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５４话　其实，已经注意到了

５４话　其实，已经注意到了

「这里这里」

　工作结束后，我来到和利一先生约好碰头的小酒馆，他在里面的座位向我招手。

　我点头示意后走了过去，坐到了他的对面。

「晚上好」

「辛苦了。今天也是在田里干吧」

「是啊。毕竟有人伤了腰，这段时间都得我去干了」

「那还真是灾难」

「就是啊，腰痛之类的对我来说也不是不相关的事。讨厌啊」

　扭动脖子就会吧唧吧唧地响，扭扭腰也会吧唧吧唧响。因为过着坐办公桌前的工作为主的日子，所以全身都挺松散的。

「六也能喝酒的吧」

「嗯。不多的话」

「看下菜单随意点吧。喝一杯后再来详细聊」

「就这么办吧」

　唤来店员点了啤酒跟下酒菜。

　和利一先生干了一杯将酒灌进体内后，才总算开始话题。

「——关于膝枕」

　是不是枕了膝枕了——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在我清扫民宿的时候。

　在将床上的床单和枕套剥下来，丢进１楼洗衣机里面，看着它咕噜咕噜转动的时候，一阵电流窜过。昨晚，我是不是睡在其他枕头上呢。

　从这番想法中挖掘出了更多记忆。最先浮现的是早上悠羽那不自然的反应，难道说，我想到了这个可能。

　最近那家伙有哪里不对劲。

　放以前的话要是浮现出膝枕这个词，我只会觉得是单身太久的男人出现妄想随之而去。

　但不是这样的，我这么觉得。

　正好那个时候利一先生打来电话，令我转为确信，而后到了现在。

「为别人做的一方是什么样的心情，是吗」

「嗯。抱歉，明明还在工作时间让你听这种奇怪的事情」

「不，没事。说到底也是我打的电话」

　利一先生喝了口啤酒后，吐了口气。他带着有些迷糊的眼睛，清了清嗓子。

　他手里摆弄着毛豆壳，像呢喃一样说道。

「膝枕的话，不就是因为喜、喜欢对方才会做的吗，我是这么认为的」

「哈」

「什、什么嘛六郎。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不，要我说的话，我在想是不是有什么企图之类的」

