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话

暑假如期而至，原本以为志冬会深陷于那沉重压抑的心境以及摇摆不定的心意之中，如同陷入泥沼一般苦苦挣扎、艰难前行。然而，这个暑假的走向似乎并未按照他预先设想的剧本发展。至于美织，在这个暑假里，她与志冬相聚的时光着实少得可怜。没过多久，志冬便跟随一夏登上了归乡的列车。

列车行驶途中，一夏突然说道：「小春说，她和小秋收到录取通知了。」

此时的志冬正神情呆滞地望着窗外发呆，一夏伸手用力戳了戳他的脸，这一戳力度颇大，以至于志冬的脸颊上瞬间出现了一个小坑。被戳醒的志冬回过神来，眼中头一次闪过一丝迷茫。

「喂，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一夏鼓起腮帮子，对志冬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表现出了相当明显的不满。

「不好意思啊，我刚刚走神了……」

志冬连忙解释道。

「哼，说起来倒是容易。志冬你最近一直都是这样，该不会是对我感到厌烦了吧？现在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了……」

一夏宛如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轻轻在志冬的胳膊上咬了一口，以此来表达自己内心的不满。

实际上，她心中的怨气已经积攒了许久，志冬最近一直情绪低落、无精打采，与她之间的日常互动也大幅减少。一夏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能够吸引志冬了。

「才、才不会呢。」

志冬急忙回应。

「光靠嘴上说说谁不会呀。」

一夏反驳道。志冬显得有些着急，他也清楚自己这几天确实忽略了一夏的感受，没想到一夏一直将这些情绪憋在心里，到现在才爆发出来，她一定憋得很难受。尽管如此，志冬对于自己为何如此消沉，心里还是有一些头绪的。大概是和美织有关。

「果然跟美织比起来，志冬还是更喜欢……」

一夏话里带着醋意。

「没、没这回事。」

志冬赶忙解释。

「那你证明给我看呀！」

一夏撇了撇嘴，从她的神情来看，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志冬。

「我要……怎么证明啊？」

志冬有些无奈地问道。

一夏嘴角露出一抹坏笑，让人不禁怀疑她是不是故意在刁难志冬。志冬咽了咽口水，静静地等着听她接下来的要求。

「证明的方法有很多种，不是吗？」一夏不紧不慢地说道，「就比如现在，你马上抱紧我，然后大声喊『一夏，我爱你』之类的。」

「可、可是一夏……」志冬犹豫着。

「嗯？」一夏听出了志冬话语中的犹豫，似乎变得更加不高兴了。

「咱们现在可是在列车上，属于公共场合啊……」志冬试图向一夏说明情况。

「嗯……」一夏轻轻应了一声。这简单的回应让志冬摸不着头脑，这是还想继续下去的意思吗？只见一夏装模作样地思考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志冬，那眼神仿佛非要从他的慌乱中找出破绽似的，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看吧，男人就是这样。

直到看见志冬神色紧绷，坐立难安地杵在位置上，她的脸上终于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你果然是故意的吧。」志冬对此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一夏轻笑一声，并不理会志冬的抱怨，继续说起了正事。

「下学期，小春和小秋就能跟我们一起上学了。」

「是吗……」

志冬其实早就知道了，明秋在录取通知下来前就已经迫不及待向他发起预告。

对此，他除了祝贺似乎也并无他法。

录取结果已成既定事实，不管怎么说，明秋也是追着志冬到这座城市，他无法对明秋她们的情况做到视若无睹。

话说，这次回家，该以什么名义面对明秋呢？

应该告诉她自己已经和一夏交往了吗？

按照那孩子的个性，恐怕不是肯轻易罢休的类型。

「果然，还是通过打击让小秋清醒吧。」

志冬嘴中呢喃着的话被一夏捕捉到了。

「打击什么？」她一脸严肃地盯着志冬，目光像是在询问、试探。

志冬没在意，他没再犹豫露出微笑对着一夏说：

「这次回去，就告诉小春和小秋我们的关系吧。」

正当他反省自己的笑容是不是挺恶心的时候，一夏尴尬地撇开了脸。

……

这一年，早坂明秋16岁，正是要上高中的年纪。

一年前，那个和自己成为同类的大哥哥并没和自己商量，抛下了自己，毅然决然地报了其他城市的一所高中。

就连直到开学前，他都隐瞒着自己，直到他的消息从姐姐口中听到。

这件事早坂明秋至今耿耿于怀，对于那个大哥哥抛下自己独自离去的行为，即便当初她再如何生气，也都无济于事。

此事之后，她暗暗下定决心。

一年后的今天，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她，如今终于有资格进入那所高中——

事到如今，她自认为已经有资格，和他站在一起。

于是，眺望着返乡的列车，她站在车站屋棚下，早早地等候着，那是作为毕业生的身份，即将面对这个大自己一岁，于自己而言是特别的大哥哥——

「欢迎回家。」

她噙着一抹微笑，竭力展现出淡定从容之态，可那颗心却依旧不争气地在胸腔里扑通乱跳。

她目光直直地凝望着，看着那两人带着欢喜的神情，一人热情招呼，一人挽着手臂，正朝着自己款款走来……

刹那间，她脸上的笑容如精致的瓷器般支离破碎。尽管她强撑着，试图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可那笑容之下，真心早已消逝得无影无踪。

