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瞥即答

這天,春海在登城之前先去了別的地方。

為此他費了不少苦心。

天色未亮,還不到卯時就起床,春海冷得縮著脖子,好不容易才把不習慣的雙刀佩戴好。腰上多了刀的重量,他提著燈籠搖搖晃晃地走出府邸。

江戶城大多數城門是隨箸明六時①的鐘聲開啟,鳴鐘時間則以太陽的高度為準。因此鐘聲的間隔在冬天會比夏天短上許多。同樣從明六時到朝五時②或者從卯時到辰時,冬天和夏天會有將近一•五倍的時間差。

江戶是個門禁森嚴的城市,就連眾人敬畏的春日局③也無法在門禁時間通行。嚴格遵守時間是常識,絕對不能遲到,畢竟在城裡工作的第一要務就是防備敵人;不過這只是表面上好聽的說法。事實是,即使已經進入國泰民安的時代,江戶城仍保留戰國時代的觀念,沒有比趕不上時間更鬆懈的事。

────────────────

①明六時:約為早上六點。

②朝五時:約為早上八點。

③春日局:江戶幕府第三代將軍德川家光的乳母,在城中掌握極大的權力。

春海加緊腳步。

雖然被沉重的雙刀弄得暈頭轉向,城門一開他仍接連穿過馬場先門和锻冶橋門,再快步走過大名小路,朝江戶城的反方向走去。

穿過兩旁滿是榻榻米店的小徑,走過京橋,終於在銀座前找到一大早就出來載客的轎子。轎夫們正打著哈欠準備開始忙碌的一天。

看到佩刀的年輕人喘著氣來到眼前,轎夫們嚇了一大跳,以為發生什麼大事,神情一陣緊張。

「您要去哪兒?」

「我要去澀谷。」

春海順一順呼吸後急忙說道。接著吹熄燈籠的燭火,急著想坐進轎子。

結果喀啷一聲,雙刀撞上轎子兩邊的支架,被彈了回來。

「啊,真是的!」

焦急的春海笨拙地取下腰上的雙刀。

轎夫們紛紛露出狐疑的表情。仔細一看,春海沒有束髮,所以不是武士,但卻佩刀,而且打扮優雅,想必是某個大名④府邸的人。轎夫們沒辦法一眼判斷出這位來歷不明的年輕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您要去澀谷的哪兒呢?」

其中一名轎夫好心地詢問眼前這位奇怪的客人,他聽說澀谷附近天黑後常有盜賊出沒。「宮益坂的金王八幡神社。」

春海兩手抱著刀,打橫,斜放,拚命嘗試該如何帶著雙刀坐進轎子。

「請幫我趕一下路,我想在朝五時半⑤前回來。」

聽到春海的目的地,轎夫們先前的緊張感頓時消失。「什麼嘛!」他們聳肩低聲嘟噥。春海的語調帶著些許京都腔。也就是說,這個來歷不明的年輕人從京都來到江戶,覺得這裡很有趣,想去名勝景點觀光。如前所述,在城裡任職的人受門禁所限,想出遠門就必須像他這樣一大早出發。轎夫們這麼解讀春海,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的解讀方法了。

然而,基本上大名是禁止家臣們遊覽江戶的。但最近留守居役⑥常以政談⑦為名,在料亭裡聚會,或常在各名勝景點出沒,這項規定便漸漸被人置諸腦後。轎夫們也明白,乾脆兼任起觀光導遊,藉此賺一點小錢。

「宮益的八幡那兒啊,這個季節沒什麼好看的,連櫻花樹的葉子都枯了呢!」

其中一個轎夫半出自親切,半出自「我們才是熟知江戶的導遊」的自負給春海建議,另一個轎夫也頻頻跟著點頭。

「這附近就有許多靈驗的神社了。」

「我不是要看櫻花,我是要去找繪馬⑧。」

回話的同時,春海終於成功帶著雙刀一起鑽進轎子,露出鬆一口氣的微笑。

────────────────

④大名:直屬於將軍,石高一萬石的武家。分為親藩、譜代和外樣三大類。

⑤朝五時半:约為早上九點。

⑥留守居役:大名底責和幕府聯絡公務,並和其他藩交際來往的職位。

⑦政談:針對當時政局的種種議論和活動。

⑧繪馬:日本珅社及寺院供人許願用的木板。

「繪馬?」他出乎意料的回答讓兩位轎夫異口同聲地反問。

「嗯,我已經去過很多靈驗的地方了。供奉過上妝用的白粉、鹽,也供奉過番茶⑨。麻煩你們趕一下路,我時間不多。」

「繪馬,是喔……」轎夫們一邊不可思議地喃喃念著,一邊扛起轎子。

春海剛才說的白粉是用來供奉附近京橋八丁堀的化妝地藏,據說在地藏菩薩身上塗白粉,病痛就能痊癒。而鹽是用來供奉江戶北邊寺廟一尊從頭到腳都是鹽的地藏菩薩,據說只要在祂的腳上塗鹽,就能治好雞眼。番茶則是用來供奉向島弘福寺的除咳爺婆石像,據說拜過之後就再也不會感冒,非常靈驗。

看來這人已經去過不少地方,大概是聽誰說宮益那兒有什麼吧!以觀光為目的的人常會為了一些當地居民眼中無聊的東西而興奮。雖然不知道他想看什麼,但想必是些愚蠢的東西。轎夫們一邊這樣告訴自己,一邊抬著這個來路不明的年輕人。

正如轎夫所言,金王八幡宮裡有櫻花樹。

這棵名樹「金王櫻」據說是源賴朝所種,為了緬懷武將金王丸而取名,神社裡也有金王丸的木雕像。

可是櫻花樹到了十月只剩樹枝,木雕像也只有特定時間才能參拜。

對轎夫們而言,實在是個一點都不有趣的地方。

不過春海跟這神社並非完全沒有關係。事實上,他來自與清和源氏①◎有淵緣的昌山氏一族,而這裡就有相關的景點。為了讓德川家光順利當上第三代將軍,春日局曾來這裡參拜祈福,願望成真後,還建了社殿和門來還願。

這件事牽起神社和將軍家之間的連結,故此處禁止歌舞音樂與喧鬧。這一點對轎夫們而言更是無趣到了極點。

但無論如何,春海完全沒有看這些名勝一眼。他一抵達神社入口,就馬上抱著雙刀衝上通往神社境內的階梯;正要往上衝去時,忽然想起道路中央是給神明走的。

「唉呀,糟了。」

就在他往旁邊閃開的瞬間,手中抱的雙刀猛地撞上鳥居①①。

「鏗——」一道尖銳的聲響嚇了轎夫們一大跳。

「居然敢用刀鞘撞鳥居,根本是冒犯神明啊!」

轎夫們怕會有報應,趕快雙手合十拜一拜。

春海也急忙朝鳥居的柱子迅速賠了三次禮,馬上又快步衝上階梯。

抵達神社境內,他倏地在正中央停下,左右張望,找到奉納所①②後又立刻往那兒飛奔過去。

「哦……」

春海孩子似的亮起雙眼,注視著眼前的東西——

────────────────

⑨番茶:一種綠茶,製法類似煎茶,「番」字為日常、一般之意。

①◎清和源氏:以清和天皇為祖的源氏氏族,平安時代出了眾多著名武將,如源賴朝、源義經等。

①①鳥居:日本神社中,用來區分神之領域與人類居住地、代表神域入口的門。一般是兩根支柱,上方兩個橫樑,多為木造。

①②奉納所:供奉繪馬的地方。大多是木造的架子,繪馬一排排懸掛於上。

滿滿的繪馬。

大概從春海的膝蓋到頭頂這麼高。

他緊盯著這一大片繪馬串。

圓形、三角形、菱形、各種多邊形,每種圖形裡都畫了好幾個內切圓和切線。

邊的長度、圓的面積、立方的體積,方陣、圓陣,複雜的加減乘除、開平方。

各種難題、算式解答以及奉納者的名字和願望全部寫在一起,每塊繪馬都被填得滿滿的。除了個人奉納的之外,也有以私塾名義奉納的繪馬。

還有只寫了題目,沒有寫上算式和解答的繪馬。

更有詳細寫下算式中運用到哪些數學定理的繪馬。

其實春海是從府邸中人那兒聽說這些繪馬,為了看它們一眼才來這裡。

「居然有這麼多……」

被眼前景象強烈震撼的春海,不禁流露出嘆息般的感動低吟。

此時春海眼裡看見的不是一塊塊獨立的繪馬;在他眼裡,群聚的繪馬串就如盛開的櫻花一般,在陽光下綻放著光芒。

他幾乎是無意識地把抱在手上的雙刀放在繪馬串下方,再一一撥開繪馬。

他一邊伸出手,一邊看向其中一塊繪馬,下一塊,再下一塊。最後他摸過那些繪馬,就像把手伸進清流裡享受清澈的流水一般。

每一塊繪馬都洋溢著出題者和答題者各自緊張又期待的心情。被春海碰過的繪馬互相碰撞,發出喀啷、鏗隆的聲音。他甚至覺得這些聲響裡滿載了每位書寫者令人欽佩的精神。

「江戶真是太棒了!」

感動與喜悅化做笑聲,隨著他的低語流洩而出。

立誓鑽研,祈求在神明的護持下提升技藝,或感謝神明讓自己成長,每個人為了不同目的將許多寫上算式的繪馬獻給神明。

這就是世間所謂的「算額奉納」。

算額奉納的起源並無定論。

當時,算術除了是技藝和做生意的技能外,也是純粹的興趣與娛樂。

只要一有機會,男女老少不問身分,人人都學算術。算盤和算術普及全國,被稱為算術家的人們在各地設立私塾,投入門下的學徒則將算術推廣得更為普及。

新的算術書接連出版,長年受到民眾喜愛的舊算術書也陸續再版。

不知從何時開始,神社裡奉納的繪馬中出現了和算術有關的繪馬。

人們自古就有把願望寫在繪馬或匾額上奉納給神明的習慣,約莫只是純粹想將解開題目時的喜悅,或學會算術這件事,看成是神明或佛祖的護持而滿懷感謝地奉納繪馬。這或許就是一切的開端。從許多人都會去寺廟和神社這一點來看,寺廟和神社之所以會在不久後成為人們公開發表所學的場所,或許也是必然。因為就連沒有足夠資金能出版研究成果的人,也能透過繪馬這種廉價的方式獲得發表的機會。

另一方面,也有人是為了宣揚自己或私塾的名號,奉納巨大的匾額做宣傳。這些人獻上可以長久保存的匾額,有上了金箔或漆的美麗匾額,也有直接將算式刻在石碑上。它們不是被掛在鴨居①③上做裝飾,就是被當成奉納品保管起來,甚至被安置在社殿裡,受到的尊貴待遇遠遠超出一般繪馬。

