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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面包夹汉化组
作者:水城水城
插画:潮崎しの
翻译:李雷Riley、碓氷恵、EMT、悦梦
修图:热忱
特典鸣谢:雾雨の影灯
图源&EPUB:暗影突击鹅
两面包夹汉化组读者群:441252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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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尊重翻译、校对、修图的辛勤劳动,未经允许严禁转载!
本作之前的卷数:第一卷 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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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和初见很冰冷但爱得很浓重的雨森润奈的,变化的第三卷
到秋天,已经习惯了润奈极近的距离感和「求爱」。但山田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也拉近了距离。而且因此,她的青梅竹马阳次郎发生了异变。湿度很高的不止润奈!?这是恋情交叠的青春恋爱喜剧。





Introduction Rain With an Umbrella
「我说啊,诗暮。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好吗?」
她——雨森润奈对我说出这句话时,是暑假的最后一天。8月31号的傍晚。
设成最低温的空调在客厅猛猛吹着。明明是盛夏,但屋子里的气温却如同隆冬,简直像是从世界上被隔离出来了。
我边喝着温热的热可可,回答道。
「好啊,怎么了?」
「……嗯」
润奈稍微动了一下身子。虽然沙发挤一挤能坐下四个人,但润奈占领了我身旁的位置,身体紧贴着我。
——很冷,看起来。
我一直觉得冷的话把温度调上去就好了,也说过不少次了,但她总是撒谎说什么遥控器不见了,想要去找也被她制止了,就算找到了遥控器里面的电池也早被她拿走了。(注:详见蜜瓜轻小说祭第17回特典)
那之后,我每次来润奈家都会准备好防寒用的外套。
是件毛茸茸穿起来很舒服的冬季家居服。
穿着夏装——半袖T恤的润奈用脸摩擦着绒毛细长柔软的面料,身体和声音都在颤抖。
「说实话,这是件我从很久以前就很迷茫……苦恼着的事」
我正要端起马克杯的手悬在了半空。润奈的声音格外认真。而且还少见地支支吾吾。
「……啊,这样么」
那晚的记忆在我脑海中重现。在从烟花大会回去的路上,对着想要倾诉出满溢的情感的我,
『再等一下』
『再稍等一下……』
『……现在这样,就很好』
润奈如此说道。表情。呼吸。视线。心绪。
从那之后,刚好过了一周。
一周。这就是对于润奈而言的『等一下』么?润奈挪开紧贴着我的身体,然后,
「诗暮」
紧盯着我的双眼——
「再多,暴露一点是不是会更好?」
如此问道。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思考停滞了。
「哈,哈啊……?」
听到『暴露』一词后我条件反射般看向的,是润奈的腿。丰满的大腿。从T恤衫的短下摆露出来的光腿乍一看像是『没有穿』一样,但我已经确认过她今天有好好穿着短裤了。
就算不再增加,暴露度也足够高了。
「……YOHILA的」
确认过我的反应,润奈若无其事地补足道。
她眯起双眼,原本毫无感情的脸上挂上了调皮的微笑,
「欸哟欸哟~~~~?你是在想什么呢?是在期待什么样的暴露啊?……好色」
再度贴近我,小声说道。我的手腕被牢牢的扣住了,所以逃不掉。甘甜的香味和柔和的温暖,仿佛要将我的理性融化。
——话虽如此。
「你是在考虑暴露于媒体的事么?」
这半个月几乎每天都是二人世界,每次都像这样被粘着,再怎么说都习惯了。我马上转回了话题。
「利用正式出道的机会……」
「嗯」
润奈换回了扑克脸,点头道。
「之前不是录过音么。那之后的第二天,有厂牌的人过来看了。知道了JUN——也就是我,是个才上高一,无可挑剔的超绝究极非凡奇迹最强美少女才来的」
「你的自我肯定感也太高了吧!」
「然后就开始说什么不露脸是暴殄天物啦,露脸一定能大卖啦,这种话」
「这……唉,倒确实是这样吧」
润奈正在作为名为YOHILA的一支近期决定出道的乐队的主唱•JUN展开活动。
YOHILA不露脸,身份完全不明。不怎么在媒体曝光,连演唱会都不怎么开。是一个笼罩着谜团的存在。
如果这层帷幕被揭开,而且出现于帷幕下的是长相不输偶像的美少女的话,能够引起相当大的话题吧。这世道,女高中生这种品牌的影响力也很强。
能够被卖方相中也是理所应当的。
「推广的规模和预算好像也不是一个数量级的啊……不过小手川小姐倒是说过会尊重我的意愿。作为事务所,肯定也是希望能多买出一些比较好」
小手川是YOHILA的经纪人,经营着一个小型的音乐事务所。是多少照顾着润奈的其中一人。
「我在想到底该怎么办」
润奈挪开身体,重新在沙发上坐好。我看着她的侧脸,问道。
「润奈最初为什么没有进行曝光呢」
「嗯—……」
润奈拿起马克杯,喝着热可可。杯上画着和我一样的图案,两个合在一起能变成心形。
她用手捧住那半个心形,垂着眼思考着。
「……。因为各种各样的地方都很麻烦」
润奈的回答很普通。似乎她并没有类似于不想依赖外貌,或是想只凭音乐决胜负这样的执着。
「话说回来,就是因为很麻烦……所以除了『创作』以外,我不想做多余的事情」
「原来如此」
「诗暮你呢?」
润奈略显不安地问道。
「你怎么看?
