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话

「早上好。」

翌日，本不应该在清晨响起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吵醒了熟睡的志冬。

睡眼惺忪的志冬没有多想便接通了电话，直到昨日还萦绕在耳边的声音再次响起，志冬的困意仅仅瞬间就被消磨大半。

他不可置信地反复确认来电联系人的名字，或许是刚睡醒的缘故，心脏跳动的频率可以轻松被感知。

「美织……」

「嗯∽」

看来是本人没错了，可是为什么大清早会拨通他的电话？

「是有什么急事吗？」

志冬打着哈哈有些敷衍地接上了话——她应该也看不到这般邋遢的表情。

「对不起∽打扰你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美织愧疚的声音，和平日的声音有点不同，软软糯糯的……

志冬的心脏被如此细语声弄的有些不自在，更何况才刚刚睁眼，意识模糊，险些有些分不清现实。

「没事，反正再过十分钟我的闹铃就要响了。」

事实上是一个半小时，这么点时间却足够为提供一天的精力。

现在是暑假，他没理由起个大早，完整睡到自然醒却是平常不敢奢求的。

「唔∽希望你别介意。」

「因为是暑假，不知道下次多久会见面……」

「可是昨天我们才见过诶。」

「但是电话叫醒服务也是女友的职责之一吧？」

志冬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美织最近似乎总是以女友自居，虽然事实如此，但却和原来的那个美织大相径庭。

「我听说，丈夫早上被妻子唤醒，心脏会以每分钟两百次的频率跳动呢。」

「哪有那么夸张啊？」

「志冬君。」

「在。」

「你有感受到心脏的异样吗？」

「这……」

这种情况下，我确实能感觉到和平时的差异啦。

「我打电话的时候，直到现在，心脏也在扑通扑通地乱跳哦。」

「是嘛……」

「你要，听听吗？」

「诶？」

电话那边突然没了声音。

随后，依稀传来微弱的佟佟声。

是美织将电话贴在了胸口。

志冬听得愣了神，耳朵贴上了手机，似乎能感受到对方胸口的温热。

不久，扬声器传来美织温柔的轻语。

「虽然有点害羞……」

「但是志冬君，希望你能感受到我此时此刻的心情。」

「嗯。」

电话那边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小，越来越细。

志冬的心像是被一根细细的针戳开了一个小孔，曾经与美织的回忆从孔中缓慢流出。

如今，他不得不将这份心意藏起来，不让自己发现……

而如今却……

「志冬君，我们可以约会吗？」

「约会？」

「嗯，像正常情侣一样！」

「……」

「如果很勉强的话就……」

「当然可以！只是——或许得个月才有时间了……」

志冬及时阻断了她想要逃跑的想法。

「可以吗？」

……

自从美织生日过后，她就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虽然暂时不能见面，但随之而来的是通话频率的迅速上升。

偶尔鸽掉一两次未接电话却会罕见地听见对方在电话那边小声抱怨。

虽说如此，但美织也并非单纯地黏着志冬。

她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在一步步压缩他们两人间因为曾经的隔阂而产生的距离。

「是因为那个吻吗？还是……」

偶尔，志冬也会躺在沙发上，力不从心地回想美织的改变。

曾经那个遥远而不真切的女朋友现如今正一点一点闯入自己的生活，占领自己的生活间隙。

这不是曾经梦寐以求的吗？

然而，志冬却无论如何也难以辨明，当下的美织，与往昔的美织，到底是哪一个，令他狠不下心放任这样的她不管。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却迎上了一夏投来的不满的目光。

「诶多，一夏，你怎么了？」

没错，一夏正用杀人的目光盯着志冬，不经意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志冬，你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说。」

显然是被瞧见了满脸沮丧的模样，志冬有些无地自容，尽管他已经极力掩饰了。

……

午后的咖啡馆，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斑驳的光带，投射在桌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慵懒的、混合着咖啡豆与糖浆的香气。这是一个适合消磨时光，也适合酝酿阴谋的地方。

佐藤茜搅动着面前那杯早已冷却的拿铁，看着奶泡在勺子的拨弄下无奈地塌陷、消融，就像她此刻的心情。桑田拒绝她时那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表情，至今仍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甚至坦白了与丰崎舞爱的关系，那份坦然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她最后的希望。

