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话

在志冬的世界里，今坂美织向来是个别样的存在。她仿若那夜空中高悬的明月，周身被繁密且夺目的星辰环绕着，独自散发着清冷的光辉。

那月色皎洁，圣洁不可方物，仿佛生来就该被人仰望，这大抵就是所谓的「白月光」罢。遥不可及之时，她在志冬心中是梦一般的幻影；而如今，这抹雪白的光影近在咫尺，伸手仿佛便能触碰。可就在这时，他的思绪却飘到了那沉寂于汽水瓶里的弹珠上，不知怎的就定住了。

要是就这么干站着，什么都不做，说不定某人知晓了是要对自己发火的罢。眼前的伊人，双目紧闭，绯红的脸颊恰似熟透的果实，满是少女的羞涩，那任君采撷的模样，叫人心里痒痒的，像有只爪子在挠。这躁动不安的情愫，可不正是青春的模样么。

不觉间，志冬的右手轻抚那张能掐出水的面颊，可心里却涌上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却已无法和过去的自己感同身受。

这并不是排斥。

是因为每当禁忌的念头一动，脑海中却已然被另一张脸所填满。

他无法不在意，做不到忽视。

只因为那是张哭的不成样的脸。

于是，他只是轻轻抚摸，却无半点邪念。

「那个……」

「是志冬的话，可以更近一步了……」

对方心间似乎有些烦躁，却又小心翼翼，万般试探。

「为什么这么说？」

「毕竟……我们已经交往四个月了呀，我或多或少……也做好一点心里准备了。」

从入学那一天到现在，时间确实过去了很久。可仔细捧起诸多回忆，却又发现两人的关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

甚至，就连拿得出手的回忆，除了告白的那一刻之外，也没有其他指望了。

美织的眼神渐渐有些暗淡，她也意识到了这一切或许是因为两人之间一直存在某种隔阂的缘故。

就连现在，她仍旧猜不透志冬的心思。

其中，交往不顺利的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为自己！

过往种种，已经到了她无法忽视的地步。过去的创伤，必须要用她的决心弥补。

「我觉得，可以和志冬君更近一步了！」

说着，美织又自嘲地笑了笑。

更近一步又如何呢？

是接吻？是拥抱？

就算是献上自己，又能如何呢？

或许，当她在酒馆见到一夏的那一刻，就已经猜到事情早已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

「一夏你，比我更适合志冬……」

「诶？」

一夏的表情又漠然转为呆滞。

「你在开玩笑对吧？」

美织将手无力地搭在了吧台处，此刻她的眼中灰蒙蒙一片，对未来所有的幻想，所有的祈盼仿佛都随着无心的一句话支离破碎。

她如同一只破碎的玩具。

「我从小到大一直过得很幸福。」

「家里每年都会出去旅游，每个月我都能收到好多礼物。」

「我一直以为，大家都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幸福。」

听上去还算正常的话却不合时宜地出现在重要的话题后，一时间让一夏摸不准她是在试探什么，还是想要暗示什么。

明明自己已经准备好将一切托盘而出了。

可是，这算什么？

「其实啊，我知道大家都很喜欢我，所以，我一直在很用心的喜欢大家。」

「我喜欢父母送的玩偶，喜欢朋友送的蛋糕，喜欢恋人送的鲜花……」

「我喜欢大家只是因为大家喜欢我，仅此而已。」

「所以，这样的我是最不适合做恋人的人选了。」

说到此处，她落寞地低下了头，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宣判。

一夏却已经听得哑口无言了。

「但是——一夏小姐，你和志冬的关系一直比较好吧？」

「额……嗯。」

「是吗？真好呢，就算是被甩过的关系也这么好呢……」

「志冬很小心眼的，甩了他之后他生了好久的气呢，好不容易才哄好的。」

一夏悄悄观察着美织的反应，然而，并不能准确地从她的表情判断其情绪。

「所以啊，一夏才是适合志冬的。我只是运气好，要是我当初拒绝了志冬君的话，也没有勇气再和平常一样面对他啦。」

「呵呵，是个有趣的假设呢。」

可是，就算这是美织的真心话，也没有任何意义。

她到底是想要告诉自己些什么呢？

或是通过这些无聊的对话相互试探？

明明是一夏主动策划的这场见面，不知为何主导权却被美织夺走了。

她有些看不透美织——那张好看的皮囊下似乎并没有表面上那般单纯。

算算时间，他们已经交往三个月了吧？

虽然无论是过程还是结果都十分糟糕……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这个罪魁祸首呢。

不过她对此并不后悔。

就算是自私又怎样？只要能重新让志冬注意到自己……

至于美织，她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对方。除了身为情敌的身份以外，她也讨厌她对志冬的所作所为——甚至觉得这一切是她罪有应得的。