「……。我——。」
我回想起了初次约会去卡拉OK之后。听过润奈的现场演唱后,我突然有了这样的疑问。
——『那样的歌声,由我一人独占真的好么?』这样。难道不应该传达给更多的人么,这样。
亦或是润奈开始正常上学,并一下子席卷话题度和人气时。
我一方面感到嫉妒和寂寞,但又能感觉到开心和骄傲。能感受到润奈的魅力传达给自己以外的人,并被接受的喜悦。
但是,还是不够。我想大声说出
「——我想看到」
我告诉了她。
「全部曝光于世上的JUN……YOHILA,究竟能走到哪里。我想在最近的地方看到」
「诗暮……」
润奈睁大双眼,眼眶湿润。游弋在她那湖面般眼瞳深处的昏暗阴影,仿佛突然间淡去。
「……嗯。这样啊」
面无表情的脸上绽满了平静的笑容。她点头认可了,然后,
「明白了。那么,就这么办。——啊,喂。您辛苦了。那个……关于露脸,还有在媒体上曝光这方面的事」
刚站起来,她便开始打电话。
用她那干涩的声音平淡地向对方传达自己地意愿和决定。对方应该是经纪人小手川吧。从手机里传来『诶!?』和『荣美,不好了!』这种吵闹的声音。她们是在一起么。
「——就是这样。拜托了」
我一口气喝光了马克杯里剩下的热可可,
「诗暮——哇啊!?」
「会感冒的」
然后站起来,脱下上衣披在了刚打完电话的润奈肩上。
「这之后会忙起来的吧?身体搞坏了的话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唔,嗯……」
「我会支持你的」
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笑了。
「加油吧,但也别太拼了。好么?」
「唔,嗯……」
「你是嗯嗯bot么」
「毕,毕竟」
润奈一把抱住披在肩上的上衣,挡住通红的脸。但她连耳朵都红透了,完全挡不住。
「诗暮你……」
「我?」
「……太晕人了」
『晕人』指的是有魅力到让人神魂颠倒。(注:晕人,原文メロ/メロい,日本流行语,无直接对译)
「旋律快要……」(注:旋律,原文メロディ—)
润奈说完便背过身来快步跑去。
她跑向了卧室兼YOHILA工作间。她想出的旋律之后想必会谱成曲子吧。在她逃走的时候我还听到了哼唱声。

「看上去被创作欲填满了,那便再好不过了」
我拿着两个马克杯,把两个半片心形合在一起,走向了厨房。
作业也写完了,打算走之前给她做点菜备着。就算我不特意做,赤城也会给她做的吧。
『你要成为她的伞』
她都这么说过了,那我也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得支撑着她啊,是吧……」
润奈住的这间公寓是防音的,把窗关紧就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即便如此,
「……我。要将润奈」
今天全天都是雨天。侧耳倾听,仿佛能听到远方传来雨水如同钢琴般的音色。
1 秋天,文化祭与School Days
我认为秋天是正在死去的季节。
从生命绚丽闪耀的夏天,转到花草枯萎野兽入眠的冬天的季节。
所以,是因为这样吧——当我们高一八班决定好班级企划的时候,我觉得非常合适。
『冥土咖啡厅』
把
——暑假结束,到了九月上旬。学校里开始准备要在下个月初举办的文化祭。
在这期间,授课时间和社团的练习时间会缩短,学生们利用休息时间和放学后的自由时间,每天从早到晚忙于准备。
虽然我们的高中的社团活动不怎么盛行,但似乎在文化祭上下了不少功夫,校方那边也干劲满满。
从准备阶段就能看出来规模相当大,校园里早早就弥漫起庆典的氛围。
走廊完全变成了工作区,满是正在制作的看板和道具,涂料,喷漆,还有瓦楞纸的气味萦绕在空气中。
喧哗与笑声交织着,仿佛是要取代进入九月后渐弱的蝉鸣一般吵闹。真是让人难以平静的气氛。
放学后。换上运动服的我正在教室的角落独自默默挥笔,画着作为背景的地狱绘图,此时,
「诗暮同学,诗暮同学。」
山田向我搭话。
「总觉得,那个……非常的『阳光』啊。」
「是啊。」
我叹了口气,用余光看向旁边。
山田晴风。
她一头明亮的茶棕色发配上略显浓重的妆容,一眼看上去完全就是阳角辣妹,但实际上是上高中后才转型的原阴角,还是个相当喜欢轻小说的宅女。
但是,很多同学并不知道这个事实。
毕竟山田自己隐瞒了起来。所以,
「好热闹啊……好累啊。」
山田压低声音,防止同学听到,
