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40话 脆弱的幸福

40话 脆弱的幸福

 母亲的房间里,有着我和悠羽以及母亲三人的照片。

 小时候的我们被抱住的那张照片,是父亲拍摄的。一家人去了游乐园。在那个时候,四个人的幸福还算成立。

 虽说悠羽是因为母亲婚外情而诞生的,但当时只有三岁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在我朦胧的记忆之中,连第二位父亲的脸都不存在。

 我认为无知才是幸福的条件。

 知晓毫无任何价值。

 还是小鬼的时候,我就隐约感觉到自己不像悠羽一样被爱着。正好那时候,正是周围孩子们说着「自己的父母是假的。自己是在桥下被捡到的」的时期,不由得让我觉得自己也是这样。

 但说到底,周围的孩子不过是说教的延续或是出于对父母的反抗,他们之间存在着明确的血缘关系。

 而我这边,是真的没有。

 家庭相册从悠羽出生那年开始就有了。而本应年长的我的照片,却只有三岁以后的。正因我知道父亲是会留下纪念照的类型,所以那个时候我隐约有一种讨厌的预感。

 那时起就手不老实的我,在很久以前就擅长藏东西的母亲那私人物品里打捞——终于找到了。

 母亲抱着刚出生一年左右的我,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和睦的合照。

 照片上,用着油性笔写了这么一句话。

『我们会给这孩子幸福。欢迎来到国冈家,六郎!』

 不知道的姓氏和我的名字。

 熟悉的母亲和从未见过的男人。

 脑海里所浮现的,是班上早熟女生们说的“婚外情”这三个字。受午间剧的影响,当时的我比起离婚,对婚外情更熟悉。小学生特有的偏颇知识成为了危害。

 接下来,如水落石出般一切变得明朗。

 幸好我当时还是个迟钝的小学低年级学生,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害。如果再晚几年发现的话,我也许就会当场坏掉了吧。

 真切感受到自己是个冒牌货,是一个异物。那强烈的想法,至今我还记得。

 ——唯独,不想让悠羽知道。

「给我另一头。对,铺开后用行李放在四个角固定住」

「OK~」

 这么乡下的自然公园,而且还是工作日的大白天自然不会有人。我们奢侈地选在草坪广场正中央的树下,能看见湖的位置坐下。

 我将冷藏箱里冷却的饮料拿出来,来一口真是极乐呀。

 上次这么舒适放松是什么时候了啊。

 我躺在蓝色野餐布上,从树叶间隙里看着天空。

「再也不想工作了……」

「最近好像很辛苦呢」

「街坊们太凶猛了。数量也增加太多了吧……我好想念田里的工作」

「但我听说田里工作也很辛苦」

「蔬菜可不会胡闹」

 虽然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好笑的事,但悠羽却感到很有趣地笑了。

「六郎意外地适合当托儿所老师呢」

「想让我培养出个超级大骗子吗」

 制造出谎言不会被拆穿全部OK的魔窟,从中培育出超越我的骗子。那样或许挺有趣的。

「说这种话,但其实你喜欢小孩子的吧」

「这说法真讨厌啊……」

「什么?」

「不,没什么」

 因为我的心很脏,所以理解方式也很怪。喜欢小孩子,是那个吧。作为健全的大人来说。

 因为没有圭次当对手进行人渣对话,所以我体内毒素逐渐堆积起来了。如果不偶尔吐出来的话会变成毒人的。

 回头打个电话吧。反正现在,应该是「奈子酱拒绝来我家约会」的时期吧。

 但是,对悠羽的提问我的回答是否定的。

「我讨厌小鬼。烦死人了」

「但是,有好好对待的吧」

「所以才讨厌」

 光看着就觉得很危险,努力的样子让人不放心,不知不觉间变得在意起来。而就在我这么做的期间,对方也渐渐觉得「这家伙是个有趣的大人」,然后涌起好奇心袭击过来。

 做那些孩子的对手是多么的累啊。

「因为你不坦率嘛」

「吵死了」

 悠羽的手指碰触着躺在地上的我的眉间。之所以感觉到凉爽,大概是因为她先前握着塑料瓶吧。

 虽然很柔软也没有讨厌的感觉,但我还是在形式上露出皱眉的样子。悠羽很有趣地低着头,继续说着玩笑话。

「六郎一定会是个好爸爸哦」

「还不好说吧」

「看起来会很溺爱孩子。到了孩子反抗期可能会哭呢」

「如果有了孩子,我会像狮子一样给推下悬崖。爬上来就再给推下去」

「悬崖上的那个才更需要教育吧……」

 这就是席卷下一时代的『冥河河滩式育儿法』。(冥河河滩:日本谚语,指没有结果,徒劳无功)

 是诞生出强得乱七八糟的人呢,还是诞生出对世间一切都绝望了的人呢,二选一。

「我不打算为人父。光自己的事都拼尽全力了,哪养得起孩子哦」

「但是,有家人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

 我什么都没回答。

 即便闭上眼,嘴角也会自然浮现出笑容。

「你笑什么呢。肯定是把我当笨蛋了是吧」

「没有没有」

 出生在这么扭曲的家庭中,却还是觉得家人很美好的悠羽,世人会觉得她愚蠢吧。又或者,会觉得她的心灵纯粹又美丽呢。

 不是的。

 她是无知的。什么都不知道。

 对悠羽来说三条家虽然存在离婚问题,但还是很重要的家庭。因为她好好持有着曾经美好的回忆,所以没有对家庭这种东西感到绝望。

 她不知道我是外人,也不知道母亲有婚外情,更不知道父亲有病。

 我也好,母亲也好,父亲也好,我们唯独对她贯彻谎言。

 我们彼此讨厌,甚至到了相互憎恨的程度,但唯有一人,我们只重视着她。只有在这一点上,我们才能齐心协力。

 就像隐瞒圣诞老人的真实身份一样——虽然不是那么美好的事,但也确实有着相同的什么。

 如果这么做的结果,就是她刚才的发言。

 那么累积下来的所有谎言,都不是徒劳的吧。

 我利用双手的反作用力起身。

「吃饭吧。之后再稍微散会步,在太阳偏西前就回去吧」

「嗯。啊、等我一下——手机响了」

「电话吗」

「好像是。我想应该是我朋友吧……啊」

 看着液晶画面的悠羽,她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染上了动摇神色。

 心底里隐隐作痛。是谁打来的电话——我出于本能将可能性缩减到二选一。无论哪边都是最糟糕的两个可能。

 思考了三秒,将答案缩减至一个。而那答案,从悠羽的口中说出。

「是母亲打来的……可以接、的吧」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