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算法對決
一
疲累至極的春海在晝七時①前離開江戶城。
執行公務結束後,他和一群棋士稍微討論了一下上覽棋。這段時間裡道策一直緊盯著他。
討論結束後,他又被茶坊主叫去,等待他的是井上正利。
令春海感到害怕的是井上的裝扮,他身上佩著太刀。光是這樣就讓春海受到很大的驚嚇,他覺得自己的頭彷彿就要被砍成兩半。
老中酒井說了什麼?老中酒井在想什麼?井上逼問他所有細節。但就算井上揚言要殺了他,春海也不打算告訴井上酒井可能會要自己去做某件事。因為這樣一來,他便會失去酒井對他的信任,更會被井上盯住,沒有任何好處。
不過酒井根本就什麼都沒說,一切只是春海的臆測,他完全猜不透酒井到底在想什麼。
所以他只好告訴井上,酒井一直在聊算術。
「酒井大人會不會是對算術有興趣呢?」
春海對井上和他身上太刀的恐懼逐漸麻痺後,乾脆這麼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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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畫七時:約為下午四點•
「算盤嗎……」
井上似乎也接受了這個理由。近來,比起劍術和馬術這種武士的技藝,擅長算術的武士更常被提拔,這是為了讓他們主掌水道開發、門橋建設,據說還有人被派去研發金山銀山測量法這種機密任務。
「武士實在不應該去鑽研算盤這種東西。」
井上說得十分露骨,彷彿一點也看不起算盤這個玩意。
「酒井那個小鬼,搞不好哪天就跟你學起算盤的打法,而不是圍棋的下法。」
原來井上不是以為酒井想用什麼方法提拔春海,而是以為酒井想和春海學算術。認真想想這也合理,棋士能被提拔到什麼職位?春海會誤會井上的意思才奇怪吧!
「如果酒井大人想學算術,我想應該有很多人比我優秀……」
「他大概是想用學算術做為藉口,要你介紹朋友給他吧!除了你沒有別人了,如果他去拜託其他棋士,會讓輩分比較高的老中覺得沒面子吧!」
井上就如完全摸透狀況般地直點頭。從家光那代開始就為朝廷工作的棋士人脈早已被其他三位老中掌控,年輕的酒井無法介入。可能是想到酒井的苦,井上看起來非常開心。
「但他居然用刀啊,酒井這小鬼倒是意外地細腻。」
據說酒井不喜歡直接去拜託沒有佩刀的人,所以才會先讓春海佩刀,並整頓好體制之後,再把春海用在自己的政治人脈上。這一點難得和井上想法一致。
「唔,我不是不想稱讚他,但我也不知道他希望你介紹誰給他就是了。」
井上彷彿也看不起春海,覺得他和酒井一樣沒有人脈。
「總不會是保科公吧?」
井上竟然連這種話都說出來。保科正之最親近的棋士是安井算知,而算知的人脈則正為老中稻葉所用。春海當然也可以利用,但所有事都必須透過算知傳達,並考慮到老中稻葉的面子。這可以說是酒井最不能動用的人脈。
「怎麼可能……」
井上開心地笑著揮揮手。
「好吧,你就努力工作,讓酒井喜歡你吧!」
已經把春海看成酒井的手下,井上諷剌地說。春海雖然覺得井上討厭酒井到這種地步實在很誇張,但他並不生氣;因為他知道井上完全誤會了。或許酒井就是算到這一點,才會賜刀給春海,讓他得到井上的注意、讓井上起疑。
不過酒井為何要如此謹慎地轉開井上的注意力呢?還是說,不只是井上,還要一起轉開寺社奉行及奏者番等人的注意?只要井上亂猜或四處和別人討論,酒井真正的意圖便能夠自然而然地被誤解而隱藏起來了。
然而春海越是這麼想,就越不明白酒井真正的意圖。
比起這個,不小心把真心話告訴酒井更讓春海煩惱。他覺得自己不該隨口否定上覽棋,要是因此給哥哥添什麼麻煩該如何是好?心中懷著不安,春海來到中雀門前。
「算哲大人!」
道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請務必和我下完那盤棋!初手右下星位的那盤棋,算哲大人。」
自己剛對酒井說的話仍在腦海裡盤旋。看著道策快步朝自己走來,春海感到有些愧疚。
「對不起啊,道策。我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下次再說吧!」
他說了個謊,繼續往城門走去。道策看起來也像不得不回去師父那兒,沒有追上來。
「請您放棄算盤吧,您是該拿棋子的人!第二代安井算哲,這才是您的名字!」
道策的聲音穿過澀川春海,在安井算哲耳邊空虛地迴響。
由於出城的時間已晚,路上少了擁擠的人潮。春海走向內櫻田門時,倏地停下腳步,回頭看江戶城。
他遲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的雙眼正無意識地搜尋某樣東西。
春海第一次看見「那個」,是他十一歲的時候。
一抬頭,被純白雪花妝點的天守閣以澄澈的藍天為背景,如高山般聳立在他眼前。
滿溢著不可思議的靈氣,天守閣威風凜凜的英姿令春海相當震驚,至今他仍記得當時的自己對天守閣有多敬畏。
然而,天守閣卻在他十八歲時突然消失。
存在感如此強烈的天守閣消失得無影無蹤,先前高聳入雲的建築物所在之處只剩下一片藍天。明曆三年那場大火,也就是振袖大火,將天守閣燒成荒蕪。
那一年,大火將天守閣和六成江戶化為灰燼。這場災難過了大概半年,春海因公來到江戶,心中又有了不同的感動。
駭人的火勢將大名府邸、城市、寺社全部燒盡。後來,許多原本會競相豪華的大名在府邸重建時大多將門面改造得簡樸許多。
城市裡四處建起防火堤防,開闢空地,親藩大名②的府邸也為了預防再有大火延燒而遷徒。被火災燒得幾乎全毀的城市正準備一舉重生。
這般復興的光景震撼了春海心中某樣東西,使之萌芽。
春海沒有經歷過合戰。
不只是戰國之世,就連史上唯一一次的籠城事件島原之亂都在春海出生前一年結束。他不知道開戰前和戰爭的情況,更不知道偉大的太平時代開始時必須不斷嘗試錯誤並修正;他只知道江戶幕府及其已經完備的制度。春海出生時,江戶就已經發展成日本史上最大,同時也是當時世界最大的城市。
因此,除了衝擊之外,明曆大火和之後復興的情景還帶給年輕的春海一種感動。
那是他出生以來第一次清楚看見,足以被稱為巨大變化的事物,以如此鮮明的方式在世上進行,春海的心情為之昂揚,非常感動。
同時也滿溢著畏懼、雀躍及無以言喻。他只想朝著天地間放聲大喊,說自己正在目睹這場變化。
但火災確實是一場極大的災難。據說為了運走慘死於火災中的屍體,到處都排起長長的人龍。由於死者人數過多,將軍家綱為了讓人們能在今後的火災裡正確逃生,下令製作正確的江戶地圖並進行推廣。屍體的數量如此龐大,春海絕不可能覺得這是件可喜可賀的事。
然而,即便如此,春海確實深刻地感受到將有「新的事物」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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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親藩大名:與德川家有血緣關係的大名。
其中最大的原因便是天守閣的毀滅。
當江戶城和整個城市持續重建時,之前就待在城裡的人們紛紛為了江戶失去過往的樣貌而感嘆。春海也是聽別人說的。
「站在日本橋上,一覽富士山和天守閣的光景,這才是人們對江戶抱持著尊崇之念的核心。應該最先重建天守閣才對。」
老市民們不時發出悲嘆,引發眾人討論。
但天守閣仍沒有進行重建。
「時代變了。現在的江戶城已經不需要為了軍事目的而建的天守閣,它唯一的用處只剩下展望台。我們應該把財力用在重建江戶和整治太平之世上。」
春海聽說幕府機要官員如此判斷。也就是說,大火燒掉的不只是江戶的人民和宅邸,就連天守閣這個德川家在江戶開府的霸權證明、時代留下的最後一道痕跡、戰國時期的最後一個象徵也在大火中化為灰燼。
另一方面,開鑿玉川的計畫則在承應元年,也就是大約振袖大火四年前開始。
幕府打算在起伏較少的關東平原上開鑿一條水道,從玉川沿岸的羽村一路延續到四谷,這是一項非常困難的建設。而且除了把水從四谷引到江戶城內,幕府更要將給水網縱橫外擴,延伸到山手、京橋等地,工程十分浩大。
然而這條水道僅花了一年多的時間便成功通水。長久以來為了水資源不足而煩惱的江戶人,無論武士還是商人,不分階級大家都為此盛大地狂歡了好幾天。
接著,在寬文元年的現在,這條水道即將拓展到赤坂、麻布,甚至到三田。
像春海現在這般往城裡前進時,大火留下的痕跡和「江戶八百八町③」的原始形態也逐漸從縱橫四方的水道之間出現。
順道一提,這時的法國,太陽王路易十四正開始蓋凡爾賽宮;而清朝則有一代名君康熙修建紫禁城,將其增建得更加富麗堂皇。
當這些王朝迎向權勢的巔峰時,德川家開府已經來到第四代,龐大的城塞都市江戶也同樣在水火的精鍊下,宣告新時代的到來。
高遠澄澈的冬日晴空幾乎要讓人們忘了那裡曾有一座天守閣。有道聲音從天空某處傳來:
「你想要一場不無趣的對決嗎?」
春海彷彿又聽見老中酒井這句低語般的問話。
他實在不認為身為棋士四家一員的自己可以如此任性。
可是對於即將繼承安井家的自己的厭煩感與日俱增,他內心極度渴望能在某件事物上一決勝負。他相信這個機會正存在這個新時代的某處,但至今仍不知道那會是什麼。春海只能拖著無比沉重的腳步,拿著重得不像話的刀,抱著不捨和沮喪走上回家的路。
被各種疲勞感折磨的春海回到府裡,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覺得府邸位於城門前是件多麼奢侈的事,而且還是下乘所④之一的內櫻田門前,地點非常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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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八百八町:意指江戶市内有非常多個街區,並非實際數字。
④下乘所:地位較高的大名可以乘轎至此,再下轎徒步進城。
也因為這樣,「我們更應該戒慎勤勉」的想法在會津藩藩邸內相當重要。
守門兵忍受著長時間久站,絲毫不怠懈。如果遊廊上有落下的枯葉,府裡的人會從走廊底端開始重新清掃一遍,理由是掃除時可以順便清掉枯葉,因此府裡簡直乾淨得不像話。雖說是藩邸,但會津藩藩邸完全會讓人誤以為自己身在某座神宮。不過話說回來,這座藩邸有趣的地方在於它不會讓人有壓迫感。春海覺得自己的疲勞全被整潔的府邸洗淨,整潔帶來的不是閉塞,而是開放。
春海習慣性地繞到庭院,他的日晷設在庭院的角落。
日晷是一種曆術工具,中心是一根用來投射出影子的三尺棒,測量影子長短的小石頭圍著三尺棒排成扇形。隨著看法不同,也有一說這一幕就像在供奉什麼奇怪的偶像。
事實上,許多人最近對曆術感興趣。比起將曆術看成一門學問,它對宗教的影響更深。日之吉兆便是,大家相信出現在太陽周圍的日暈和白虹現象是神明顯靈,預告眾人地上將發生什麼事。
春海也對曆術抱持著同樣的敬意,但他是從算術的角度出發,想以此測量天體運行的情感較為強烈。不過他之所以被允許在庭院裡設置日晷,是由於他宣稱自己出自敬畏之心,想乞求神意。因此,春海偶爾也會看到完全不懂算術或曆術的下級藩士充滿謝意地對著他的日晷擊掌參拜。
他們是在對神明行禮。這是會津藩的另一個特色,不信佛教的藩主保科公信仰神道,因此藩士們也有祭祀神靈的風氣。
當春海來到庭院時,一位藩士正好站在日晷前。
但他沒有雙手合十,而是拿著一疊紙,看著日晷的影子,而非柱子。也就是說他不是為了信仰,而是把日晷當成記錄用的工具。
「安藤大人。」
春海出聲叫那位身材結實的年長藩士。
