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改曆請願

原本就是蒲柳之姿的阿琴在夏天之前都很健康。中元節過後病情突然急轉直下,開始吐血,醫師判斷可能是胃病。但她白得沒有血色的皮膚上還出現漆黑的腫瘤,也可能是癌症。

知道無法治療後,只能等待死亡了。

雖然春海拚命尋找能讓她痊癒的方法,但阿琴已經做好死的心理準備。

「我真的很高興。」

阿琴對春海多年來為她祈的願、送的禮物、信以及其他日常生活裡的細小事物一一道謝,說出她的喜悅。

「我真的很幸福。」

她一直重複這句話,臨死前也是在留下這句話和虛弱的微笑後才閉上雙眼。那時春海還有聽到她睡著的呼聲。但寬文十一年十月一日,阿琴再也沒有醒來,就這麼離開人世。

哥哥算知接到訃聞立刻趕來。春海因為連日照顧阿琴憔悴至極,像個幽魂般垂著頭,以沒有半點力氣的空虛聲音說:

「是我害死了她。」

「不是你的錯,算哲……」

但春海連算知的安慰都聽不進去,當場跪到地上。

「對不起,是我害死了她。」

只是不斷地重複這句話。

「不要這樣,不是你的錯。能有你這個丈夫,阿琴一定很高興的。」

算知對春海說。

「我真是太沒用了……」

但春海的心早就不知飛到哪兒去了,他像說夢話般不斷地道歉。

此時闇齋突然飛奔進,-為什麼?為了和春海一起哭。闇齋就是這樣的人。

「你的妻子成為神了。」父親死去的時候,闇齋也說了同樣的話。

「她會一直守護你。你隨時都可以見到她。靈魂就是這麼一回事。」闇齋對春海說。但春海連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整個人都失了神。

他感覺自己才是亡靈。在這樣的狀況下,他還是辦完阿琴的葬禮,前往江戶下御城棋。然而面對本因坊家的菁英道策,春海接連下出惡手,在將軍大人面前吞下一場非常慘烈的敗局。

春海以前常為了妻子的健康到江戶各處祈願,疼愛妻子的程度誇張到連城裡的人都忍不住出言揶揄。就家督的繼承人而言,他的態度令人敬佩。只可惜妻子死得早,沒有留下子嗣。這不是春海的錯。從家庭安泰的角度來看,大家都很同情他。

所以即使吞下一場讓棋士一職蒙羞的慘敗,他也沒有被革職。

可是這卻沒有讓他感到安心。不只這樣,接下來還有一場死亡在等他。

同年,江戶下初雪的那天。

和他一起參與北極出地的伊藤重孝過世。

春海太晚聽到伊藤得肺癆的消息,雖然急忙前去探望,但抵達時遺族已經在準備喪事了。春海茫然地參加弔唁,哥哥及安藤等人的安慰和鼓勵一點也進不到他心裡,他像個幽靈般度過那年年終。

春天來臨,春海回到京都老家。有一天晚上,他準備在沒有妻子的房裡就寢,突然想起阿琴抱著渾天儀的身影。不,他的手幾乎都能碰到她了,她的身影就在眼前。

春海睜大雙眼,悄悄靠近,朝她緩緩地伸出手.,而阿琴卻倏地消失無蹤。

消失前,春海感覺阿琴有對他微笑。

「我真的很幸福。」

她的雙唇這麼說。

春海獨自一人在昏暗的房裡,終於,他在妻子死後第一次哭了出來。用盡全力抱住阿琴抱過的渾天儀,不斷地哭泣。

他向阿琴和伊藤道歉。救不了妻子的悲痛讓春海顫抖,來不及讓伊藤看到自己完成日本分野的羞愧讓春海彎身痛哭。

春海,三十三歲。今年年末,他一下子經歷多場死別。

從此之後,春海接連送許多人離世,背負著死者遺留下來的一切繼續前行。這幾乎可以說是春海人生的使命。在他往後的人生中,更多人陸續辭世。

春海全心投入事業。他不斷進行天測及研究授時曆的熱中程度極為駭人,據說他的家僕都猶豫該不該跟他說話。但春海熱中到忘我,連身旁的人對他提心吊膽都沒有發覺。

另一方面,春海寫了一封長信給哥哥,為自己下了一場粗劣的棋局道歉。算知回信沒有提到這件事,只說要春海好好保重身體。

寬文十二年十月。

春海前往江戶參加御城棋,對手仍是道策。最後,先手的春海以十目輸給道策。春海很感謝道策對決時毫不留情地進攻,這給了春海一個從死別的衝擊裡重新站起來的契機。感覺就像突然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在城裡下棋。結束公務後,春海回到會津藩藩邸,看到改曆準備得幾近完善,不由得愣住了。但其實拚命準備的正是自己,只是總覺得自己一直待在夢裡,花了大約一年的時間才克服死別的悲痛。

心神恢復平靜的隔天,春海再次來到伊藤墓前,為他祈福,並再次立下要成就事業的誓言。回到藩邸,對著他無時不隨身攜帶的阿琴牌位說:

「我是個幸福的人。」

春海終於可以平靜地微笑。

十一月,春海被大老酒井忠清召去下棋。

那是春海把某份文書送去給保科正之的後幾天。酒井透過與正之關係親密的老中稻葉正則,也看過那份文書。而且是酒井親口告訴他的。酒井現在在城中擁有傲人的權威,他的宅邸建在下馬所前,因此大家私下都稱他「下馬將軍」。

然而酒井完全沒有濫用權勢。以大名為首,各方有權者都拿錢賄賂他,他一語不發地收下,把錢用到維護幕政的安泰上。說穿了,酒井表現得比以前更淡泊,他把自己化做一個輔佐將軍家綱治國的機器。對酒井而言,這才是真理,也是他從小受環境教育的成果。

「似乎快了呢!」

酒井依舊用不像在問問題的語氣說。春海點頭,斷言道:

「是的……宣明曆的謬誤非常顯著,幾乎已經慢了兩天,改曆的絕佳時機即將到來。」

「經過八百年會差上兩天啊......」

酒井低語,似乎覺得不可思議。是因為兩天和八百年比起來實在不算什麼嗎?還是酒井也同意這是個致命的錯誤?看來他還沒有做出判斷。

不只這樣,他好像也無法理解春海為何能如此自信滿滿。

看著酒井這個模樣,春海同時也看到酒井可愛的地方,即使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想法:當人面對不可思議的事物時,不多加評判,只是覺得不可思議,就一直盯著看。說他坦率也行,說他毫不關心也是。

然而此刻,春海卻覺得酒井這樣的態度充滿了人性的溫暖。

「我看了你準備的東西,你送去給保科公的文書。」

「是......」

「後續就交給你了。等到要獻給將軍大人的時候我再接手。」

「真的很謝謝您。」

「要用算術推算日月運行嗎?」

酒井越來越不可思議的樣子。春海才剛這麼想,酒井馬上用異常淡泊,或許應該說是異常澄澈的雙眼看向春海。

「我們碰得到天嗎?」

那瞬間,春海覺得酒井笑了,彷彿在說:「確實很難想像,但我明白你有多努力。」從酒井突然賜刀給春海以來,春海第一次覺得他們有了共識。酒井和埋頭在算術中的自己一樣,使命感甚至比自己還強,他把心力全都奉獻給了幕政。

這讓春海特別有感觸。保科正之以革新支援幕府;和他不同,酒井盡力保守正道來維持長期的安定。這是酒井的責任,也是他的個性。

對江戶幕府而言,他們兩人都是不可或缺的角色。如果只是革新,跟不上時代腳步的人的怨恨必將成為治世的阻礙;如果只是保守,則會招來追求新時代的人的憤恨。

告別戰國,太平之世即將在將軍家綱手上展開,這是否就是保科正之和酒井忠清這兩個相對的人才保持了絕妙的平衡,盡力為幕府貢獻的成果呢?