「写作太阳值的『SUN值』越攒越多啊……哈唔。」
在知道这一秘密的我耳边轻声说着。格外妖艳又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垂,我不由得放下了笔。
「……。山田同学。」
「诗暮同学在身边好安心……」
「山田同学。」
我加强语气,提醒她。
「太近了。」
「…………」
山田一瞬间愣住了,但,
「是错觉吧?」
她轻轻歪了歪头转移话题,说道,
「——话说这个,看起来超棒!」
她啪一下坐到地上,探头看着我的手边。感觉距离更近了。肩膀都快贴到一起了。
「血池地狱?血的质感超真实!诗暮同学画画也很厉害啊!」
「山田同学。」
我轻轻往旁边挪了一下,拉开距离问道。
「为什么只叫我的名?」
「为什么……不行么?」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
「……。不行么?」
「别再用『不行么?』这一句话死缠烂打了。」
我冷冷瞪了一下抬着眼问我的山田。
山田「啊哈!」一声笑了出来。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啦。明明是朋友却要用姓来称呼,总觉得有点见外……这样?想把心里的距离拉近一点,这种意思。」
这么说着,山田把身子凑了过来。这次,肩膀轻轻贴在了一起。随着晃动,她的一缕头发轻轻弄痒了我的脸颊。
「诗暮同学你也来只用名称呼我啦。」
山田步步紧逼地对愣着的我说道。她澄澈的双眼一下子逼到眼前。
「晴风,像这样叫我。」
「不,不是……」
我一边把脸往后避开一边移开视线,说道,
「直呼其名有点太没分寸了吧。话又说回来,明明是同龄人还要在名后面加同学,总觉得很奇怪……我也不是那种对女生喊xx酱的类型。」
「啊呀,不加同学也可以的哦?」
山田得意地笑着,笑容更浓了。她那能看到洁白的牙齿和粉色的牙龈的笑容,让人联想到肉食动物。我脑中浮现了肉食系女子这一词汇。
「……比起『山田同学』,叫我『晴风』的话人家会更开心!不是挺好的么。毕竟润酱也是直呼名字的。」
窗外是阴天。荧光灯的灯光反射在山田眼中,让她的眼更加闪闪发光。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把香水和树脂的味道搅在一起。
「人家也要——」
「好,到此为止。」
——然后。
想要进一步把脸贴过来的山田的后领被抓了起来。然后趁势被猛地向后一拽,山田发出「唔诶!?」的悲鸣声。
「别打扰人家。各种意义上。」
「阳次郎……」
「呀,诗暮。没有我这个大亲友在,寂寞了?」
咧嘴笑着的,是个和山田一样染着淡淡的茶棕色头发,看起来相当时髦的男生。
久住阳次郎。
虽然称不上『亲友』这般程度,但是我的朋友——
「渣次郎!」
山田大喊大叫,顶撞着阳次郎。
「你在干什么!我才该说你打扰吧!?」
「不不不,这是我的台词。是我,还有雨森酱的台词吧。」
「……哈啊?你懂润奈酱的什么,啊?你再说这种看不起人的话,就把你打进地狱去啊混蛋。」
「你这说的和做的有点微妙地对不上吧。」
面对山田暴躁的粗话,阳次郎以习以为常的态度化解。
——这两个人是青梅竹马。
「不好意思啊,诗暮。我家的晴风这样。」
「谁是『你家的』啊!小心我把你大卸八块挂墙上啊你这混蛋。」
「这只偷腥猫就由我来回收了。」
「好啊,拜托你了。」
「不要拜托他!好过分啊,诗暮同学。」
山田抽抽嗒嗒地哭着。我和阳次郎都无视了她。
「话又说回来。」
阳次郎一边提着山田的后领,一边说道,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一样。
「最近还是没怎么见到雨森酱,是吧?」
正如阳次郎所说,从暑假结束后,润奈就常常请假,也基本没参与过文化祭的准备活动。
她的理由是很忙。好像是因为YOHILA突然改变了活动方针,弄得一团乱麻。就算偶尔上学,放学后也马上回家了。
我也是,已经三天没怎么看到她了。
「……是啊。好像是因为换季,经常身体不舒服。」
但是因为润奈在进行音乐相关活动这件事还没有跟他明说过,所以适当地糊弄了一下。
阳次郎「嗯?」地一声,一脸疑惑地皱起了眉。
但,他没有接着追问。
另外我也没有对知道润奈=YOHILA的JUN的山田说过关于曝光的事情。她应该只是认为润奈在忙于准备出道的事罢了。