「企图？」

　利一先生眉头一皱。

　这方面的说明，有点难度啊……大概，在进行这个商量的时候，利一先生也知道对方是悠羽了吧。就算因为那家伙的样子很奇怪，利一先生才会给我打电话的吧。

　隐瞒只是徒劳的。

「悠羽那家伙啊……总感觉最近很奇怪啊。想要撒娇，又想要宠溺人。我读不懂她意图」

「呃、嗯……」

　利一先生用柠檬鸡尾酒润了润喉咙，吃起了炸串，然后又喝了口柠檬鸡尾酒。

　他用筷子戳着手头的炸串，一脸凝重。

「也许，六和我很像也说不定呢」

「你说什么？」

　他自嘲地笑了笑，按住浓茶色的头发。

「放过我吧。我还没醉到能将之说出口的程度」

「那要追加点酒吗」

　或许这乡村喝酒文化根深蒂固吧，利一先生的酒力很高。现在也只是脸色微红，其余的和平时没有不同。

　虽然我酒力也不弱，但差不多该放慢步调了，不然就糟了。

　再从利一先生那接过三杯酒闲聊后，回到原本话题。

　也许是这时稍微有点效果了吧，他对我的提问比刚才要更有兴致。

「所以，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六是，怎么看待悠羽小姐的呢」

「什么怎么看待的。悠羽就是悠羽」

「是这样呢。我懂的，这种感觉」

　不知为何利一先生深深地点了点头。表示强烈同意。是对哪个部分同意。

　我用变得迟钝的脑袋思考着，想到了一点，难道说。

「加苅吗」

　得到的是表示肯定的点头。

「美凉就是美凉啊。就像对我来说是如此，六也是这样吧」

「是这样吗」

　我大概明白利一先生在说什么。但正因为我清楚加苅，所以才难以接受。

　对我而言的悠羽，如果那对利一先生来说是加苅的话——

　那个直球女的恋爱之路，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

「话说利一先生，你已经注意到了吧。加苅的心意」

「再怎么迟钝也会明白的吧。去留学的时期，美凉甚至给我打了国际电话。如果那不是好意，还能称之为什么」

　他带着复杂的表情微笑着，将视线落在玻璃杯上。光是如此，就能明白他不打算回应她的心意。

　总感觉，能够明白。

　大概是因为我和利一先生是同类吧。

「其实六也注意到了吧？　可别想只让我吐露出来，自己却逃了啊」

「你说什么呢」

「给做膝枕的理由，只有一个吧」

　放任因酒精而变得能言善辩的舌头，利一先生继续说道。

「因为喜欢啊。这种事，只会为特别的人做的吧」

「…………」

　我轻叹了口气，用手摇晃着小玻璃杯。冰镇的果酒。冰块都融化了，结露滴在手指上很冷。

「其实六也注意到了吧」

「…………嗯，是啊」

「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因为你们也，一定有着复杂的情况吧。这个年纪只有兄妹两一起生活，这不是寻常事」

　一定是因为这个特殊的环境吧，我这么想着。

　或许，悠羽在某处明白了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吧。只是没有意识到，那是如同本能一样的东西。

「虽然我觉得如果不是那样就好了」

　利一先生静静地点了点头。

「喝吧。已经，只能喝了」

「是呢。真的，只能喝了」

　两个男人点点头，举起玻璃杯干起了不知道是第几杯的酒。

◇

「……完蛋了」

　设法安定下晕眩的脑袋，我一步一步地往家里走去。

　利一先生明天也要工作，所以不能住他家里。必须在这种状态下回去。回家。

　这样的乡下没有出租车，只能走路。虽然就算有我也没钱付呢。

　幸运的是明天我休息。即便明天宿醉，也有休息的时间。

　眼下的问题是，这种状态能不能回得去。

　歇一会走一会地前进着，但还是会想干脆倒路边睡算了。毕竟是盛夏，就算会被虫子叮咬，也不会感冒。

　我边跟这样的欲望战斗着，边拖着身体前进。

　走到半路民宿『白蛇』这里。一楼似乎举办着游客们的宴会，灯还亮着。

　对了。混到那里面，随便睡一觉吧。即便没有床，也可以靠客厅里的垫子凑合睡。

　我如同被诱蛾灯吸引的虫子一样，精神恍惚地想进去里面。

　就在这时，从后面传来了叫我的声音。

「六郎」

　那是能让我被酒精变得模糊的思考瞬间清晰起来的清澈声音。我回头一看，穿着运动服的悠羽在那里。她用手机代替手电筒，脸色通红，气喘吁吁的。

「因为你根本没回来，所以很担心」

「抱歉……不过，为啥在这种时候」

　日期早就变了，再过几小时天都要亮了。如果是平时悠羽早就睡着了。

「是利一先生联系我的。说你回来应该很困难，让我来接你」

「你醒着啊」

「那是我的自由吧」

「也是」

「水」

　她将塑料瓶递给我，我照她说的喝起水来。虽然不是马上就能见效，但还是稍微好了些。

　勉强能回去。

「谢谢」

「指什么」

「今天的事，还有昨天的事」

　提到昨天的事时，悠羽的表情变得僵硬。

　不知如何是好，这点我也一样。但是，我无法一刀两断。

　因为我不想失去和你的联系，所以我用谎言小心翼翼地将之包裹起来。因为，即便那个谎言已不再有意义，我也还是……想要留在这。

　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就如同敲了一下一样，只有短短一瞬。

　而后将手插进口袋，从少女的身旁经过。

「好了，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