「是澀川大人啊!」
藩士轉身,沒有用安井稱呼春海。他放下手,以雙眼行注目禮。這是武上的三禮之一,面對同輩時行的「草禮」。面對上司時,將手放在膝蓋上行「行禮」;面對階級更高的長輩則行平伏的「真禮」。更有甚者,面對主君時需要行極端的「敬畏之禮」,就算主君說「抬頭」說了一兩次,行禮者也絕對不能抬頭、不能輕易靠近主君。
在會津藩藩士之間,即便是同輩朋友也必須謹守禮節,向對方行禮。
春海一樣回以草禮,對安藤微微一笑。
「您在幫我測量影子嗎?」
春海正想舉步往前走,安藤突然舉起手制止他。
「別動。」
像被下了咒一般,春海下意識地一動也不動,安藤朝他走來。
才剛這麼想,安藤已經伸手俐落地將春海插錯的刀調整好,也整理好腰帶,順便順了順春海和服的皺褶。完成後他回到原本的位置,再次打量著春海。
「嗯。」
他對春海點點頭。
「謝……謝謝您,安藤大人。」
重新開始動作,春海傻傻地低頭行禮,發現刀變輕了。在安藤的調整下,刀被穩穩地固定住。與其說把刀插在腰上,感覺更像是把刀綁緊,春海終於體會到佩刀的感覺。
「真是太好了,我要把這個方法學起來。」
但安藤卻說:
「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他像是硬把語調從會津腔轉成江戶腔,意思是「我什麼都沒做」。這也是會津藩藩士的禮儀。沒有把刀佩好是一種恥辱,然而,這般要求沒有佩刀經驗的春海又太為難他了。但安藤無法視而不見,必須有人去指導春海。可是到了春海這個年紀,被人這樣指導也很丟臉,所以安藤才會在幫了春海後,又裝成什麼都不知道。
真是疊了一層又一層的禮儀。換個角度來看或許會覺得麻煩至極,但春海仍率直地感謝安藤。
「我是說您幫我測量影子的事。」
他微笑著換了句話說。
「如果只有登城日沒有記錄到,那麼澀谷大人至今所做的一切不都白費了嗎?」
安藤一本正經地把寫了數據的紙遞給春海。春海特別高興的是安藤不把這當興趣,而是當成一份工作看待;但同時也覺得有些歉疚。
安藤雖然比春海年長十五歲,但他因著自己藩邸客人的身分,總會在春海姓氏後面加上「大人」二字。而且即使春海沒有特別拜託,他也都以「澀川」相稱。
這是因為他不知道從誰那裡聽說春海自稱「澀川」。有一天他便突然跟春海說:
「男人會幫自己安一個姓氏,其中一定有很重大的原由。」
「今後請讓我稱呼您為『澀川大人』。」
他一臉認真的模樣。
這個男人以義氣鞏固禮儀和倫理,並以嚴謹的態度待人;但絕不愚鈍。
他名叫安藤有益。锻鍊武藝從不怠慢,做事周到,記憶力過人,還擁有優越的算術才能。年僅三十七歲就已經是經驗豐富的勘定方⑤,負責管理會津藩財政中江戶詰⑥的花費。除此之外,他身為武士,同時也是會津藩裡屈指可數的算術家,更擁有可以為了「學習锻鍊」自由外出的特權。
告訴春海宮益坂金王八幡裡有繪馬的正是這位安藤有益。
「對了,安藤大人,我去看繪馬了呢!」
「果然如此。」
安藤露出微笑,他似乎也覺得能和人敞開心胸談算術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今天罕上聽說澀川大人離開府邸時,我就想會不會是去那兒了。有看到嗎?」
「嗯,江戶真的好厲害。」
「就是啊,江戶也挺厲害的嘛!」
安藤騎傲地點點頭。只有少數人知道,會津周邊其實是算術盛行之地,奉納的算額繪馬數量絕不輸給江戶。
「說到這,安藤大人。我發現一件比繪馬還驚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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⑤勘定方:幕府和各藩中管理財政者。
⑥江卢詰:指各藩大名及其家臣到江戶藩邸工作一事。
春海把早上那件讓他大為驚嘆的事告訴安藤。
他一邊將自己抄下的題目拿給安藤看,一邊說有個人在極短的時間內便寫下七道題目的答案,而且恐怕全是正確解答;不過他倒很聰明地略過自己把刀忘在那兒的事。
「您是說,有位武士對繪馬上的所有題目都只稍微一瞥就立刻解出嗎?」
就連安藤也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可以把這些題目和解答抄下來嗎?」
「當然當然,請。」
「如果全部正確,那他確實是位大師。我非常想見他,可是……」
雖然安藤可以為了學習鍛鍊自由外出,但身為勘定方,如果擅自和其他藩的武士交流,將會被上司責備。原則上幕府禁止藩與藩交換資訊,藩與藩之間的交流必須要有擔任目付的旗本一同參與。因此安藤不能在不知道對方是什麼職位的情況下去見他。
察覺到安藤無法明說的心願,春海開口道:
「等我和那位武士成為朋友後,就請他來參加棋會吧!我沒有被限制不能和誰來往。當然,安藤大人也是。」
安藤露出微笑,那是一個把誠實的個性全部寫在臉上的真誠笑容。
「麻煩您了。」
他很有禮貌地向年紀比自己小的春海低頭道謝,就地抄下題目。
「話說回來,如果要去見算術如此優異的大師,我們應該先列出所有題目的算式再去吧?」
「不是要向他請教嗎?」
「就是要向他請教啊,如果我們帶著自己寫好的算式過去,教導我們的人也比較容易指出何處有錯。害怕被指出錯誤,一心只想聽對方教導的態度反而會給對方添麻煩。」他非常認真地說道。
安藤這番話讓春海疲憊的心倏地升起一把火,讓他完全忘了酒井和井上的事。雖然很對不起道策,但他確實也把道策對圍棋的熱情忘在腦後。
那天,春海回到自己房間後,認真地練習安藤幫他綁刀和腰帶的方法。這是他對親切的安藤無聲的感謝。
之後他便埋頭鑽研從金王八幡抄回來的題目和解答。
吃飯時腦子裡也只想著這件事。會津藩藩邸的藩士房裡沒有爐灶,藩士們都聚在一起吃飯。因為若是增加爐灶的數量,發生火災的機率便也隨之增加。所以春海盡可能不在自己的房間用餐,而去和藩士們一起吃飯;安藤也是。在一群打直背脊、大口吃飯的藩士之間,春海用魚骨頭排出勾股弦。仔細一看,發現安藤也拿著筷子排著三角形和圓形,春海有些高興。
不過,洗澡時春海便會使用府邸的浴室。由於有火災的危險,加上江戶水資源不足,有些大名的府邸沒有設置浴室。但為了讓眾人能洗淨身軀,會津藩藩邸特別設置浴室,也有供藩士使用的。而春海之所以沒有使用藩上的設備而使用府邸的浴室,是因為他不想從藩士那兒奪走一人份的熱水。
那天晚上,夜四時⑦的鐘聲響起時,春海終於解開題目。不只他在神社就地坐下、試著解開但沒能解開的那題,其餘六題的算式他也成功列出。春海的算術技巧十分純熟,看到他寫的算式,想必連安藤也會佩服吧!然而春海絲毫沒有得意忘形的模樣,一心只有讓他全身發麻的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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⑦夜四時:約為晚上十點。
七道題目,全數答對。
一瞥即答的武士寫下的所有答案都是正確解答。
就如春海的預期,每一題皆是「明察」。
真想見他。
春海幾度在心中描繪那個武士的身影。但越是這麼做,那位武士的身影便越模糊;只有存在感不斷地膨脹。
明天還要再去一次那間神社,就算要他尋訪江戶所有算術家,他也要問到那位武士的名字。無論如何都要見到那位武士。
然而,事情卻沒有這麼簡單。
二
四天後,疲憊至極的春海來到麻布。
好不容易列出算式,卻像個笨蛋一樣不斷撲空。
春海能自由運用的時間只有從天色未明時起床,離開府邸,到晝四時⑧登城之前。
先不說其他藩邸,在會津藩藩邸外出超過門禁時間未歸是絕對不被允許的。不守規矩的人會被留在寒風刺骨的街上過夜,怕有這種下場,春海去不了太遠的地方。
不用登城的時候總在舉行棋會。除此之外,下上覽棋之前還要先和其他家的人會面。而且身為安井家的一員,他也必須去大名府邸和寺社下指導棋。
公務纏身的春海利用有限的時間四處奔走,只為尋找那位一瞥即答的武士。
第一天,他再次前往金王八幡。沒看到那位拿著掃帚的少女,春海向宮司詢問之後,才知道少女竟是和宮司交情深厚的武士家女兒。夏天和秋天時,每隔兩天她就會來神社學習禮儀。由於入冬後白天變短,她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來了。會來神社學習禮儀的人非常罕見,不過春海感興趣的是武士而非少女。其實此時他若問了少女的事,隔天便能再見到她;但他一心只想著關這名武士,根本無暇思考其他。
宮司什麼都不知道。但他告訴春海,算術家們通常也會去千駄谷的八幡宮或目黑不動祈求神佑,也會去奉納算額。
隔天早上,春海頂著昏沉的腦袋先前往目黑。舉目所見皆是田地。目黑是個非常鄉下的地方,春海原本就懷疑自己能否在這裡找到線索,果然一無所獲。
不過寺方特地讓他看了礒村塾奉納的算額,他很高興。
第三天,他來到千駄谷的八幡宮。
為那些無法前往富士山的人建造的小山,名叫富士塚,十分美麗。
但八幡宮裡的算額繪馬不多,一樣沒有找到線索,春海沮喪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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⑧晝四時:約為早上十點。
也因為這樣,春海花了不少轎費,工作更是繁忙不已。他每天都和棋譜奮鬥到深夜,好不容易才趕上上覽棋的會議,又好幾次被道策抓到。春海以無數藉口逃避和道策對弈,代價是被迫參加京都的棋會。
安井家的人參加本因坊家的棋會時,必須送上符合身分地位的禮物或伴手禮。繼他讓道策看了先父的右下星位初手之後,又多了一件必須和哥哥算知解釋的事,春海不禁沮喪。
第四天。這天他只要參加傍晚的棋會,難得有一段空閒。他不可能錯過這個機會,鞭笞著沒有睡飽的身體,春海一早就離開府邸。
明知不可能有什麼結果,他還是執意前往麻布。
因為他從金王八幡的宮司那裡聽說,礒村在麻布開了一間私塾。
但礒村並不在江戶。正確來說,礒村將這間私塾交給他的弟子村瀨義益管理,而村瀨正是那塊繪馬的出題者。麻布比目黑近很多,這幫了春海一個大忙。他在善福寺附近下轎,徒步尋找私塾。然而,因為街道在四年的的大火之後急速復興,就連住在這裡的人都還沒完全熟悉。春海四處向人詢問私塾的位置,但路人告訴他可以做為標的物的大名府邸已經搬到別處,讓他迷了路。
春海走下坡道,走過河岸,一路因為刀的重量和睡眠不足走得搖搖晃晃。他四處尋找,最後終於在現在尚無名字、但之後會被命名為間部橋的橋上,從扛著魚乾簍子的女人口中問到私塾的所在地。代價是被迫買下八片看起來不怎麼好吃的魚乾。女人笑著說這是剌鰭魚,但說穿了春海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魚。他右手提著魚,左手撐著腰間的刀,腳步搖晃地繼續往前走。看在其他人眼裡,就像一個一大早就喝醉的人。
肚子餓了,春海很想找一家攤販先吃碗蔷麥麵,但又覺得浪費時間。他筆直地朝那間私塾前進。等他終於抵達私塾時,已經完全忘了飢餓。
那是一棟離六本木很近,門面看上去十分樸素的武家宅邸,但腹地廣大。當時無論多麼貧困的武家,都能擁有這樣寬廣的空間。主人名叫荒木孫十朗,賣魚乾的女人說他是一位年老的小普請,也就是掌管江戶城修繕事務的閒職。春海並不知道他是從年輕時就開始做這份工作,還是老了之後才接下這份工作。不過這位小普請非常喜歡算術,所以才會特別讓礒村使用自己府邸的一個角落做為私塾。
門是開的,春海直接走進去。他很久前就聽說無論算術還是劍術,私塾和道場這種地方都可以自由進出。而且只要事先得到許可,便可以在裡面住一晚。
進入庭院後,有一棟像是由長屋改建成道場的建築物,入口立著一個礒村門下私塾學生出入的看板,大門敞開。看來就如春海所想,來客可以自由進出。
「有人在嗎?呃……請問有人在嗎?」