在她的记忆深处，那个总是笑着跟自己打招呼的姐姐，向来对自己关怀备至；而她的姐姐，更是对她崇拜到了极点，在她面前毫不掩饰那份倾慕。

至于那位哥哥，总是默默跟在姐姐身后，虽不引人注目，却是姐姐时常捉弄的对象。

这本是再熟悉不过的组合，她不知看过多少回，可即便是她，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这分明是——

……

「我们和好了。」

「我们在交往。」

两人各自这么解释说。

明秋露出困惑的表情。

……

这是志冬和一夏在早坂家做客发生的事。

「可乐可以吗？」

「哦，谢谢。」

志冬尴尬地接过了熙春递来的杯子，在此之前，一夏已经心安理得地开始享用。

熙春收拾好一切后，在明秋身旁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抱歉，因为要准备晚上的食材，没来车站接大家。」

早坂家两姐妹考上同一所高中，很早之前就已经约定好四人一起庆祝，所以车站只看到明秋也不奇怪。

志冬和一夏要回来的消息早就提前告诉了她们，熙春的回复是希望早点见到大家。

于是，一夏就提议当晚就一起聊聊天。虽然还要和家长见面，但在一切谈妥后决定推迟到次日。

几人感情本就深厚，加上不在同一座城市，虽然可以在群里聊天，但时间长了确确实实憋了很多心里话。

现在也才刚过午后，还有很长时间可以叙旧，当然，有一夏在，根本不用担心没有话题。

「话说，小夏小冬上次回来是两个月前了啊，你们和好了吗？」

「哼哼，志冬可是差点就下跪道歉了，再不原谅他就太不留情面了……」

「才不会下跪呢！话说当时不是一夏的错吗？」

正当志冬想要追究当初的事，却发现一夏将头撇过去，根本不给他发挥的机会。

「小春，马上又可以和你们一起上学了呀，真让人期待。」

别扯开话题啦！

虽然心里吐槽，但其实志冬并没有执着谁对谁错。

钻牛角尖可是会被认为是个气量小的男人哦。

当初一夏就是这样糊弄过去的。

不过，这下两人的关系和上次回来已经不一样了，稍微忍耐一下也是男朋友的职责，虽然一夏很容易得寸进尺就是了。

「我也很期待呀！」

「到时候我们上学放学都可以呆在一起了，嗯～很想念小春的厨艺就是了。」

上高中之前，四人的关系就已经是这样好了，再加上是邻居，虽然年级略有不同，但来往的次数是相当的频繁。

然而，昔日志冬自作主张更改志愿去了其他城市，亲手斩断了本可细水长流的情谊。时至今日，看着一夏和熙春的笑容，让志冬的心里产生了一抹愧疚。

如今，熙春和明秋就要上自己的高中，究其原因也是因为他，虽然后面几人的关系又能恢复如初，但当初填报外地学校的决心也付诸东流，不知这样的情况是好是坏。

「小冬哥。」

正当志冬愣神之际，他感受到自己的衣角被人扯了扯，而一夏和熙春仍然相谈甚欢。低头看去，不知何时明秋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眨着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志冬。

「小冬哥，你和小夏姐牵手了吧？」

她的声音微弱，像是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才问出来的话，就只有志冬能够听见的程度。看样子，她似乎不敢确认事实。

对了，志冬和一夏挽着手走出的车站，明秋亲眼目睹了的。

「上次也牵手了吧？和小夏姐。」

她喃喃道。

志冬必须要说明白，在这里，好好拒绝明秋。

只有这样，即使到了高中，四人的关系才不会改变。

只有这样，自己填报外地学校才有意义。

只有这样，才能结束那段不健全的关系。

「抱歉，小秋。」

他必须说清楚。

「我好像已经遇到了最喜欢的人。」

要好好拒绝明秋。

「而她也喜欢着我。」

「我们的关系……」

「可以替我保密吗？」

明明不应该这样说才对……

可是……

眼前这位稚气未脱的少女，面庞上竟无一丝动容之色。

或许只是她仍然在忍耐。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狠狠划开两人关系那看似完好的表象。那段本就脆弱如丝的情谊，在这一刻彻底扭曲崩坏，宛如一幅被狂风肆意揉皱、又被暴雨无情侵袭的古画，再难寻回最初的平整与光彩，只余满目疮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