能得到兩人的稱讚,不只外在的名譽,更造就了今天的自己。這樣的感覺在春海心中湧現。若能說得僭越一些,春海覺得對失去父親的自己而言,這兩人就等於是父親一般的存在。

「碰得到,酒井大人。」

春海靜靜地低下頭。

一個多月後,他們等待多時的事情終於發生。

寬文十二年十二月十五日。

年為壬子,日為丙辰。

月齡為望,也就是滿月。

宣明曆的蝕預報出錯了。

曆註「有月蝕」,卻連一分的蝕都沒有。

另一方面,授時曆的預報則是「無月蝕」。宣明曆的謬誤和授時曆的精確終於一清二楚地攤在全國萬人眼前。不久後,與改曆事業相關的人們紛紛向春海回報。

首先是會津的安藤和島田。

他們同一天的天測結果是「無蝕」。

京都的闇齋、岡野井、松田也接連來信。

「改曆時機已到。」

每封信上都滿溢著激昂的氣燄,大大地激勵了春海。

此外,正之的親信友松勘十郎和老中稻葉正則也分別來信,命令春海立刻開始改曆;但內容不只於此。

這兩封信同時也是訃聞。

讀完信,春海只能愣愣地望著天空,閉上雙眼。除了悲傷,無法言喻的沉重責任更是一個勁地壓到他身上。

宣明曆預報出錯後三天。

保科正之的生命走到盡頭,離開人世。

保科正之為死亡所做的準備特別值得一提。

春海從老師山崎闇齋、友松和老中稻葉那邊聽說詳細的情況。

正之在去世的四年前訂定「十五條家訓」,提議者正是他的親信友松勘十郎。

「希望大老爺能在活著的時候,先記下後代子孫、家臣以及掌管藩政者在大老爺死後也要遵守的紀律。」

據說友松是當面對正之這麼要求。也就是說,友松對正之本人說:「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死,所以現在就給我會津藩未來的方針。」若是一般的主君,恐怕會斥責友松放肆;但正之卻爽快地答應,並親手撰稿。雖然算不上交換條件,但正之同時命令友松將他的幕政建議書全數燒毀。

若是讓後世知道幕政大多是出自正之的意思,恐怕會損害世人對將軍的敬意,也會對將軍大人背後幕府的天下治世之道造成阻礙,所以必須燒掉。

友松強忍住眼淚,滿身冷汗,沒有半句反駁便肅然地把自己崇敬的主君活過的證據送入火裡。能平靜地說出主君之死的家臣,能讓家臣燒毀自己功勳的主君,能將信賴的齒輪相嵌得如此完美、轉動得如此順暢的主僕關係實在難得一見。事實上,繼正之之後的會津藩藩主,即使擁有才氣煥發的家臣,也常失敗。

負責起草及潤飾保科家家訓的是闇齋。

「那可是保科公和友松大人呢,不管他們命令什麼,即使害怕也不能拒絕啊!要是拒絕他們……你也曉得友松大人,難保他不會當下就說,這是下臣不德,然後就毫不在乎地切腹去了。我怕得很呢!」

闇齋用不知是京都腔還是哪來的獨特腔調說道。他平時總是把四周的人耍得暈頭轉向,但面對正之和友松卻十分聽話。

他們訂定的十五條家訓和其他藩主留下的家訓明顯不同。首先第一條,會津藩藩主不得仿效他藩,只能對幕府盡忠。家臣無需效忠違反這條的藩主。不論再怎麼愚昧的主君,下屬都不得誅之、不得對其見死不救。就否定以下克上思想的正之來說,這是非常嚴厲的命令。

另一條家訓,正之下令要永續經營民生的社倉制度。民生支撐藩政,藩政支撐幕政,幕府的天下治世之道支撐民生,這就是正之的治國理念。而這種秩序正是由法治和文治所構築,這也是正之一直在實踐的正義。

「就算違反法令,也要堅守自己的武士道。」

正之一刀斬斷戰國時代的武士觀。

「和主君一樣敬畏法令。但若有違反,即使是武士也不得饒恕?」

他明確地制定這樣的紀律。

正之在最後第十五條家訓中再次提到主君:家臣和百姓並非為了主君而生,而是主君為了臣和百而生。這條家訓可以說是正之的畢生結晶。

此外,正之也試著藉由自己的死在宗教面扎根。

他要以日本古老宗教神道的方式來舉行葬禮,做為自己探究神道的成果。

他在死期將近的寬文十二年八月,為了尋找自己的壽藏地(埋葬地),和眾家以及當代頂尖的神道家吉川惟足一同造訪會津磐梯山的豬苗代之地。

吉川惟足原本是江戶日本橋魚販的兒子。

他到京都學習神道,繼承了在吉田神社工作的卜部①吉田家的神道,不只將其發揚光大,更創立自己的流派,可謂稀世天才。他的才氣和探究學問的能力都優越過人,連山崎闇齋都曾拜他為師,足以稱為引導目前日本神道家的重要人物。

據說正之請他過去時,問了他這個問題:

「在神明治世的時代,能獲得民心的治世之道為何?平定四海(世界)的要領又為何?」

惟足回答:

「天照大御神治世的要領只有三項。首先必須治己,無私。接著施以仁惠,讓百姓安心。最後要樂於詢問各種問題,就能準確地掌握民情。」

主君滅私、以民生確保百姓的生活、準確地掌握民情,這就是正之的治世理念。此外,代表神的作用的「誠」、發揮這個作用的「敬」、實踐的方法「祓」以及做為天地萬物根源的「神意」,這些內藏於每個人心中的思想,正是惟足集大成而來的神道主張。正之為此心醉,將惟足奉為尊師。研究神道十數年後,正之邁人連惟足都感到驚喜的境界,最後終於達到繼承最高奧義「四事奧秘傳」的階段。這是吉田神道從神明治世的時代傳承下來的奧義,其全貌乃秘密中的秘密。

惟足將此傳授給正之後,為他封了一個靈號:土津。

這就是保科正之被稱為「土津公」的由來。

所謂「土」在神道中是指構成宇宙萬物的根源,也是萬物的最終形態。

它能締結神、靈與人心。神、靈、心三者到最後其實是同樣的東西以不同形態出現而已,「土」正是用來呈現這個道理的字。參透「土」這個字的會津之王——藉由這個靈號,正之的存在也成為傳達神道奧義的一個管道。

選定壽藏地和葬法之後,正之回去江戶,迎接命運之日——寬文十二年十二月十五日。

那時正之患重感冒,臥病在床。他從友松的「無蝕」回報得知一直等待的事情終於發生,那時闇齋也在。闇齋在正之的招聘下,花了六年多的時間為他講解朱子學的《近思錄》,最後一堂課剛結束。闇齋闔起破爛不堪的舊書,和床上的正之交換一個微笑。

「結束了呢……」

闇齋說道。正之好不容易坐起身,深深地行一個禮後說:

「謝謝您,山崎老師。」

「保科大人也辛苦了。」

闇齋也很有禮貌地回禮。眼角帶淚的兩人一同回顧鑽研眾多學書的日子。

「只今六十一歲,方見得聖人一言一字不吾欺。」②

正之低聲說。這是朱子的話。

「即使極為賢明的人,也必須經歷世事才能明白道理。託您的福,儂到這個年紀終於能推察事物,真的很開心。謝謝您,老師。」

正之說完又再行一個禮,闇齋也誠摯地和他共享這份喜悅。面對死亡,他們可以一同回顧兩人一路走來的歷程。能有這種人陪伴,才是真正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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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卜部:以龜殼占卜判斷吉凶的職位。

②出自《朱子語類》第一百零四卷。

此時,有人梢來「宣明曆沒有預測到月蝕」的消息。

「改曆的時機終於來了。」

正之微笑說道,同時,他也明白自己無法活著看到這一幕了。

「一定的,春海一定會努力完成改曆。我也會盡力幫忙,還有會津的算術大師們,您不必擔心。」

闇齋含淚立下誓言。

接著,十二月十七日。正之在病榻上把老中稻葉正則、他兒予以及女婿「丹後寺」稻葉正通叫到跟前,對他們留下這句話:

「趁著道個局勢,現在就是改曆的最好時機。讓春海來主導改曆吧!」

隔天,正之結束他六十二年的人生。

會津藩家老友松和老中稻葉正則都寫下正之的話,寄給春海。收到信,春海片刻緊緊閉上雙眼,一動也不動。

喀啷、鏗隆。

夢幻音色響起,夾雜著純粹的喜悅與深切的悲哀,正之溫和的笑聲也跟著響起。

「對自己感到厭煩,這話說得真好。」

他們在會津的時候,正之不知不覺間不再稱春海為「算哲」,而是叫他「春海」。春海忘了自己是在怎樣的契機下告訴正之這個名字的由來,說自己對棋士一職感到厭煩,只想追求屬於自己的春天海邊。這樣的說詞等於直接否定從父親手中接下的家督一職。然而——