他還是出聲喊了一下,沒有人出來。他往裡頭踏一步,發現右邊牆壁上貼著滿滿的東西。春海只稍微看了一眼,心跳就不停地加快。
整面牆都是針對各種難題的激烈交鋒。
有人把題目寫在紙上貼到牆上,就像算額繪馬一樣,會有另一個人來寫下答案。接下來還會有另一個人再把答案寫在紙片上,貼到前人的答案上。這樣的做法雖然不如回答算額繪馬般有禮貌,但傳達出來的熱情遠遠超越了繪馬。紙上寫滿「明察」、「謬誤」、「合問」、「惜哉誤也」等字,其中以村瀨義益名字出的一題上面貼了七、八張答案,每張都被寫上「誤」。
接著,春海在不知道是第八張還是第九張答案上,找到了那個姓氏──
關
和其它誤答相比,這張答案寫得異常輕鬆,而且直接了當。
明察
還有這兩個字。
春海的心臟用力地跳了一下,差點就要從嘴裡蹦出來。他什麼也沒想就把魚乾和刀子放在玄關前,當場跪坐下來,抄起題目和解答。接著又在地板上攤開算板,試著算出這名武士輕鬆寫下的答案。
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地叫,但他不在意;眼角晃過一個影子,他一樣不在意;啪噠啪噠的腳步聲響起,他還是不在意。
「喂喂喂!」
一聲叱喝突然從頭上落下,春海嚇了一大跳,終於抬起頭。
眼前是一名少女,非常美麗,春海完全看呆了。
看呆了的同時,春海赫然發現她就是自己在金王八幡宮遇見的少女。
她手上還是拿著一支掃帚,但這次沒有在掃地,而是把掃帚倒過來雙手握住。春海覺得她像在趕什麼小偷似的。
「妳怎麼會在道裡?妳是追我追到這裡來的嗎?」春海驚訝地問道。
他認為少女刻意從神社追他追來這裡,但少女似乎也這麼想。而且就眼前的情況來看,少女才是該這麼想的人。
少女對春海預料之外的話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隨即把警戒和憤怒寫在臉上,說道:
「那才是我要說的!您在這裡做什麼?您追關先生追到這裡來嗎?」
春海和上次一樣又是坐在地上被少女罵,但這次他立刻單膝跪起。
「關先生?」
春海從少女的話裡聽出端倪。
「難不成……妳認識那位武士?」
「不認識!」
少女生氣地回答。
「他只是偶爾過來,不是這裡的學生。」
掃帚另一端正舉起時,一個陌生的男人聲音傳來。
「村瀨先生!」
「唉呀,阿延,有什麼關係呢?」
身材細長的男人用手輕輕撥開少女舉起的掃帚,探出頭來。他另一隻手沒有穿過袖子便放在懷裡,袖子就這麼垂下。在城裡看不到這樣的人。應該說如果有人在城裡這麼穿,一定當場就被處分。他也沒有在髮髻或腰帶上花錢,但卻跟著流行,不給人邋遢的感覺。應該說他刻意把流行的東西穿亂,是個很會打扮的人。
「村瀨先生……難道您就是村瀨義益大人?」
原本以為村瀨會是個更像學僧的人,春海吃了一驚。
「我是。你就是那位坐在繪馬前面,結果被阿延罵的武士嗎?」
「呃……」
春海想澄清自己不是武士。
「沒錯!」
卻被少女打斷。
「我……」
「他的舉止很可疑!」
「唉呀,別這樣。坐在地上念書是你的興趣嗎?」
「站著就不能攤開算板了。」
春海重新跪坐好,掏出折好的紙。這幾天下來,放在懷裡的紙已經皺得亂七八糟,但他還是誠心誠意地把紙遞給村瀨。
「這是什麼?」
村瀨蹲下,讓眼睛和春海遞出的紙同一個高度,他伸手迅速收下。
「哦……」
村瀨把紙攤開,似乎覺得很有趣,露出了笑容。看著這樣的村瀨,春海挺直背脊說:
「算式如下,首先將勾股相乘,再乘以二。然後以勾股弦的總和去除,其值乘上弦,再以勾股和除之。」
「咦?」
少女完全聽傻了。但村瀨只是莞爾一笑,接著說:
「如此便是合問……是吧,答案是七分之三十寸,也就是明察。」
他將皺巴巴的紙折回原狀。
「除了我寫的繪馬之外,你也解了很多題目呀!我可以收下嗎?」
「請收下,我花了一天一夜才解開所有題目。」
「我可是花了六天才出了那一題呢!那……你的名字呢?」
「我從父親那裡繼承安井算哲這個名字,但沒有執行公務的時候,我都自稱澀川春海。」
春海誠實地報上兩個名字。聽到他這麼說,村瀨像在搜尋記憶般地歪過頭。
「安井……嗯,好像聽過啊!」
「我是江戶城的棋士。」
「圍棋?」
少女那雙眼瞪得又大又圓,仍蹲著的村瀨則是砰地拍了一下膝蓋。
「就是那個,江戶城的六局決勝負。」
「呃,那是我哥哥算知……」
「嗯,就是那個安井家。你真年輕,棋士也玩算術啊,安井先生。」
「呃……只有我而已。那個,請叫我澀川就好。」
「好。那麼澀川先生,放在刀旁邊的那包東西是什麼啊?」
他指向春海放在玄關前面的包裹。
「那是魚乾。我在路上買的,似乎是剌鰭魚……」「噢,剌鰭魚。」
村瀨抬頭看向少女。
「阿延,準備吃飯吧!」
三
「很少有人自己寫出算式還帶伴手禮來的。澀川先生,你真是很了不起呢!」村瀨在阿延幫自己盛飯時笑著說道。
這個男人笑得很開心,吃飯也吃得很開心。春海吃完第一碗飯時,他馬上說:
「年輕人這樣不夠吧?阿延啊,再幫他盛滿滿一大碗。」
村瀨說話的時候,筷子已經插進第三碗飯裡。
「請把碗給我。」
阿延一副摸不著頭緒的樣子,沒有露出半個笑容,只是伸手過來。
「謝謝……真不好意思。」
春海雖然很客氣,但還是乖乖地把碗交給阿延。他們在私塾裡吃飯。除了白飯之外,村瀨也拿出味噌湯和醬菜招待春海。說真的,春海已經餓到快倒下,他真的很感謝這頓飯。
而且,無論在城裡還是在藩邸,對春海來就,吃飯時不可能有女性陪同。所以春海就像個笨蛋一樣,看著阿延用飯匙往飯桶裡盛飯的身影看到發呆。
「來,請用。」
「啊......謝謝。」
從女性手中接過碗的經驗實在很新鮮,春海不禁有點緊張。
阿延雖然表現得不太高興,但還是幫春海盛了一大碗,光這樣就夠春海高興了。那是洗得鮮白的白米。江戶是個「米淹腳目」的城市,農民和武家販賣的白米同聚在此,町人和武家全都吃白米,而且這時一天三餐的習慣正慢慢普及。這樣的城市除了江戶之外,大概就只有大阪了。
「這真的是剌鰭魚嗎?」
阿延用筷子戳了戳烤好的魚乾。
烤魚的人是村瀨。私塾的遊廊上有可以烤魚的火爐,村瀨一邊高興地撮著圓扇,一邊告訴兩人撮火的小撇步。春海聽得很認真,阿延則完全不理他,只說如果魚可以因為這樣撮就變美味,她也不用這麼辛苦了。
「唔……大概吧?」
春海沒什麼自信地說。
「還挺好吃的呢!」
這個男人恐怕不管什麼魚都是一樣的吃法吧!
「剌鰭魚難道不是該和砂糖、醬油一起煮嗎?為什麼要弄成魚乾啊?」
「這我也……」
「最近好像還會炸成天婦羅喔!」
村瀨有答跟沒答似的,阿延終於把魚送進嘴裡。
「……我覺得這不是剌鰭魚。」
但還是繼續吃,春海不知為何鬆了一口氣。
「不過你來得真不是時候啊,澀川先生。」村瀨說。
他們雖然相差十歲,但村瀨仍用「先生」稱呼春海。與其說他和安藤一樣重視禮節,不如說他是個性隨和。
「不會啊,多一個人分魚吃也是件好事。今天是大家做手工的日子,有人貼傘、有人在庭院裡種菜,甚至有人養蟋摔去賣。最近連武家都得兼職,不然活不下去。這麼一說,我等下也要去教附近的小孩打算盤呢!」
正因如此,私塾裡才會除了村瀨之外沒有半個人。門下學生有町人也有農家的人,大家都有工作要做,只有傍晚或上課的日子才會出現。
春海問荒木家的人在做什麼,主人孫十郎似乎在城裡。他每個月都要去見上司三次,看有沒有工作要做。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工作就是了,就是個閒職。
「他年輕的時候是個耍長槍的高手,在將軍面前表演過。我們這些私塾的人以前都看過他引以為傲的槍法,唉呀呀,一個老人居然能揮動那樣又重又長的東西,大家都吃了一驚。」
然而,當太平之世越來越穩固,這種人便會失去工作。現在大概有千人左右的旗本和御家人被指派為小普請這種有名無實的閒職;但他們的府邸依然寬廣。這間荒木府就有三百坪以上。維持這麼大的宅邸所費不貲,但主人的收入卻越來越少。
另一方面,幕府賜予的宅邸和土地不能擅自買賣,只能租借給別人。以私塾的名義把土地和建築物借給別人,收取租金。也許正因為這樣,荒木的手頭還算寬裕。主人登城時,夫人習惯帶傭人去看戲,放鬆一下,所以他們也不在府裡。
不過據說荒木對算術的熱情十分驚人。
「只要給他一本術理稿本,他就會少收我們一個月的租金。」
村瀨完全不覺得不好意思地說。
「村瀨先生,您也住在這裡嗎?」
春海配合村瀨,一樣用「先生」稱呼他。
「我已經在這裡混兩年了。我是佐渡人,算術是和百川治兵衛這個老師學的。」
「佐渡的百川?」
春海傻住了。百川是幕府為了開墾佐渡金山,特地請來的算術大師。能和百川及礒村這兩位知名的老師學習,春海滿心羨慕;同時他也體認到村瀨本身是個多麼厲害的算術家。
「嗯,然後在百川老師的推薦下,我來江戶見礒村老師。沒想到那個人居然就把私塾交給我,自己跑去二本松了。我一年人概只有兩個月可以跟他學算術。」
「那是因為村瀬先生把私塾經營得太好了。礒村大人曾說過,他不在的時候弟子反而比較多!」
阿延邊說邊嘻嘻笑。
這是她第一次在春海面前露出笑容。雖然不是對著春海,但春海卻感覺胸口好像被重擊了一記,有種奇妙的虛脫感,手上的碗差點鬆落。
「所以我父親才會說出要他繼承荒木家這種話。」
那瞬間,春海不禁想像起兩人結為夫妻的畫面。
「等他哪天抓到我的小辮子就不會這麼說了,而且妳也會開口叨念不喜歡有這樣一個隨性的哥哥。」
村瀨轉移話題,把有人要他成為荒木家養子這件事推得一乾二淨。
對阿延而言,村瀨似乎有如兄長,她笑得很自在。
「他一定只是討厭不能再隨意和女人勾搭。」
阿延轉頭對春海說。
「啊……」
春海的回應擺明了自己完全不懂男女之間的風流韻事。
「別聽這傢伙嘴上這麼說,她可是拒絕了別人的提親才會被逼去神社。她三個姊姊明明都有好歸宿。」
「村瀨先生!」
剛才的話激怒了阿延。
春海一臉呆愣。
「神社?」
他知道這是在說金王八幡宮,但不懂阿延為何會被逼去神社。
他完全可以想像阿延拿著掃帚趕走她不中意的相親對象的情景。但話說回來,她不太可能拒絕武家兒子的提親,因為雙方家長是依據門第決定婚事的。
「不是我拒絕,是對方剛好不方便……」
「阿延最討厭武家了。她可厲害了,聽說她把對方罵得很慘呢!」
「我才沒有!」
春海不是很懂。
「妳討厭武家嗎?」
「我不是討厭武家。只是大部分武家都不問是非就看不起算盤,又不努力學習,才會這麼窮。我實在不認為他們有什麼將來可言。」
這可是非常不得了的批判啊!雖然阿延說得也沒錯,但就是這樣才更讓人覺得她毫不留情。這樣的少女確實不能送去其他地方學禮儀。所以才是神社啊,春海似乎懂了。不過,去神社能學到的東西就那些,雖然春海不是阿延的父母,他還是為這個少女的將來憂心。
「那……要怎樣的武家才可以呢?」春海下意識地問道。
阿延毫不猶豫地回答:
「要向札差學習。」
春海非常詫異。所謂的「札差」其實就是處理薪俸的仲介商。旗本和御家人會收到米做為薪俸,接著再把米換成錢。他們必須前往隅田川旁的幕府米倉聚集地,也就是所謂的「藏前領米」,把支付手形⑨交給藏役所①◎。保管支付手形的札差則負責收米、賣米並兌換成金錢等所有雜務,再從中收取手續費。
同時,札差也會用未來的支付手形做為擔保,借錢給別人。很多武士討厭算錢,認為這是很卑賤的行為。武士把薪資全部丟給札差處理時的姿態非常高傲,甚至擺出「我是賞你們工作」這樣的蠻橫態度。但這種人卻總會在不知不覺間向札差預支太多錢,導致光是償還利息就精疲力竭,高築的債務更讓他們身敗名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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⑨支付手形:應付票據。
①◎藏役所:管理米倉的機關。
因此更多武家越來越看不起札差,甚至還有人埋怨武家就是因為札差才會被人看扁。春海第一次聽到對札差評價如此之高的武家女兒。可能是因為她家院子裡有一個算術私塾,生長環境比較特殊吧!