或許比起繪馬,這些特殊的匾額才應該稱為「算額」。

但春海此刻卻因眼前滿滿的繪馬心生一股強烈且鮮明的感動。

無論哪一塊繪馬,神社都不會保存,年終時會一併燒毀,化成灰。即使如此,人們還是繼續供奉。

也可能正因如此,人們才更想將那一年的成果供奉給神明,祈求神明完成自己的心願。這樣到了下一年,眾人便可獻上讓心情煥然一新的新繪馬。套用神道的專業說法,如此,這些從知名算術家到一般庶民供奉的眾多繪馬才能得到新的「息吹」①④。

春海陶醉地看了一會兒後,倏地回過神來。

「不能再這樣了。」

他急忙拿出書寫工具,把自己感興趣的繪馬內容抄下來。

短時間內當然無法網羅所有繪馬上的內容,但春海也志不在此。剛開始學算術的人所寫的數理應該沒有他可學的,他也略過那些一看就懂的題目和已經會的術式,對其他使用同樣術式的題目也只是看過去而已。

就在他快速瀏覽續馬時,春海突然發現自己額頭正上方的位置並排著一列特殊的繪馬。

那些繪馬稍微大一些,上面寫著題目、出題者的名字和所屬的私塾名稱。

旁邊則是不同字跡寫下的算式、解答和另外的名字。

最後,針對這些答案,繪馬上面還寫著——

春海愣愣地看著這排繪馬,有的只寫了題目和出題者的名字,答案的地方則是空白。

「原來如此,是遺題啊!」謎底終於解開,春海漾出滿面笑容。

算術書出版時通常會附上一些刻意不附解答的題目,就是所謂的「遺題」。

這是為了讓讀者試著自己解題,測試自己的算術實力。

遺題中有不少難題,更有許多數年來都沒有人公開過解答的題目。而且,當解題者出版解答時,還會再加入新的遺題。

接著解出那些遺題的人又會繼續出版解答和新的遺題。如此這般代代傳承的遺題,除了能娛樂喜歡算術的人之外,對算式的論證和發展也有極大的貢獻。

同樣地,繪馬上面的題目也是由別人解答。更有趣的地方是出題者還會來檢查答案,並記上是否正確。答案正確時,出題者會用「明察」二字讚賞答題者,但這二字也傳達出出題者因為題目被解開而心有不甘。

如果答案錯誤,出題者則會寫上「惜哉」或「謬誤是也」。這時,有些出題者雖然表面上認同答題者的努力,卻仍會高姿態地直接在旁邊寫下正確解答。

然而,這些出題者和答題者究竟認不認識彼此呢?

絕大部分恐怕都沒見過對方吧,但他們卻允許對方在自己的奉納品上寫字,甚至是錯誤的答案。這或許也是從對神明的感謝所發展出的一種娛樂態度。

────────────────

①③鴨居:和室拉門上方的橫木。

①④息吹:日本古神道對呼吸的稱呼。

還是一種極認真的娛樂。畢竞是獻給神明的物品,是由出題者付錢給神社做為供奉的繪馬。而繪馬這種小木板上沒有多餘的空間可以寫好幾個答案,因此答題者必須確信自己的答案正確才寫上,否則就是對神明、對出題者,或對續馬這個習俗的一大不敬。

在這樣的前提下,所有人光明正大地在算術上一較高下。

可能因為是在神明面前對決,算術家們紛紛燃起熊熊鬥志,這種「勝負繪馬」從奉納所最右邊排到最左邊,占據整整一列。神社裡的宮司①⑤或許也喜歡這種競賽,因而特別空出一列專門放勝負繪馬。

這樣的你來我往就如劍術對決一般緊張,春海內心揚起一陣激昂。

「江戶真是太有趣了。」這句低語從胸口湧上,他決定只挑勝負繪馬來抄。

出門前春海已經先在懷裡準備一疊紙,不是用來寫字的和紙,而是為了擦拭雙刀所準備的懷紙①⑥。這種紙對春海而言只是被規定要隨身攜帶,用幾張都無妨,他也從沒想過沒有懷紙會有什麼問題。

彷彿忘了寒冷的天氣,他一心努力抄寫,抄到一個段落才停下來喘口氣,再次仔細盯著一塊繪馬看。剛才全心全意都集中在抄寫上,大部分內容都沒有用心看,但他特別注意到這一塊:

今勾股弦釣九寸 股壹貳寸也 內如圖有等圓成雙 問其圓徑

繪馬上寫著這個題目,附圖,同樣秀麗的筆跡寫著出題者的名字和奉納日:礒村吉德門下,村瀨義益,寬文元年十月吉日。

還沒有答案。

比起題目•春海先對名字感到驚訝,剛才他並沒有抄下出題者的名字。

「是那個礒村吉德嗎……」

那是一位在江戶設立私塾的知名算術家。

春海聽說礒村靠著算術在肥前藩藩主鍋島家取得官職,而二本松藩也同樣看中他的算術才能,招聘他過去。

礒村出過算術書,春海很喜歡他兩年前出版的《算法闕疑抄》。與其說喜歡,不如說根本是瘋狂,將之奉為圭臬一讀再讀,並和剛才一樣沉醉地抄寫,藉以學習算術。

據說原本礒村的弟子在尚未得到礒村的許可前,就擅自出版算術書,但其中謬誤極多,為了收拾弟子闖的禍,他決定出版正確版本。對學習算術的人而言,他們確實該由衷地感謝礒村。而且這本書還是珠算術——也就是使用算盤計算的算術書中極優越的一本。除了綜合古算術進行比較和研討之外,更讓世人知曉礒村流算術的存在。

礒村的成就如此輝煌,春海對礒村的弟子感到無以言喻的羨慕,一動也不動地重複讀著繪馬上的題目。

────────────────

①⑤宮司:神社裡掌管一切事務的最高長官。

①⑥懷紙:放在衣服内層,攜帶方便的小張和紙。江戶時代的武士習慣隨身帶著,用途廣泛。

「現在,有一個勾(高)九寸、股(底)十二寸的勾股弦(直角三角形)。勾股弦內,如圖有兩個直徑相同的圓,試求圓的直徑。」

直角三角形中最短的邊為「勾」,第二長的邊為「股」,最長的斜邊為「弦」,這是算術中常被提出來討論的一種圖形。

直角三角形之所以常被提出來討論,是因為從「勾股弦定理」可以推衍出許多題目的解答。

「勾的平方加上股的平方等於弦的平方。」

這就是所謂的「三平方定理」,通曉這個定理的春海覺得自己應該馬上就能解開此題。

雖然內心這麼想,但他不太確定後續的算法。春海收起紙和書寫工具*拿出算盤。心裡大概有個概念,他啪搭啪搭地打起算盤。

首先,根據勾股弦定理,當勾為九寸、股為十二寸時,弦為十五寸。

接著,春海在腦中以求相似比的方式進行計算。

答案正好是十寸。

但下意識地,「謬誤」二字如輕舞的蝴蝶在他腦中浮現,讓春海非常不好意思。

三角形內接圓的直徑不可能比三角形的高還長。若是這樣,內接圓就會從三角形裡凸出去。春海重新整理心情,把算式改了好幾回,再試著用算盤算。算得不太順利,不過他覺得只要再一會兒就能解開。他低低地唔了一聲。算式快完成時是最痛苦、卻也最令人期待的時刻。再一步、再一手,低聲叨念著的春海越算越起勁。

片刻後,他低吟一聲,歪過頭,收起算盤。接著拿出一個小包裹,在石板路上攤開。

包裹裡是塗成黑色和紅色的細小棒子,用來包裹的布上則標示著數字位數和格子。

這塊布是和算盤完全不同的算術工具,叫做「算板」。

而被稱做「算籌」的細小棒子可以組合出數字一到九,並排到算板的各位數上。

如此一來,計算者便可以確實地進行複雜的計算。此外,紅木棒代表正數,黑木棒代表負數,計算者可以隨意加減乘除、開平方,或者求平方根等等。

春海在石板路上攤開算板。

平時就很遵守禮節的春海跪坐在非常冰冷的石板上,默默地排著算籌。

他一邊排著算籌,一邊一頭栽進這個原以為可以立即解開的深奧問題裡。

「這題真是了不起啊!」

該回去了的念頭離他越來越遠。

他感覺視野一角似乎隱約有什麼東西晃過,但滿腦子都是算術,根本無心理會。他一心一意尋求解答,除了暗暗佩服真不愧是知名學者礒村的弟子所出的題目之外,更燃起了好勝心。與其說他是忘我地在思考算式,不如說他是忘我地在排列算籌計算。

「不好意思……」

忽然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頭上落下,打斷了他的思考。

春海瞬間記下腦海裡快要消失的算式。這是春海的才能,他從小就有的特殊能力。

春海抬頭,看見一個拿著掃帚的美麗少女,他不小心看得出神。

少女大概十六、十七歲,可愛的眉尖不悅地皺起來。

「有什麼事嗎?」春海跪坐在地上,一臉認真地問。

「我知道這樣很失禮,但請您離開。」少女光明正大地說。

「我要清掃。」

唰地一聲,她用掃帚掃過春海正前方的石板路。

若是不聽她的話,他剛排好的算板可能就要被掃到枯葉堆裡去了。

仔細一看,除了自己周圍之外,四周都已經被掃得乾乾淨淨,只剩下自己坐著的地方。看來剛才隱約晃過視野一角的東西,就是這名少女的掃帚。

沒想到自己會專心埋頭解題到連少女掃地的聲音都沒聽見,春海對自己萬分佩服。

「真是失禮了。」

春海禮貌地賠了不是之後,拉著算板往後方移動,小心翼翼地不讓算籌散開。

他不顧一旁愣住的少女,後退兩步左右的距離,重新跪坐好。

「這樣可以嗎?」他指著自己先前坐的地方問道。

「不可以!」

看似就要舉起掃帚打人的少女大聲喊道。結束上午的工作、趁著休息時間來神社參拜的附近居民全都睜大雙眼,看著跪在地上被罵的春海。

「這裡可是神明眼前!請不要坐在這裡。」

「可是——」

正因為是神明眼前,才能更心無旁鶩地沉浸在算術裡啊!正想這麼說的春海被少女斷然打斷。

「身為武士竟然一大早就到處亂晃,今天不是應該要登城嗎?」

看來這個少女誤以為他是附近大名府邸的人。但態度仍毫不客氣,這也間接證明春海離武士風範有多遠。

「我不是武——」

正當春海準備解釋這場誤會──

「登城!」

就在他大叫出聲時,遠處傳來微弱的鐘聲。

無論是芝切、西久保還是目黑的鐘聲,哪裡都好,春海一陣驚慌,鐘聲居然響了!他急忙收起算籌和算板,少女露出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您的膝蓋上沾了枯葉呢!」

她戲謔的語氣彷彿在說:「要不要我幫您掃掉啊?」

「啊,真是失禮了。」

如果少女真的那麼做,春海恐怕也只會誠懇地道謝吧!