「即使如此,你還是沒有放棄家督之位、沒有逃走、沒有荒廢家業,反而是盡你所能地守護家業,真是太了不起了。」

正之似乎覺得有趣而笑了。他也曾經可以使用「松平」一姓來證明他是德川家的親藩,但為了向養育自己的保科家表示敬意,他沒有捨棄保科這個姓氏。不過他還是能理解春海因為厭煩而感到痛苦,以及春海為自己取了另一個名字的心情。

「沒有捨棄自家,也沒有被自家束縛,你就是春天的海邊。你要透過你的曆法和這份事業,為武家文明帶來春天。」

正之對春海這麼說。第一次嘗試改曆時,被朝廷駁回,春海只能雙手空空地回去江戶。

「春天一定會到來。」

即使到了生命的盡頭,正之仍透過家老送信來給春海打氣。

「改曆」象徵著人們站在地上欲知天意的挑戰意志。正之把這份事業所有權力和一切交給仍不成熟的自己,春海堅定地立下報恩的誓言。

時節來到寬文十三年。

春海三十四歲,傾注所有心力的改曆事業終於要開始了。

春海和會津的安藤與島田、江戶的友松與稻葉父子以及京都的闇齋等人密切聯繫,不斷琢磨改曆請願的文書。這份文書將要遞交給天皇和將軍這兩位把國家概念具體化的存在,若是沒有足夠的勇氣把靈魂寄宿到字裡行間,就無法完成。

光是擬定一行文字就得消耗掉驚人的體力與精神,但春海同時也感受到一股無以言喻的熱情和陶醉。透過撰寫請願文書,他反覆地體會將身心獻給國事時的無我,承受無以復加的緊張與恐懼,以及克服這些感覺後接踵而來的無盡疲憊。

另一方面,他們也在為授時曆進行最終確認。

在相關人士的協助下,他們在京都、江戶和會津三地同時進行天測,用得到的數值來探討授時曆中的細項。

此外,春海個人也不能荒廢家業。從新年假期後一直到春天,他都必須參加公家和寺社舉辦的棋會,每日的疲勞勝過昂揚的心情。但春海不願看到自己沮喪消沉的模樣,承接正之的遺志為他帶來極大的動力。

這段時間,闇齋、吉川惟足和會津藩家老友松等人則在忙著另一件事——

籌備正之的葬禮。

為了替正之祈福,將軍家綱下令江戶市內七日禁止歌舞音樂。

推動玉川上水的開鑿計畫,以及在明曆大火後建設民生都市,江戶百姓是否真的瞭解正之的功績並加以稱頌?竟然只以僅僅七日的默禱來弔唁這位廢除武力治世、將世間往文治之世推進的偉人。

寬文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正之的遺體被運往會津。

但葬禮卻在三個月後才舉行,這是很異常的延遲。

因為正之的神道葬禮和幕府方針衝突。就幕府而言,為了貫徹排除切支丹的禁教令,必須以佛教葬禮為主。雖然神道莽禮才是日本人最原始的葬法,但幕府閣僚裡沒有人確實理解神道葬禮。就連寺社奉行中都沒有專門瞭解文化的職位,這讓問題變得更複雜。

不過這次的事件反而成為契機,幕府後來設立了許多職位負責文化事業。當時為了正之的葬禮,老中稻葉和吉川惟足還引發一場激烈的紛爭。

負責葬禮的友松等人宣言,即使幕府判他們死罪,也要完成葬禮。其他人就算了,但友松絕對會這麼做。這點大家都明白。

最後是友松等人向幕府提出正之被授予神道奧義的證明文書,事情才得以收尾。看來就連幕府閣僚都不得不接受,因為若是強硬禁止神道葬禮,全國神道家必會將此視為幕府打壓神道,不知會引發怎樣的不滿之聲。

因此,雖然幕府不獎勵這樣的行為,但還是接受了正之的葬禮。

另一方面,大老酒井和將軍家綱則自始至終都沒有插手這件事,打從一開始就完全避開,防範事態惡化於未然。這和禁止歌舞音樂一樣,幕府用沉默在弔唁正之。

結束紛爭後,保科正之的葬禮終於得以舉行。他的靈牌上刻著「土津神墳鎮石」,墓碑上則刻了「會津中將源君之墓」。此外,友松成為奉行,創立「土津神社」。在幕府的默許下,土津神社祭祀的是初代會津藩藩主兼將軍家私生子保科正之,這是神社中的特例。

同一時期,改曆也準備就緒。

寬文十三年,夏。

春海向朝廷和幕府提出廢除宣明曆、改曆為授時曆的請願。

這是春海三十四歲的事。

〈欽請改曆表〉

這是春海上奏朝廷的文書。

欽此請求改曆。接著這個標題,春海寫了「臣算哲言」,明白地表示所有責任和行動都由安井算哲,也就是春海一人負責。

事實上,光這九個字就已經讓春海的身分從一介棋士一躍而上,將名號呈報到天皇這個宗教和文化最高峰的眼前。

曆也者用天道 頒諸天下 以為民教者 有在于此 臣雖非其任 而不免僭越之罪

伏冀農民無失耕桑之節也 實惶實恐 頓首頓首

對天下頒布順應天道的曆法,以此教育百姓。臣非其職,無法免於僭越之罪。但若置之不理,百姓將失去農耕時節之依據,臣誠惶誠恐,頓首平伏期冀。

在這樣的開場白後,春海一邊說明神武天皇、推古天皇、持統天皇以及清和天皇等過去的天皇們下的改曆之令,一邊提到宣明曆。

近歲試立表測晷 正知冬至夏至之日 宣明之曆法後天二日 曆數一差即諸事皆差

農桑過時耕穫失節 月之大小 日之吉凶 無一可者其誤不可勝言矣

近年來,臣觀測晷值(日晷之影長),得知冬至和夏至的正確日期,發現和宣明曆上的日期差了二日。如此一來,農耕和收穫將無所依從,對農業不利。而且不只會導致農作物歉收,更會讓大小月這種萬民生活的準則,以及吉凶日這種千萬宗教的依據化為虛無。

今幸逢 上聖達于天文者岡野井玄貞 精于曆學松田順承 其餘間有之

仰冀與通星曆之學者議之論之 審正曆象

然而,現在幸逢有岡野井玄貞這位精通天文者與松田順承這位曆學家。臣冀望朝廷能讓其他如他們一般的學者來判斷曆法的正確性,並進行審查。

春海搬出在朝廷中很有名氣的岡野井和松田,強調這不是江戶主導,而是京都和江戶,也就是朝廷和幕府同心協力進行的事業。

接著他繼續說明,等改曆完成後,系統化的農業宗教和曆法必定能為萬民帶來豐饒,更能幫助後世。

此聖教之先務 王者之重事

這就是自古以來聖教的責任,更是王者的重大任務。臣平伏頓首,以所有勇氣上奏。

春海以這句話結尾,最後——

寬文十三年 歲次癸丑 夏六月中旬 臣安井算哲 上表

他再次報上自己的名字。完全沒有提到自己幕臣的頭銜、沒有寫將軍意下如何、沒有說這等同幕命,也沒有說出這個事業的發起人就是將軍家私生子保科正之;但這就是這次改曆請願最大的重點。

安井算哲以一介棋士兼算術曆學學者的身分,向朝廷和幕府請願,希望雙方能互助合作,進行改曆。

當時的天皇是靈元天皇,將軍則是第四代家綱。面對此二人,春海只有自己一個,沒有後盾,也沒有任何勢力在背後撐腰。他就是要以此表示:事業開始時,不會有任何讓朝廷和幕府產生嫌隙的要素存在。

欽此請願的春海不過是一個站在天地之間觀測星象,且身上什麼都沒有的平凡人。

除此之外,春海還有另一件事不得不上奏。

他必須讓朝廷和幕府瞭解,日本應該倚賴的是最新的曆法授時曆。只有授時曆能帶給百姓全面的公正並超越政治意圖,它就是改曆事業的核心。此外,春海也必須以淺白的方式證明這個曆法可以同時維護並提升天皇和將軍的權威。

春海曾想過一個方法。那是他從江戶城的勝負棋中得到的靈感,他在正之生前就曾詢問過是否可行,得到正之的肯定。

先前上奏請求天皇頒布改曆敕令時,春海一併將這個策略寫成文書,透過老中稻葉交給大老酒井和將軍家綱。

因此稻葉和酒井在正之生前便和他一同得知這個方法,但此時才第一次見到實際完成的正式文書。

〈蝕考〉

這是文書的標題。

往歲略之

也就是曆書的重點摘要。這邊「重點」就是指宣明曆蝕預報的謬誤。

什麼時候會發生怎樣的蝕。除了宣明曆的預報之外,春海也一同加上授時曆的預報。此外,為了追求準確性,春海又再寫上明朝大統曆的預報。

癸丑至乙卯 三歲之間 以宣曆推攻之 日月當食者六

從寬文十三年癸丑年開始,到三年後的乙卯年,宣明曆總共有六次蝕預報:

今年,六月十五日,癸丑日。

同年,七月朔日,戊辰日。

甲寅年,正月朔日,丙寅日。

同年,六月十四日,丁未日。

同年,十二月十六日,乙巳日。

乙卯年,五月朔日,戊子日。

春海將授時曆和大統曆的預報並排於下,讓這三個曆法在萬民面前對決,定出哪個才是真正正確的曆法。

決定這場勝負的不是人,是天,是日月,是地球這個飄浮在宇宙中的一個球體。沒有任何對決的規模能比這場龐大,也沒有任何對決能像這場這般公平。

同樣地,春海最後也只寫了一句——

寬文十三年夏日 安井算哲 謹攻焉

甚至沒有寫上其他參與者的名字,內容也看不出有任何大老或老中的指示。

沒有提到水戶光國、惟足和闇齋等神道家的支持與同意,也沒有提到繼承正之遺志一事

這正是乾坤一擲的文書。

陰陽術萬象八卦之中,乾代表「天」,坤代表「地」。

現在,春海把自己擲入天地之間的狹窄縫隙,展開一世一代的對決。

元號已改,時間從寬文十三年來到延寶元年。

初秋,人在江戶的春海去拜訪位於麻布的礒村塾。

從二十二歲第一次造訪至今,已經過了十二年,距離上次造訪也過了四年半。

這陣子他不斷來回京都與江戶之間,為改曆事業奔走,難得有空閒。差不多在春海上奏的同時,村瀨義益出版一本名為《算法勿憚改》的算術書。

書中提倡世上的算術不論有什麼謬誤,都要「切勿忌憚,改善之」。

不論是多麼著名的算術家留下的算術,或是一般大眾都曉得的術理,只要有誤,就不要猶豫,馬上改正。這才是所謂的算術。村瀨如此斷定,向世人呼籲。

他將精力傾注於證明術理。尤其是勾股弦法,他解開了勾的平方與股的平方和為何會等於弦的平方,讓勾股弦法在日本成為一般常識。

這和春海內心深處的想法一致,為戒慎恐懼地向天皇和將軍上奏的春海帶來極大的勇氣。

因此春海一定要為村瀨慶祝這本書出版,也想跟他聊聊算術。

還有一件關於改曆的事要拜託他。

春海和往常一樣從安藤那裡拿了柿餅,離開會津藩藩邸。在路上和賣魚的女子買了據說是鰺魚的魚乾後,走進荒木邸。

私塾玄關的門一樣開著沒關。

春海選在上午來,避開學生眾多的時間,私塾裡沒有半個人,也沒有鞋子。

他把東西放在玄關,打算去叫村瀨時,視線自動瞥到貼在牆上的題目,上面有塾生們激烈的你來我往。

那瞬間,無以言喻的溫暖緩緩滲進心中。

被召到會津後,春海沒有多餘的心力可以來思考和改曆無關的算術。但是像現在這樣看著塾生們的問答,即使想樂在算術中的那種優閒的心情近來與自己無緣,但也因此得以甦醒。

他急忙解開雙刀,放到玄關旁。從懷裡拿出算板,什麼也沒想就把算板攤在玄關前面的地上,興奮地跪坐好,抬頭看向一整面牆的難題。光是這樣就很幸福了。他迅速地排列算籌,一題接著一題解。即使他從第一次拜訪私塾以來便日日鑽研算術、修習術理,但仍有他無法當場解開的難題。原本只想解個三、四題就去找村瀨,不過就是停不下來。

「這些題目挺好的嘛!」

春海高興地喃喃自語。解了五、六題之後,他牢牢記下解不開的題目,享受這無上的幸福時刻,突然一道聲音從天而降。

「喂!」

春海嚇了一大跳,他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姿勢一臉呆愣地看向聲音的主人。

那瞬間,他彷彿看到一個把掃帚倒過來拿的美麗少女,高傲地挑起眉毛、警戒心全寫在臉上的純真少女。她是提供土地給私塾的荒木家小女兒,至今仍是春海在金王八幡宮第一次見她的十六歲模樣。

春海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參與北極出地之前,已經是十二年前了。

不過這樣的幻影很快就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意外成熟,沒有拿著掃帚、眉毛也沒有挑起來,只是覺得有趣而嘻嘻笑的阿延。

「好久不見,澀川大人。」

阿延穩重地說,聲音裡帶著一股像在懷念什麼似的愉悅。和過去一樣,又或許比過去更美的她讓春海看得出神。接著,春海也微笑著拍了拍膝蓋站起來。

「啊,好久不見。」

春海也仍和過去一樣,又或許比過去更不解風情,他呆頭呆腦地跟她打招呼。

「您還記得我以前跟您說過,要在地上念書或切腹的話,請去別的地方嗎?」阿延微笑著說。

「嗯,唔……真抱歉。」

「我才是呢,看到您沒什麼變,所以就失禮了。」

春海原以為阿延會像以前那樣接連丟出叱責的話,但她只是淡淡地說著。

他不禁又用她的名字做了許多聯想,是圓滑的圓?溫婉的婉?還是豔呢?

雖然她說鹽巴的鹽就行了,但事實上應該是延伸的延。然而春海又總覺得自己和她之間有一股莫名的緣分,所以也想到緣③這個字。

「唉呀,我才失禮了。很久沒來私塾,覺得這些題目好有趣,就忍不住解了起來。」

呆愣的春海一邊回答一邊抓頭。確實,這十年來只有春海的髮型幾乎沒有變化,他原以為自己早已看開,不覺得丟臉,但此刻卻忽然覺得很丟臉。

────────────────

③圓、婉、豔、鹽、延及緣六字的日文發音皆同。

「怎麼這麼說呢?您在家裡是不是也常被您妻子這樣罵呀?」

阿延故意逗著他說。

「呃——」

被阿延這麼一說,春海想起自己的確曾在阿琴面前坐在地上攤開算板。但阿琴不會罵他,只會驚慌失措到連春海都覺得她有點可憐。回想起妻子慌張地喊著「夫君、夫君」的聲音,一股淡淡的哀愁掠過心頭。

「我沒有妻子了。」

阿延愣了一下。

「村瀨先生說您在京都舉辦婚禮……」

「她過世了。」

「啊……」

「前年冬天走的。原本身體就不好,後來得了胃病。雖然想為她做些什麼……但什麼都做不成。」

「我不知道,真抱歉……」

「我實在很對不起她。」

春海下意識地低頭道歉。他知道自己的聲音流露著一股惆悵,但已經不像過去那樣悲慟、虛弱得像失魂一般。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已經可以平靜地談論死別。

「不是您的錯,澀川大人。」

與其說是安慰,阿延更像在陳述事實。語氣穩重,表情也異常地果斷。那瞬間,當年那強勢彷彿又在她美麗的眼底重現。春海再次抓抓頭,覺得自己繼續為了無可奈何的事情後悔也不是辦法,更覺得阿延可能會在背後罵他。

「嗯……話說回來,阿延小姐來這邊有什麼事嗎?」

「我來見父母,順便看看私塾的情況。石井家……我夫家平時都對我很好,不會限制我。」她奇妙的說法讓春海歪過頭。

「不會限制妳?」

他重複阿延的話。

雖然嫁過去了,但她說得卻像給對方家裡帶來麻煩一樣。才這麼一想,沒有特別壓低聲音、聲音裡也沒有陰影,阿延清楚明白地說:

「我丈夫過世了。」

阿延的丈夫竟然也在前年因公出門,在外地病逝。這次換春海受到一陣衝擊,他急忙說:

「真是太令人難過了……我聽別人說是一段良緣……」

「謝謝。他確實是一個很好的人……我最近才慢慢平復,石井家也對我很好。」

「那就好。」

「嗯。」

對話到此中斷。

不是沒有話題,而是一陣不可思議的沉默降臨兩人之間。無言中,他們除了共有失去伴侶的悲傷,兩個年紀不小的男女彷彿又回到青年和少女的模樣,佇立在原地。春海才剛覺得這種感覺令人安心,心裡又突然升起一股騷動。