「那麼……阿延小姐想嫁給札差嗎?」
「不,那些人對算錢以外的事毫無上進心可言。」
阿延立刻否定。這個少女開的條件還真嚴苛啊,春海深深地感到佩服。
「唔,關先生也不適合當札差啊,他那個人有點特別。」
吃完飯的村瀨以異常瀟灑的動作叼起牙籤說道。
「跟關先生沒有關係!」
春海對脍紅的阿延和關的名字突然出現這兩件事感到不解。
「關先生……是札差嗎?」
「我都說了沒有關係!」
「阿延的喜好跟別人不太一樣。」
村瀨露出一個別具深意的笑容。但春海只覺得話題終於回到自己最初的目的上,他急忙吃完碗裡的飯,重新坐好,拜託村瀨和阿延。
「請問,能不能告訴我有關關大人的事呢?」
「他不是私塾的學生,我不希望因為我們擅自告訴您他的事而給他帶來困擾。」
阿延冷默地拒絕。
「要是關先生因此不來私塾,阿延會很寂寞的。」
村瀨不懷好意地一笑。
「沒有這種事!」
春海很認真地低下頭請求道:
「我絕對不會造成私塾和那位武士的困擾。拜託,拜託兩位。」
「唔,我和阿延也沒有跟那個人很熟喔!」
村瀨把淡而無味的茶倒進三人碗裡後,用筷子代替筆,在餐盤上寫下「關孝和」三個字。
「孝行的孝,和諧的和。這是他的名字。」
春海睜大雙眼,終於知道那個人的名字了。他默默在腦中重複這個名字。一如他所想像,關的名字聽起來既聰明又誠實;雖然他從未見過關。
「但私塾裡的人都叫他『搶答先生』。」
「搶答先生?」
「不論怎樣的難題,他都可以瞬間解開!」阿延立刻解釋道。
春海更佩服了。
「原來他的頭腦如此清晰敏銳……」
「不,不是清晰敏銳。」
村瀨揮揮手,接著露出一個有點恐怖的笑容說:
「他就是個怪物。」
那個男人第一次造訪私塾是去年的事。一開始他只是看著貼在牆壁上的題目,或者站在一旁聽私塾的人你來我往地討論問題。
猜想他是不是想入私塾門下,也不像,感覺他是刻意和大家拉出一段距離,從旁觀察私塾裡的情景。不過,不久後有人問他要不要試著解題。這樣的自由在這裡是被允許的,所謂勿懼謬誤。
「那麼……」那個男人說完便拿起筆,突如其來地就在所有題目上都寫下答案,速度快到讓在場每個人都目瞪口呆。眾人覺得他是已經知道答案才能寫得這麼快,但私塾老師礒村出為範例、從未有人解開的題目也被他解開了。
那一天,當私塾所有學生知道他的答案全部正確時,眾人一片寂靜。
礒村不在,村瀨代替他在那一題答案上寫下「明察」二字。
私塾裡起了一陣騷動。
過了十天左右,那個男人又來了。
所有人都屏著氣息盯著眼前這一幕。村瀨也是,阿延也是,全都看著那個男人的身影。男人流暢地在尚未解答的題目上寫下答案。他讀完題目後,只思考片刻就寫出答案。彷彿空氣中早已有了答案,他只是把它們抄下來而已。
寫完後就離開,沒有確認答案是否正確,應該說他完全不覺得自己的答案會錯。阿延這麼說。
果不其然,所有題目都答對了。
男人第三次來,正當他準備一如往常地寫下答案時,一名塾生挑釁地問道:「別只是解答,你沒有要出題的意思嗎?」
那個男人回答:
「我不是喜歡遺題,只是想鑽研算術。」
據說他是這樣拒絕的。
私塾裡的人對他這番行徑感到憤怒。因此「搶答先生」這個綽號裡也有「搶了眾人解答的機會」這一層含意,這個綽號正是這時出現的。他不只解出答案,更搶走別人表現的機會,大家對他抱持著不認同的看法。不出題的人也不應該有解答權,不能讓私塾培育算術人才的機會輕而易舉地就被這個人搶走,這樣的意見接連出現。
明明就是公開的題目,這些人卻因為題目被解開而憤慨,真是奇妙啊!但這個男人的所作所為確實超越了每個人能理解的範圍,帶來無比的衝擊。就村瀨而言,若是對這樣的爭執置之不理,私塾營運將會出問題。不過最讓他覺得可惜的是,私塾無法善加運用這個男人的算術才能。就算這個男人沒有加入之意,也沒有出題的意願,村瀨還是請教他是否有可以提供代替出題的東西。
男人說,若是稿本的話,他有一本。
稿本是個人鑽研算術的紀錄本。雖然體例上是一本書,但不是出版物,比較像是備忘錄。
「那就夠了。」村瀨說。數日後,男人帶著稿本的謄本來到私塾。
村瀨讀完一遍之後,非常驚愕。他立刻要私塾裡的人抄寫一份,並附上一封信,一起寄給礒村老師。公務相當繁忙的礒村很快就回信了。
「解答御免。」老師這麼說。由於稿本內容實在太精彩,礒村下令讓那個男人自由進出私塾解題。
從此之後,男人在私塾裡便是「想解多少題就解多少」。他不時一派輕鬆地踅來,如詠歌般流暢地寫下答案後隨即離開。
對他讚嘆不已的人稱呼他「搶答先生」,咬牙切齒、悔恨至極的人也叫他「搶答先生」。雖然兩派人馬用的稱呼有不同含義,但他們都認為這個男人很特別,遠遠地觀察他。
「所以呢,阿延就很熱心地告訴『搶答先生』有一種繪馬上也有算術題。」
「有什麼關係……關先生一直在尋找他想解開的題目啊!」
看到阿延彷彿做錯事的表情,村瀨笑著說道:
「妳想用我們的繪馬去釣男人吧?」
「村瀨先生!」
「可是只有餌會被吃掉,剩下釣鉤喔!」
「請您不要這樣說!」
「那個……請問關先生的身分是?」春海不太好意思地插話道。
阿延一臉「怎麼可能告訴你」的表情,但村瀨卻乾脆地說了。
「他說他是關家的養子,好像在甲府工作。我不知道他實際的官職是什麼,不過他畢竟還很年輕啊!」
甲府德川家,也就是甲斐國。春海不禁猜想關負責的應該是需要高度算術技巧的艱難工作。
「他是向哪位老師學習如此高深的算術技巧呢?」
「不,他好像沒有老師,是自學的。」
「什麼!自學?」
「他說他讀《塵劫記》的時候還不知道八算是什麼。」
春海雙眼睜得如銅鈴般斗大。
所謂「八算」是一種類似九九乘法的基礎除法,春海也不是很懂,但這意思幾乎等於沒學過文字就會看書。
「而且他不只讀過,還覺得很有趣,讀了好幾遍。然後就喜歡上算術了。」
「這……」
超乎春海想像的事讓他說不出話,村瀨露出一個同感的笑。
「我就說他是個怪物,對吧?而且他還很年輕,未來一定很驚人啊!」
「請……請讓我看看他的槁本。請讓我看,拜託您。」春海擠出聲音拜託道。
想低頭請求,但發現可能會撞上餐台,春海急忙往後退,低頭拜託村瀨。就在他這麼做時,村瀨站起身。
「唉呀,我也有稿本啊!」
「那個……」
「飯吃完了,該工作了。你就拿去吧,抄完要還我啊!」
春海雙眼發亮,一旁的阿延卻憤慨激昂。
「您要把關先生的稿本借給這個人嗎?」
「我不也借妳了嗎?而且妳還想用妳抄的那份還我呢!」
「這……這兩件事沒有關係!」
「知道了、知道了啦,我看看我收到哪兒去了……」
村瀨一邊揮手,一邊走房間深處。留在原地的春海被阿延燃燒般的憤怒雙眼緊緊盯著,無法忍受沉默,春海看向村瀨剛才寫在餐台上的名字痕跡。
「那個……請問阿延的延是哪個延呢?」
他問了不必要的事。
女性的名字很少用漢字,春海暴露出自己平時大多只和男性來往這一面。
「您覺得是哪個字呢?」
阿延反問他,春海當然不敢說是火炎山的炎。
「嗯,這個嘛......是圓理①①的圓嗎?」
「我父親說是延伸的延,他說有延續血脈的意思。」
她很有禮貌地回答。
「不過我覺得食鹽的鹽①②比較好,可以換錢。」
從她的話看來,她對武家的經濟狀況抱著相當悲觀的態度。
「鹽……是嗎?」
話題瞬間告終。看到春海只是重複著自己的話,阿延反問他:
「您為什麼對關先生這麼有興趣呢?」
這個問題也太奇怪了吧,春海心想。
「妳不是也有興趣嗎?」
春海真正的意思是聽了他這麼多超乎常人想像的事,任誰都會感興趣吧!
「我沒有……」
阿延突然把臉轉開,而且臉還很紅。春海搞不懂,越來越覺得怪。此時村瀨回來了。
「就是這個,看的時候小心別嚇到腿軟啊!」
他把一疊裝訂好的紙放在春海旁邊。
「這就是那位武士的稿本……」
春海的聲音不自覺地顫抖。
他輕輕拿起那疊紙。
「那麼年輕就能寫出這種東西,實在太了不起了。」
村瀨感觸很深地說。
春海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問號,應該說這個問號來自他對關的想像。
「……有那麼年輕嗎?」
春海有點意外,他一直以為關是位年紀稍長的武士。
「大概跟你差不多吧!」
村瀨說。春海一瞬間沒聽懂村瀨說什麼。
「『搶答先生』說他今年二十二,對吧?」
────────────────
①①圓理:和圓、弧有關的運算及理論。
①②炎、圓、延、鹽四字的日文發音皆同。
那瞬間,春海感覺手上的稿本無比沉重。
「二十二……」
不只差不多,他們南個年紀完全相同,這才真的超乎春海想像。怎麼可能?他無法相信。與其說驚訝,不如說他根本就已經一團混亂。
此時春海完全忘記自己這些天為了來到這裡所費的苦工。
而且不知為什麼,帶稿本回去看這件事突然變得很可怕。
四
不過春海最後還是小心翼翼地帶走了稿本。
傍晚公務結束後,他把稿本放在自己房間的桌子上,在微暗的燈光下直直地盯著它看。
〈規巨要明算法〉,這是稿本的標題。
「關孝和」,名字是關本人以毛筆寫下。
稿本非常厚,春海知道關是把數個不同主題的稿本合併成一本。
翻開第一頁之前,春海非常恐懼,但同時又一心想趕快讀它,這兩種強烈矛盾的情緒讓他動也不能動。
今年二十二。
他知道心中的矛盾是因為這句話,這是春海從未有過的感覺。
就連對自己的本業圍棋也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即使目睹年紀比自己小的道策嶄露天分時,他也沒有這樣的感覺。也許任何情緒都有可以逃脫的地方,任何情緒都能在一片朦朧的空白之中煙消雲散。
然而這一刻他卻辦不到。為什麼?他沒有仔細去想,但或許不需要想就已經知道答案。
對春海而言,圍棋不是生命的全部。無論看過多少棋譜、多少著名的棋局,他的心情都離悔恨還有很長一段距離;而現在棋士們的對局,他也無法為之瘋狂。
只有算術能帶給他這樣的情感,所謂「不會厭煩」指的就是這種感覺。他感到恐懼,不只是喜悅和感動,相反的情緒也一起將他淹沒。他甚至感到悲痛、憤怒,感嘆自己的不足與種種不周到之處。他極度痛恨無法達到目標的自己。圍棋名人們正是因為克服了這樣的情緒,才能獲勝。這才是勝利。
他能做到嗎?沒有什麼事比這麼想還恐怖。委身於無趣的對決反而能讓自己過得更安逸,應該說他只剩下這個地方可逃。他甚至覺得自己不應該讀稿本,應該把稿本還給村瀨。如此一來,他便可以一生都與這樣的心情無緣,繼續走下去。
然而若是這麼做,他大概終其一生都不會明白何謂真正的喜悅,這顆心將在他生命結束之前就先死去。他也曾這麼想過。
「啪!」銳利的聲音響起。他無意識地對著稿本拍手。
這個行為並非必然,甚至可以說很奇妙,卻是自幼就滲入春海身心的一種信仰、一種規矩。就像佛教徒內心不安的時候會念南無阿彌陀佛,就像切支丹會下意識地用手畫十字;轉眼之間,春海就這麼做了。
這個神道規矩的由來早已被人遺忘。為了什麼目的拍手、為了什麼目的進行禮拜、信徒藉由這樣的舉動能得到什麼,神道沒有這種教義。不過最近有優越的神道家從神道獨特的宇宙觀重新解釋教義,迅速建立起新的體系。
左手是火足,代表陽和靈魂。
右手是水極,代表陰和身軀。
所謂「拍手」意指陰陽調和、日月交錯、靈魂和肉水相交,則成為神①③。拍手時,放下代表身軀的右手去拍打代表靈魂的左手。將人的根本立於靈魂之上,身軀為從。此時火水將能通達神明,進入神性頓開的狀態,神意隨之降臨。
拍打雙手的銳利聲響是開天闢地的音靈,是宇宙自虛無中誕生的聲音。象徵天照大御神再次降臨,開啟天磐戶①④之音。
拍手祈禱,天地為之開啟;接著磐戶開啟,光明流洩而出。
所謂「光明」是指當各種矛盾的心合而為一時所散發出來的光芒。這道光芒不分身分貴賤,不分男女老幼。
光明可以驅走恐懼及迷惘,告訴自己真正該尋求的事物為何,將精神狀態化為一片潔白。春海連續拍手兩次、三次。伊勢神宮的規矩是八開手,也就是拍手八次;出雲大社則是四拍手。不過此時春海只拍三次便足夠。
身處這般神之領域中,春海昂揚的心情一湧而上。他將這樣的心情化為勇氣,打開稿本。他讀了。與拍手而生的光明相異的光輝隨即出現。一連串的知性閃光,有如在草原上看見成群的閃電。春海受到強烈且驚異的衝擊,但他並不害怕。也因為燈光昏暗,有些地方他無法立刻看出是什麼字,這讓他心中的恐懼稍微麻痺。
這不是一夜就能讀懂的東西。即便如此,春海仍深深體認到稿本中暗藏了無上的精彩。世間大多認為只有擁有特殊才能的人,才能用超乎常人的方法解開數理算術的難題。大多數人都無法理解,就因為無法理解,才會稱算術為「無用中的無用」;然而這本稿本卻告訴他事實並非如此。正因為理可以被啟蒙,理才是理。
而啟蒙的關鍵就在於術式。當術式真正齊全並得到精細的證明時,數理才能被更多人理解。一切彷彿在表明這般強勢態度的話,寫在稿本的一個角落上:
解説「理」雖被視為高尚之才,但疏忽解「術」者亦為算學之異端。
關稱算術為「學」,春海覺得這才是這位非凡武士的本質。
比方說,朱子就把「學」分為小學及大學兩大類。
大學是理念,小學是基礎教育。而這本稿本正試著成為連結大學與小學的堅固階梯,它告訴世人,無論是誰都能從小學走到大學,並非只有特殊才能的人才可以走上這條路。
「……就算是我,也可以嗎?」
春海對著稿本低聲問道。
────────────────
①③「火水」的日文發音同「神」。
①④天磐戶:日本神話中,身為太陽神的天照大御神曾躲進天磐戶,讓世界變得一片黑暗。
這句話不只是問句,也是答案,是春海怯怯地表明心意的一句話。
「……我也可以嗎?」
洶湧澎湃的思緒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取而代之的是落在膝上的滴滴眼淚。「你想要一場不無趣的對決嗎?」
老中酒井的話再次響起,春海不自覺地緊握雙拳。
他從未像此刻這般渴望這場對決,他終於發現自己原來已經渴求到這種程度。是「算學」這兩個字讓他發現對決就在自己眼前。
這一刻,春海在他逐漸被洗淌的心中立下堅定的決心。
讀完稿本就來出題吧!