「……。趁这个机会——」
阳次郎抓着小声自言自语的山田,
「那么,我要回去忙实行委员的工作了。你也来帮忙,晴风。」
「不~~~~要~~~~啊~~~~!」
拖着她离开了。看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教室外,我松了一口气。
总觉得,山田的样子有点不对劲。
虽然从一开始她的距离感就有点奇怪,但她还是跟我保持着作为朋友的合适距离,一直维持到了现在才对。
至少直到暑假一起去参观YOHILA的录音现场,听我倾诉烦恼的时候为止是这样的。
(自那以来,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我想问问润奈看看,但还是算了。
我选择相信从山田身上浮现出的异性气息只是因为我的自我意识过剩,只是错觉。
☂
——并不是错觉。
山田的行动的露骨程度日益升级,甚至让我明显察觉到这并非错觉。
不管是在教室,走廊,还是上学路上,都动不动就来跟我搭话,像这样的,
「我推荐的轻小说,已经读过了么?对对……『青春混蛋少年梦到了耀眼辣妹』,简称『青辣』!」
并不带有什么特别的目的,无关紧要的话题。
另外山田推荐的是『唾弃青春的怪癖宅男,与外貌和性格都闪闪发光的辣妹(前阴角宅女)相恋』这样的恋爱喜剧,主人公和女主的角色形象与我和山田一模一样。
「然后啊。最近我也迷上了寝取这种题材呢。对亲友的恋人,明知道不行不行,却还是迷上了……这种感觉?这种心里被罪恶感与背德感搅得一团乱麻黏黏糊糊的感觉,真是让人欲罢不能啊。呼嘿嘿。」
她的距离感近的简直像润奈一样,有很多异常的肢体接触。而且也同样毫无顾忌他人的目光,于是,
「栗,栗本嗯嗯嗯!有一个雨森同学了还不知足,连山田同学也要……她们可是同一年级前二的美少女啊!」
「这家伙有多没节操啊!?是想开后宫吗!?」
「呜啊啊啊啊啊啊!?不,不行了……我抑制不住马上就要暴走的嫉妒之火!赤红的火焰渐渐染成漆黑,要把地球连同整个世界燃烧殆尽!」
「话说山田同学不是在和久住交往么?栗本不是也和久住关系挺好的……哈!栗本这家伙,连
「把栗本改成渣本吧。不可原谅!」
「你说,难不成,雨森同学请假不来的理由是……?」
「好,杀了他吧。把全校的男生都叫上,组成渣本讨伐部队吧!」
我就像这样被人误解,招来了周围的反感。我无法再沉默不语,于是,
「山田同学。」
放学后回家的路上。我们正走向车站时,我开口说道。
我们走在一片像是用鲜血染红世界的夕阳之中。
乌黑的柏油路面微微湿润,油亮的光泽仿佛泛着内脏反光一般,不知是不否刚下完一场骤雨。
「我……绝对不会被润奈以外的女生吸引的。」
斩钉截铁地说道。
就算是被认为是自我意识过剩,或是关系破裂也没关系。
我用锐利的目光斜眼看着走在身边的山田,接着说道。
「你如果是这种想法的话,就让开吧。」
「诶……」
山田停下了脚步。
垂下头。
「…………………………………………。嘿嘿」
终于,从她口中流露出的,是笑声。山田低垂着头,眼周沉着昏暗的阴影,笑了。
「呼嘿嘿……也对啊……是这样啊……诗暮同学可是最最最喜欢润酱了,一心一意,又格外直率的呢~~~~是吧?我知道的啊……嗯,我知道了……就凭这种方式……抢不走的……我从最开始就知道的……嘿嘿……嘿嘿嘿嘿嘿。」
「山,山田同学?」
夕阳西下。染遍世界的绯红逐渐褪去,慢慢被深蓝的黑暗吞噬。
我对于正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小声低语,肩膀一抖一抖地笑着的山田,感到了不明所以的恐惧。
我的脚向后退了一步,嘎嚓一声踩扁了滚到脚边的空罐。听到这声音,山田抬起了头。
带着满脸闪闪发光的笑容。
「对不起!」
刚才那股昏暗的阴影和压迫感已经无影无踪。山田用手指不好意思地挠着脸,然后,
「果然不行啊,就凭我。毕竟又是阴角又不受欢迎。一旦亲近起来,就马上会喜欢上对方吧?就算我理智上也明白诗暮同学喜欢润酱……但有种,万一有戏呢,这种想法。然后就开始期待,最后暴走了!诶嘿嘿。」
苦笑了起来。然后,她用明快的语气继续说着。
「但是……嗯,已经没问题了!我已经百分之一百二明白没戏了……那就干脆放弃!」
「……嗯……」
我感觉到她的明快里有些违和感。山田肯定不是空有精神。她空虚的并不是精神,而是感情。