「這是什麼魚啊,澀川先生?」

另一個聲音響起。春海和阿延都嚇了一跳,兩人轉頭看向玄關。不知何時,不,應該是早就站在那兒看著兩人的村瀨一臉笑容。

「……她們說是鰺魚。」

「唔,鰺魚啊!」

鬍子夾雜些許白色,但連這一點都被轉化為成熟男子的帥氣,村瀨越來越瀟灑。他拿起魚乾,理所當然地笑著說:

「吃飯吧!」

「你真的很了不起耶,澀川先生,每次都帶伴手禮來,還把這麼厲害的東西也帶來了。」

村瀨心情特別好,一邊從阿延手上接過一大碗白飯一邊說。夾菜時,眼睛幾乎沒有離開過春海帶來的那張紙。

那是春海獻給將軍大人的蝕考摘要。上面寫了宣明曆、授時曆和大統曆這三曆未來三年的六次蝕預報,等著要一決勝負。

這就是他今天來私塾的其中一個原因。雖然和算術對決不同,但術理相同。因此,他希望村瀨能讓他把這張紙貼到牆上。

「民意」是改曆事業不可或缺的要素,春海已經透過闇齋、惟足和幕府閣僚們盡可能地把這次的對決推廣給更多人知道。張貼在私塾也是一個方法。但這不是春海的目的,應該說另一種心情在來到私塾後變得更強烈,其他目的反而無所謂了。

關孝和。

和以前一樣,關孝和仍頂著「搶答先生」的名號,不時會來私塾。春海希望關孝和能看到這場規模龐大的三曆對決。此外,他也希望能第三次挑戰關孝和。

但他沒有告訴村瀨這件事。

「把三曆的蝕預報並排在一起,這個做法真教人佩服。曆法的確是算術的難題,我跟塾生們都不會有意見。關先生對曆法的興趣也一定和算術一樣高吧!」

然而村瀨卻這麼順口地就把關說出來,彷彿他已經答應讓春海第三次出題挑戰關。

「謝謝您。」

春海放下筷子和碗,很有禮貌地行一個禮。

「可以嗎,阿延小姐?」

他認真地問。

「為什麼要問我?」

阿延一臉不可置信地動著筷子。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事吧?我已經不是荒木家的人了。」

阿延說得冷淡,但還是像過去一樣吃著春海帶給荒木家的魚乾。

「話說回來,這真的是鰺魚嗎?」

彷彿這個問題很重要似的。阿延露出只有吃飯時才有的可愛少女模樣,回問春海。

「唔......大概吧!」

「就餘魚來說,似乎小了點?」

「最近好像會把小隻的磨成泥做丸子喔!」

村瀨回了不像回答的回答,阿延問完問題後又毫不客氣地吃了起來。比起剛才村瀨允許自己把對決貼到牆上,春海覺得現在這個情景更令他安心。

飯後,眾人接著吃春海帶來的柿餅配茶。

「應該差不多了吧?」

村瀨低聲說完,從椅子上站起來。春海原以為他是要回去自己的房間,但村瀨卻拿回一本稿本,放到春海面前說:

「如果在吃飯前給你看這個,我怕你就什麼都吃不下去了。這是關先生的新稿本。」

春海瞬間僵住,直直地盯著稿本。

彷彿連呼吸的能力都被奪走,春海一動也不動地凝視著它。他知道喜悅的光輝正在他雙眼中躍動,也知道自己心中已經充滿敬畏和期待;但他沒有發現阿延也正開心地盯著他看。

「不准在這裡打開喔,我怕你真的就這樣動不了了。確實很了不起啊!我建議他出版,但他一直用沒錢這個理由拒絕我。真的太可惜了,我原本還想借他錢呢!如何,要不要帶回去抄?」

「要!」

春海一次把嘴裡的氣全部吐出來後說,雙手伸到一半。

「……可以嗎?」

他半蹲半坐地回頭看向阿延。

「為什麼又要問我啊?」

「呃,這個......」

「您就拿去吧,您能讀的話,關先生一定也很高興。」

「高興?」

「嗯。」

阿延微微一笑表示肯定。春海看著她的笑容看到出神。不可思議地,他突然覺得好像阿延才是被肯定而高興的人,自己反而沒來由地膽怯起來。

「那麼,請容我收下……」

他把稿本抱在胸前。

「我借你漿糊,你看想把三曆對決貼在哪兒,我會加上備註。我得去教附近的小朋友算術了。」

村瀨說完便回房準備教材,春海則在阿延的幫忙下把那一大張紙貼到牆上。他把紙的邊角壓平貼好,和阿延一起看著這張自己一世一代的對決。恐懼感倏地湧上,然而此刻使命感已經足以推開恐懼。這不是他一個人的對決,裡面還有保科正之的心願。春海想開口告訴阿延,卻被阿延搶先一步說:

「關先生看到一定很高興。」

「那位……」

「對。」

「為什麼關大人會高興?我這樣的人……」

「您要不要直接問他呢?」

「嗯,唔……」

這才是春海十二年來一直刻意沒有解開的問題。

春海聽說自己在私塾貼出誤問時,關孝和看著那道題目笑了,不是嘲笑他,關的笑容看起來很開心。這件事不是從別人口中聽說,正是從阿延這裡聽來的。

就照阿延說的去做吧,去見關孝和。不過要等到完成改曆之後,還得先出第三道題目。必須做完這些事,再去見關。就算出的題目又是誤問,也該去見他。如果做到這個地步還不能見關,大概一輩子都不可能了。連春海都覺得自己怎麼會這般沒出息、死腦袋到誇張的程度。

他原本打算接著說出題的事,但卻說出另一句出乎意料的話。

「阿延小姐喜歡關大人嗎?」

居然就這樣脫口而出。春海完全不曉得這句話原本存在體內哪個部位,連自己都吃了一驚,當場愣住。

「您以為我幾歲了?」

阿延果然毫不留情地叱責他。

應該要二十八了,春海真的在腦子裡計算起來。身為武家女兒的阿延擺出極為自然的態度,彷彿在告訴春海別把她跟那些愛八卦的商人女兒相提並論。

「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有妻女了。」

她沒有否定春海的問題,只是接著說:

「多虧了您,我才打消想出題給關先生這個不知好歹的念頭。」

不是因為身為女人所以不知好歹,近來到處都有女性在學算術。春海知道她是指她的算術實力不足,但不明白為何是多虧了自己。

「……為什麼呢?」

春海邊問邊想像阿延會和以前一樣,用一句「不知道」迅速結束這個話題。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對看您出題起了興趣。」

這句話讓春海好高興。

「畢竟您是個旁若無人到想在別人家玄關前面切腹的人呢!」

被阿延這麼一說,春海不好意思地抓抓頭。自己在江戶城裡以高不成低不就的髮型出名已經讓他很不好意思,但另一種情感也同時湧上——如果改曆成功,他必會登上士分④,可以束髮、得到幕府賞賜的雙刀。除了薪俸和地位都會提升之外,還可以得到江戶市內一棟宅邸。直到剛才他都只想著如何讓事業成功,但話說回來,死了妻子的男人得到士分和宅邸也只是徒增煩擾,春海心裡有一部分早已看開,認為只要繼續秉持著埋頭於算術為事業努力的心念就好。

「人不是機器,如果殺死身體裡的心,又何來神之誠呢?」

老師山崎闇齋或許會這樣罵他吧!佛教認為世間為無,儒教認為無會化為仁義禮智這四德,神道則更悠然地肯定生與死。死亡會在背後推動那些留下來的人,帶他們走上新的人生。即使世間無常,神道也不鼓勵人們留念過去。

這時,春海才第一次想到贏得對決後自己能獲得什麼。接著,他從沒想過要再問一次的問題就這麼脫口而出:

「妳還留著那題誤問嗎?」

春海以為阿延會像剛才那樣坦率地回答,但她這次卻說:

「不知道。」

────────────────

④士分:擁有正式武士身分之人。

嘴上這麼說的阿延漾起一個微笑。

「那麼,等我贏得對決之後……」

春海看向貼在牆上的紙,又看向阿延,突然語塞。

「可以嗎?」

他問得很隱晦,但阿延卻提出另一個問題。

「這次也要我等上三年嗎?」

就像在說「你也夠了吧?」,阿延叱責道。不,今年的預報已是「明察」,三年後的預報只有五月,所以實際上只剩一年十個月。春海解釋得語無倫次。

「……如何?」

很不好意思的春海戰戰兢兢地問。

「五月朔日對吧?」

阿延瞪著紙上最後一次蝕預報的日期。

「我不會多等一天。」她嚴厲地說。

「嗯,謝謝妳。」

溫暖幸福的感覺倏地充滿全身。繼阿琴、伊藤、保科正之死後,他的情感總是一直被切斷。發現自己還擁有這樣的情感令他非常開心。

「每到預報之日,我就會鼓起勇氣來這裡。除了這些日子……」

「我大多是在月底過來。」

「嗯,妳千萬不要病了……」

「您也保重身體。對決才剛開始,若是因病倒下,一切就成空了。」

「嗯。」

與其說這是彼此都曾經歷伴侶病逝而生的體貼,兩人話裡交雜的深切不安和熱切盼望彷彿就要表現在臉上。春海小心翼翼地抱著稿本離開私塾,步伐輕快到連自己都感到驚訝。他難得沒有坐轎子,一路走回藩邸。