他迅速拍了拍膝蓋,原本打算就這樣跑步離開,卻突然停下腳步。

「我真的獲益良多。」

他很有禮貌地分別朝少女和繪馬串彎腰行禮。

「失陪了。」

沒等少女回答就快步往出口跑去。

少女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大跳。

「要在地上念書,請去別的地方!」

她生氣地朝他大喊,但春海已經從眼前飛奔而去了。

春海一跑出神社,一股焦躁感襲來,應該要在外面等他的轎子不見了。

「在哪兒?上哪兒去了?」

正這麼想時,他發現轎夫們其實只是移去路旁抽菸管,之所以沒有在大路上等,是因為大名行列①⑦即將通過這裡,他們便先站到路旁。這件事讓春海更焦急了,急忙坐上轎子。

「快走吧,用最快的速度回去。」

「繪馬有趣嗎?」其中一名轎夫優閒地問道。

「太棒了,真是太棒了。快,快幫我趕路。」

還是不明白繪馬哪裡有趣,轎夫們無趣地聳聳肩,扛起轎子。

嘿咻、嘿咻,轎夫們輕快地在陡峭的坡路上前進。正當他們離開宮益不久——

「啊!」

春海的慘叫聲從轎子裡傳來。

「停,快停下來!拜託,快回頭,我忘了重要的東西!」

啊,這麼一說確實是,轎夫們也發現春海從神社出來後身上少了什麼東西。平常若是少了那樣東西,大家總會立刻察覺到;但就春海而言,少了那樣東西反而讓他看起來比較自然。轎夫們無奈地掉頭,回去宮益坂。

「到了。」

轎子尚未落地,春海就連滾帶爬地從轎子裡跌出來,頭也不回地衝向神社。他再次快速閃到路邊,避開正中央的大道;但就在他閃開時,側臉卻撞上鳥居的柱子。

「啊,痛、好痛!」

被這麼一撞弄得暈頭轉向,春海仍繼續往前跑。

「竟然一頭撞上神明……」

轎夫們這次也合掌一拜。

抵達奉納所後,稍早那名少女站在眼前氣沖沖地瞪著他看。

「您忘了這個!」

她生氣地指向繪馬串下方,這個動作讓春海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

①⑦大名行列:大名出巡時的隊伍。

「啊,還在,還在。啊,真是太好了。」

春海急忙拾起被自己忘在那裡的雙刀。

江戶是一個繁榮、卻也貧困的城市,弄丟刀子就等於丟了錢。刀子在兩天內就會被轉賣出去,刀柄和刀鞘會被分解改裝,變成一把看不出是誰的刀,再被公然拿出來販賣。到了這個時候,他就再也不可能找回自己的刀了。個人損失還事小,說不定還會連官職都丟掉。

然而少女的憤怒不只於此——

「您居然把刀子放在繪馬下方,是想切斷大家的願望嗎?」

他把刀放在這些好歹算是奉納品的繪馬正下方,會被人如此誤解也無可奈何。

「呃……抱歉,真的很抱歉。這些繪馬實在太有趣了,我一不小心就……」

低頭不斷道歉的春海仍望著繪馬串的方向。

「什麼!」

大大地吃了一驚,春海忽然大叫出聲,把少女嚇地身子往後仰。

「什……什麼事?為什麼要大叫?」少女大概以為春海在嚇唬她,激動地問道。

雙眼瞪得又大又圓,春海凝視著繪馬說:

「......答案。」

那是春海方才堅持許久,努力想解開的題目。那塊繪馬——

答 七分之三十寸 關

顯然有人在春海離開後來過這裡。

還在驚人的極短時間內寫下這道難題的答案,然後離開。一陣戰慄劃過春海的背脊,他不敢置信,一臉驚愕地回頭看向少女。

「妳、妳有看見寫下這個答案的人嗎?」

「這……」

「這個『關』是那人的名字嗎?」

「這個……」少女以猶豫的語氣答道,臉上清楚地露出警戒的神情。但春海沒有注意到,仍繼續追問:

「到底是誰?」

「一位年輕的武士大人。」

少女只說了這些。就保管繪馬的神社立場而言,他們不能透露更多資訊給其他人。她反倒很訝異地接著問:

「您為什麼想知道?」

「他是怎麼解的?算式呢?真的是從勾股相乘開始嗎?」

「這個……」

我怎麼會知道?似乎要這麼回答的少女露出困惑的表情。春海立刻換一個問題:

「他是在這裡解開的嗎?還是已經知道答案才過來的呢?」

春海嘴上這麼說,但直覺告訴他,那名武士應該是站在自己現在的位置,第一次看到繪馬上面的題目,就將其解開。因為他寫答案的方式正是如此。如果他是事先解開題目才來這裡,大可寫得更像經過苦心計算,比如若無其事地加上「答曰」或者「以上為解」這類字句。

然而,他只寫了「七分之三十寸」這個答案。春海完全找不到他想彰顯自己的努力或才能的痕跡。

他留下姓氏「關」,寫得就像個附註一樣。彷彿在說,只有算術數理才是真正應該追求的東西,自己的名字根本不值得一提。

但少女的回答卻遠遠超出春海的想像。

「剛才他來的時候,每塊繪馬都只瞥一眼就寫下答案了。」

「每塊……」

春海反射性地再次看向繪馬串。

「噢——」

他倒吸一口氣,發不出聲音。每塊?怎麼可能。每塊都是,一塊也不剩。

總共七塊。

除了春海無法馬上解開的題目外,其他沒有答案的繪馬上也是同樣的筆跡,一樣被若無其事地寫上答案、寫上「關」。

喀啷、鏗隆。

繪馬被風吹動,互相碰撞發出清澈的聲響。

春海整顆心都被這聲響占據,這已經不是驚訝,他甚至感覺周遭的時間全都停下,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和繪馬碰撞的聲音迴響著。

也許停下的是春海體内的某段時問吧,他在這瞬間感受到的無比驚異,將在他爾後的人生中烙下比任何事物都更鮮明的記憶。如果生命的原動力在人的心裡真的有誕生的瞬問,對春海而言,現在就是那一瞬問。

「一瞥即答——」

他低語時,一陣戰慄穿過背脊,走遍全身,從腳尖到頭頂皆因而麻痺。

「那……那位武士往哪兒去了?」春海故作平靜地問。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他稱呼關的方式從「那人」變成了「那位武士」。

不過少女臉上還是一樣充滿了明顯的防衛之意。

「不知道。」她頂嘴般地回話。

「對了,說不定還在附近。」

就像自言自語一般。接著春海一改先前的冒失。

「不好意思,問了妳這麼多。謝謝妳。」

他很有禮貌地低頭行禮後,轉身背對少女。

「啊……難不成您想去追他?又不是您出的題目,何必這麼認真——」

這次少女的聲音一樣從他耳邊劃過。因為這塊繪馬,春海往後的人生將為了尋找關繞上好遠一段路,抱著兩把沉重的刀不斷地奔跑。

春海坐上橋子,回程的路上雙眼一直瞪得像盤子一樣人,搜尋著一瞥即答的武士身影。可是在澀谷一片田園風光中,他四處都沒有看見像武士的人。

沮喪的春海一心只想著那道題目和那位姓關的武士解出的答案,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如此幸運,回程的路上沒有碰到大名行列。

轎夫們當然是特地選這條路走,若是碰上大名行列,春海就必須下轎等待隊伍通過,而下一個隊伍又會立刻接著出現,任憑時間不斷流逝。很有可能發生這種情況。

不過這樣的幸運在過了锻治橋之後便告終。馬場先門附近早已擠滿了人,他們沒辦法前進到下馬所所在的內櫻田門,因此改繞到和田倉門,但那裡的情況也一樣。一行人只好在春海的指示下前往大手門,然而那裡同樣擠滿了讓人不敢置信的人潮。

「大爺,您能不能在這裡下轎呢?接下來用走的比較快。」

就是無法抵達城門,轎子停了下來。

「怎麼這麼多人……」

沒辦法,春海只好下轎,表情呆愣地將雙刀重新佩戴好。

「唉呀,今天是登城日嘛!」

怎麼會連這種事都不知道?轎夫們已經不是狐疑,而是覺得不可思議了。

大名們固定登城的日子會有許多隊伍一起擁向城裡,每條路都會堵塞。因此,大名之中還有人會貼錢給同心①⑧,請他們幫忙開路。

此外,能進城的只有大名和一部分家亞,剩下的人必須待在下馬所直到主人回來。因此,光是留在下馬所的人群就足以造成一片混亂。除此之外——

「今天天氣真好,來觀光的人很多呢!」

正如轎夫所言,持長槍的僕人、挑夫、若黨①⑨和中間②◎們一字排開的壯觀景象近來早已成為觀光景點。有人特地來看登城日的下馬所,也有小販看準了這些觀光客而聚集在這兒。下馬所周圍熱鬧滾滾。

春海十二歲時第一次登城。那時,和自己同世代的第四代將軍德川家綱剛登上將軍之位。從他第一次在家綱眼前執行公務開始,今年已是第十年。

即便如此,他也很少遇到這麼擁擠的場面。

接下來,他還必須抱著沉重的刀在人群中走上好長一段路。

「唔,沒辦法啊!」

春海一邊嘟噥,一邊把準備好的錢交給轎夫。

串錢繩上的錢一共兩束。一束是九十六文,但串上繩子後就變成一百文,兩束等於兩百文。不過實際上只有一百九十二文。

全是沒有沾上手垢、閃亮亮的寬永通寶,這種本國製的貨幣最近幾乎快要被外國製的貨幣取代。不過就算錢再閃亮,這位客人人也未免太小氣了。坐轎子從日本橋到新蓋好的新吉原都要兩百文,他要他們在宮益陡峭的坡道上上下下,怎麼可以只給這麼點錢?就在轎夫們準備開口抱怨時—

────────────────

①⑧同心:江戶幕府負責維護治安的職位,類似警察。

①⑨若黨:武家裡輩分較低的家僕。

②◎中間:武士手下打雜的人,也指江戶幕府負責雜務的職位。

「上坡加一成,下坡加一成二,繞遠路或趕路加一成五。一錢五分的銀剛好是一百文,所以三分銀是二十文。」

春海馬上改用銀子支付轎費,迅速把銀子交給兩名轎夫。不僅金額瞬間翻了一倍,比起貨幣的票面金額,銀子還能依重量換成錢。春海的銀子品質看起來十分優良,應該可以換到不少錢。

「唉呀,這樣真的可以嗎?」

轎夫們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算錯了嗎?」春海回問。

轎夫們也不能說他不對。

「不能用銀子付嗎?六十錢銀子是四千文錢——」

轎夫們急忙制止想拿算盤出來算的春海。

「不,大爺,您算得沒錯。呃……您算盤打得真好!」

「您算得太剛好了,嚇了我們一跳,算得真快啊!」

「嗯,這樣就好。」

「可惜無法載您進城。」

「不會,謝謝兩位一早就載我去那麼遠的地方。」

「大爺,歡迎再來坐我們的轎子啊!」

「嗯。」

春海微微挺起胸膛回答,接著又因為刀的重量向左傾斜,他朝人群中跑去。

「唉呀,真貴呢!」

雖然有按照規矩計算費用,但他完全沒想過殺價。為了避開大名行列,一邊快步繞遠路的春海一邊低聲嘟噥。但一想到去了宮益也算值回票價,春海就很高興。他穿過井上河內守府邸的門前,往北邊走,經過松平越前守府邸的門前,在同樣想避開大名行列而繞路的擁擠人群中又擠又推,就這樣前進,最後終於來到酒井府邸,也就是大下馬所所在的大手門。