山田所谓怀抱着对我的心意。这正是为了掩饰别的什么的『谎言』吧,我这么认为——
「——总而言之。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回到健全的朋友关系吧,栗本同学。」
山田像是要打断想要开口询问的我一样,『啪』地拍了下手,走了起来。她超过停在原地的我,朝着车站走去。
埼京线,池袋站。
我和山田是同一个方向。我要在新宿换乘去吉祥寺,而山田则是在涩谷换乘去二子玉川。在站台等电车时,(注:新宿站在涩谷站前面)
「………………」
我和山田都一言未发。
虽然刚发生那种事也是没办法,但还是很尴尬。
山田没有站在我的旁边,而是排在我身后。我在队伍的最前面玩着手机,回复润奈发来的消息。
JUN:话说回来,诗暮班里要弄什么?文化祭的时候
JUN:我们班要搞过山车
诗暮:过山车?好厉害啊
诗暮:我们是冥土咖啡厅
诗暮:在地狱由女仆服务的主题咖啡厅
正在我打字发消息的时候就已经显示已阅了,刚过一秒就收到了回复。
JUN:那是什么好吓人
电车来了。
JUN:如果,诗暮坠到了地狱的话
因为站台上没有安装屏蔽门,于是我站在了黄色导盲砖以外。
JUN:我会马上追过来的,安心吧
——我一阵战栗。
一瞬间,一股骇人的恐惧感窜过全身。并不是因为润奈的消息。从我背后,能感到一种如同被刀尖抵住一般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
「哟,你们二位。」
转头看去,阳次郎站在山田旁边。
「今天也一起回去啊。关系挺好啊。」
「阳,阳君…………」
从山田的嘴里听到了不太耳熟的称呼。她比我还惊讶,瞪大了眼睛,呆呆张着嘴。阳次郎眯起了眼睛,
「我都嫉妒了。」
轻薄地笑着。但是阳次郎的眼里并没有笑意,手上紧抓着山田的右手腕。
简直就像是拦住想要伸向前的手一样。
「……………………」
电车按时进站,仍满带着浓厚夏意的温热微风,轻轻搅动着的我的内心。
我多么希望是我想多了。
☂
『——晴风同学,很奇怪?』
当天晚上,我和润奈商量着关于山田的事。
通过电话听到的润奈的声音,比现场听到的要更加缺乏感情,让人觉得冰冷。
『不是一直都挺怪的么。』
「那,倒确实也是这样。」
山田是YOHILA的大粉丝,在JUN——润奈的面前,尤其容易失去冷静。没法长时间维持辣妹的形象,很快便界限化(注:界限化:原文「限界化」,意指过度喜欢自推超过正常人的界限失去正常人的样子),回到了恶心死宅的样子。
「但比平时更严重,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嗯……」
我一时语塞,犹豫着到底该说多少。
我是要把山田趁润奈不在主动接近我这件事,以及她的心意全都毫无保留说出来呢。
还是把回家的站台上,想要把我往铁轨上——
「……。实际上。」
一番犹豫之后,我还是把『事实』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毕竟在校内造成了那么大的骚动,总有一天会传到润奈耳朵里,如果这样的话我还是觉得由我亲口说出来会比较好。
但是,关于在车站发生的事我还是没有说,先暂且藏在心里。
毕竟那并不是事实,而只不过是我的臆测罢了,而且如果真的是事实的话,也过于严重了。比起润奈,恐怕更应该跟警察商量。
总之。
『…………。诶?』
润奈听完我的话,低声自语道。
『晴风同学,对诗暮……啊。哼嗯……』
就算从电话里看不见,也能清楚明白她的那种情绪——
『嗯』
——带着怒意,丢出一句话。
『绝交』
「绝交就有点……算啦算啦。」
『绝交前还得先用Gretsch砸她一顿』(注:「Gretsch」:吉他品牌,中文「格雷奇」)
「冷静点」
『……比起吉他,还是贝斯更重点吧。』
「我说冷静点!」
我安抚着失控的润奈,
「这件事已经解决了。她说过要干脆放弃,做回朋友了……」
『不行。信不过』
想要说服她,但润奈态度强硬,毫不退让。
『……关系一旦发生过变化,就回不到原样了哦。绝对回不去。』
她的话里蕴含着强烈的感情。
是因为经历过YOHILA的事吧。
曾经四人组建的YOHILA——因为关系不和,三个人相继退出,不在乐队里了。于是,润奈如今孤身一人。这是润奈一直背负着的忧郁。
但是,正因如此。