然後還要拜託村瀨,請村瀨讓他把題目貼在礒村的私塾裡。
這一切只為了奉獻給一個武士,只為了挑戰一個武士。
他要使出渾身解術,創立自己的術式,出題給那位關孝和。
但這件事並不容易。
春海向村瀨借了稿本的數天後,他進城為公務下棋。
對手是老中酒井,他的態度和棋局一如往常地平淡,讓人不明就裡。他似乎忘了自己上次在布石尚未成形前就對春海進行攻擊,只是照著定石把棋子放到棋盤上。
春海早已放棄打探這位老中的意圖。酒井完全不會在定石與定石之間使用他個人獨特的點子,徹頭徹尾只在意如何布局出更高程度的定石。也就是說在達到最佳狀態、時機來臨之前,他什麼都不會做,不會攤開任何一張牌。
一場棋局快速結束,兩人收起棋子。
「你好像會很多種藝。」
當他們再次從初手開始下時,酒井突如其來地說。
「呃……」
這裡的「藝」指的是能用於城中公務的特殊技能。幕府會將每個到城裡工作的人的技能列成表格,做為履歷表管理。所謂「藝者」便是應上司要求發揮其技能之人。春海擁有以下技能:
一、圍棋 二、神道 三、朱子學
四、算術 五、測地 六、曆術
春海的表上這麼寫著。照理來說,安井家第二代只需要圍棋這項技能。這麼多種技能一字排開是次男、三男才有的態度。次男和三男想要工作、想要名聲、想要地位,否則就得吃一輩子的冷飯,或者當一輩子的浪人。在這種緊張感的脅迫下,一心想被提拔的他們才會列出這麼多技能。
然而就春海而言,絕大多數技能都是他對圍棋感到厭煩而發出的哀嚎,這樣的心情表現在技能的數量上。不過他現在卻覺得除了圍棋之外,只要有算術這項技能就好了。村瀨借他關孝和的稿本讓他有了這樣的想法。
「神道是跟誰學的?」
然而酒井卻從這點開始問起。
「主要是山崎闇齋大人。」
「時代的寵兒啊!」
「唔……」
春海不置可否。
山崎闇齋曾是僧侶、學朱子學的儒者,同時也是神道家,經歷與眾不同。
一開始他進入比敷山為僧,眾人對他的評價是「激烈」。只要有一個疑問便會將其擴增成十個、百個,不斷發問;只要一覺得找到了什麼,便會以猛烈的氣勢改變前進的方向。當他以僧侶的身分修行時,因為被朱子學感動而選擇還俗便是一次大方向的轉變。
同時,針對時下儒者不屑小學這個基礎教育的態度,身為一介儒者,他也批判那些人是「無腦至極的愚蠢半調子學者」。
時代的寵兒聽起來很好聽,但他其實是個到處掀風波、放把火就逃跑的人。傾心於神道的闇齋在京都努力學習秘傳時,春海聽從父親的建議向他求教。
闇齋個性相當剛毅,春海父親去世時,他告訴春海:「你父親成了神。只要你想見他,隨時都可以見到。」此外他還擅自做了一個形狀怪異的墓碑,要春海去參拜。
當然父親是葬在另一個墓裡,這似乎是闇齋試著撫平年幼春海傷痛的方式。春海也不覺得這給自己帶來不快,他把闇齋當成一個人很好的爺爺看待。
「雖然他的情緒起伏很激烈,但也是個勤勉、有條有理的人。」
闇齋在解開疑問之前總會埋頭鑽研。甚至有人說闇齋的一生分成三份,佛教、朱子學和神道這三份。
「不然會津公也不會看中他吧!」
酒井自言自語般地說。
「您是說……會津肥後守大人嗎?」
「好像要聘他過去的樣子。」
這件事春海不知道,他吃了一驚。不過從會津藩藩邸就可以看出保科正之是個虔誠的神道信徒。同時他也將朱子學視為一門偉大的學問,努力推廣。而闇齋正是最適合保科正之聘去做學者的人選。
「我不知道這件事。」
但酒井好像馬上就忘了這個話題,接著問:
「你也擅長測地嗎?」測地就是測景土地。
特別是計算田地的面積,這是年貢的根據。徹底執行測地是土地領主的責任之一。
「是的。」
安井家就有幕府賜予的鄉郡領地。「測地是最需要高度算術技巧的技能之一」春海原本想這麼回答。
「也擅長曆術嗎?」
但酒井又轉到下一個話題。
「是的。」
「聽說你在藩邸的庭院裡建了一個日晷。」
即使已經說了這麼多事,春海還是對酒井連這種事都知道感到驚訝,十分不可置信。自己究竟為何能引起這位老中的興趣?他怎麼想也想不出來。
「可以用算盤算出蝕何時會出現嗎?」
「這個......」
每個算術家都會挑戰推算日月蝕,然而推算日月蝕需要的算術比測地還難,能夠準確推算出來的人少之又少。
「大致說來,測量天象比測量土地來得困難。」
「能不能測出比我們現在所知的還要準確的結果呢?」
「嗯……研究古今東西的曆術之後,再以現在的算術推算,應該可以得到更準確的結果。」
但這是一門大事業,不是一兩年就能完成。酒井似乎也明白這一點,或許他是明知故問。
「那麼......日月為何會有圓缺呢?」
酒井一副打從心底感到詫異的樣子。看起來不像在演戲。基本上酒井不是個會演戲的人,畢竟演戲是一種情感的吐露,空洞無心的酒井沒有所謂的情感。
「日月在空中運行到某一點時會重疊。」春海回答。
許多曆術家和算術家都努力想解開這個現象背後的原理。同一時期的歐洲,哥白尼逝世一百多年,伽利略繼續提倡地動說,雖然被教會禁止,但人們也開始意識到這個學說是正確的。除此之外,牛頓等學者提出萬有引力定律,開啟全新的宇宙觀。地動說在中國(清朝)已經確立其地位,對日本某些特別擅長天文觀測的學者而言也早已成為常識:地球是宇宙中的一個球體,和其他星球一起繞著比它巨大許多的太陽公轉。同樣地,月球等衛星也繞著地球公轉,引發許多天文現象。
很久之後,春海如此記述日蝕:
「所謂日蝕,乃月掩日光。日月於朔日相遇,若南北緯相同、東西經相同,當月至黃道,即在日前遮掩日光,人無法見日輪。即謂日蝕。」但此時他向酒井做的說明已經非常接近了。
酒井越來越覺得神奇。除了近來一般的常識,酒井對天文的瞭解大多是從學曆術的佛僧那邊聽來的。
「巨大灼熱的日為何不會讓月燒起來呢?日月之間隔了那麼遠嗎?」
對生活在地面上的人們而言,實在很難想像天體的規模。
比起曆術家,算術家才是真正不斷試著推算地球、太陽、月亮之間距離的學者。這個問題還沒有明確的答案,數值因人和書而異。
「這個……太陽和地球的距離大約是三十萬里,月球和地球的距離則是七萬里。兩者大約相差二十三萬里,因此炙熱的太陽不會影響月亮。」
春海整合自己從數本書上看來的知識,加上自己的推斷,告訴酒井大致的數值。
酒井雙眼微微張開。他是感到驚訝嗎?春海很訝異。
「好遠……如果人想碰觸到太陽,豈不是要花上一輩子?但那也要人先飛上天空……」
酒井在腦海裡迅速地計算一下,隨即又搖搖頭。
「不……就算花上一輩子也不夠吧!」
低聲說完,他看向空中,陷入沉默。
「嗯。」
春海應了一聲後也陷入沉默。棋局就這樣被兩人放著不管。不過春海十分冷靜,他已經不在意酒井為什麼要問他這些問題了。只剩下「要花上一輩子。」這句話在他心中迴響。要出給關孝和的題目出現了模糊的雛形,春海突然覺得以天文曆術做為出題的基礎也許不錯。
「你知道北極出地吧?」酒井突然問道。
與其說是問句,其實更像斷定。他的態度和之前明顯不同,某個緩緩前進的事物似乎終於要到達某處。
「我知道,那是一種測地術。用連接南北的經線和連接東西的緯線定出各地的位置,其中緯度便是該地北極星的高度。因此緯度和緯度計測被稱為北極出地。這是計算距離、確定方位之術。」春海沒有只回答「我知道」這三個字,而是非常詳細地解說。
「你喜歡星星嗎?」
「和日月一樣喜歡。」
「那就去看北極星吧!」
出其不意,這是一個命令。酒井要春海去計測緯度,交出可以做為地圖根據的數據。
春海自棋盤邊退下,謹慎地平伏在榻榻米上問道:
「請問……您指的是去哪裡觀測北極星呢?」
「山陰、山陽、北、南、東、西,我會讓你自由進出各地。」
酒井若無其事地說,但平伏在榻榻米上的春海卻一陣愕然。難道是全日本?這擺明不是一個人可以完成的工作。酒井應該已經決定好人選,而春海正是其中之一。
多麼漫長的旅程啊!
不,在這之前,旅程又將從何時開始?
「御城棋結束後就出發。先去南方和西方,等雪融了,再去北方。」
春海差點就要低吟出聲。他拚命忍住,按在榻榻米上的手微微顫抖。
「那……您的意思是要我半個月後就出發……」
「有什麼問題嗎?」
「不......」
一瞬間,心中強烈的決心一湧而上,顫抖的雙手倏地停下。自己對著稿本拍手的聲音在腦海裡高亢地迴響。
「我必定會竭盡全力,完成您交付的工作。」
春海嘴上這麼說,但心思早已不在酒井交付的工作上。
還有十天。不,他想親眼看到答案再啟程。那就是七天,七天內要完成。
完成給那位關孝和的題目,他要竭盡所能挑戰關孝和。
不是和誰約定好了,也不是為了得到誰的讚賞。
但這次絕對不無趣。
「澀川春海」找到了,這場屬於自己,而且需要投注全心全意的對決,從這瞬間開始。
五
春海出城後就立刻回去會津藩藩邸開始準備。
不是準備出題,而是要先擠出出題的時間。除了原本的棋士公務之外,還有酒井交給他的任務,不只是突然多了一份工作,這兩份工作的期限還都迫在眉睫,因此他選擇了一個最簡單的方法解決其中一件。
回到房間後,他沒換衣服就急著寫一封信給人在會津的哥哥算知。
他在信中提及老中賜予他公務一事,並向哥哥請示能否將安井家的棋譜用於上覽棋,就是先父算哲留下初手為右下星位的棋譜,也說明對手是本因坊家的人,更為自己幾乎是先斬後奏的行為道歉。
若是算哲留下的棋譜,本因坊家便不會對春海有微詞,也足以表達他對道策的歉意。即使因為酒井交給他公務而無法參加自己答應道策的棋會,右下星位這份棋譜應該也能做為補償。更重要的是開上覽棋會議花費的時間將大幅減少。
旅程前的準備工作沒有什麼大不了。對年年往返京都和江戶的春海而言,他早已習慣為旅程做準備。更花時間的其實是要一一拜訪入選北極出地觀測隊的隊員們。春海一樣從寫信開始。他從酒井那兒聽說觀測隊核心人物的名字,也得知他們的住址。寫了七封信後,他決定只拜訪其中最重要的兩位。除了那兩位之外的人,他則在信裡為自己突然有急事無法一一拜訪表示歉意。
完成後,他立刻拜託藩邸裡的人,把所有信交給各聯繫人。
接著他也請人聯繫安藤。身為藩邸勘定方,安藤工作繁忙,春海猜想自己可能得等上一陣子,便一直盯著等候室的牆壁,埋頭思考要設計怎樣的算式。安藤來得比春海預計的早上許多。
「發生什麼事了,澀川大人?」
看到春海一臉認真地盯著牆,安藤也跟著認真起來。
「其實……」
他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安藤,安藤雙眼睜得斗大。
「……老中大人直接對您下達命令嗎?」
安藤低聲問道,環起雙手,陷入沉默。
「恐怕是……有比觀測星象更重要的任務吧?」
「是的。」
春海抿起雙唇,點點頭。
北極出地是一件規模非常大的公務,但春海並不覺得這件事有多大意義。對幕府而言,製作全國地圖只是為了軍事和徵收年貢;也就是說這件事應該交由各藩批准就好,不必由幕府來做。
酒井恐怕是為了更重大的某件事才需要測量各地的緯度吧,春海也是這麼推測。酒井或幕府想用北極出地測量出的數值去做些什麼。他們是不是計畫花上數年來選出適合做某件事的人才?如此一來,北極出地不只是一份工作,更是一場用來精心挑選人才的集會。
就算他去問那些想要精心挑選人才的人這麼做的目的,他們也不可能告訴他。
尤其是酒井,春海覺得他半點都不會透露。唯有安靜地聽命行事,才能朝答案邁進。
「恭喜您獲得如此重要的工作,祝您順利完成。」安藤綻放一個強而有力的笑容,為春海打氣。
「好。」
春海垂下頭。
「事實上,雖然非常對不起安藤人人,但在我去執行公務之前,無論如何都想完成一件事……」
他帶著歉意說道。
「完成一件事,為什麼會對不起我?」
春海看著眼前因不解而歪著頭的安藤,想把心裡的一切和盤托出。他告訴安藤自己想要出題給關孝和,這件事對春海而言遠比老中的命令重大。而且比起一一拜訪北極出地觀測隊的隊員,他更重視因為自己對安藤失約,必須向安藤道歉。這是指邀請關孝和參加棋會,讓安藤能和他交流的這個約定。
聽著春海對算術的想法以及讀完關孝和稿本時的感動,安藤大力點頭。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是的,距離出發沒剩幾天了……」
話中有一半是藉口,心虛讓春海的聲音越來越小。事實是,他壓根就不想在現在這個時間點邀請自己接下來要全心全力挑戰的對手過來下棋,這件事讓他感到厭煩。
「您不可以這麼想。」
果不其然,安藤已經察覺到春海的心思。
「這是男人必須全心全意去挑戰的事。若是隨便和對方有了深交,對決時的緊張感也會跟著被稀釋;請您不要在意我。」
他說話的語調仍像是硬要把會津腔轉成江戶腔,但話裡充滿了誠意。
最重要的是安藤也認同這是一場「對決」,春海相當高興。
「真的非常抱歉,安藤大人。」
他很有禮貌地行了禮,答應抄寫一份關孝和的稿本給安藤,以聊表歉意。之後便離開房間。