放眼望去,確實是很壯觀的景象。

御家人②①和藩士②②們以江戶城和藍天為背景,在城門和護城河前方鋪好草蓆,說是群聚,根本就是人山人海。無論下雨還是下雪,他們都必須在那裡待到主人回來為止。所有人都面無表情,彷彿在告訴別人他們不是給人觀賞的;然而他們身上的衣服和散發出來的氣息卻又像是在告訴別人他們正是以被人觀賞為目的。

自從上一代將軍家光改訂武家諸法度②③之後,大名參覲成為規定。但參覲原本是大名們自發性地來到江戶,畢恭畢敬地對德川家表示謝意的一種行為。

然而對大名們而言,參覲制度化或許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與其一一確認參覲時間、遞交申請書、詢問是否可以參覲,再痴痴地等待回應,將定期的參覲變成規定可以省去不必要的辛勞和費用。

────────────────

②①御家人:將軍的直屬家臣,但沒有覲見將軍的資格。

②②藩士:侍奉各藩大名的武士。

②③武家諸法度:江戶幕府針對各藩大名制定的武士基本法條。

德川家會款待前來參覲的大名,給他們一塊市內的土地,有時在建設府邸的資金方面也會通融。因此,近來江戶城附近出現一整排新建的大名府邸也是理所當然。

那些御家人看起來不像是被強制留在那裡,反倒像是光明正大地展示自己的存在,如比賽一般爭相展現各藩風情的衣服、武器和道具。事實上,這確實比無聊的表演還好看。

武士們看見快步走向城門的春海。

「那個彎腰駝背的傢伙是誰啊?」

「打哪兒來的武士啊?呃……他是武士嗎?」

被大家緊盯著看,春海雖然聽到了他們的竊竊私語,卻仍若無其事地整一整衣領,在眾人的注視下縮著脖子往大手門走去。

早上那兩名轎夫要是知道春海住在何處,不知會怎麼想。

要是他們知道春海就住在內櫻田門的下馬所前面,一出府邸就能迅速抵達城門,也就是別名為松平肥後守府邸的會津藩藩邸,他們會覺得原來如此呢,還是會更驚訝?

春海、大名和役人②④們在同一條路上靜靜地前進,穿過大手三之門、中之門和中雀門。大手三之門又被稱為下乘門,部分役人和大名可以坐轎子到這座城門。接下來到中雀門的路就只有御三家②⑤可以坐轎子前進,絕大部分的人都必須改為徒步,加上大手三之門這裡也有人在等主人回來,所以又是一片混亂。

更何況這裡戒備森嚴,是一個被設計成難以入侵的虎口。碰上人潮擁擠時,實在很難前進。春海需要不時往旁邊閃開,或者彎腰低頭前進,費了不少工夫。但只要春海抬頭看向那特別高、特別澄澈的藍天,心情總會異常高昂。

春海把從繪馬上超下來的算術題目疊成一疊,放進懷裡。

那是自己沒能解開的題目——

七分之三十寸

春海並未親眼看到瞬間就寫出這個答案的年輕武士,只能在腦海裡想像他模糊的身影。

真令人興奮。

雖然多付了轎費,雖然四處奔波、汗流浹背,雖然雙刀的重量讓他的腰和腿都痠痛無比,雖然撞上鳥居的側臉仍有點疼。

雖然今天太早起,現在神志已經有點恍惚,肚子也餓扁,而且接下來還要工作。

但他還是覺得有去神社真好。

春海從擁擠的中之口御門進入城內,在一位役人的房裡換衣服。

同樣也在換衣服的武士們說他解開刀子的方式不對、佩戴的方式也反了。春海順從地一邊聽他們的建議,一邊前往詰所②⑥。

────────────────

②④役人:為朝廷工作之人。

②⑤御三家:尾張家,紀伊家和水戶家,親藩大名中地位最高者。當將軍本家的血統斷絕時,尾張家和紀伊家可推舉自家子嗣為下一代將軍候選人。

②⑥詰所:進江戶城辩事者的等候室。

雖然說是詰所,其實也不是那麼正式的地方。前來參覲的人需要可以談話並放東西的地方,因而必須借用一個房間。春海和他的同僚只有秋天和冬天會來江戶,每年供他們使用的房間都不一樣。

為了不讓刀鞘撞到東西或人,春海沿著左側牆壁前進,好不容易來到詰所。

他是最後一個進去的人,但仍趕上了和同僚打聲招呼的時間。

除了舉辦特殊活動的時候外,大家沒什麼好聊的,所以打完招呼後春海就只顧著一直向茶坊主②⑦要茶喝。

其他人則各自簡單地確認今日的工作後便離開房間。

房裡只剩自己一人,春海終於放下茶杯,轉頭看向身後。

令他高興的是出了這個房間之後,反而不准佩刀。

因此他進入房間時,就先照著其他武士的指導解下刀子,放到身後;但他就是感覺很不自在。刀有其獨特的氣場,光是放在那裡就有股異常強烈的存在感。因此看到刀被放在繪馬串下方,少女會生氣也不是毫無道理。

實在太在意刀,春海回頭把它往前推,但還是很介意。他跪起身,把刀推到牆壁前方,再次轉身背對。

會做出這種舉動的春海不可能是御家人,當然也不是旗本②⑧;然而卻可以覲見將軍大人。但他又不像學問淵博的僧侶可以直接和將軍大人面對面,他執行公務時其實很少能直接見到將軍大人。

遠離刀的春海鬆了一口氣,開始為他的「公務」做準備。

房間一角有一排特地請京都的工匠製作•再運到江戶來的棋盤。

春海將其中一個搬到自己前方,接著把裝著白子和黑子的棋罐放在兩旁,再按照規矩隔一個呼吸後將背脊打得筆直,待完好地把整個棋盤固定在視野內,他不看棋罐就輕輕拿出一顆黑子。

下這顆黑子時,棋石發出絕佳的銳利音色。再下白子,接著又是黑子。他從心裡默記的棋譜中選出今天要用來下指導棋的棋譜,開始排起棋子。

他不是在玩耍,這是他的技藝,也是他的工作。他是以棋藝侍奉德川家「四家」的一員。換句話說,春海是幕府棋士。

每年十一月,春海都會到將軍大人面前下御城棋。以劍術用語來說,就是御前勝負②⑨。

有登城資格的棋士只有四家的成員,也就是姓氏為安井、本因坊、林、井上的人才能進城一較高下,並向將軍披露自家代代相傳的棋譜。

為了這場御城棋,四家的棋士會在秋天來到江戶,一直待到冬天。這段時間裡,他們會定期在城內和大名們下指導棋,也會在大名府邸和寺廟的邀請下參與棋會。

────────────────

②⑦茶坊主:負貴接待客人的剃髮武士。

②⑧旗本:將軍的直屬家臣,可以覲見將軍。

②⑨御前勝負:在將軍面前比武。

前面提過,春海十二歲時就在同世代的四代將軍家綱面前執行下棋的公務。

隔年,春海十三歲,父親過世。

他繼承父親的名字,成為「安井算哲」。這是春海原本的名字。

起源於清和源氏的安井家分支為足利氏和畠山氏之後,畠山家國的孫子光安掌管了河內國澀川郡這塊領地,自稱為澀川家。

接著,光安的孫子光重掌管播磨國的安井鄉,改稱為安井家。

其後,光重的子孫,也就是春海父親安井算哲十一歲時,權現③◎大人德川家康看中他的才能,稱讚他很有圍棋天分。從此之後,安井算哲就到駿府任棋士一職。隨著德川家在江戶展開幕府統治,他也開始來往於出生地京都和江戶兩地的生活。

雖然春海繼承父親的工作,但他很少自稱「第二代安井算哲」是有原因的。

春海是算哲晚年才生的兒子。

因此在春海出生之前,他父親已經先領養了一個養子,名叫安井算知,是三代將軍家光發掘的優秀棋士,今年四十五歲。

春海出生之後,算知身為他的兄長及監護人,理應站在支持春海的立場。那時他也已經和春海一樣繼承了安井這個姓氏。

尊敬兄長是德川幕府嘉獎的行為。除了是一項美德外,更是天下百姓必須遵守的法令。家業由長子繼承,次男、三男如果沒有過繼給別人當養子,就必須離家工作。若不這麼做,就會被當成米蟲而遭受冷落。春海身兼安井家長子及第二代的雙重身分,但位分上卻是次男。武家近來偶爾也會出現這種位分不上不下的情形。

再說,安井算知的表現讓人完全無法挑别。

三代將軍家光異母的弟弟,也就是擁有將軍和幕府閣僚極大的信任、會津肥後守的保科正之,更聘他來陪自己下棋。

春海因公來江戶時之所以會住在會津藩藩邸,也是因為安井算知的關係。無論就能力、地位或是就二十年的經驗差距來看,春海都離他哥哥如此遙遠。當春海想要襯托哥哥算知時,他會刻意把安井改一個字,自稱「保井」;只有當他想要強調自己也是安井家的一員時,才會自稱「安井」。也就是說春海會依據場合和當時的狀況使用不同的姓氏。

在他這麼做時,又出現了另一個名字。

從他有記憶以來,「澀川春海」這個名字便時常驀然浮現心頭。

不是為了什麼目的才努力想出這個名字,而是自然而然地就覺得這應該是自己的名字。

從此之後,除了執行公務時,他大多自稱「澀川春海」。等人家慢慢接受這個名字後,他用這個名字的機會也隨之增加。

署名時也是,不必使用保井或安井這兩個姓氏時,他便會署名澀川。

選擇澀川這個姓氏是為了紀念掌管澀川郡的祖先。說來好聽,但重點是他在安井家中的位分就和自己的名字一樣尷尬,隨時都有可能失去依身之處。一直換名字很像次男、三男會做的事,他們很明顯是想藉由追求新的名字來突顯自己的存在。