「如果已经回不去了那就应该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吧?山田为什么会突然做出那种事?在断绝关系之前好好想一想。」
『难道不是因为诗暮太有魅力,忍耐不住了么?』
「不会不会。」
我尝试断言道。这并不是我妄自菲薄说我没有魅力,而是单纯因为,不管怎么想,山田都不可能把我当作异性喜欢。
而且,山田对润奈心醉神迷。我不知道她有什么理由会对我抱有不惜被润奈讨厌也要坚持下去的感情。至少在我的记忆里是这样的。
「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我再次向润奈问道。
「大概这一个月左右。跟山田同学聊天时,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唔……』
润奈思考了一会后,
『——啊!』
「嗯?」
『好像是八月初那会吧?就诗暮你沉迷于写你那个无聊得要死的小说,没怎么理我的那段时间。』
「……能不能别揭我刚好不久的伤口?」
『我那时候跟晴风聊过关于作曲的话题。比如YOHILA的歌是怎么被创作出来的,YOHILA变成现在这样的来龙去脉,还有——』
——『忧与爱』诞生的契机。
是因为对山田的嫉妒,对失去重要的东西的不安与恐惧,还有绝望的想象而创造出来的故事。
『那时候她的反应总觉得有点奇怪啊……她在表现出开心之前隔了相当久。就像是一直在那思考着什么一样。』
「……!是这样啊。」
听到润奈的话,我像是被雷击中一样理解了。
理解了山田变得奇怪的理由。
「山田同学是想让
正因为同样是YOHILA的粉丝,所以我能明白。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创作更加沉重,昏暗的音乐……通过让润奈真真正正失去我,而不是想象的方式!所以,想要夺走我。」
——不管利用什么手段都要夺走。
推动着山田的,并不是对于我的恋慕,而是对润奈的——对YOHILA和JUN的爱。
『诶……』
润奈不知所措。她明显动摇了,甚至从声音就能听出来。
『好可怕。果然,还是绝交……话说回来,难道不是应该现在就马上逃跑么?要是放着不管的话不知道她会干出来什么事吧,那个拧巴的死宅怪人。』
「是,是啊……」
毕竟我已经亲身感受过危险的气息了啊。
虽然我希望是我想太多了,但在知道了山田的想法后,我不由得开始怀疑,这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如果,阳次郎没有阻止她的话——
「……。跟阳次郎谈谈吧。」
『和渣次郎?』
「是啊。毕竟是青梅竹马。如果要找人帮忙的话那也只有他了吧。」
『……确实。』
「要跟他商量的话,得先把详细的经过跟他解释一下才行……润奈,我可以把YOHILA的事情告诉阳次郎吧?」
『嗯。』
在电话的另一头,润奈点头说道。
『反正,马上就要公开发表了。而且诗暮的命运取决于此。』
「命运么。」
太夸张了——但我没办法一笑了之。实在是笑不出来。
☂
「我知道的啊。」
第二天,午休。阳次郎从我嘴里听到润奈的『秘密』后如此说道,随意地笑了起来。
「她是YOHILA的JUN酱。歌我也听过一遍了。虽然整体上非常昏暗沉重,但演奏非常帅气,旋律也很抓耳,听起来很舒服。而且最重要的是,主唱很棒!很有感觉!用全力把内心中翻涌的激情猛砸过来的感觉,太棒了」
他挥着筷子,流畅地讲着感想。
这里是西栋的屋顶。虽然这里是在高中里非常少见的全天候开放的屋顶,但因为不容易过来,很少有学生在这里吃午饭。实际上也确实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我们盘腿坐下吃着便当,面对面聊着。
「……从山田那里听到的?」
「不啊,自己了解的。」
「——什么时候?怎么知道的?」
阳次郎眯眼看着停下筷子发问的我,说道,
「暑假的时候。诗暮,你之前不是有一次和晴风两个人一起出去过么?」
「是啊……」
是在中目黑的音乐工作室参观录音现场的时候吧。
「就那次,我尾随你们了。」
「——啥?」
我差点把糖醋肉丸(赤城制作)从筷子上掉了下去。
「你说尾随,是从哪开始?」
「从晴风家里。为了不被你们察觉,悄悄跟着。」