春海離開後,村瀨優閒地來到玄關,朝仍看著門外的阿延背影說:

「一年又十個月啊,有這麼多時間的話,喪期也結束了。」

「那當然。」

阿延咯咯地笑了。

「澀川先生還真令人期待呢!」

村瀨也笑著說。

應該會被阿延怒罵的輕飄飄幸福感被吹得一點也不剩。

《發微算法》

關的新稿本。

內容是遺題的解答集,確實很有「搶答先生」的風格。

兩年前,一位名叫澤口一之的算術家出版《古今算法記》。這是一本把天元術系統化的傑作,書的最後留了十五道遺題,還沒有人全部解開過。

謠傳裡面被刻意混入無法解答的無術題,就連從事改曆的春海、安藤和島田等人也各有解不開的題目。

然而,身為天意化身的龍全部解開。

而且還一一深究了這十五道遺題。

這已經不只是解答,而是解開術理真相大作。為了解開這些難題,關創出全新的驚人解題法。傍書之法——關在稿本中為新算法取的名字。

解題時,一邊在算式旁邊寫下代表未知數的符號,一邊進行運算。

傍書和多年後被稱為「代數」的計算方法極為類似。不是從中國傳入,也不是日本自古就有,而是關孝和投身於數理算術的漩渦中所發明出來的新算法。

(算術將會改變。)

直覺這麼告訴春海。春海感動地眼眶泛淚,這股衝擊令他不斷顫抖。

(這是算學的誕生,大和之國的算學——和算。)

春海領悟到日本獨立的算術流派已經無庸置疑地在這本稿本裡出現。

而且還擁有足以改變算術存在形式的潛力。不久的將來,這將成為全日本,也就是大和的算術「和算」即將誕生。

而這樣的和算也將藉由關孝和的思想成為算學。

如同朱子學中代表基礎教育的小學一般,每個人都可以學,絕非有才能者才可以。真正能被稱為術理的事物必將傳遍全世界。

(這才是天意。為此,上天讓他來到世間。)

春海真心地這麼想。這已經不是心醉,根本就是崇拜。這本稿本完全超出他的想像。

自己拚了命不斷追趕又追趕,想要追上關。然而關卻像如來佛一般,在春海為自己能走到今天這一步而滿足的瞬間,一出手便讓春海發覺自己有多卑微,徹底粉碎他一時的驕傲。「我要向這樣的關孝和出題?」怎麼敢當,「但也不能一直消沉下去。」這兩種心情交錯著。

(我有這份事業,這份名為改曆的重大事業。我的責任和關大人不同。)

最後,改曆成為他唯一的支撐。他好不容易才打消差點又想抛開一切、逃離礒村塾的心情。

「啪!」隔了十年,春海為關孝和這個擁有天賜之才的存在獻上一次拍手。彷彿時間又轉了一圈,回到參與北極出地之前、娶阿琴之前,回到那個不知未來將會擔任何種職務的自己。不,此刻他正站在比那時還高一階的地方,靜靜地和下面那個抬頭往上看的自己對上視線。

繞了一圈後,遇見過去的自己。除了驚訝,也體會到一股滿足。

未曾見過的一瞥即答的武士身影在他腦中依然朦朧,卻成為任何事物都無法比擬的強烈存在,而阿延的微笑則占據了另一角。這兩人的彼端,也是春海心中最原始的光景——天守閣消失後澄澈廣闊的藍天。春海要和建部、伊藤、阿琴以及正之等和他關係密切的死者靈魂,還有眾神,一同追求自己在這個新時代中的無限可能。這樣的想法填滿了整片藍天。

喀啷、鏗隆。

那道夢幻音色究竟從何而來?他在金王八幡宮裡聽到繪馬串碰撞的聲響,正是眾人對算術的情感以及一瞥即答為春海帶來的人生音色。

自己現在就置身於對決中。這樣的真實感不斷湧上,讓他的心情高昂。

春海原以為無法碰觸到,那個位於遙遠彼方、只屬於自己的春天海邊就近在眼前。這股確信一湧而上。

但事實並非如此。

地獄到來。

就像花了很久的時間,直到一切再也無法回頭,它才到來。從光明滿溢的彼端,突如其來地推翻所有人的期待,擊碎每個人的信念,把春海推落地獄深淵。

延寶元年。〈蝕考〉上宣明曆六月及七月的預報如下:

月蝕四分半強

日蝕二分半強

和春海的預期一樣,兩者皆為謬誤,一分的蝕都沒有發生。授時曆和大統曆的預報「無蝕」就是「明察」。

接下來,延寶二年正月朔日。

日蝕九分

宣明曆再次出錯,沒有發生日蝕。

從寬文十二年十二月十五日算起,宣明曆連續四次謬誤。

新年過後一陣子,春海來到礒村塾。村瀨已經在牆上的蝕考摘要前三項上寫下「明察」。此外,他還在另一張紙上寫了「門人皆可仿右相競推算曆法」貼在蝕考摘要旁邊,煽動塾生一起來推算日月蝕。紙上已經被寫上眾多「預報」,「誤謬也」、「誤」等字也隨處可見,忠實地呈現出蝕考摘要備受矚目的盛況。

這般光景讓春海既愉悅又緊張,但一件事令他沮喪。

「關先生好像還沒來。」

正好回娘家的阿延代替外出拜年的村瀨對春海說道。

「是喔……」

春海有些消沉。

「還有三次,他一定會看到!」

但仍打起精神,自我激勵。阿延雖然也鼓勵他,卻好像另有心事。

不久後,春海回到京都。

「三曆對決」越來越受到矚目。除了天文家和曆學家,公家們和宗教勢力也一樣,就連各藩大名、算術家,以及完全不懂星象和曆法的幕府閣僚到身分低下的人,甚至棋士,幾乎所有人都對這場對決很感興趣,守著對決的發展。

因此,世間也理所當然地出現各種毀譽褒貶。

「圍棋武士安井算哲不過是一介棋士,這種身分的人居然想把宣明曆這個已經有八百多年歷史的曆法一刀斬斷……」

「想出風頭也不是這樣吧!」

「沽名釣譽之徒!」

許多人強烈批評,不只如此——

「玷汙天意的粗野傢伙,非誅不可。」

不知是誰寫了這封像在預告殺人的信,還把它丟進會津藩藩邸。藩士們得知這件事後四處搜查嫌犯,但沒有找到。

不過,他們猜測嫌犯應該是支持山鹿素行思想的武士,或是將其教義擴大解釋的浪人。城中的人隱約知道流放山鹿是保科正之的意思,便推測在會津藩藩邸生活的春海之所以能推動這次的改曆事業,背後應是有保科正之的協助。

被流放到外地的山鹿不可能灌輸反對改曆的思想給武士。

對於那些期望以激烈手段實現武士身分的人而言,春海這種推翻武士形象和觀念的人根本不需要理由就足以成為他們攻擊的對象。應該說他們不是把春海當成標的,而是恰好看到春海這個眾人的話題,就直接視他為憎恨的目標。

安藤安排幾位下屬暫時擔任春海的護衛,然而春海從不覺得真的有人想謀害他。在偉人盡全力開創的這個太平之世中,難道用刀就可以抹殺文化嗎?春海心中甚至起了這樣強勢的想法。從正之立志達成的民生觀點來看,嫌犯的作為實在太愚蠢了。

安藤和島田也有同感。闇齋雖然生氣,卻也放聲大笑,丟出一句「根本不必害怕那些沒腦的笨蛋」。

結果那些威脅都只是說說而已,春海和改曆事業的同伴們無視所有惡毒的罵聲。

此外,還有人不允許他出席棋會。理由很多,主要是因為春海公然反對遵從天意,這讓武士、僧侶和公家們多少有些反感。但春海只要回想起正之半盲的雙眼閃燦著至誠的光芒,就可以忽略所有侮辱輕蔑,完全不在意那些威脅。