然而春海並沒有這般悲傷的意圖。不僅如此,他還坦率地接受自己尷尬的身分,甚至把這當成是在享受某種自由

────────────────

③◎權現:將德川家康神格化的稱號。

畢竟如果他不喜歡這個狀況,他大可以去寺社奉行所③①申訴「我才是安井家的繼承人」。

身為父親安井算哲真正的長子,春海確實擁有這個權利。但其實也無需這麼做,他只要不斷地自稱是安井算哲,並朝家業邁進,周遭的人自然就會把他當成安井家的長子。

尤其是今年,保科公要算知留在會津,安井家能參與御城棋的成員只剩春海一人。正是這種場合,他更應該積極地報上安井這個姓氏。

但他沒有那麼做。

不只沒有,他還特意使用「澀川」這個不屬於棋士四家任何一家的姓氏。

其實這跟髮型和佩刀一樣,問題都出在春海自己的態度上。

先前提過,春海不是武士,所以沒有束髮,也沒有剃髮。

但他的髮型是武學高人或學者那樣的總髮③②嗎?也不是,他的髮型不上不下,就像小孩一樣。不過,其實他的髮型和服裝也都只是遵照當時的指示在變而已。

城中的服飾每天都會因為將軍大人、奏者番③③或目付③④的意思而不斷改變。

一直以來,春海這種職位的人就是在寺社奉行的召喚下進城執行公務。奉行所會給他指示,告訴他下次登城時要準備哪種衣服。

在江戶城內,不同身分的人必須穿不一樣的衣服,規定非常瑣碎。尤其是針對要登城的大名,為了讓他們無法突然使用武力,規定必須穿著不好行動的禮裝。

但其實很多指示都很隨性,像是「這次的儀式要穿得豪華一點」或者「即將公布儉約令,請穿\]樸素的衣服」等等,說難聽一點就是朝令夕改。

為了讓大規則順利運行,許多小規定自然也如雜音般跟著出現。

只要訂下一個規則,無數瑣碎的規定便隨之而來。接著,這些規定又會導致一些矛盾,為了解決這些矛盾,又會產生新的規定。

其中也有一些完全無法理解,只覺得它愚蠢至極的規定。但如果連小事都無法好好遵守,就會失去待在城裡的資格。因此無論身分崇高或低賤,所有人都嚴格地遵守著。

春海也曾為此不知該如何是好。

先前某次活動,奉行所突然指定髮型和帽子,但春海的頭髮還不夠長。

為此,他必須先說明自己毛髮不足,並提交公文,得到「在頭髮長到這個長度之前,可以不遵從指示」的許可才行。

然而這個規定到了下次活動就失效。好不容易才留長頭髮,雖然也鬆了一口氣,但仍只能沮喪地剪掉,恢復之前的髮型。

刀也是如此。到了這個年紀,春海不只沒有佩刀的經驗,也從沒想過自己會有佩刀的一天。起因是目付那邊的人突然丟出一句「你沒有剃髮,腰上又不佩刀,實在不太好看」,某天寺社奉行所突然就賞賜他一對刀。

以春海的職位佩刀,非常罕見;基本上不太可能。

────────────────

③①寺社奉行所:掌管寺院、神社及庶民相關人事之機關。

③②總髮:沒有剃髮,將頭髮全部往後綁。

③③奏者番:禮官,掌管武家禮儀。

③④目付:負責監察旗本及各官吏表現之人。

這是只適用於他一人的特殊情況,同時也是一種榮譽。

但春海一點也不開心。畢竟這是以賞賜為名的借用品,是官方派發的,而且借用道兩把刀的費用會先從俸祿裡扣除,要是不小心弄丟還會遭到嚴懲。事實上,確實有御家人酒醉之後忘了拿刀,結果刀被偷走,害自己被嚴厲懲處的情形。

這東西不只掛在腰上很重,還會減少他的俸祿。而且無論坐下或坐轎子都很礙事,可是他卻必須去任何地方都佩戴著。使用得不好,還會被罵得很慘。如果一不小心在城裡和其他人的刀鞘相撞,還可能因而職位不保。因此無論在路上、走廊上,只要是有可能和武士擦身而過的地方,他總會緊緊靠著左側走。對完全不懂劍術的春海而言,他覺得自己簡直像是被瘟神附身。

而且就算他好好地佩刀了,也總覺得好像聽見「沒有束髮的人這樣彎腰駝背地佩刀,實在不好看」的聲音。

其實春海隨時都願意奉還雙刀,但奉行所似乎完全沒有打算要收回的意思。

一般而言,棋士的打扮通常是仿照僧侶。只要慢慢往上爬,就能得到淡墨色的綸旨③⑤,晉升僧侶這個高等職位。基本上能坐轎子登城的人大多也是身分極高的幕臣,不到那個身分是不能出現在將軍面前的。

棋士這個職位始於曾陪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和德川家康三位霸主下棋的本因坊算砂。織田信長稱讚算砂為「名人」③⑥,這個稱號從此代代、流傳;之後,豐臣秀吉把棋所③⑦和將棋所交給算砂掌管,這個做法也相沿成習。此外,由於本因坊算砂有日蓮宗的背景,德川家康便將江戶城裡的圍棋棋士和將棋棋士全都交給寺社奉行管理。

總之,春海其實只要在繼承安井算哲的名號時,將頭髮剃光就行了。

如果他那麼做的話,就不需要像現在這樣,突然被吩咐要抱著重達自己體重十三分之一的雙刀到處跑。春海實際量過,正確來說,雙刀比他十三分之一的體重還重。

追根究柢,事情會進展到今天這個地步才奇怪。同僚們雖然也認同春海佩刀是一種榮譽,卻從不讚賞,反倒覺得不可思議。

即便如此,春海還是想把這種尷尬留在心裡。

如果他按照規矩繼承安井家,那麼那個應該存在於某處的真正的自己,是不是就會失去出現在這個世上的機會了呢?這樣的想法就是無法消失。

從一般次男、三男的心態來看,能夠繼承家業卻還苦惱該不該繼承,真是個會令人噴飯的奢侈煩惱。棋士這種特殊職業和哥哥崇高的地位偶然造就了春海這樣自由又溫吞的性格。然而,春海的想法背後其實有他極為真摯的心情。因此除了圍棋之外,只要他覺得有趣的東西,他都會努力埋頭鑽研。

算術便是其中的代表。無論算盤還是算板,從他六歲第一次接觸這些工具開始,他就覺得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有趣的東西,並一直使用至今。彷彿只要觸摸任何一樣,都會有新的事物誕生,甚至感覺這些新事物就像是自己雙手創造出來的。

年輕人不可能放過這種讓人心情振奮的東西。他去任何地方都帶著這些工具,片刻不離身。就算忘了刀,也絕不會忘了算術工具。

────────────────

③⑤綸旨:天皇頒布的命令。

③⑥名人:江戶時代專指具最高段實力的棋士可得之稱號。

③⑦棋所:掌管御城棋及全國棋士者。

無論投注多少時間,只有算術不會讓他生腻。對在城裡工作的春海而言,算術是多麼重要的救贖。他盯著棋盤上的棋子,這樣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寫著「七分之三十寸」的繪馬不時劃過腦海,工作的事完全進不到腦子裡。

此時,茶坊主突然來到春海身邊。

「再來點茶嗎?」茶坊主問道。

春海很高興工作被人打斷。

「好,謝謝。」

「您今天的對手還是酒井大人嗎?」

茶坊主一邊倒茶一邊若無其事地問。他說的酒井是老中③⑧其中一人,「雅樂頭」③⑨酒井忠清。茶坊主們天天觀察那些有權者,想以最快的速度看穿城裡的勢力變化,因此許多茶坊主都會提出這樣的問題。

但春海並沒有在注意這種事。

「嗯,不知為何是我。」

「一定是酒井大人看中您的才能!」

「嗯……是這樣嗎?」

「您要不要來些點心?」

「咦?可以嗎?」

「當然,當然,我去幫您拿來。」

「真是太好了,謝謝。」

原本以為自己在午餐前都得餓肚子,春海打從心底威謝茶坊主,接著反射性地拿出算盤。

「來,請用。」

他一邊看著茶坊主拿來的點心,一邊打算盤。

「差不多這樣吧,不多就是了。」

「好,應該剛剛好。」

「這樣就好。」

他把錢遞給茶坊主。

城裡有許多茶坊主,從上級到下級,負責打雜並為客人倒茶。他們同時也是城裡的傳令人,有時還會出手幫忙那些不熟城裡的大名們。

因此,委託茶坊主辦事的大名會貼錢給茶坊主,請他們到自己的府邸吃飯喝酒,這些行為也成為常態。春海仿效這些大名給茶坊主一些錢,但終究比大名們給的少很多。不過,即使是可以直接心算出來的金額,春海也會特地拿算盤出來算。茶坊主們覺得這樣的行為很可愛,稱他是「算盤先生」,與他十分親近。

春海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只覺得茶坊主們對他很親切。如果他知道茶坊主們給他取了這樣一個綽號,應該會很高興吧?雖然有些茶坊主仗著自己的地位一舉一動都十分傲慢,但春海對實際情況不太清楚。

────────────────

③⑧老中:隸屬將軍之下的最高職位,負責統轄幕政。

③⑨雅樂頭:雅樂寮的最高長官,負責培養樂師及安排雅樂演出。

「您還是一樣,真的好喜歡算盤呢!」茶坊主離開時感嘆地說。

「嗯,這東西實在太深奧了。你們也隨身帶著吧,一定會很有幫助。」

春海笑瞇瞇地回答。他應該想不到茶坊主回去房間後會把這當成笑談吧!

「謝謝你,總是這麼親切。」

不過春海有禮的態度確實讓茶坊主不會嘲笑或揶揄他的話。或者應該說是他的人德,他的性格在這種時候總是能為他博得意外的好處。

「不會不會,還請您儘管吩咐。」

茶坊主離去時,春海沒有特地再貼錢給他。

他沒有把城裡的工作看得那麼重,只是依照城裡的習慣做事,而且他的身分也不至於低到不給錢就會被茶坊主冷眼對待的程度。就連坐墊也是,只要春海開口,就算不付錢,茶坊主也會偷偷拿給他。

春海感激地大口吃完茶點,為了稍後的指導棋,他重新在棋盤上演練布局。伹運棋的手卻慢慢地緩下,不久後完全停止。

忍耐不了了。春海急忙收起棋子,從懷裡拿出算板,攤放在方才執行公務的棋盤上。

此外,為了不讓算板移動,他用黑子壓住四個角。

七分之三十寸

他一心只想趕快確認那個答案是否正確。

應該說,他一直覺得那個答案是正確的。那些瞬間就被填上答案的繪馬上面寫著「明察」兩字,春海腦子裡的這一幕畫面異常鮮明。在確認自己的想像無誤之前,他完全無心工作。

怎樣才能解出「七分之三十寸」這個答案呢?從解答倒算回去是他此刻的方式。他已經背下題目,也能一一回想起自己之前解題時寫到一半沒能完成的算式。

謬誤也是答案的一部分。當謬誤越來越多,他要尋找的正確答案輪廓便也越來越清楚。算術中所謂的「公理」和「公式」最近才剛開始被整合,大多數算式仍是靠個人才能和靈機一動推導出來的。

這樣才有趣。未知才有自由。就連錯誤都可以創造可能性,只要不在同一個錯誤裡一直打轉,一個思考必定能成為下一個思考的路標。

體會到算術的奧妙,春海不自覺地露出微笑。一邊排列算籌時,他突然覺得自己的算法應該沒有錯。勾股相乘果然是起點。為了以勾股弦定理求出相等比例的線長,用勾股弦的總和、勾股之和、弦相乘或相除,按照順序排列,一定可以……

