步步為事業做準備。同年,最初的辛勞終於有了成果。
春海,三十歲。
他在京都和一直幫忙改曆事業的松田順承見面,一同發表了第一本集結曆註研究大成的書:
《春秋述曆》
由春海和松田一同撰寫,也是春海出版的第一本書。
這本深入研究中國春秋時代曆日的書,正是掀起改曆輿論的第一手。接著,春海和松田在隔年寬文十年又出版另一本書:
《春秋曆考》
這是一本更詳細的曆註研究。這兩本接連發表的最新曆註在京都的知識份子之間造成相當大的話題,也引發許多爭議。除此之外,春海同時也自行出版另一本書:
《天象列次之圖》
這本書集結了自北極出地以來所有天測結果。春海以此做為曆註研究的依據,除了讓民眾知道有人在進行詳細的天測之外,也帶來額外的成果。
春海希望能把這些天測結果圖案化,為他挑戰多年的事情做一個總結。
也就是建部遺言中的夙願——完成渾天儀。
春海在京都老家第一次把那個東西拿給別人看。不是闇齋、不是光國,也不是伊藤。
「哇!」
妻子阿琴雙眼閃亮亮地看著春海親手做的星象球儀。它的大小正好可以讓春海用雙手抱在胸前。為了避免潮濕造成變形,絕大部分材料都是金屬。
在球體上詳細地標出數百顆星星的位置以及黃道、白道、二十八宿、主要恆星和星球,將星空中的一切都標示在一顆渾圓的球體上,可謂一世一代的大作。
「阿琴,能不能請妳抱住它?」春海拜託阿琴。
「我嗎?」
「嗯,我希望妳這麼做。來,拜託妳了。」
阿琴在春海的催促下畏怯地伸出手,好像害怕會不小心弄壞它,她輕輕地抱起渾天儀。在阿琴把渾天儀抱到胸前的那瞬間——
「像這樣……我想用雙手擁抱天……走上黃泉路啊!」
建部的聲音鮮明地浮現心頭。春海眼頭倏地一熱,眼淚垂落。
「夫君?」
阿琴被春海這個模樣嚇了一大跳,春海邊哭邊說:
「我終於……有東西可以拿去祭拜建部了。謝謝妳,阿琴,謝謝妳。」
阿琴雙手緊緊抱住渾天儀,輕輕地搖搖頭說:
「我真的很幸福。」
她靦覜地微微一笑。
大約一個月後,春海製作一個新的渾天儀,還請人用金箔和漆把它裝飾得豪華一些。
光國粗實的雙手緊緊抱住春海獻上的渾天儀。
「喝!」
瞪著胸前的渾天儀,光國發出魄力十足的一聲。春海嚇得全身顫抖。一瞬間,光國因為不喜歡渾天儀而要用他駭人的臂力弄碎它,接著將春海斬殺的可怕光景清晰地浮現腦海。
「請問……」
您不滿意它什麼地方呢?就在春海鼓起勇氣要這麼問時,光國雙眼一轉,以銳利的眼神盯住春海。
「你靠這個東西就能在歷史上留名了呀,而且還這麼年輕。」
光國的眼神就像在看著雙親的敵人一般,但聲音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讚美。
「您……您過獎了。」
春海急忙回答。
「唔─—」
光國雙手舉起渾天儀,低吟道。
(他感到悔恨嗎?)
