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话

「啊，是志冬君！很高兴你能来。」

暮色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投下细碎光斑，美织家玄关处散落着几双歪斜的帆布鞋。客厅里飘来柠檬香薰与烤曲奇交织的气息，那些熟悉的笑闹声裹挟着奶油甜腻，让志冬想起美术课上被揉皱的素描纸——看似热闹，实则空洞。

美织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裙摆褶皱，新做的樱花色指甲油在蕾丝面料上勾出细丝。

每当门铃响起，她脖颈便会呈现天鹅引颈般的弧度，又在看清来人后迅速垂落——像被雨打湿的蝴蝶标本，徒留振翅的残影。

刚刚志冬到的时候她浅浅的笑了一下，过后似乎是想到些什么，不一会儿恢复了先前僵硬客套的笑容。

里面的伙伴在向志冬打招呼啊，志冬朝他们礼貌地回应了一下便轻声提醒还在发愣的美织："美织，大家还在等你呢。"

随后，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待会还会有人来吗？」

美织只是摇了摇头。

志冬只是苦笑，最该来的人却没有来。

「志冬君你好慢啊，你是最后一个。」

说着，她转身带着志冬走到人群中。

大家正闲聊着八卦，随后看见「主角」到来，于是话题便顺其自然转移到美织的身上。

「快看，小美织领着她男朋友过来了。」

「志冬君今天是特意打扮过的吗？」

「郎才女貌诶，小美织我有点羡慕你了……」

美织面对来自朋友的夸赞，只是轻轻一笑，目光缓缓落到另一位主角——志冬的身上，没有夹带任何重量，宛如清风拂面般令人舒适。

志冬的目光却是七零八落，这场派对中，美织就像高挂夜空的皎洁明月，不容有一丝杂质，可是，他的心却不在这片夜空下。

他还没准备好。

在这众目睽睽下，他努力用笑容回应那纯洁无暇的皓月，却将他的那颗忽明忽亮的心藏在月光所照射不到的阴影之下。他知道，这场生日宴会，属于他曾经最爱的公主。

大家都到了，没到的家伙，想来也不会来了……

然而……

「美织，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坐在她旁边的一个女孩将一只小熊玩偶塞到了美织怀里，伴随着众人惊喜的目光，美织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谢谢！」

「美织生日快乐，今年的礼物是钢笔哦，我生日到了记得回礼哦。」

「还有我，这是我写的明信片……」

……

场面如预料般热闹，皆是来自作为朋友的心意，美织丝毫没愧对她在学校积累的人气。志冬想了想，没有融入到里面去，作为男朋友，众人一定会期待着他所展示的特别……

他的礼物，对于美织来说只要心意到达就可以了，但对她的朋友而言，一定要足够特别……这样的期望有些麻烦，但他很清楚，也做足了准备。

桑田悄悄地移到他的身边。

「你做好准备了吗？要是没准备好的话我可以帮你。」

志冬先是一愣，随即问道。

「怎么帮？」

「你真没准备？」

他愣了一下，旋即将手抵在额头，故作苦恼的样子。

「我说没准备，你会信吗？」

「呵呵，要是你不想搞砸这场派对的话……」

很快，志冬就想明白桑田是在说什么了，看样子，不仅仅是美织，连桑田都很期待自己做些什么。

他承诺过美织，自己会陪她过十七岁的生日。

无论他以后是否还会和美织纠缠在一起，他都做不到真的在生日宴上弄出什么幺蛾子。

他从挎包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礼物——一个淡粉色的礼盒，盒身是单一的粉色，看上去就像是个简单甚至称得上简朴的礼物……

美织的视线一直在不自然地望向志冬，好像是在顾虑着什么，心脏忧虑地跳动着，目光中隐隐约约露出一抹期待、兴奋。

直到礼盒的出现，她心中的忧虑才减弱几分，看向对方的目光更为深沉。

志冬的礼物会是什么呢？

是那个小盒子本身吗？

应该还躺在小盒子里吧？

这么小的盒子能装下什么呢？

项链？手镯？难不成是戒指……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念头，尽管她还沉浸在志冬为她准备礼物的感动中，她还是不得不强压下心里的激动。

有些情绪，是需要让想告诉的人知道的。

光是志冬能来自己的生日宴，美织就已经很满足了。

从小到大，她的世界从未缺席过礼物。

她拥有身边所有亲密之人的爱，从宠爱中长大让她对于收礼物已经不会太有感触。

现在，她能听到，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扑通扑通地跳动着。

久违的期待正含苞待放，仿佛只要打开那个盒子，所有的期待将会转换为巨大的幸福，填满整颗心脏——无论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直到盒子出现在她的手中，她还在怔怔发愣。志冬正一脸不好意思地盯着她，脸颊红得像是熟透的苹果……

「谢、谢谢……」

她害羞地低下了头，彼此仿佛初次相识的腼腆男女。

众人默契地看着美织的腼腆模样，忍不住调侃他俩，可美织仿若充耳不闻，呆呆地看着手中的小盒子，脑海已经不容她继续思考。

看样子完全沉浸在幸福里了嘛！

这个时候，大家也都把注意力放在了盒子上，迫切想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美织酱，你快让我们看看吧，要是一直不打开弄的我们心里痒痒的。」