回去的的路上。春海來到庭院,走向日晷。太陽已經西下,無法測量影子,但他並不在意。自立起這根棒子以來,春海第一次對著它拍手禮拜,祈求神明庇護。經過一段思考之後,他巳經不再猶疑,確信腦海裡不停旋轉的算術之中有一個暗藏契機,足以讓他出一道屬於自己的題目。
隔天,春海去日吉山王大權現社參加棋會。
走出樓田御門,穿過大名府邸聚集的區域,日吉山王就在虎之御門和赤坂御門之間的溜池旁,四周並排著常明院、寶藏院等十多座寺院。這是為了鎮守江戶城而寡款修建的神社,更是將軍家的產土神①⑤。每年六月,祭典隊伍極盡奢華之能事;除此之外,幕府還允許它們和神田明神的祭典隊伍於隔年一起進入江戶城讓將軍大人鑑賞。
棋會就在日吉山王的大社裡舉行。
「幾天前,老中大人賜予我去各地觀測星象的公務。」春海報告。
理所當然地棋士裡沒有一個人聽得懂他在說什麼。道策嘴巴大開,整個人僵在原地,相當難得一見的表情。
「你說各地……難道星象會因地而異嗎?」
道策的老師本因坊道悅狐疑地問道。剃度並身穿袈裟,他身材嬌小,看上去就像附近寺院的住持。他的衣服上有一片剌繡的星圖。雖然衣服上有星辰圖案,但他完全沒有任何星象知識,春海感到很不可思議。
────────────────
①⑤產土神:守護出生地的神明。
「不......我要去各地觀測天上不動的北極星,藉此測量該地的緯度。」
即使這樣說明,道悅、林家以及井上家的棋士仍一臉不明所以的表情。
「你是說要透過天上的星星來測量土地……」
道悅折服地低語道。然而從他的語氣聽來,他完全不明白具體的做法。
以地動說為首的天體運動學說雖然已經漸漸成為一般常識,不過,這樣的知識對地上百姓的生活有什麼幫助,絕大多數人仍不太明白。
農民為了推測播種收成的時間而觀星,漁夫為了判別船在海上的位置而觀星,獵人為了預知天候而觀星;但這些並不足以構成一門學問,最多只在宗教領域被制度化,為了讓民眾實際體會世間的廣大與無常。此外,星象也是神道家和陰陽師占卜時判斷吉凶的根據,大多是不能公開的秘密。
因此即使有曆術家和算術家,至今仍未出現天文家。在探討這個職業之前,該探究的曆術本就朦朧模糊,並不普及。所以在這裡說明測量天地的方法也沒有意義,春海迅速切人重點。
「是的,因此我可能無法出席明年的御城棋。」
「明年?」
道悅吃了一驚,大家都嚇了一大跳,沒有人料想到這會是一趟如此漫長的旅程。雖然所有人都摸不著頭緒,但聽起來似乎十分辛苦。老中究竟為何要把這種工作交給棋士,突然命令春海帶刀也是。安井家第二代身上怎麼盡是些奇怪的事?大家都沒有說出口,但臉上就是這麼寫著。
「算......算哲大人!」
道策終於反應過來,生氣地大喊:「您不是答應我要出席京都的棋會嗎?棋士為什麼要去觀測星象?」聲音裡夾雜著各種憤怒。
「道策,安靜。」道悅責備道。
道策皺起眉頭安靜下來,但雙眼仍狠狠地瞪著春海。
春海微微地縮了縮脖子。
「我必須在御城棋後出發,沒有時間準備上覽棋。因此我帶了安井家的棋譜過來,希望您能諒解……」
他把記載著棋譜的紙遞給道悅。
一看到棋譜初手,道悅和道策立刻睜大雙眼。
「你要將這份棋譜用於上覽棋嗎?」
道悅試探性地問,他似乎也從亡師算悅那兒聽說初手右下星位的棋譜。對決的其中一方可以擁有秘藏棋譜的權利。看著春海泰然自若地將安井家的秘藏棋譜公開在眾人面前,與其說是佩服,道悅根本是嚇壞了。
然而春海卻堅定地點點頭。
「是的。我無法出席如此重要的公務,所以選了一份我認為最好的棋譜給您。」
春海雖然看著道悅,但話大多是對道悅身旁的道策說的。道策也曉得,他像突然失去力氣般地垂下頭。
「明白了,請讓我收下它。」道悅說道。
春海心裡的大石頭終於放了下來。在其他棋士對他這份明顯悖離棋士職守的公務提出疑問和反對之前,本因坊家率先承認並許可。為了讓事情往這方向發展,春海才會拿出秘藏棋譜。如此一來,關於北極出地,他對棋士們的報告也差不多完成了。
他和道悅簡單地討論一下迫在眉睫的御城棋後──
「話說回來,年輕棋士裡有人想在御城棋上和其他棋士一決勝負。」道悅突然這麼說。那一瞬間,「只不過……我覺得無趣。」春海以為自己告訴酒井的這句話被道悅知道,緊張了一下。
「但我認為上覽棋才是御城棋的精髓。我們這些棋士偶爾也會討論在將軍大人面前對決一事。當將軍大人的棋藝更加精進,除非將軍大人表示想看棋士對決,否則我們沒有特殊理由,就不該擅自提出想在將軍大人面前對決的要求。」
道悅說著,身旁的道策悔恨地左右搖晃自己低垂的頭。
(是道策啊……)
看到道策這個模樣,春海猜想應該就是道策去拜託道悅讓他們一決勝負。
不知為何,他突然覺得道策好可憐。
「就這一點而言,安井家居然獻出秘藏棋譜,看來安井家對御城棋的理解相當透徹。」
而且還刻意誇獎春海。春海聽得出來,與其說道悅在誇獎自己,他更像在嚴厲地訓誡道策不該指名道姓地要在御城棋上和春海對決。
正因他徹底理解御城棋為何,才會對御城棋感到如此厭煩。對這樣的春海而言,道悅這番話激起了他的不安。他很明白道策的心情,無可奈何的感覺在他胸口不斷地累積。
「上覽棋才是棋士興盛的基礎」,簡單地說,就是棋士應該繼續維持現狀。道悅說完這番訓誡般的話後,棋士們各自離席。道悅去參加和日吉山王宮司等一行人的棋會,春海則和道策一同到另一個房間預先討論上覽棋。
要下上覽棋的人不是道策,他只是代替老師道悅確認每一手的順序。這是相當重要的工作,可以看出道悅多麼信賴道策。但道策至今仍沒有下上覽棋的資格,毫無展露才華的機會。
道策一句話也沒說。換了房間之後,兩人靜靜地用神社的人替他們準備的火缽暖手。
「我不知道那是安井家的秘藏棋譜,很抱歉,給算哲大人添麻煩了。」
道策低沉地說道。看到平常總是才氣逼人的道策變成現在這副模樣,春海更難過。
「沒關係的。如果對手換成你,大哥一定也會允許我這麼做。」卻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好。
「你是為圍棋而生的孩子。」只能溫柔地這麼說。
道策沒有接話,他哀傷地瞇起雙眼,盯著火缽裡的炭火。
「……北極星有那麼重要嗎?」道策以僵硬的聲音問道。
「嗯。」
春海伸出手,指向棋盤上九個星位之中位於正中央的「天元」說:
「北極星其實就是天元。它是天上唯一一顆不會移動的星星,也是解讀星象時最重要的線索。別名叫北辰大帝,人們將之比喻為天帝的化身。所謂『天皇陛下』原本的意思就是為這顆星星工作,承接天意,再轉告給地上的人們。」
「不動的天元之星……」
道策出神覆誦道。
春海知道自己是因為不安才變得多話,但還是繼續說下去。
「算板的數理中,求未知數最重要的術就叫做天元術。據說它是元朝時的算術,最近幾年才開始廣泛使用。也許這個術和圍棋的天元有什麼關係也說不定。探索,並解開天之『元』(源),你不覺得這兩個字別有深意嗎?」
「數理就是數理,跟圍棋的下法沒有關係。」
道策生氣地打斷春海。
「就是這顆星星讓算哲大人離圍棋越來越遠嗎?」
「嗯,呃……」
道策一針見血,春海完全無法反駁。
他非常認真地開口道:
「我恨這顆星星。」
道策雙眼直直盯著天元,連這種話都說出來了,他的眼神如刀尖般令人害怕。這句話聽起來也像在責怪逃避圍棋公務的春海,讓春海不知該如何是好。即使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少年才氣過人,但被禁止自由展翅飛翔,只能不斷地痛苦掙扎。春海為他悲哀,卻束手無策。
「道策,你討厭上覽棋嗎?」希望白己至少能舒緩道策心中的痛苦,春海問道。
「最討厭了!」道策雙肩顫抖,用幾乎快要哭出來的聲音丟出這句話。
「只要一想到我現在這麼努力地鑽研,將來也只能下那種棋,就覺得自己好沒用。」
這句話若是被他的老師道悅聽到,道悅的怒火可能會把他燒得體無完膚吧;然而春海自己也一樣。正當他想開口贊同道策時——
「算哲大人,您討厭圍棋嗎?」
道策突然雙眼筆直地看向春海。
「我喜歡啊!」
春海不自覺地露出微笑,連他都覺得自己太過平靜。事實上他從沒討厭過圍棋,數理算術和圍棋相通的這個想法並不是假的。圍棋的世界很寬廣,但江戶城就狹小得多。
「那麼為什麼……」
又會迷戀上星星呢?道策大概想問這個吧,但他說到一半就再次垂下頭。因為這道命令不是別人下的,而是四位老中之一的酒井直接下達給春海,道策不能隨便否定;春海覺得自己讓道策更痛苦了。
「我想和您一決勝負。」
硬是擠出來的話隨著擤鼻子的聲音一同在房裡響起。
「可以啊!」
春海立刻回道。
「繼道悅大人和我哥哥算知的對決之後,就是我跟你。無論是要六局決勝負,還是六十局決勝負,我們就讓將軍大人看個夠吧!」
「六十……」
誇張的數字讓道策抬起頭,忍不住笑了。
「有什麼好笑的?」
春海故意一本正經地說。道策越笑越大聲。剛才還在哭的烏鴉現在已經笑出來了①⑥,這句話掠過春海腦海。總算能放下心了,就連這麼簡單的幾句話都能讓道策的情緒迅速迸發,春海感受到道策平時受的苦,越來越覺得他是個可憐的孩子。
────────────────
①⑥意指孩童情緒變化很快,哭完馬上又能笑出來。
「六局決勝負已經要花上八年,要多少年才能下完六十局……」
道策捧腹大笑。
「我們兩個可不能忘記下到第幾局了呢!」
「我看將軍大人也記不得吧!」
道策再度放聲大笑。大笑這種行為在和將軍家有淵緣的大社裡是絕對不允許的。不知道有誰會突然出現叱責他們,春海也不自覺地跟著一起笑了。
兩人就這樣笑了一陣子,心情終於平靜下來後——
「那麼,我們就為了那天來好好鑽研吧!」
春海重新拿起棋譜和棋子,咯咯發笑的道策也跟著做。
「針對安井家的棋譜,請恕我直言……」
恢復活力的道策一邊積極地下棋,一邊提出是否該加入棋譜上沒有的棋路,讓將軍大人更容易理解。春海一邊確認應對的每一手,一邊採用道策的建議,完成上覽棋的棋譜。
棋譜怎樣都無妨,趕快完成才是重點。春海腦中已經自顧自地浮現出許多算式。
「希望您能盡早完成觀測星象的公務,我會等您回來的。」
道策對於春海一心一意只想著出題一事完全不知情,他以期待夢幻六十局決勝負能實現的笑容說道。
「嗯。」
春海點頭,不敢將自己的心思早就不在星象或圍棋上說出口。
不過當兩人收完棋子,春海看著棋盤上的天元,心中還是暗自決定要出一個和曆術或星辰有關的題目。
圍棋和北極出地,春海一邊準備這兩項公務,一邊拚命調整行程,擠出時間。
他壓抑著想早日開始出題的心情,四處拜訪許多人,把事情都安排好。兩天、三天,日子就這麼過去。他還得幫安藤抄寫一份向村瀨借來的稿本。這是他第一次如此忙碌,但是就連細微的雜務都能讓他感受到一種愉悅的緊張感,他甚至覺得自己的人生正散發著光芒。
這正是他追求的「春天的海邊」,他每天都切身體會著這樣的感覺。
春海在下定決心後的第七天晚上完成題目,這也是他自己訂定的期限。
春海深信這是他竭盡心力的一題。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六
「好古怪的題目。」
村瀨雙眼眨也不眨地說道,幾乎是在低吟。他和春海隔著私塾大廳的長桌面對面坐著,時間還早,私塾裡沒有學生。長桌上放著春海寫了題目的紙,一旁穩穩地放著他帶來還給村瀨的關孝和稿本。
除此之外,桌上還有阿延泡的茶和春海帶來的柿餅。
柿餅是春海早上跟安藤說要去拜訪礒村塾的時候,安藤特地要他帶來的伴手禮,會津藩藩邸的名產。主要是中間們在製作柿餅,但每個藩士也都有自己獨特的柿餅理論,個個都可以拿出來長篇大論。
村瀨和春海都還沒碰柿餅,只有阿延露出溫順的表情說:
「這個好好吃喔!」她馬上吃掉兩個。
如果是藩士的話,一定會很用力地噗一聲把柿子核吐在手掌上。但阿延卻輕輕以手遮嘴,拿出果核後,很有規矩地放在盤子上。春海看著阿延看到出神。
「要留我的份啊,阿延。」
村瀨說道,雙眼仍直直地盯著題目。
「您趕快吃不就行了!」
阿延一臉不屑地拿起第三個柿餅,也跟著看向春海出的題目。
今有圖如 大小方及日月圓蝕交 大小方界相除為七分三十寸 問日月蝕之分
「現在有題如圖,大小正方形與日月圓互蝕。大正方形的對角線除以小正方形的對角線為七分之三十寸。問日月蝕交之分長。」
從正方形的邊長比求出對角線,再從對角線求出日月的直徑。
接著利用「圓弦之術」,也就是求圓內線段和弧長的手法之中被稱為「徑矢弦法」的方法,求出日月相交的「分」。「分」是表現日月蝕程度的量詞,指連接日月中心點的線段於日月相交部分的長度。
春海運用他會的所有算術,出了這題複雜至極的「古怪題目」。
因此他斷言自己已是傾囊而出。而且最重要的是「七分三十寸」這個數字背後隱含了他在金王八幡體會到的強烈感動。
除此之外,他還用了「蝕」這個主題,這是天文中最受矚目的現象。
「好吧!」
不久後,村瀨抬頭。
「我允許你把它貼在私塾裡。不過其他人也能挑戰,可以嗎,澀川先生?」