「…………」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而阳次郎却一脸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着便当,用着闲聊一样的语气继续说着。
「我是在晴风出门的时候刚好撞见她的啦。看她打扮得怎么这么精致……然后问她有什么安排,她慌慌张张地说『没什么』,这明显就是在撒谎嘛。于是我有点在意,就试着跟踪她了。」
「你说得倒是轻松,干的事可相当不妙啊。」
「然后看她和诗暮你见面后,真的吓了一跳啊!我想着之后得把这事告诉雨森酱,还拍了证据。」
阳次郎把他的手机给我看。画面上清清楚楚拍下了在站前高架下我和山田碰头,然后一起出发的样子。
微风吹过,我的身体猛地一颤。原因并非寒冷。
「我看到你们的目的地是个独栋后,更惊讶了。用手机查了一下,好像是给专业人士用的音乐工作室。这下连我这种人都搞不明白怎么回事了。」
「吓了一跳又不明所以的可不止你一个,我也是啊。」
「然后我就在外面等着,过了一会你们两个倒是终于出来了。」
『然后我就在外面等着』——他到录音结束为止,到底在雨里站了几个小时?这人是在蹲点的刑警么?
「然后我不知怎么突然觉得不对劲,就没接着跟踪你们……继续在工作室门外等着。一共好像十个小时左右?那可真是有点折腾人。」
「这已经不是有点的程度了吧……」
「然后,我等到天都黑了。在雨森酱背着吉他跟大人们一起出来的一瞬间,我就一下子全都懂了。你们两个大概,是来看雨森酱的录音的吧。名侦探•久住阳次郎的头脑,把真相推理出来了!」
「比起名侦探,你更像是狗仔吧?吓人。」
「不过,接下来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啊。」
阳次郎不顾我吓得瑟瑟发抖,叹了口气说着,
「就算知道了雨森酱是职业的,但最重要的名字我还不知道。是乐队呢,还是单人……也不能直接去问。」
仰头看着天,闭上了眼。
今天是阴天。根据天气预报,似乎从傍晚开始要下雨。
「我东查西查,最后把工作室的SNS上关注的音乐人从头一个个翻过去,总算是找到了YOHILA。一听,我就马上凭『声音』认出来了。」
「……原来如此。」
虽然YOHILA没有在媒体上曝光过,但作为通知用的SNS账号是存在的。只是,这个账号上没有能够暗示『润奈』的东西。硬要说的话,就只是紫阳花的颜色=润奈的挑染颜色这种程度的。即便这样,还是被他查到了。
「也太离谱了吧,你啊。不是一般,而是相当离谱。」
「这句话我就当成夸奖收下了。」
阳次郎看到我一下子傻了的样子,轻飘飘笑了一下。一直以来轻浮的笑容,此刻却变成了深不可测的东西。
「在什么关键词都没有的情况下,仅凭没有公开的信息查到了YOHILA就已经很离谱了,而且跟踪本身就很离谱。」
「……这样的么?」
「是啊!」
「喜欢的人,不管谁都会在意的吧?」
「这倒是确实……嗯?」
我正要把竹笋饭送进嘴里,却停了下来。
「——『喜欢的人』?」
「嗯。我喜欢晴风的啊。」
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就像说『今天是阴天啊』一样轻。
「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喜欢着。」
然后用和『傍晚开始好像会下雨哦』差不多的轻松语气,再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竹笋饭从我的筷子上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真的假的。」
「真的啊。比什么都认真。」
阳次郎的眼神是认真的。他看向我的那种湿黏又笔直的目光,让人联想起了润奈。仿佛渗着一种昏暗,沉重,带有湿气的情感。
「所以,我很嫉妒你啊。」
「…………」
「但又说回来。」
阳次郎的语气恢复了。他用一直以来的开朗又干爽的额感觉说着,
「其实我开始坦率表达自己的想法,也就是最近的事。大概是暑假快结束那会吧。」
轻飘飘地耸了耸肩。
「不然的话,我也不会故意去做那种让自己被讨厌的事吧。又不是小学生,会想捉弄喜欢的女生……我会被晴风讨厌是因为我一直在朝着这个方向去行动。」
「——啊?」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为什么啊,通常来讲是反过来才对吧。」