就在他算到這一步時——

「您究竟在做什麼?」

非常不高興的聲音傳來。

春海回頭之前就知道是誰了。比起對方突然出現,他對聲音裡潛藏的憤怒更感到驚訝。

「你回來得真早,道策。指導棋已經結束了嗎?」

少年走進房裡,關門時發出尖銳的聲響。

「松平大人要我離席,我就先離開了,只有道悅大人留下。」

少年不悅地說完,隔著棋盤和春海面對面。

看著眼前稚氣天真的五官,實在很難想像他會散發出如此逼人的才氣。當少年坐在對面時,就連成年人都會被他的氣勢壓倒。

少年名叫本因坊道策。

今年即將滿十七歲的年輕棋士。

不久之前大家都還叫他三次郎,對他疼愛有加;但因為他才氣煥發,大家認定他就是師父本因坊道悅的接班人,他也就承襲了本因坊道策這個名號。

他和春海一樣,沒有剃髮也沒有束髮,但他一心等待正式繼承本因坊家的剃髮之日。此外,他也遵守規定戴上帽子。不過帽子的形狀讓人無法分辨他究竟是公家還是僧侶,這也是朝廷朝令夕改的影響之一。明年可能就不會有人戴這種帽子了,但道策仍天天細心保養它。

「如果是道悅老師的話,松平大人一定能放鬆心情跟他談吧!」春海像在安慰少年般地說道。他擅自把少年的怒氣解釋成因為只有少年被迫離席。

春海說的松平大人是「伊豆守」松平信綱,現在的四老之一。他被前任將軍任命為老中,但家光駕崩時,家光本人及其同父異母的弟弟保科正之並沒有要求他殉職陪葬,而是命令他繼續輔佐第四代將軍。他傲人的政治才能讓他得到這樣的待遇。他也曾在島原之亂中擔任統帥,這份功績更讓他被移封武藏川越藩,之後他仍陸續在藩政上留下許多功績。春海和道策根本無法和這位松平大人一邊下棋一邊聊現今世態、是非善惡或學問等各種話題。

「並不是。」

被道策鞭笞般銳利的語氣一答,春海急忙把頭往前探,問道:

「不是什麼?」

「不是我現在用這種態度待您的原因。」

道策的怒氣迎面襲來,就像在警告春海不要出去向別人解釋。

「難道不是嗎?」

「不是!」

「那你為何這麼生氣?」

「這個,是這個!」

道策滿臉不悅地指向眼前的東西——攤在棋盤上的算板和算籌。

「這個怎麼了?」

「您在神聖的棋盤上玩什麼啊!」

道策憤怒地傾身向前。他的身子往前傾多少,春海就後退多遠,嘴上還不忘繼續安撫他。

「我不是在玩,道策,我是……」

「六局決勝負!」

道策毅然決然地打斷春海的話,不熟圍棋的人應該完全不懂道策在說什麼。

腦袋轉得飛快的道策習慣跳過過程,直接告訴別人結論;春海一瞬間也沒有跟上。

「啊!」

他好像懂了。

「六局決勝負」是指春海哥哥安井算知和道策師父的師父本因坊算悅一決勝負的御城棋。

領導棋士們的前任名人棋所去世後,棋所的位子空下。為了爭奪這個位子,安井算知和本因坊算悅以互先④◎的方式對奕六局,一決勝負。

這場被稱為「爭棋」的棋局是史上第一次以棋所之位做為賭注的對奕,在城中引起相當大的討論。在將軍大人的見證下,這六場戰況激烈且勢均力敵的棋局總共費時八年,結果是雙方三勝三敗。

就這樣,在棋所之位仍空著的情況下,算悅去世,由道悅繼承本因坊家。

現在,離棋所最近的是安井算知。然而眾人都認為若是算知坐上那個位子,道悅必定會要求進行爭棋,激烈的棋局將再次展開。

不過春海卻歪過頭問:

「但也不是我跟你一決勝負吧?」

「繼道悅大人和算知大人的對決之後就是我們了,算哲大人!」

所以我們應該去觀摩師父們對弈,並從現在開始為我們的對弈做準備。道策那股極為堅定的意志乘著聲音,如高聲的浪頭朝春海逼近。

這道波浪從頭上打下,春海卻彷彿輕飄飄地浮在海面上,一臉平靜。

畢竟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春海總覺得爭棋這件事距離自己非常遙遠。每次別人用父親的名字「算哲」叫他時,即使腦子知道是在叫自己,也總覺得那聲「算哲」從沒深入他心裡。

「這個嘛……我想知哲應該比較適合當你的對手吧!」

這句話聽起來優閒,但春海可是抱著很認真的心情在說。

知哲是哥哥安井算知的親生兒子,就是春海的姪子。比道策大一歲,今年將滿十八。

但就位分來說,知哲理應是繼算知之後繼承安井這個姓氏的人,加上他和春海年齡相近,因此也算是春海「名義上的弟弟」。事實上,知哲確實擁有安井家的才能。雖然還沒下過御城棋,但今年他曾與算知及春海一同在後水尾法王的見證下對弈,完美地完成這個重大任務。

不愧是安井算知的兒子,春海感到欽佩。雖然自己才是真正的安井,但他還是誠心地這麼想;而知哲也尊重春海是長輩,這樣的兩人不可能為了安井這個姓氏反目成仇。春海最近甚至覺得,讓知哲繼承安井家或許是比較好的選擇。

然而,道策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他用銳利的憤怒眼神瞪著春海,原本清秀的五官此刻流露出一股令人害怕的壓迫感。

「您的意思是我不配當您的對手嗎?」

春海猛地愣住。

「呃……不是。道策,不是這樣。」

「不是怎樣?」

「是我當不了你的對手啊!」

可惜道策沒有聽進這句話,憤怒在他心頭爆發。

「現在就讓您看看我有沒有挑戰第二代安井算哲的資格!」

道策一掌落在春海的算板上,毫不留情地把它往旁邊一揮。

春海好不容易排好的算籌全被打散,和算板一起掉在地上。

────────────────

④◎互先:由於圍棋中先手較有利,故棋力相當的兩人較量棋藝時,採用互先制,輪流當先手。

「啊!」

道策看到春海急忙撿起算籌的模樣,態度更加堅決。

「您在做什麼?比起那種木片,請您拿起棋子,棋子!」

「你不知道嗎?這叫做算籌——」

「我知道。」

道策狠狠地打斷春海的話,春海突然有點想哭。

「您知道我師父道悅大人是怎麼說您的嗎?」

「這個……」

春海一邊仔細確認算籌的數量,一邊聳了聳肩。他覺得道悅這位大師會談起他就已經很奇怪了。

「他說您如果把花費在算盤啊、星象啊這些東西的力氣用在圍棋上就好了,您白費了您難得一見的才能啊,您明白嗎?」

道策的口氣就像他才是被責備的那個人。春海差點笑出來,好不容易才忍住。他覺得道悅只是不想讓道策這個圍棋天才太過驕傲,才會把安井家拿出來說。

但春海完全沒有料到,其實棋士們私底下都認定下一個世代的爭棋就是春海,也就是安井算哲和本因坊道策兩人的對決,而且還已經開始討論哪一家的情勢比較有利。

道策的每一手棋都洋溢著才氣,在棋譜上刻劃下他剎那的靈感;而春海則是在堆疊了無數個理論之後,巧妙地將每一手棋編進棋譜裡。因為春海可以輕易地讓互相矛盾的戰法同時成立,眾人都說「只有第二代算哲能讓清水混進油中」。

而且他還特別擅長進行長時間的棋局。棋士們不時會碰到棋會等持續數天的棋局,這種時候,春海第一天和最後一天的表情幾乎不會改變。無論棋局持續多久,他都能以平常心下完。因此對手常會自己慌了起來,最後自取滅亡。與其說他不會累,應該說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做讓自己疲累的事。通常記性好的人,遺忘的能力也一樣優異。今天下的棋晚上就忘記,明天早上再拿出來看,重新思考接下來的棋路。

先不論沒有血緣關係的算知和知哲,春海被大家認為是很有才能的棋士,但他向來不執著於這種事。對春海而言,不執著也是一種保護自已的方法。

春海小心翼翼地用算板包住算籌,換一個說法。

「不,道策。事實上算術和星象都和圍棋相通喔!」

所謂「星象」指的就是星星、月亮和太陽。春海對觀測星象的熱中僅次於算術,甚至還特地拜託府邸的主人讓他在庭院裡立一個日晷,用來測量影子長度,依此記錄太陽的運行。此外,春海還拿這些紀錄和自古以來的曆術對照,並參照最新的觀測技術和曆術,獨自修正曆法的誤差。他為觀測星象做了許多事,這些事和他原本的工作完全無關。因此要說他在浪費時間也確實是,但春海仍一臉認真地提出看法:

「月亮、星星和太陽的移動也是有定石④①的。我們可以用算術破解它們的定石,用星象推導出夏至、冬至,也可以用曆術做為基礎,決定鳴鐘的時間——」

「星象畢竟是天上的法則,圍棋則是人們的法則。星象的定石真的能為圍棋的定石帶來什麼幫助?就算有這樣的定石,我也會將它破解。來吧,拿起棋子,拿起來啊!」

────────────────

④①定石:棋士們長久以來的經驗累積而習慣遵循的固定下法。

道策非常激動,甚至從棋罐裡抓起黑子想塞進春海手裡。

一般而言,情緒起伏如此明顯的人在與人對決時常會處於極端的劣勢,但道策卻擁有足以彌補這種不利情況的才能。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不要再瞪我了。」

道策異常澄澈的銳利雙眼讓春海聯想起抵在背後的雙刀,害怕小命就此不保。我只要下棋下到上頭派人來叫我就好了,春海邊這麼想邊拿起棋子,當做是在安撫道策。

道策無言地點點頭,挺直背脊,拿起白子。他定定地注視著盤面和春海,靜靜等待春海不知會下在何處的初手。光看道策的姿勢就能看出道悅家的家教有多好,也能看出道策滿溢的才氣。師父和弟子朝同一條路邁進,春海對此沒有任何懷疑。

(真好。)

他打從心底感到羨慕,而不是嫉妒。他看著道策時,心中抱持的情感就如看著美麗事物時的讚嘆。自己究竟能否和道策一樣毫無一絲懷疑、全心全意地投入圍棋對奕之中呢?春海一邊這麼想,一邊下意識地把初手下在右邊的星位④②上。

這一手是他過世的父親留下的棋路中最喜歡的「右下星位」初手。

安井家的秘藏棋譜。他總覺得如果沒有讓道策看到這路棋的話,對道策是一件非常失禮的事。

才剛這麼想,春海馬上又覺得不對勁。他從道策眼中的光芒看出道策對眼前未知的棋路產生極大的喜悅;也就是說,他激起了道策想把這路棋學起來的決心。

(啊,糟了,會被搶走。)

這位英才將會如紙吸水一般,把過世的父親留下的安井家祕藏棋譜學走。如此一來,春海便是在沒有經過哥哥算知的允許下,擅自把安井家的棋譜送給本因坊家。

(真教人頭痛啊!)