自己也非常想挑戰的村瀨問道。
「好。不好意思,麻煩您了。」
春海用認真的眼神回話後,深深地低頭行禮。
若要他說真心話,這一題其實是專門出給關孝和的。不過既然要借用私塾的一角,這也無可奈何;畢竟他很有自信,這不是輕易能解的題目。如果村瀨或其他人在關孝和之前就解開這題,那他無話可說。與其這麼說,他其實完全沒想過這種事,他根本無暇預想任何意外狀況。畢竟他也可以直接去拜訪關孝和的住處對他出題,但春海並沒有這麼做。他們兩人尚未見面是有意義的。對決之後,他們要成為多好的朋友都無妨。不,如果對方願意的話,春海現在就想跟他成為好朋友;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可以寫上名字嗎?」
春海很有禮貌地問。
「當然可以。」
春海接下村瀨遞給他的文具,在題目前面寫下「關孝和大人」五個字。
「你說的是這個名字啊!」
村瀨苦笑,阿延也睜大了雙眼。兩人都以為春海是要寫自己的名字。
「您要指名嗎?」
阿延露出擔憂的表情,村瀨則是聳一聳肩說:
「唔,我想關先生不會有意見,他只要有題目就好。那……你自己的名字呢?」
「恭敬不如從命。」
春海邊說邊在題目最後面穩穩地寫上「澀川春海」四個字。
「那我就把它貼到玄關了,我會加上一句『關先生以外的人也可以回答』。你只出了這一題嗎?」
「我打算把這題也奉納到金王八幡。」
說完後,春海拿出已經寫好題目的繪馬。這是他在棋會回來的路上在日吉山王買的。不管在哪裡買,只要是江戶的神社,而且奉納時有繳交奉納金,神社大多不會有意見。
「您連繪馬都準備好了?」
與其說阿延是佩服他,更像是不敢相信,彷彿在責罵春海一般。
「你還真認真啊,澀川先生。」
覺得很有趣的村瀬微笑說道。
「我看你就跟阿延一起去金王吧!」
春海和阿延都嚇了一跳,兩人互相對看。
「和阿延小姐?」
「為什麼是我?」
「你跟她一起去的話,奉納金可以便宜一點。說到這兒,澀川先生,你還是單身吧?」
村瀨說得平靜,春海則一臉茫然。
「是……」
「村瀨先生?」
阿延也一臉狐疑地皺起眉頭,村瀨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阿延,妳也受了金王宮司不少照顧,包個禮物去吧!」
村瀨起身,朝荒木家宅邸走去。
「為什麼是我?」
阿延重複著同一句話,盯著春海。
「又不是我拜託的……」
不知道為什麼,春海覺得好像是自己對不起阿延,他試著解釋。
「您明明就不是塾生,村瀨先生根本不用對您這麼好。」
阿延不留情面地說。但她說得也沒錯,春海無法回話。
「話說回來,究竟是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您要做到這種程度?」
這一瞬間,春海彷彿在阿延的臉上看見道策的臉。不只道策,每個棋士都歪頭看向春海。哥哥算知、城裡的茶坊主們、老中酒井,所有人都對他的舉止感到疑惑的樣子。
「算術救了我。」
春海坦率地說。他找不到別的答案。
「我想要報恩。對算術,還有對那些讓我看到精彩算術的人。」
每當他這麼想時,在金王八幡看到的繪馬,還有「七分之三十寸」這個答案總會鮮明地浮現腦海。春海感覺這個記憶不會有褪色的一天。
「出題是為了報恩……」
阿延一副無法想像的表情,望著天空低語。
隨後,村瀨從宅邸裡拿回一包糕點,交給阿延。
阿延雖然嘴上咕噥抱怨,但還是陪春海一起去了。
兩人徒步走到神社;春海原本打算坐轎子——
「太奢侈了。」阿延堅決反對。春海只能帶著沉重的刀,一路搖搖晃晃地走到神社。
「在這種時候奉納繪馬嗎?」
再過一個月就會化成灰啊,神社主人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而且腰上佩刀的人帶著女人一起來神社這件事本就稀奇。春海奉納繪馬的時候,阿延站在他身旁和他一起參拜。因為這樣,附近剛好也來神社參拜的居民便跟著用看奇特事物的眼光,盯著武士帶女人來拜神這一幕;但春海卻打從心底高興。
看到自己的繪馬和其他算額繪馬並排著,他心中揚起一陣前所未有的清爽。能做的事情都做了,沒有任何遺憾,心情舒暢至極。
然而這樣的心情並沒有持續太久。一會兒後,灰雲將一擁而入;化做雷電,將春海徹底打垮。
把題目張貼到私塾牆上之後,春海便開始期待日子快點過去。不,他幾乎可以說是等得望眼欲穿。他從村瀨那兒聽說,關大多是月中或月底的時候去私塾,所以春海最好也在那時去私塾等個四、五天。說不定只要有人傳出麻布的私塾有指名要關解答的題目,關就會有興趣而前往私塾。春海每天都焦慮不安地想著這件事,一天比一天難熬,只好用忙碌的工作來轉移注意力。
參加棋會,慎重地和道悅進行上覽棋前最後一場討論。
話說本因坊道悅是個非常喜歡甜食的人,討論時身旁一定要有點心。
有一陣子他只吃金平糖,甚至有人幫他取了「金平師父」這個綽號。看到春海帶著柿餅來討論,道悅非常高興。
終於,出發的日子決定了。
十二月朔日,御城棋結束後兩天。也就是說他將在容易積雪的十二月中旬前離開江戶,而春海拜訪觀測隊核心人物的行程也順利結束。
出題後的第四天下午,春海前往位於麻布的私塾。御城棋明天就要開始了,如果在那之前都沒有人寫下答案,那麼等春海結束公務回來江戶時,他出的題目就在私塾貼了一年以上。
春海在荒木邸前下轎,小心翼翼地重新插好雙刀。但當他準備舉步往前走時,雙腳卻好像爭著要往後退。他就是為了掩飾這份恐懼才整理自己的裝扮,雖然已經重新綁好腰帶,腳步卻仍因為刀的重量而微微向左傾,但春海還是裝得一副氣宇軒昂的模樣一大步向前走。
走進荒木邸,進出私塾的學生紛紛和他打招呼。
「你好。」
春海一面大聲回應一面快步朝私塾前進。自己的腳步聲傳進耳裡聽起來異常響亮,快速跳動的心臟彷彿就要推開他的肺,通過喉嚨滾出體外。他穿過敞開的大門,看見許多雙鞋子並排著。私塾裡很安靜,應該是村瀨正在講課。門下的學生快步走過玄關,往裡面走去,但春海卻一個人環起雙手,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應該說他是動彈不得。自己出的題目就貼在右邊的牆上,他大可迅速轉頭確認上面是否有答案,但這件事實在太恐怖了,他做不到。
「喂喂喂!」
突然有人從後面叫他,他嚇了一大跳,反射性地回過頭,那個東西隨即映入眼簾——互相交疊的兩個正方形及兩個圓形。他清楚地看見自己獻上的古怪題目和空白。題目上貼了一張紙條,寫著「門下一同皆可解答」及村瀨的名字,村瀨希望有人能比關孝和更早解開這題。
但上面沒有答案。
沒有人在空白的地方寫字,沒有任何答案。無法呼吸的痛苦感一湧而上,春海表情扭曲,失去力氣,差點當場跪在地上。時間果然太短了,關孝和沒有來,他這麼想。御城棋隔天還可以再來一次,但如果那時還沒有答案,就得等上整整一年。
春海不再哀傷,反而抱著滿滿的恨意盯著那處空白。
仔細一看,他發現角落上有「,」和「一」的墨跡。
看來是有人想寫下答案,在猶豫時留下的痕跡。一定是哪個塾生想用半調子的心態挑戰這一題,一想到這裡春海心中就有股憤怒湧現,但發覺是自己在生悶氣後,他更沮喪了。
雙肩無力地垂下,春海轉頭看向剛才叫他的人。
阿延拿著掃帚站在那裡。這次她沒有把掃帚反過來,而是好好地拿著。臉上寫滿歉意,一副困惑著該怎麼說下去的模樣,阿延開口道:
「那個……關先生來過了。」
春海無力地一笑。
「嗯,是喔......」
頭正垂到一半,春海晚了一步才把阿延的話聽進去,他表情倏地認真起來。
「來過了?」
「對。」
「來過了……那為什麼……」
「他有試著要寫。」
阿延的右手從掃帚上移開,輕輕指向春海出的題目。
「他在那裡試……可是立刻就不寫了。」
春海再次看向那處空白。他盯著那個半調子的墨跡,彷彿要把它盯出一個洞來。關打算寫什麼?是這個奇怪的符號,還是沒有人知曉的什麼東西?怎麼會寫到一半就不寫了?
「為、為什麼?」春海哀求般地問道。
「這個嘛……」阿延越來越困擾的樣子。
「怎……怎麼可能!他居然寫到一半就不寫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村瀨先生說……」
「什、什麼,他說什麼?」
「關先生是不是解不開呢?」
春海傻住。解不開?關孝和解不開?寫了那本稿本的「搶答先生」、一瞥即答的武士解不開?這些話在腦海中不停旋轉,但就是說不出口。
關孝和解不開。春海從沒想過這個可能性。他完全無法判斷自己該對這個結局發出「快哉」一聲,還是要感到愕然。照理來說,出了這道題的自己應該要為沒有人能解開而驕傲。事實上,遺題裡不也有好幾年都沒人解得了的題目嗎?春海試著這麼想,但就是無法接受。若是這樣,關為何會像要寫什麼卻只寫到一半?他是寫到一半發現自己錯了嗎?一瞥就能解開難題的男人會遇上這種事嗎?
「他是故意不解開的嗎?因為我不是門下的學生……」
「我覺得應該不是。」
阿延說得乾脆,然而春海怎樣都想不出其他理由。
「關先生他……」
阿延想繼績說下去,但春海搖搖頭,打斷她的話。
「沒關係,沒關係的。一定是我沒有那個資格,他是這個意思吧!」
繼續思考其他可能性只會讓他更痛苦,春海立刻這麼說,差點都要哭出來了。
「我想拜託妳一件事。在我回來江戶之前,可以請妳把這一題留在這裡嗎?或許有人會來解答……」
說不定關會改變心意。春海很清楚這樣的心思都寫在自己臉上了。他知道這樣拖拖拉拉實在很沒用,但就是想這麼做。
「您說等您回來是……」
「明年……或者後年。」
阿延睜人雙眼。
「您要去很遠的地方嗎?」
這麼說起來,他還沒告訴她北極出地的事。但話說回來,老中賜予他的公務不是可以隨便告訴別人的。
「沒錯。拜託妳了,拜託!」
幾乎就要對阿延行平伏跪拜之禮,春海不斷地拜託她。
「……我會轉告村瀨先生,但無法向您保證。可以嗎?」
這就是阿延回答的方式。若是這樣,就算被拒絕心情也會比較輕鬆吧,彷彿置身事外的春海這麼想。
「嗯,謝謝妳,萬事拜託了。」
春海低頭行禮後便飛奔而去。雖然他感到全身虛脫,但仍無法阻止雙腳越走越快。
七
即使受到強烈的打擊,春海仍順利地完成公務,其中一個原因便是哥哥算知的來信。關於春海想將安井家的棋譜用於上覽棋一事,算知尊重第二代安井算哲的意思。除此之外,對於埋頭在算術及曆術中的春海仍沒有疏忽圍棋公務,算知還誇讚他相當勤奮,同時算知也對老中交付工作給春海感到開心。信中所寫的一切都深深地感動了春海。
雖然覺得自己很沒用,春海還是鞭策著自己完成工作。
家綱大人難得地向老中們詳細評論這一手如何、這路棋怎樣。老臣們似乎都對年輕將軍表達自己的意見感到很高興。這次的公務就在這樣和睦的氣氛中結束。
之後,棋士們幫即將為公務啟程的春海舉辦一個小型宴會。總不能說自己對市井私塾還有留戀,春海不斷地擠出笑容,感謝大家。努力微笑的春海有點努力過了頭,笑到眼尾都抽搐了,十分疼痛。
耗盡所有體力,春海回到會津藩藩邸,站在太陽西下後的昏暗庭院裡盯著日晷的棒子,出神地想著到底為什麼,為什麼關孝和沒有寫完答案?他很想直接去拜訪關孝和,問出他的真心話。然而又覺得若是真這麼做了,好像會失去什麼。他怕得不敢這麼做。加上太過勞累,腦袋無法正常運作,只有無盡的無力感讓他的心一直往下沉。
「原來您在這裡啊,澀川大人。」
安藤來到眼前,一副等著結果揭曉的樣子。
「那道題目有什麼進展嗎?」安藤問道。
春海心中突然有種東西瞬間崩垮,發出巨大的聲響。他激動地說出結果,說出自己的想法,說出一想到就要這樣踏上旅程實在很丟臉,說到甚至捨不得換氣,他沒有流下眼淚,但說話的方式就像在泣訴一般。
夜裡的庭院寒冷至極,安藤維持著雙手環繞站立的姿勢,認真地聽著事情的來龍去脈。他邊聽邊抬頭望向天空,陷入沉思,然後看向日晷,又看向春海。
「我也曾試著解澀川大人出的題目。」
安藤像在為自己做開場似的,緩慢而沉重地說道。
「啊,是嗎……您覺得如何?」
「解不開。」簡直像是斷定一般。
「這樣啊……」春海無力地垂下頭。
安藤接著說:
「可以請教您一件事嗎,澀川大人?」
「好……想問什麼都行。」
「您是從術開始構思那一題,還是從答案開始?」
「我是從兩方面……」
春海告訴安藤:日月蝕交的分長,其實就是七和二十三的平方根相加後,以四去除所得的數字。七加二十三等於三十,這就是他執著於「七分之三十寸」而生的答案。但他不只單純地將七和二十三加總,而是將這兩個數字分別開平方後再相加,題目裡包含了他自己的鑽研和主張。安藤低唔一聲。從他的反應看來,他解不開不是單純因為題目太難。
春海心中的不安突然化做剌針,從身體內側扎向自己。
原本只是小小的剌針,但就在他看著安藤不解地低吟時,刺針似乎化做一道毫無間斷的剌波。周圍的寒氣倏地朝他逼近,他全身顫抖。不,應該說是過度的驚愕讓他的心臟彷彿就要因恐懼而凍結。