延寶二年。

村瀨將一封信和一本書寄給春海。

關孝和終於出版他的第一本算術書:《發微算法》。他拒絕村瀨提供經費,選擇刪減稿本內容,書裡幾乎只剩下解答。但這本書還是帶給世間的算術家們很大的震撼。事實上,喜歡算術的佛僧在棋會等場合都開始頻繁地提起關孝和這個名字。

對春海而言,比起侮辱和威脅,另一件事更讓他戰戰兢兢。開始有人把解開《古今算法記》十五道遺題的關孝和和推動改曆事業的安井算哲,也就是澀川春海相提並論,稱讚這兩個同世代同年齡的改革者。

春海真心地感到高興,但又覺得自己承受不起,他受寵若驚。

不久後,時間來到延寶二年六月十四日。

宣明曆指出丑寅卯其中一時會出現十四分的月蝕,大統曆也預測丑寅卯其中一時會出現九分至十分的月蝕,授時曆則預測寅時到卯時會出現九分至十分。相較其他兩曆,授時曆的預測範圍小上許多。

結果完全命中。

前幾次的蝕預報中,授時曆都是預測「無蝕」。但這第四次的對決,它卻以精確的預報贏得「明察」。

「算盤真的可以算出日月運行嗎?」

原本半信半疑的幕府閣僚們也開始覺得改曆說不定會成功,對春海的辱罵聲也突然消失,威脅就此停下。原本拒絕春海參與的棋會甚至特地為春海舉辦。畢竟如果春海改曆成功,他在城中必定會得到等同武士的地位。追隨春海的人大大地增加了。

自從正之過世後,酒井就沒有再召春海過去下棋,但謠傳酒井已經和老中稻葉商討今後的改曆計畫。

然而城中會出現這種謠言,其實是酒井刻意在散布,為了從現在開始統整城中的意見,想必已經得到將軍大人的同意。這些春海早就料到了。

沒有料到的只有關孝和。那個一瞥即答的武士居然再也沒有去礒村塾。感覺就像是知道把蝕考摘要帶進礒村塾的正是春海,才不去的。

「我惹關大人不高興了嗎?」

光猜想就已經很沮喪的春海問道。

「怎麼會?不可能。」

阿延安慰春海,村瀨也笑著附和道:

「這可是革新曆法的大事業。關先生一定會覺得有趣,不可能覺得不舒服。說不定他也和你一樣被交付了什麼重責大任吧?」

但關仍遲遲沒有出現,沒有來看蝕考摘要。

被交付重責大任所以無暇活動,這確實是最能讓人接受的理由。但春海就是無法接受,阿延也像在沉思什麼。

延寶二年十二月十六日。

宣明曆和大統曆預測丑寅卯其中一時會出現月全蝕,授時曆再次在更狹窄的範圍內,預測寅時至卯時會發生月全蝕。

結果又是授時曆準確測中。貼在礒村塾的触考摘要上已經並排五個「明察」,朝廷和幕府終於開始準備改曆之儀。

延寶三年正月,京都所司代⑤告訴老中稻葉,朝廷即將頒布改曆敕令,春海也得知這件事。

二月,春海回京都老家見闇齋和惟足。他們說神道家大多同意改曆,最快各神社今年就會採用授時曆而非宣明曆來製作曆書。

三月,老中稻葉給春海的信上明確地寫了朝廷頒布改曆敕令後,幕府將讓春海負責改曆事業,並以朱印狀實行頒曆改制的命令。

四月,將軍家綱在上野寬永寺執行上一代將軍家光第二十五回祭祀法會。這時,大老酒井請老中稻葉向眾人說明佛教勢力和改曆事業的關係。春海向正之提出的「幕府天文方」概念大致得到認可。

────────────────

⑤京都所司代:自責維護京都治安-並監督朝廷及公家們的幕府官職。

接著,五月朔日。惡夢降臨。

宣明曆的預報指出,午時到未時將出現三分弱的日蝕。

大統曆推測沒有日蝕。

授時曆也明白斷定「無蝕」。

當日,午時到未時都沒有出現日蝕。朝廷開始準備改曆敕令,幕府則由大老酒井和老中稻葉一同在指派春海負責改曆事業的文書上蓋印。此外,村瀨則在礒村塾朝著蝕考摘要舉起筆──「明察」。

就在他要寫下這二字時。

未時過了半刻,那件微小的事發生了。所有關注改曆的人不是看著它發生,就是接到通報,所有人都停下動作。

日蝕。

不滿一分,但就是發生了。

推翻先前五次預報的日蝕。三曆中,雖然時刻有差,但只有宣明曆預測到。

〈蝕考〉上的六個預報,到了最後——

授時曆出錯了。

五月初,春海來到江戶。

若是平常,他最快也要八月才會出門。不過在老中稻葉的緊急傳喚下,他日以繼夜地趕路,來到內櫻田門前的會津藩藩邸,進房等待。

安藤也在房裡,但他是在家老友松的命令下來的。

春海面無血色,像是發燒似的不斷流冷汗,茫然地看著空中,身體不時顫抖,彷彿得了瘧疾般抖動的雙手毫無意識地來回撫摸脇差。

難保不會突然衝動就拔刀自殘。因此友松才會命令同為事業參與者的安藤來看著春海。

「唔……」春海不時發出低吟。安藤靜靜地坐在他身旁,保持隨時可以出手制止他拔刀的姿勢,但春海連安藤這樣的動作都沒有注意到。授時曆出錯,這個猛烈的衝擊似乎讓他的腦袋化成漿,無法正常思考。接著馬上就被叫來江戶。

「為、為什麼……」

哭得像個孩子,春海終於開口說話。他們集結了世間多少著名學者的力量,居然會在這種地方受挫。何止沒有料到,根本就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有生以來,春海第一次體認到混亂的情緒能帶來比世上最嚴酷的拷問還痛的痛苦。

安藤也閉上雙眼,悔恨得繃緊肩膀。

「……我不知道。」

春海身子越來越不穩,撫摸脇差的手硬是撐住,仍差點要昏過去。安藤急忙扶好他肩膀時,有人來通報城裡的使者來了。春海聽從指示,像個病患般腳步踉蹌地走出藩邸。安藤目送他們離去,沒有給春海任何鼓勵的話,只是保持著沉默。

春海進城,來到松之廊。「簡直就像要被宣判死刑。」人們看著春海,壓低聲音說道,春海自己也這麼想。

在茶坊主的指示下,他們走上竹之廊,朝白書院的乾之方角,也就是西北方的波之間前進。此時春海才領悟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這次他真的覺得自己會昏過去。不知道是得到哪位神靈的庇護,雖然顫抖到丟臉的地步,他還是努力維持意識。

得到許可後,春海在房門前叩拜。

黑書院是一個四個房間大的空間,主要讓御三家、大老、老中以及特殊工作的各種役人與將軍大人會面使用。南側房門在鼻尖貼到地板的春海面前「喀啦——」一聲打開。

「抬起你的頭,安井算哲。」

大老酒井一如往常的淡泊聲調。但春海無法抬頭,這不是他要表演給主君看的敬畏之禮,而是打從心底害怕至極。

「讓我們看你的臉,算哲。」

另一道聲音傳來,水戶光國如猛獸低吼般的聲音。光國注重禮儀,討厭奉承。若是被他看成在演戲,很可能直接就在將軍面前被砍殺。春海用這份恐懼硬是移動幾乎凍結的身軀,忍著極度想死的痛苦,抬起頭。

第一眼看到光國。春海原以為光國一定是一臉憤怒,沒想到卻異常哀傷,彷彿打從心底哀憐春海,無法接受這個結果。然而即使光國真的這麼想,也太遲了。

大老酒井、老中稻葉等人,還有坐得更高一層的將軍家綱,他總是靜靜地垂眼看著春海。自從第一次見面以來,已經過了二十四年。將軍大人從沒跟他說過一句話,此時他更不可能對將軍大人說些什麼。

然而就在這瞬間,「如果授時曆最後一次預報正確」這種像在傷口撒鹽的想法一湧而上。若是那樣,他將在這間房間、這個場合被將軍大人任命為天文方,改曆就此展開,等到完成改曆之後——