春海心想,但他早已是半放棄的心態,而且正是道策那雙閃亮亮的雙眼讓他放棄的。序盤的棋路被道策學走也無妨吧,技藝這種東西本來就是要讓有資格的人去發展,才能開拓出嶄新的道路。如果是道策的話,一定能比自己……就在春海這麼想的時候——

「抱歉,打擾了,春海大人。」

稍早的茶坊主來到房裡,道策的臉扭曲到有趣的程度。

「井上大人召您過去,請讓我為您帶路。事情等見面時井上大人自然會跟您說。」

春海半是順水推舟,半是覺得對不起道策地說:

「嗯,這樣啊,那麼道策,對不起啊!」

「請務必和我下完這盤棋。」

「嗯,以後吧!」

「算哲大人!」

「唉呀,我們都有工作要做呢!」

「工作結束後也可以下棋啊!」

「抱歉,下次再說吧!」

道策像是悔恨到要拿棋子丟他的樣子,春海只能縮著脖子快速逃離房間。

────────────────

④②星位:從棋盤各角算起,橫、豎都是第四路的位置。此外,這四個星位兩兩之間的中點和正中央的一點(天元)亦稱做星位。

「許多大人都看中您的才能呢!」

茶坊主這番話聽起來有些刻意。

「嗯,這個嘛……」

春海不置可否地回答。他們兩人正在大廊,也就是松之廊上前進。松之廊是一條很長的L型走廊,連接最寬廣的大殿「大廣間」和活動用大殿「白書院」。

右邊寬廣的中庭裡有池塘和水井,左邊則有畫著大廊名稱由來的海邊松樹及千鳥群聚飛翔的美麗拉門,門後分別是御三家和前田家的房間,以及各官員的詰所。

召春海過去的是「河內守」井上正利,他不僅身為笠間藩主,更是五萬石的譜代大名④③;同時兼任寺社奉行及掌管儀式的奏者番,也是指示春海佩刀的人。

松之廊上沒有寺社奉行的詰所。寺社奉行由四位大名每月輪值,當月輪值的大名府邸就是辦公的地方。

井上大人在更裡面。他們繼續前行,往白書院的帝鑑之間後面走去,井上就在奉行和大目付聚集的芙蓉之間外面的小中庭裡等他們。

待茶坊主退下,春海恭敬地問候他,但井上只瞥了春海一眼。

「習慣佩刀了嗎?」

問話的方式就像不怎麼期待春海的回答。

「還沒。刀實在很重,我還無法像武士那樣。」

春海以為井上會因此命令他繳回雙刀,心裡一陣高興。

「它們遲早會成為你身體的一部分。」

這句話間接告訴春海他得繼續為了佩刀吃苦,他又沮喪起來。

「我還是不明白,到底怎麼一回事?」井上突然問道。

春海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呃——」

不回答是很失禮的行為,春海只好低下頭。

「酒井叫你去做什麼?」

「呃……沒有……」

春海反射性地點點頭,又一頭霧水地搖搖頭。酒井最近確實常常指名他去下指導棋,但除此之外,沒有叫他做別的事。

「沒有……酒井大人沒有要我做什麼。」

「什麼都沒有?」

井上直直地盯著春海讓他越來越混亂,接著井上表情突然沉下來。

────────────────

④③譜代大名:關原之戰前就侍奉德川家的大名。

「酒井那個傢伙到底想做什麼……」

春海沒有接話。如果不知道詳細情況就隨便開口,只會讓情況更糟。春海在自己十年的城內公務經驗裡至少學到了這一點。

此外,他也知道井上和酒井兩人可謂水火不容。

他們兩個就是不合。井上五十六歲,酒井則是年僅三十七歲的老中。

據說他們之所以反目成仇,是因為井上對某事提出建議時,酒井在一旁高談闊論,講得滔滔不絕。從此之後,井上便不時把對酒井的批評掛在嘴邊,說話的方式就像在告訴別人:「我確實是刻意要批評這個小鬼頭。」

寺社奉行和町奉行④④或者勘定奉行④⑤不同,他們不受老中支配,所以井上可以公然表述自己對老中酒井的意見。但當事人酒井不但不反駁也不肯定,只是像沒聽到井上說話似的,平淡地回一句「是這樣嗎?」,幾乎對井上不理不踩。

此外,酒井還一副理所當然地,邀請井上到自己府上做客。

井上當然不可能答應,但他也會非常有禮貌地用「下臣不敢」這種理由拒絕。

他們倆完全就是水與油。不過,連春海都覺得有趣的是井上和酒井在江戶竟然是鄰居。明曆三年,新添江戶之圖新年版在江戶被振袖大火④⑥火燄包圍的十七天前出版,上面畫著「雅樂頭」酒井和「河內守」井上兩人的府邸「感情很好地」並排在大手門旁邊。甚至有人覺得,或許就是因為個性迥異的兩人成為鄰居,關係才會變得如此惡劣。

因此,井上私底下被大家取了「三味線下手」④⑦這個不是很好聽的綽號。意思是他不喜歡歌謠,也就是不喜歡「雅樂頭」酒井。

「這麼說來,這就是老中洒井大人令人喜愛的地方嗎?」

井上很有禮貌地稱呼酒井「大人」,但話裡卻帶著剌。春海越來越一頭霧水,不過若是繼續這樣下去,自己可能也會跟著被井上討厭,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呃……我真的不明白,請問您要說的是什麼事呢?」

春海一不小心就問了出口。井上瞪大雙眼,露出憤怒的表情。今天怎麼這麼多人對我生氣啊?春海感到無力,而且這次還是位大名。春海反射性地看向井上的腰,井上在城裡會取下太刀④⑧,但脇差④⑨仍插在腰上。看到佩刀的上司動怒,春海心都涼了。而且井上是真的會用刀,也曾用過。他是經歷過戰國時期的人,憤怒表情散發出的殺氣遠遠凌駕他人。春海感覺自己正站在江戶城屋頂的邊緣,被人一直往外推,彷彿就要一腳踩空。

「我是說刀的事。」

井上丟出這句話後,突然露出詫異的表情。接著又用不同的眼神看向因混亂和恐懼而面色蒼白的春海。最後,他一臉不可置信地對春海說:

「酒井真的什麼都沒說嗎?」

────────────────

④④町奉行:掌管江戶司法及行政等事務者。

④⑤勘定奉行:掌管幕府財政與全國幕府直轄地民政者。

④⑥振袖大火:明曆大火,發生於一六五七年(明曆三年),燒毁江戶近三分之二的區域。與倫敦大火、羅馬大火並稱世界三大火災。

④⑦「三味線」是日本一種弦樂器,日文「下手」則有不擅長之意。

④⑧太刀:刀長超過六十公分的日本刀。

④⑨脇差:刀長三十至六十公分的短刀。

「嗯,我完全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看到春海只是不斷地重複同一句話,井上揮了揮手。

「沒事了,回去吧!」

讓別人混亂到這種地步,居然還擺出如此失禮的態度;但春海至少可以鬆一口氣了。

「好,那我就此告辭……」

覺得自己撿回一條小命,春海腳步踉蹌地回到松之廊上。但他一到松之廊又看見另一位茶坊主,似乎是在等他。

「洒井大人請您過去,盡快。」

春海感覺有些暈眩。

「那麼,這一手呢?」酒井啪嚓一聲擺下棋子說道。

他看起來精神並不特別振奮,也不渙散。他只是淡淡地下棋、說話、看人,幾乎沒有顯現出情緒上的波動。或者應該說,春海根本就懷疑他沒有感情。這就是「雅樂頭」酒井忠清一如既往的態度。

「無可挑剔的一手。」

春海邊說邊下棋。

「確實如此。」

酒井以「這種事我早就知道」的態度捻起另一顆棋子。這位老中不斷重複城裡人喜歡下的定石,而且特別注重序盤的布石⑤◎,如何在對弈中獲勝則是次要。對他而言,就算輸了這場對弈也無妨,不論是五十手也好,一百手也罷,他只注重如何在可以互相預測棋路的定石中做出正確的預測。

這非常極端。實際與人下棋其實對他沒有意義,他只要看著圍棋參考書下棋即可。

春海完全不懂這位老中為何要選自己來陪他下指導棋。

而且酒井還是最近才突然這麼做。他是顧慮其他老中才指名年輕的春海嗎?春海原本這麼想;但這位老中也絲毫沒有透露出半點想從春海身上學些什麼的意思。

基本上,想趁公務閒暇特地在城裡下棋的機會其實不多。

其中一個原因是圍棋和能樂⑤①一樣是武士的修養之一。將軍自己會表演能樂,也會下令要各個大名表演。因此,每一家大名都有自己最拿手的段子,而府邸裡有能樂舞台的大名也會將舞台借給其他大名練習。

圍棋也一樣,能和將軍對弈的機會幾乎是零。但大名們彼此對弈時,若無法就對方的棋路談論一兩個話題,也會被看成沒有教養的人。

除此之外,圍棋更是一種可以用來周旋並調解政治的管道。一個人可以靠著圍棋把交友範圍擴展到武家、神宮、寺社、公家等眾多領域,因此棋士的人脈遠遠凌駕一般的大名,而且他們和宗教勢力的接觸也很多。就連春海自己的交友關係也是橫跨江戶、京都、會津等東西各地。換句話說,對老中而言,請棋士來下指導棋不僅能從棋士身上得到各式各樣的情報,這個舉動本身就是建立人脈的重要環節。

────────────────

⑤◎布石:圍棋的布局。

⑤①能樂:日本傳統藝術表演。

然而,春海卻隱約覺得酒井的目的不是圍棋也不是人脈,而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而且他現在已經能冷靜下來思考井上剛才問他的事。

有關刀的事。

春海身為棋士卻佩刀,以及這位名為酒井的年輕老中的存在,或許很難想像,但這兩件事在春海心中逐漸連在一起。

春海究竟為何會突然得到兩把刀?會不會其實是酒井打通目付的管道,說服寺社奉行,讓他們賜刀給春海的呢?