为什么？她反复地问自己。为什么每个人最终都会被美织所吸引，又因为她而分崩离析？桑田是，吉雄是，现在，连那个半路杀出来的霜月志冬也是。

她并不恨美织，那份情感太过复杂深沉，宛如幽潭之下交织缠绕的水草。其中既有多年友情沉淀的厚重，又有难以忽视、如影随形的嫉妒，还有此刻自心底悄然涌起的怜悯。这情感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

她真正痛恨的，是这无解的循环，是那名为「今坂美织」的引力中心。美织如同一颗巨大而神秘的黑洞，强大的引力将所有人都无情地拖入混乱无序的轨道，让一切都失去了原本的方向与秩序。

而如今，志冬成了维系这混乱平衡的唯一支点。他就像一根脆弱却又至关重要的丝线，维系着这岌岌可危的局面。只要他还守在美织身旁，美织就仿佛被困在无形的牢笼中，永远无法真正挣脱出来，走向新的天地。那个曾经亲密无间的小团体，也如同破碎的镜子，再难有哪怕一丝一毫重归于好的可能，只能在时光的长河中，逐渐消散在记忆的深处。

「找我出来，就是为了看你发呆？」

对面的声音将佐藤茜从思绪中拉回。吉雄坐在阴影里，他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仿佛想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自从那次在酒吧被桑田痛殴之后，他身上的锐气被磨平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阴沉的、积压着怨恨的沉默。

「你看起来糟透了。」

佐藤茜放下勺子，语气平淡地评价道。

「彼此彼此。」吉雄冷哼一声，「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等等。」佐藤茜叫住了他，「你难道就打算这么算了？」

吉雄的动作一顿，帽檐下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算了？怎么算？再去被桑田那个混蛋打一顿吗？还是看着霜月志冬那个小人得志的家伙，继续以『男朋友』的身份待在美织身边？」

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不甘。

「我以为你已经放弃美织了。」佐藤茜说。

「我……」

吉雄语塞，他确实对美织感到失望，甚至怨恨，但那份情感的根源，恰恰是源于求而不得的执念。他无法忍受自己输给志冬，输给那个在他看来一无是处的男人。

「我不是为了美织。」他最终生硬地说道，「我只是看不惯那个家伙。他根本配不上美织，他只会把一切搞得更糟。」

佐藤茜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她等待的就是这句话。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我很生气，因为我看到了——」她轻声附和道，「他一边和美织纠缠不清，另一边，又和他的那个青梅竹马走得那么近。你不觉得，这对美织很不公平吗？」

她的话像一颗精准投下的石子，在吉雄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青梅竹马……青海一夏？」

吉雄皱起了眉。

「嗯。」佐藤茜点了点头，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推到吉雄面前。那是她无意中拍下的，在商场里，志冬和一夏并肩而行的背影，两人靠得很近，姿态亲密得不像普通朋友。

「很多人都看到了。大家都说，霜月志冬其实是在脚踏两条船。」

佐藤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蛇一样钻进吉雄的耳朵里。

「美织现在精神状态那么差，完全被他蒙在鼓里。如果她知道了真相，你觉得她会怎么样？」

吉雄盯着那张照片，眼神愈发冰冷。嫉妒与愤怒的火焰重新在他心中燃起。

「你想做什么？」他问。

「我不想做什么。」

佐藤茜收回手机，端起咖啡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我只是觉得，美织有权利知道真相。我们作为朋友，不应该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一个骗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的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完全是出于对美织的关心。

「直接告诉她？」

吉雄有些犹豫。

「不。」佐藤茜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那样太便宜他了。」

吉雄沉默了。他明白了佐藤茜的意思。那不是帮助，是报复。一场以「为了美织好」为名义的、精心策划的报复。

「好。」

良久，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直到此刻，吉雄下定了决心。拥有美织的友人这一身份，这份恋情，注定是不平等的。

他们都明白，要是这么做了，过去的一切美好似乎都将会被这一行为彻底摧毁，或许时间可以疗愈各自伤痕累累的身心，但却永远无法消除由背叛产生的隔阂。

「等事情结束后再向美织道歉吧。」

吉雄仍怀抱着天真的期许，坚信着在时光的流转里，此番经历刻下的沉重伤痛，终会幻化为团队间最为深沉且亲密的羁绊。它会如无形却坚韧的绳索，紧紧束缚着众人，让彼此的命运再度交织缠绕，难解难分。往昔的温馨回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缥缈奢望，而是触手可及的微光。

那是，于咖啡馆中悄然流逝的平凡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