「是啊是啊，志冬肯定也想看看美织你看到礼物的样子，对吧？志冬。」

「啊……嗯、嗯。」

「各位，还是别过分期待才好，美织觉得这份礼物有价值，那就是无价之宝，咱们一会就看看就好。」

「话是这么说，但是志冬肯定准备得很用心，毕竟他那么喜欢美织不是吗？」

……

好在，还有桑田的提前声明，以至于志冬的压力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

美织也觉得差不多了，这才从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拆开礼物。

一条项链。

它静静地躺在粉色小盒子中间，亮闪闪的紫水晶和简朴的礼盒格格不入。仔细看，很是精致，若是一夏在场，一定会认出这就是他最开始送给一夏的那一条！

美织轻拂双唇，虽然感受盒子的重量时，她就隐约猜到了。可真正拆开后，却又是另一番心情。

……

派对结束的时候，志冬被留在美织家吃晚餐——这是他们的约定之一。

目送朋友们一个个从玄关离去后，美织也不再压抑心里的感动，扑进他的怀里。

少女的栀子花香侵入鼻腔时，志冬的脊背撞上了玄关镜。镜面冰凉的触感从尾椎窜上颅顶，与怀中37度的体温形成危险的电位差。他看见镜中倒影：美织纤白的手指正陷入他腰际布料，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而自己的手臂却僵硬地悬在半空——既不敢回拥，又舍不得推开。

美织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嗅着志冬特意的气息，小脸红红的，和以前高不可攀的形象判若两人。

若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现在的她应当是清纯可人的……

「志冬，谢谢你……」

「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志冬对比着她身上的灼热和脖子上项链的冰凉，知道美织或许一直在尝试她曾经不敢的举动。

这大概是从自己救了美织之后开始的吧？

命运总是如此反复无常。

到底是缺乏依靠的美织，现在出于感激或是感动，紧紧搂着志冬的腰，变得如此黏人。

不过，这样抱着也出现一个问题。

毕竟这也是两人头一次如此亲密的接触。

过了一会，美织才发觉有什么不对劲，身体微颤，脸颊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美、美织，你抱得太紧了。」

志冬勒得难受，很是紧张急切，却又不敢推开美织。

美织只是嗯了一声，即便红透了脸，她只是嘟囔着嘴，却也没有松开双臂。明明羞耻心差点让她失去了理智，却仍旧贪恋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才有一次的拥抱。

甚至，她还悄悄感受着大腿附近的僵硬……

「啊啦，小美织，看来我回来的不是时候。只是，要亲热的话回房间里比较好哦。」

志冬突然感觉到一夏松开了自己，身上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可听到身后的声音他也来不及回味。

「妈妈～」

美织用近乎撒娇的语气这样喊着，志冬还从未见过她何时流露出这般可爱的表情。

有些许不满、傲娇，更多的是对亲近之人才会展露的过分依赖。

「这是我男朋友～」

美没忘了介绍志冬。

「是小志冬啊，美织最近经常挂在嘴边呢。」

虽然事先已经做好心里准备，但面对美织的母亲，他还是不由得有些紧张。美织的母亲展现出和美织不同的亲和力，很是轻易地就接受了志冬的身份。

她的嘴角一直挂着微笑，亲近不失礼貌，一眼望去便能感受到良好的家教。

这或许就是美织在爱中长大，却又不似刁蛮任性的千金的原因吧。

「阿姨好。」

志冬打了个招呼。

美织的母亲点了点头，刚才已经彻底打量过眼前这个小家伙了，她温柔的目光便全然投射在自己的宝贝女儿身上。

「妈妈，你快去换衣服吧，志冬交给我就好啦。」

阿姨宠溺地朝美织露出一个微笑，在这对母女的眼神对视中能轻易感受到家人之间特别的温柔。

与朋友不同，与恋人不同，或许是世间独一份的纯粹。

大概是因为美织本来就是个纯粹的女孩吧。

……

各种料想的糟糕情况没有发生，从被美织母亲看到，直到现在阿姨呆在厨房做饭，志冬的「见家长」步骤表现得异常顺利。

志冬现在所处的房间是美织的闺房。

美织的房间他曾经来过，如今却是增添了一些别的东西……

床头柜的小熊，粉色系的床单枕头，卡通图案的贴纸……这些有的他曾在一夏房间见过，有的就连一夏也没有。

然而，他散漫的目光并不敢在房间的陈设中停留太久，他自进入房间起就注意到了身旁美织的表情不太自然，那大概是自己的隐私被窥探所产生的羞耻感吧。即便身旁是自己的男朋友，也会按捺不住羞耻心吧。

志冬看向了美织，迎接他目光的是一双深邃的瞳孔。

美织的眼睛十分漂亮，像镶嵌着的宝石，想容纳着万千星辰。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交错在一起，隐隐间，房间的气氛似乎被一种复杂的感情所点燃。

美织的脸被闷得通红，却还是自觉地朝着志冬靠了靠。

寡男寡女。

美织或许还没下定决心。

但逐渐升温的气氛已经替她做好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