可是，志冬从始至终都没有放下这个女孩。

她虽然体贴地没有明说，但其实还是在心里积攒了相当一部分怨气。

毕竟，她的志冬一直在脚踏两条船嘛！

烦死了，今天就跟她好好说清楚，反正也没见得她有多喜欢志冬！

「一夏酱，你和志冬君接过吻吗？」

美织的声音幽幽传来，让一夏立刻警觉起来。

她那漆黑的瞳孔直直地盯着对方，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美织没在意，先前是出于试探，但她能来也并不只打算试探。

就结果而言，一夏的反应让她很不满意。

「这样啊，看来我还真是大意了呢。」

她有些遗憾的说。

「可是一夏酱，这种行为是不对的。」

她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大发雷霆，却比以往的语气严肃得多。

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呢？

她大概一直有这种预感吧。男朋友身边有个小青梅，这是件相当危险的事才对。

起初，她并没有觉得这个小青梅有多碍事，志冬的视线一直都在自己身上。

可是，最近志冬的眼神变了。

就算她再迟钝，再笨，也难免不会注意到。

埋下的怀疑的种子，在这一刻用嫉妒的枝叶将整颗心包裹，她才真正觉得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间失去了重要之物。

偏偏这个偷走她东西的小偷，居然还敢主动提出要和自己见面！

其心昭然若揭！

面对美织的指责，一夏迟迟没开口，美织提前知道了志冬的事，她并没有感到羞愧。比起这个，她其实更希望美织能一怒之下和志冬分手才好呢！事实上，这才更符合她对美织的印象。

「你想问的我都可以说。」

一夏没有坚持什么，没有意义，她只有一个目的。

「就算你要骂我也请便。或者你想要从我这里获得什么——赔偿在能力范围内我都可以满足你。」

「别扯开话题，我们正在聊志冬的事。」

美织坚持要将这件事摊开。

事实上，虽然两人都有自己的坚持，却都默契地瞒着这件事的当事人。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和志冬分手呢？」

「分手……」

「反正你也不喜欢他吧？」

一夏重新开始强势起来，她的态度略显咄咄逼人。

「才不是！」

美织急忙否认。

「到底为什么你会和志冬交往，你对志冬的看法是怎样的你自己应该清楚吧？」

「你对志冬做的一切，有想过他会为此难过吗？」

美织突然沉默着低下了头，似乎是被一夏激进的言辞正中眉心。

事到如今她也知道，志冬的心渐渐地不再停留在自己身上，而是眼前这个女孩……

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若是某人在现场的话或许能感受到双方主动投射出的磅礴敌意。

可是无论如何，是那个人先背叛我的。

就算他们的相处再怎么不顺利，只有他犯了原则性错误。

按理说是绝对无法原谅的！

若是之前，美织更有底气像那个人提出分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瞒着对方和破坏这段关系的罪魁祸首单独相处。

良久，她才终于从濒临破碎的悲伤中缓过来，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基于正主的身份出发的。

「我以为我们还能好好说话。」

「……」

一夏没有反驳，她一直是理亏的一方，方才已经展露出足够的强势。

「绝对不能原谅呢……不论是一夏你，还是志冬君。」

「所以你要怎么做？」

要是你们能轻易分手就好了。

如果是你主动提出，志冬就没有顾虑了。

就算将我们的罪孽公之于众也没关系，我和他一起背负就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吧？

无论怎样，一夏都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

「所以——我不会如一夏所愿……绝对不会把他让给你。」

啊，事情和她所预料的不太一样……

美织的决定，让这段扭曲的关系无法轻易结束。

「为什么……」

为什么你如此肯定？志冬的心明明已经离你而去。

为什么你还要伤害自己？

即使是伤害自己，也要破坏他人的幸福吗？

是什么让你变成现在这么扭曲的模样？

美织没有回答，她从始至终都很冷静，无论是收到一夏见面的请求，还是从一夏口中确认志冬出轨的事实……

那些都无关紧要。

「呐，你知道吗？就算志冬的心不在这里也没关系哦。」

她将双手叠在自己左胸，恍惚间目光闪过不易察觉的妩媚，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此刻的美织，似乎散发着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的魅力。

「他呀，一直喜欢着我哦。就算和你在一起后，也不可能忘记我的。按照他的性子，他肯定会一直一直顾虑我，直到——」

「因为我，拥有一夏酱迄今为止一直没有的东西呢。」

此刻的美织，露出了捕猎者一般坚定的笑容。

而一夏的目光渐渐冰冷，心底浮现一抹消散不去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