「難……難不成……安藤大人……我、我出的題目……」
安藤點點頭。他不是想讓春海更慌張,而是想讓春海冷靜下來。
「我還不能斷言,但很有可能……」
無法聽到最後,春海雙腳失去力氣,當場跪下。
「我想您先認真地思考一晚。明天再去拜訪私塾。雖然啟程前非常忙碌,但我認為您還是要好好地消除心裡的疑問。」
安藤不斷重複這句話,安慰著只差沒有在夜裡就往私塾衝去的春海。
如打寒顫一般,春海一路不停地顫抖,回到自己房間。他排好算盤和算板,攤開自己題目的抄本,試著在微弱的燈光下看著那道題目;但一陣猛烈的噁心感襲來,他不禁發出呻吟,差一點就要吐出來了。
無法直視那道題目,春海受不了了,只好選擇就寢。他也只能這麼做了。
隔天一大早春海就從床上跳起來。明六時的鐘聲不知從何處傳來。他急忙整理儀容,彷彿等下就要被宣判罪行一般。如果他接受現實的程度有七;那倘若自己現在的想法是對的,他不分青紅島白也要把那題從私塾的牆上撕下來的程度就有三十。這樣的想法浮現腦海,眩暈感和噁心感同時襲來。
春海提著燈籠走到庭院,他吃了一驚。天空雖然一片晴朗,但地上已是一片雪白。雪是什麼時候下的?為什麼非得今天下不可?春海離開藩邸,抱著刀走在積了有腳踝一般高的雪上,累得他都快哭出來了。他從未如此怨恨這副除了沉重之外毫無用處的雙刀。他一邊急著找轎子,一邊想把兩把刀都丟進護城河裡。就在他覺得說不定一不小心真會這麼做的自己很恐怖時,他找到了轎子。
春海始終很不安。一抵達麻布,他沒叫轎夫等他就直接往荒木邸衝去。之所以沒有叫轎夫等他,是因為不知道回來時會是什麼表情。
四周一片明亮,荒木邸大門敞開。春海拖著雙刀穿過門,朝私塾走去。私塾的門關著,但一推就開了。
早晨的日光照亮玄關的牆壁,自己出的題目就貼在牆上一角,映入眼簾。
春海搖搖晃晃地走向題目。意義不明的符號孤伶伶地被留在空白處。
不,這些符號的意義已經真相大白了,春海的意志消沉到最低點。
是「無」。「,」和「一」是寫「無」字寫了兩劃便停下的痕跡。
「無術」,關孝和打算這麼寫。
術不存在。換句話說,這題無法解答。
仔細一看,春海才發現題目上的「七分之三十寸」旁邊畫了一條淡淡的線。繼續看下去,大小方界旁邊也有畫線。春海瞪大雙眼,用力到幾乎要把眼珠子從眼窩裡擠出來。
首先,這一題的病根正是自己堅持的數字。他太執著於數字了,導致他做出一個現實並不存在的圖形。基本上,這樣的圖形只存在於理念中,完全沒有誤差的圖形並不存在於現實。若是要將誤差完全摒除,就必須把線的長度剝奪到最低,把點的面積也剝奪到最低;但這種事是不可能的。
然而,又只有在想像線沒有長度且點沒有面積時,才能建構起複雜的算術。也就是說,算術是映照這個世界的鏡像。唯有透過不存在於現實的鏡像,才能看見數理這種肉眼不能見的東西。
只不過這個圖形也完全悖離這個思考。
第一,列式計算後,會得到正數及負數多種解答。算術題目偶爾會出現複數個解答,這樣的情況近來已經廣為人知,但這些題目會被稱為「病題」。「一問一答」才是算術的權威。
第二,這一題的術本身就有矛盾。春海準備的答案中,大小正方形的邊長比可以是奇數或偶數,邊長比就是如此。然而真正在計算大小正方形的邊長比時會發生些許矛盾——
大正方形的邊長等於小正方形的對角線,這是偶數;但單純小正方形的對角線卻是奇數。這兩個條件必須同時成立。是奇數也是偶數?越在術上費功夫就越會發生這種情況。這是完全的矛盾。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您是從術開始構思那一題,還是從答案開始?」
安藤的話如雷鳴般在春海腦海裡迴響。春海出題時,確實有一半是倚賴事先決定好的答案。他很清楚這一點,關也明瞭。但關和春海不同,他一眼就看穿了。因此才會打算寫下「無術」,可是又顧慮到出題者春海。在算術遺題中,有些題目是故意出成無解,讓答題者看穿這題「無術」。如果春海出的是那種題目,那「無術」就是「明察」。然而若是春海搞錯,相信有答案才出了這一題,那麼關就等於是在私塾所有人面前嘲笑春海,因此關才會在寫了「無」兩筆之後就停筆不寫。如此一來,不論春海是刻意出這種題目,還是出錯題目,關都可以婉轉地告訴春海這一題「無術」。真是可恨的體貼。春海反而希望關能用掉所有空白,大罵這一題出錯了。
「疏忽解術者亦為算學之異端(旁門左道)。」春海感覺關寫在稿本上的這句話似乎在空白處隱隱浮現。
他沒有解術就出了這道題目。不僅讓它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甚至還把它獻給神明。自己玷汙了算術,讓算術蒙羞,更對不起出了「七分之三十寸」原題的村瀨以及漂亮答出這一題的關。從旁插隊的愚蠢傢伙糟蹋了一切。什麼叫勝負,什麼叫術理。這就是異端之人,沒有人期待的愚蠢傢伙自以為是地演了一場鬧劇。
「唔啊——」
如脊椎被壓碎般的痛苦呻吟從體內爆發出來。
春海扯下題目,亂七八糟地將它揉成一團,用雙手按在胸口上。這麼做的同時,他其實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他只想趕快離開這裡,裝做這個愚蠢的題目從未出現。然而他卻跪倒在如冰一般寒冷的玄關,盯著原本貼著題目的空白牆壁,無法動彈。
切腹吧,他突然這麼想,他做得到。要切一字形也好,十字形也可,米字形也罷,他願意把自己的肚子劃得碎爛,然後死去。
春海左手握住揉成一團的紙,試著只用右手把脇差從刀鞘裡抽出來。
通常是先將刀刃微微拉出後,再抽出刀。如果想只拉扯刀鞘就抽出刀,實在很危險。
然而春海根本沒有想到,只覺得連刀都在嘲笑他。經過一陣纏鬥之後,他還是把刀拔了出來,卻因為反作用力整個人倒在地上。一邊耳朵聽見自己側臉撞上冰冷地面的聲響,另一邊耳朵則聽見一個壓抑著情緒的聲音。
「您……您在做什麼啊?」
是阿延。上次的掃帚又被倒著拿了,阿延表情畏怯的低頭看向倒在地上的春海。
「我……我想切腹。」
春海坦白地說。阿延當場臉色大變。
「您以為是誰在打掃!」
被阿延這麼劈頭一罵,原本就已經快哭出來的春海表情更加扭曲。
「我、我找不到其他方法……」
春海一邊搖晃著刀子,一邊就地跪坐,以啜泣般的聲音哭訴。
「請不要那麼做。您辦不到的,剌下去之後您就無法動彈了。」
確實是武家的女兒才會說的話。事實上,就春海的臂力而言,就算他能將刀刃剌進自己肚子,能不能切開肉還是個問題。
「我父親說過,現在連武士都沒有幾個人能漂亮地切腹了。來吧,快把刀收起來。要是被我父親看到,他可能會開心地說要替您介錯①⑦。在您切腹之前,腦袋就已經被砍下來了!」
阿延邊把掃帚翻正邊說。聽到阿延這番威脅,春海十分沮喪,咬著下唇,雙眼盯著刀刃。他也覺得自己辦不到,磨磨蹭蹭地想把刀收進刀鞘,刀尖歪了,直接剌進他握住刀鞘的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間。
「啊,好痛!」
雖然剌了進去,但傷口沒有出血。他慌張地揮動左手,完全不像剛才想切腹的人。原本左手緊握的紙就這麼鬆開。
「這是什麼?」
「呃、呃,那是……」
「危險!快把刀收起來。」
「唔、嗯......」
春海好不容易把刀收好,阿延撿起掉落一旁的紙,在他面前攤開。
「這不是您出的題目嗎?您自己撕下來的嗎?」
「嗯……」
「您到底怎麼了?」
「我錯了。」
────────────────
①⑦介錯:為切腹者斬首,免除其痛苦。
「咦?」
「大錯特錯,想要出題的想法就是錯的。」
春海坐在地上,一口氣說完關為何不寫下答案的原因。阿延似乎也知道「病題」這個訶,她似乎不太理解春使用的術具體而言有何矛盾,
「就算錯了,您還是可以重頭學習,再次出題啊!」
阿延毫不在意地說。即使春海已經表明這是他竭盡心力出的題,阿延八成也會說一樣的話吧!
「我……我還有資格嗎?」
「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因為您沒有加入我們門下。」
阿延直言不諱地說出不留情的話。
「可是村瀨先生允許您出題,應該就是認為您有潛力,所以才會連我都被拖下水。」
「對……對了,我還得把那塊繪馬處理掉……」
「您要把已經獻給神明的東西處理掉?我看您乾脆在繪馬被燒毀之前就讓它放在那裡被大家恥笑,然後臥薪嘗膽再出一題,如何?」
「嗚……可是……」
看著頹喪至極的春海,阿延突然壓低聲音嘆了一口氣說:
「我就偷偷告訴您好了,我也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出題,」
春海瞬間呆住。
「出題?出給……關大人嗎?」
「是啊!」
阿延瞪了春海一眼,好像是在問他:「有什麼不可以?」
「可是當我看到關先生讀著您的題目時的表情,我就不再那麼想了。」
「表情?」
「關先生笑了,似乎非常高興的樣子。」
阿延說完,居然也露出微笑。自從他們在金王八幡偶然相遇以來,這是阿延第一次對春海笑。這個微笑和這句話都讓春海呆住了。
「他笑了?」
最初春海以為關是在嘲笑他出錯題目,不過「非常高興」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有問他為什麼笑。」
阿延蹲下,把視線調成和春海同個高度,露出一個有點寂寞的笑。
「結果關先生說,這是他至今看過的題目中,最喜歡的一題。」
春海像個笨蛋嘴巴張得開開的。
「喜歡......為什麼?喜歡哪裡?」
「您自己去問他。」阿延突然生氣起來。
「我沒有臉去……」
春海話說到一半,就在阿延的怒視下閉嘴。雙腳冷得快要凍僵,他感覺自己正在慢慢縮小,變成一個毫無意義的存在。他不想再聽任何一句話,只想就這麼消失。然而,他心頭卻微微浮現另一種完全相反的情緒,連他自己都吃了一驚。阿延剛才說的每一個字他都十分在意。自己出的錯誤題目到底有什麼地方讓關開心?只有一個辦法可以知道。就當未來一年是為了尋找它的旅程吧,依照阿延說的,重頭學習,回到初衷,重新檢視疏忽瞭解術的自己。
剛才還在哭的烏鴉現在已經笑出來了•這句話劃過春海心中某個角落。
「就......就一年。」
態度一轉,他振奮地說道。
「拜託妳了,就等我一年。」
「我嗎?」
「嗯。我一定會再次出題,一定。我要把那一題貼在這間私塾......就貼在那面牆上。」
「沒有必要要我等吧?」阿延一臉認真地拒絕道。
「拜託妳了,請當我的見證人。求妳了,拜託。」
春海不顧她的拒絕,不斷重複同樣的話。阿延面有難色地看著春海——
「就一年喔!」
一會兒後,她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地說道。
「不過呢……在那之前我就先幫您保管了。」
她故意高高舉起被春海揉成一團、寫著那道錯誤題目的紙。
「唔……」春海呻吟。
「萬事拜託妳了。」
他誠意十足地低頭行禮後,使勁站起來。早已凍僵的膝蓋發出奇怪的聲響。春海腳步搖搖晃晃地朝屋外走去,忽然又回過頭。
「話說……為什麼妳不想出題了?」
「不知道。」阿延臉色一沉回答道。
「在地上切腹這種事,下次請去別的地方做。」
「嗯,抱歉。」
春海認真地點點頭。
「真的很謝謝妳,我先告辭了。」
他再次低頭行禮後便快步離去。
「就一年喔,我不會多等的。」阿延再三強調。
「澀川先生這個人真教人期待呢!」
村瀨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阿延背後,讓她嚇了-大跳。
「您醒著嗎?」
「被他那樣一吵當然會醒過來,我看府邸裡所有人都聽到了。」
說完後,村瀨仔細地端詳阿延,接著看向春海留下的鞋印。
「妳要嫁給那個人嗎?」
阿延露出吃驚的表情,眨眨眼,接著大笑出聲。
「村瀨先生,您就是特別會講這種奇怪的笑話。」
村瀨什麼也沒說,只是聳聳肩。
天地間彷彿沒有他的安身之處,春海無力地走在純白的雪上。
抬頭仰望,天空那麼遙遠,一片朦朧。
「我想和您一決勝負。」
道策刺進他心底的話再次浮現。
「我也是,道策。」
春海吐一口白氣,吸了吸鼻涕。
「我也跟你一樣。」
他一邊哭,一邊硬是撐著一口氣,拖著冰冷到失去知覺的雙腳往前走。
二十二歲的春海還不知道,接下來將有一場遠遠凌駕於此的巨大對決等著他。不過此刻他連自己的情緒都無法應付,只能沮喪地在這澄澈晴朗的藍天下,迷惘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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