不過這又是為了什麼?春海很想直接問他們,但這樣一來就等於自己主動跳進井上和酒井之間,就是所謂的前門拒虎,後門進狼。沒有什麼比這樣的行為更危險。若是春海一不小心讓安井家捲進井上和酒井的鬥爭,他就沒有臉去見過世的父親和他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了。

結果春海還是只能照著定石下完指導棋。

「聽說你算盤打得很好?」

酒井突然問道,語氣平淡,就像真的毫無興趣一般。這種像在打發時間的說話方式,別說是井上了,換成別人也會感到不悅。

「呃……還不是熟練。」

「聽說你熱衷到把算板在棋盤上攤開來?」

「呃……那是……」

這就是江戶城裡恐怖的地方。

剛才在詰所和道策的對話全被聽見了。春海感覺城裡似乎沒有什麼事是老中不知道的,他甚至覺得自己起個大早乘轎去澀谷的事這些人都一清二楚。

但春海隨即感到一陣混亂。酒井為何想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當然,酒井完全沒有要解開他這個疑惑的意思。

「你讀塵劫嗎?」酒井繼續問道。

「……呃,新作出版我都會讀。」

所謂「塵劫」指的是算術書,也是一本書的書名。

很久以前,一個名叫吉田光由的算術家寫了一本《塵劫記》。這書非常受歡迎,只要一說到塵劫,大家都知道它是所有算術書的代名詞。

上口田是過去靠著朱印船⑤②貿易築起雄厚財力的富商角倉了以的親戚。《塵劫記》中記載了許多做生意時不可避免的算術問題。書中文字夾雜假名⑤③,還附上幫助讀者理解的插圖,是町人⑤④都很想要的書。

────────────────

⑤②朱印船:江戶時代獲得海外質易許可的船隻。

⑤③當時日本書籍多以難澀的漢字寫成,夾雜假名這類表音文字是為了讓民眾更容易閱讀。

⑤④町人:主要是商人,部分為工匠。

酒井會喜歡我這種讀町人看的書的人嗎?完全無法判斷的春海又被繼續追問。

「竪亥呢?」

「呃……雖然很難懂,但還是有讀。」

春海一邊回答,一邊慢慢聽出酒井的意圖。

另一個算術家,一個名叫今村知商的人寫了一本名為《竪亥錄》的書。書中所有文字都是漢字,記載了許多高深的數理問題。今村擁有許多徒弟,絕大多數都是武士。據說今村是在他們的強烈要求下,才把自己的術理集結成書。書中的理論大多是今村自學中國的數學之後發展出來的術理,書中沒有詳細解說,和日常生活也沒有太大關係,因此必須花費相當大的工夫才能理解。

發展《竪亥錄》中的理論並進行解說的人,正是春海今天早上在繪馬上看到的名字——礒村塾的礒村吉德。礒村寫下《算法闕疑抄》一書,在該書中以圖解的方式,說明《竪亥錄》中完全沒有解說的術理。

也就是說,酒井想知道春海是否同時掌握了町人日常生活中的算數「塵劫」,以及武士的理論算術「竪亥」。

然而酒井為什麼要問這個?這個謎底仍然沒有解開。

春海也有想過「說不定酒井大人其實很喜歡算術」這個可能性。他想找一個和自己相同興趣的人,所以才問春海算術書的問題。

可是就連酒井到底有沒有情感這一點都教人起疑,實在很難想像酒井會把什麼東西好玩、什麼東西有趣這種話題掛在嘴上。

「你學了不少。」

酒井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但他沒打停止發問。

「你知道除法的起源嗎?」

「呃……毛利老師的著作上有記載除法的由來。」春海立刻回答。

先前提到的吉田光由和今村知商,這兩位算術家的老師名叫「勘兵衛」毛利重能。

他在侍奉池田輝政之後,流浪到京都,在二條京極開了一間私塾,名叫「天下一割算⑤⑤指南塾」。眾多學生自各地前來,讓這間私塾不枉費它的名號,將算術和算盤推廣開來。

毛利在私塾中使用的教科書《算用記》裡有一篇他自己撰寫的序文。

裡面這麼說明除法的起源:

「『壽天屋邊連』這個地方有一棵能帶來智慧和品德的樹,樹上結著具有靈性的果實。那一對身為人類始祖的夫婦將其中一個果實分成兩半食用,這便是除法的開始。」

「壽天屋邊連」指的是耶穌的誕生地伯利恆。這很明顯是把舊約聖經中亞當和夏娃被流放的那段和新約聖經中伯利恆那段搞混了。

「你熟悉切支丹⑤⑥的教義嗎?」

「呃……不……很抱歉,我才疏學淺,完全不懂……」

春海惶恐地回答。事實上,如果他努力鑽研了,情況反而會變得更棘手。朝廷近來嚴格管制海外貿易並執行禁教令,若被懷疑是切支丹,肯定逃不過入獄的命運。

────────────────

⑤⑤割算:除法。

⑤⑥切支丹:江戶時代對天主教徒的稱呼。

春海並不知道毛利曾被人懷疑是切支丹。在春海的想像中,他一直以為壽天屋邊連一定是天竺某處美麗的世外桃源;而毛利似乎也是這麼想。

酒井用觀察者般的眼神盯著春海。

被問了這麼多問題後,就算遲鈍如春海,也知道酒井背後有其目的。春海不知道他的目的為何,但除了春海的興趣、嗜好之外,甚至連春海的思想、信仰他都想詳細掌握。

這麼做的理由只有一個。

酒井想命令春海去做「某件事」。

為了這件事,酒井才會使了手段,做出賜刀給身為棋士的春海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春海這時終於清楚地體認到這一點。

就連身為寺社奉行的井上都無法理解而直接向春海詢問的某件事。

春海感覺那件事正慢慢地朝他逼近。酒井接連丟出問題,正是要讓春海察覺到他別有用意。

即便酒井在江戶城裡權勢不小,也不得不隱藏真意才能達成目的;而且還得等春海稍微察覺之後,才能派他去做。

春海和酒井在不知不覺間都停下下棋的手,棋盤上仍是稍早的布石。

酒井瞥了棋盤上的局勢一眼,接著粗魯地放下棋子,表現出一副「怎麼一聊起來就忘了下棋」的感覺。動作粗魯並不打緊,但這樣的舉動在對弈時有非常不同的意義。

他在序盤的布石成形之前就出手攻擊。總是慢慢布局的酒井突然開戰,他的立場、態度和姿勢瞬間都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讓春海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喜歡執行公務時下的棋嗎?」

酒井的語氣還是一樣平淡。但不知逍為何,這句話卻銳利地刺進舒海心中。那一瞬問,春海完全不知道自己會怎麼回答。

已經大致瞭解春海性格和志向的酒井似乎想要更深入,直搗應該算是本性的部分。不,春海隱約感覺這才是酒井真正的目的。

春海看向盤面,就算他想逃,也會被酒井吃掉。春海原本以為酒井一定會照著定石走,沒想到酒井卻捉到破綻,斷了他的後路。被吃掉的棋子叫做提子,春海可以鮮明地想像出至少三個棋子被放到酒井棋罐蓋子上的景象。

「並不討厭。」

春海說,隨後放下棋子,發出清脆的聲響。不過就三顆棋子,讓給你吧,但別以為這樣就能赢我。春海早已跳脫平時的思考模式,挑戰心一湧而上;或許是酒井驟變的態度讓這樣的情緒輕易地湧上心頭吧!

「只不過……我覺得無趣。」

竟然就這樣把應該深藏在心底的想法告訴老中。

年輕的春海不可能在將軍大人面前自由地下棋。

所謂「上覽棋」,意指對弈者在雙方的同意下,依照背好的棋譜下棋。當將軍大人稱讚某一手或對某一手提出疑問時,棋士必須能精確地回答:這一手是因為這樣那樣而處於優勢,那個定石在這裡發揮了效用。他們必須下一場可以如此精確解說的棋局。

因此棋士們想一決勝負是不可能的。對年輕棋士而言,上覽棋是一種鍛鍊、是朝廷禮儀,也是他們的工作。像御城棋那種氣氛極為緊張的棋局,若是隨心所欲地下,任誰都會混亂,接連下出惡手。上覽棋正是為了防止疏失並累積經驗而下的。

說穿了,對將軍大人而言,這樣的棋局也比較好懂、比較能樂在其中。

爭奪棋所之位的激戰棋局也是,雖然眾人都期待看到結果,但過程中複雜的你來我往卻是外人無法理解的。能夠在對弈中一決勝負的只有算知和道悅這種地位的人,而且就連他們都很難得能在御城棋中全心全力地一決勝負。無論再怎麼提升自己的實力,只要將軍大人無法理解就無法增加賞金。寺社等地舉辦的棋會也一樣。

到頭來,對城裡的棋士而言,上覽棋才是安穩的工作。

然而,這樣的工作持續五年呢,持續十年,又或者持續一輩子呢?

道策還如此年輕就已經感到飢渴,迫不及待想下一場真正殫精竭慮的棋局。他靠著深信遲早有一天必能得到發揮機會這樣的動機支撐著自己。

那麼春海呢?

當然,身為第二代安井算哲,只要想到「一決勝負」胸口便一陣雀躍。

他必須贏得不讓先父蒙羞的比賽,超越父親,才有資格承襲父親的名號。這種年輕人都有的情懷在他心中翻騰。

那麼身為澀川春海的自己呢?

至今他從沒告訴過任何人,其實這個名字來自一首詩歌。

雁鳴菊花開秋意正盎然

心嚮春之海住吉海之濱

《伊勢物語》裡的這首詩歌。雖然他也曾自稱助左衛門,但春海這個名字卻有著特別的意義,這個名字蘊藏著他真實的自己。

優雅的秋天有飛雁鳴叫、菊花盛開,但他卻只想在專屬於自己的春天海邊找到一塊「住吉」(適合居住)的海岸。那不僅僅是他歸屬的地方,而且還必須是等他完成世上只有自己能做的事之後才成立,屬於他人生的海岸。

從父親那裡繼承以及從兄長那裡得到的一切援助都是秋天,豐收的秋天。這一切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經注定了,安穩的生活和一個能讓他慢慢往上爬的所在。

然而對他而言,這個「秋天」還有另一層意義。

「請恕我直言,我對這樣無趣的對奕已經感到厭煩⑤⑦了。」

這句真心話才是春海這個名字的本性。

雖然想一決勝負,但其實已經對下棋的自己感到厭煩。

對以棋士身分服務將軍、繼承安井家的自己感到厭煩。

這是他自我的幻滅。他想在圍棋之外發揮所能,他強烈地想找回真實的自我。

但他之所以沒有否定圍棋,是因為真的有像他沒有血緣的哥哥和道策那樣把人生賭在圍棋上的人。然而這也不能掩飾他否定上覽棋的事實。一不小心就說出了真心話,春海十分不安。不,他其實是被套了話,不知不覺就被酒井誘導。春海很清楚這一點。如此一來,比起酒井為何這麼做,他更在意酒井會做出怎樣的判斷。如果酒井認為他不是一個配得上江戶城的棋士,他便會失去現在的生活。在他被無以言喻的恐懼擊倒之前,他的心早已輕飄飄地飄走了。酒井怎麼想都無妨,他可是義正詞嚴地對著老中說出一輩子都不可能說出口的話,他應該感到高興才對啊!春海心裡湧現這種年輕人才會有的感覺,一種奇特的虛脫般的滿足。

────────────────

⑤⑦厭煩:日文發音同「秋天」。

酒井完全沒有感動的樣子,也沒有露出覺得春海出言不遜的表情。

「你想要一場不無趣的對決嗎?」

直到最後都只是用淡然的語氣問道。

「是的。」

春海毫不遲疑地回答。此時他心中的想法已是一不做,二不休。

老中酒井一句話也沒說。

只是看著空中,無言地點了點頭。

這時的春海萬萬沒有想到,酒井的沉默裡暗藏著一場必須賭上「澀川春海」一生的對決。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