看著光國,春海倏地明白,這個性格猛烈卻熱愛學問的御屋形大人雖然嘴巴上說想看渾天儀,但仍對完成渾天儀的春海燃起強烈的競爭心。
然而他拿到剛完成的渾天儀後,便不斷地從各個角度觀看、撫摸它,就是不願意放開。最後甚至像個孩子一樣把它抱在腋下。
「繼星星之後,就是日月了。你能完成改曆嗎?」
他嚴肅地問道。光國是正之請來評斷春海的人。他從正之那兒聽說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春海平伏在地,斬釘截鐵地回答:
「我一定會成功。」
「對水戶而言,天皇最重要。」光國說道。
他在警告春海,不能讓朝廷權威因改曆而失墜。
這是水戶藩的堅持,和會津藩相反。
對會津藩和保科正之而言,將軍家是他們盡忠的對象;然而對水戶光國而言,天皇才足他們盡忠的對象。這兩藩思想上的差異從春海生活的時代直到數百年後都不曾改變,就這麼傳承下去。
「對江戶幕府和朝廷而言,改曆都是值得慶賀並能帶來收益的事業。」
春海和眾人經過多次反覆議論,可以很有自信地回答。應該說,他十分確信改曆可以為將軍家和天皇家帶來共榮的景象。
春海準備離去時,光國仍抱著渾天儀。
「狂妄的傢伙,你儘管在歷史上留名吧,水戶會支援你的。」
光國留給春海這句毫無虛假的話。
獻上渾天儀之後,春海依照光國的期望繼續製作地球儀和天球儀。雖然這是光國悔恨到失去理智時提出的期望,但春海也希望能完成。
「你真的做出來了,星星狂,我拿去獻給將軍。」
光國又賜給春海這麼一句同時帶著稱讚和懊惱的話。
春海在製作這些東西時,也做了第三個渾天儀要送給和他一同參與北極出地的伊藤。他無法準備貼有金箔的豪華渾天儀,但這個渾天儀和阿琴抱過的那個一樣。
已經把家督之位傳給兒子、開始隱居的伊藤以溫柔撫慰的動作緊緊抱住渾天儀,和阿琴不同,也和光國不同。
「謝謝你,安井先生。謝謝你。」
眼角滿溢著晶亮的液體,伊藤重複說著感謝的話。由於前年患了胃病,伊藤瘦到完全不像當年和春海一起踏遍五畿七道的人。春海看著這樣的伊藤說:
「伊藤大人,您告訴我的分野,我一定會讓它成功。」
如果可以,春海也想告訴他改曆的事。但事業至今仍未公布,還不到春海可以擅自公開的階段。然而春海只希望自己能像當年伊藤對病魔纏身的建部所做的那樣,多給伊藤一些鼓勵。
不過最後反而是伊藤溫柔地鼓勵春海。
「交給你了喔!」
他再三說道。
伊藤衰老且病痛的身體恐怕已經無法恢復到北極出地時的健康了。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春海覺得內心一陣揪痛。
「交給我吧!」
只能決心立下這個誓言。無論如何都要守住這個承諾,還要連正之的心願一起實現。他相信這就是上天賜給他的對決。
同年冬天,春海迎接另一場對決,並在其中落敗。就是道策對春海公開宣言的那場對決。
「在將軍面前下勝負棋,葬送安井算哲大人的初手天元。」
春海逃不了,他心裡有數。
寬文十年十月十七日。春海以漂白後的布,將正之做為民生象徵的大老爺草鞋捆在腹部,收在和服內側,前去對決。春海依照道策的希望下了初手天元,這是一場雙方都咬緊牙根搏鬥的棋局。
結果道策以白子九目勝,道策的棋藝在這場對決中已受肯定。
(龍,這裡也有一條龍。)
就連春海也為之瞠目結舌,他強烈感受到那股自己曾對關孝和抱有的崇敬情感。
然而對決結束的下一瞬間,倏地失去緊張感的道策深深嘆一口氣,也許是先前太過緊繃,那不是平常散發著凜然才氣的道策,他身體前傾,雙肩下垂。
將軍大人看到這一幕,並排的大老和老中們也看到這一幕,棋士們也看到這一幕,管理棋士的寺社奉行也看到這一幕。但腹部捆著草鞋的春海雖然輸了,卻仍維持著殘心的姿勢。
這件事讓安井家得到這樣的評語:
「安井家一日長乎。」
意指安井家即使輸了棋局,也要奪走對手一命。這是對春海和哥哥算知的稱讚。
「約定就是約定,贏的人是我。」
對決結束後,道策認真地說道。到了這個地步,春海也說不出初手天元其實是正之的棋路,他總覺得道策很可憐。
「好,我知道了。我不會再用初手天元這一手了。不過在棋會上用應該沒關係吧?」
「不可以。天元在圍棋裡就是邪門歪道。不可以,我不答應,不能用這一手。」
道策滿臉赤紅,非常堅持,最後春海只能乖乖地順應他了。
「那如果我贏了明年的勝負棋,你能不能收回這個要求?」
聽到春海的提議,道策擺出更毅然決然的態度,他激烈地搖頭。
「我絕對不會輸。」
道策大聲地斷言道。
隔年寬文十一年,春海吞下一場連紀錄都沒有留下的慘敗。
春海連下好幾手棋士不該下的惡手,即便如此,同情春海的人還是很多。而之所以沒有紀錄,是因為身為可以擁有棋譜的勝者道策把那局棋的棋譜撕了。他不是出自憤怒,而是出自對春海的同情。
那一年,春海身上發生一件很不幸的事。
他的妻子阿琴過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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