被迫再次回想自己夢想過的一切和失去的一切,這才是真正的地獄。春海差點就要發出嗚咽,好不容易忍下,再次叩拜•

「你想說什麼嗎?」

酒井機械般的聲音響起,但這當然不是春海能開口解釋的場合。他只能不停地顫抖。

「我……我……我對不起……幕府……」

光是說出這幾個字,春海就覺得自己的魂魄已經全部粉碎化為無形。

低沉的呻吟,光國哀憐的嘆息。

沉默降臨。

最後,酒井說出一句春海永生難忘的話:

「算哲之言,可能正確,也可能不正確。」改曆之路瞬間被消滅。

行屍走肉的日子一天天流逝。

春海每天都在體會彷彿被活生生埋進墳墓的感覺。如果真的這麼做,他還可以死;但現實卻不行。

所有對春海的辱罵和威脅變成嘲笑,「看吧,我就說了!」武士、僧侶和公家們都在嘲笑春海,感謝天意的深遠與不可思議。

六月,發生一件難以置信的事。將軍家綱執行上一代將軍家光第二十五回法事的恩赦,山鹿素行也是被赦免的人之一。

因為出版和正之的理想、幕府的存在對立的《聖教要錄》而被判流放的山鹿被釋放了。八月,他回到江戶。曾推薦山鹿擔任將軍侍儒、握有大奧一方勢力的祖心尼已於三月過世。很難說恩山鹿這件事有政治介入,但未免太巧了,就發生在正之暗中推動、由春海付諸行動的改曆事業化做泡沫之後。

話說回來,山鹿回到江戶後沒有散布什麼特別的思想,只有對以前的弟子和來訪的武家人士講演兵學,據說他只想平靜地度過餘生。

然而——

「改曆鬧得這麼大,山鹿老師對此有什麼想法?」

不知是誰去問了山鹿這個問題,山鹿也回答了。

「應該加倍恥笑。」

如果「天意之前,束手無策,節制為上」是古學的美德,想改正曆法就不只是愚蠢,更是要被唾棄的無謂行為。

這件事傳進會津藩藩邸。山鹿恥笑主君心願的話讓安藤露出憤怒的眼神,但春海只是茫然地盯著空中。

夏天快結束時,闇齋來到江戶,高談闊論繼續改曆的方案。春海一語不發,只是無力地點頭。不久後,闇齋也只能閉嘴。

「沒有辦法了嗎?」他低聲問。

「不知道。」

面對自己的老師,春海低啞的聲音第一次化做真正的嗚咽。

「我不知道授時曆為何會出錯。」

精確無比的授時曆不可能出錯。一定是自己在哪裡學錯術理,沒有檢查就用了。但不知道謬誤在哪兒,已經很努力檢查,還是找不出來。在這樣的情況下,即使想繼續推動改曆,也不知道何時會再碰到同樣的困境。春海哽咽著說。「即便如此,也不能放棄希望。」闇齋一直鼓勵他,殊不知對春海而言,抱持希望就是一種痛苦。

八月,棋士們為了御城棋從各地來到江戶,像個幽靈在會津藩藩邸無所事事的春海跟著被拉回圍棋的工作。

算知和知哲都安慰被交付改曆重任卻失敗的春海,大多數的同僚也只是笑笑地帶過,就連道策也感到惋惜。但棋士中仍沒有人真的理解改曆的意義。

不只棋士,城中大部分的人也是。沒有幾個人真的理解改曆背後的心念,以及他們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所付出的努力和集結的深遠數理。

雖然改曆以失敗告終,但幕府早已做好不被影響的準備。春海鬆了一口氣,但也很難受,感覺就像被賜予雙刀後的十五年一直把精力花在無謂的事上。

順道一提,幕府還沒有命令他歸還雙刀。春海原以為寺社奉行會在他被叫去江戶城的隔天就要他奉還雙刀,好幾次想要先自殺。

不過仔細一想,如果幕府在春海失敗後立即收回雙刀,就等於公開宣布這場事業其實是幕府在做後盾。幕府一定會利用其他機會命令他歸還。「我對這副重得要死又毫無意義的刀子一點也不留戀。」春海一直這麼告訴自己;但失去雙刀還是很難過,一想到已經佩戴這麼久,而且也是正之的心意加上酒井的推薦。春海覺得自己實在太愚蠢才會失去這麼重要的東西,束手無策的沮喪感苛責著他。

但喪失卻接連發生——

九月,會津藩家老友松在土津神社完成後隱退。然而,友松謹言慎行的態度卻讓他被同僚陷害,藩主正經誤信讒言,沒收了友松的家祿,判他蟄居,在自宅禁閉。儘管身邊親信都勇敢地提出反對,正經仍然沒有改變心意。如果正之還在,讓隱退的盡忠前家老蟄居這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

赦免山鹿也是,正之過世不過數年就接連發生這麼多令人錯愕的事。

接著,十月,為了讓勝負棋在城中生根而坐上棋所之位的哥哥算知,經過二十局空前絕後的爭棋,輸給本因坊道悅。

「安井家一日長乎。」

算知的奮鬥得到這番好評,但棋所之位就這麼讓給了本因坊道悅。

安井家這對沒有血緣的兄弟分別在對決中敗北。

即便如此,打從心底要將人生奉獻給圍棋的算知繼續執行公務,為鞏固勝負棋積極貢獻;但春海仍然意志消沉。

當年的御城棋,春海以十六目之差敗給執白子的道策。

這確實是一場慘敗,但不是因為他像上次那樣連下惡手。

應該說,一兩手惡手影響也不大,真正的原因是道策變得太強大。從將軍大人到並排而坐的大老、老中以及棋士四家,所有人都為他讚嘆,驚愕不已。

(圍棋將會改變。)

和道策對戰的春海心中確切地有了這種感覺。

(這裡也有一條上天派來的龍。)

如同關孝和的全新解題法將改變算術,將來,道策的棋路也必定會為圍棋帶來不可逆的革新。

就像江戶城失去天守閣一般,新的時代將由新的世代來開拓。在這樣的新時代,自己究竟能做什麼呢?對家督一職感到厭煩而無法專注於圍棋,對算術、天文、曆法這三個領域的瞭解和能力又不夠,甚至連對他們一家有恩的保科正之的心願都無法達成。為什麼會這樣?自己難道是為了在這種悔恨、恥辱中打滾而生的嗎?他是為了這種事才活到今天的嗎?被這般絕望囚禁,春海頹喪地度過延寶三年,人生中最糟的一年。

延寶四年正月。

融雪後,春海就要回去京都老家。

有一天,春海呆愣地站在被雪覆蓋的日晷前,茫然若失,他抬頭仰望無比澄澈的藍天。撥開雪來測量影子長度這個長年以來的習慣帶他走到庭院,但就連看著地上的影子都令他厭煩。曾經如此興奮之事變成一種痛苦,很悲哀,卻也無能為力。當他仰頭,手伸得再長仍觸碰不到天空時,一陣腳步聲從背後靠近。

應該是安藤吧,春海逃離日晷的這段日子,安藤一直認真地幫他測量影長,填滿本子上的空格。安藤這番心意讓春海不至於完全捨棄日晷,但安藤、島田和闇齋深信春海遲早有一天會重新開始事業的無言願望卻不斷地苛責他。

「這就是日晷嗎?」

說話的不是安藤。不只這樣,還是春海一直在逃避的人。春海每晚都命令自己明天就要去和那人道歉,但就是擠不出勇氣,只能不斷地推遲。

過於驚嚇,春海原本想要頭也不回地逃走,但他的頭卻擅自轉了過去,身體也跟著一起。

「為……為什麼來這裡?」春海顫抖著說。

「我問了宅裡的人,說您在庭院看日晷。」

阿延說。沒有看著春海,而是一副很稀奇的模樣看著日晷的柱子。

「啊,不,我的意思不是……」

「我來見您的。」

阿延明白地說。

「嗯……那個,為什麼……」

阿延看向春海,沉靜的雙眼彷彿在訴說著憤怒。

「為什麼不來私塾?」

「對、對不起......」

「關先生來過了。」

「我一直想去……」

「他出了一道題目給您。」

道歉、藉口、此刻的心境,春海試著把這些說出口。

「咦?」

晚了一拍才發覺對方的話,他爆出走調的聲音。

「您果然不知道,已經是半年多前的事了。」

阿延嘆了一小口氣。

春海驀地回過神,發現阿延正用異常溫柔的眼神看著自己,彷彿來見他之前就已經知道他被擊垮的模樣,才會帶來這個特別能讓人振作起來的消息。她說:

「三曆對決最後一次蝕預報的隔天,關先生來私塾出了一道題目,指名要您解題後就離開了。」

這是春海三十七歲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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