想要被喜欢的人喜欢。这种想法才是普通且健全的吧。
对着皱眉的我,阳次郎说着「对啊」,苦笑着,
「这种事情是有理由的。这是与我和晴风的过去相关的,深层的理由。」
如此作了一番铺垫,然后开始了讲述。关于阳次郎和山田,这对每次见面都会吵架的青梅竹马的关系。
☀
我——久住阳次郎,有喜欢的人。
山田晴风。她是和我住同一栋公寓隔壁的同龄女孩子。
也就是所谓的青梅竹马。
在我们懂事之前,甚至在上幼儿园之前,两家人就已经有了家族间的来往,一起度过了许多时光。
「阳君,阳君!」
不管我走到哪,她都会跟在我身后,还喊着这个外号。
她是个乖巧又怕生,没有我就没法和任何人玩,总是一个人待着的孩子,但这种地方也让人觉得既心疼又可爱。
对于独生子的我来说,她是像妹妹一样的存在。
这种认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是从离开幼儿园开始呢,开始上小学呢,还是从第二性征开始发育的时候呢。抑或是,从最开始就是这样,只是我没注意到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于我来说,她已经变成了既非家人,亦非朋友的一个特别的『女生』了。而在她看来也一样,
「阳君……」
叫着我这个『男生』时的声音,注视着我的目光,还有牵着我的手传来的温度,都开始混杂起了甜美。
那是我十岁左右,小学上了几年的时候。
到了那个阶段,不光我们,周围的男生女生也开始意识到异性的存在,渐渐也开始出现了一些开始交往的情侣。
交往。也就是说,成为恋人。
对于年幼的我们来说,交往就等同于像爸爸和妈妈那样『结婚』,也就是就这样一直在一起直到死为止。我和她,应该也一定会变成这样吧——我如此想过。但,
「……诶?分手了?分手是,什么意思……你说你们『juejiao』了……?」
最先诞生的情侣, 一个月便因吵架而分手,彻底结束。
明明两个人关系特别好,在成为恋人之前就经常开开心心地一起欢笑——有一天突然关系就变差,分手之后两个人甚至一句话都不再说了。仅仅一个月,就这样了。
之前积累起来的一切转瞬间便轻易崩塌,消失得无影无踪。亲眼目睹此般光景的我感到了恐惧。
对于我和她也会『变成那样』感到恐惧。
对于从青梅竹马的朋友变成恋人,然后总有一天会变成陌生人的未来感到恐惧。
(……这种事情,我不要)
绝对,不想发生。
那么,干脆——
「耶,晴酱是冒失鬼!笨蛋!呆子!短根弦!」
——倒不如被讨厌。
毕竟这样一来,我们之间的关系便不会又进展。
因为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所以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的话肯定会开始交往吧。
只有这一点,必须要回避。
为了在她心中不断膨胀起来的好感上戳一个洞,让它瘪下去,我使用了各种手段。我嘲笑着她的笨拙,捉弄着她内向的性格,调侃她成绩差,一直重复着恶劣的言行,
「我啊,特别喜欢胸大的女孩。啊,但是屁股大的也很难放下……喜欢比我大的,但比我小的也喜欢。根本没法选啊……啊,对了!干脆把所有人都追到手,让她们全都沦陷不就得了!我难不成是天才?目标是后宫!」
中学时,我会主动接近那些不喜欢也不算讨厌的女生,主动给自己贴上『渣男』的标签。
结果是——
「早啊,晴风!虽然还在发育期,怎么样?胸部有没有成长……看起来没有啊,嗯。」
「……………………」
她看着我的眼神已经彻底浑浊,
「去死,渣次郎!」
喊着我的声音也失去了曾经的甜美。
「呜呼!?」
曾经牵着的手上传来的温度,变成了耳光的热辣。
被狠狠扇过的脸颊很痛,被喜欢的女生讨厌也很难受,但还是要忍耐。
我藏起真心,傻笑着。
「话又说回来,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朴素啊……黑发麻花辫又戴眼镜,明明不走这种老牌阴角女风格也挺好的。」
「好吵啊,你明明不呼吸也挺好的。」
「这不就是死了么!」
「那你都这么说了……话说你,要考哪所高中?」
「很在意么?该不会是那个,想避开我!?那我就要让你不愉快,跟你考同一所——」
「反了。为了防止你干坏事,我得去同一个地方盯着你。」
「…………。啊,嗯。」
如果能一直持续着这种,既不会被喜欢上,也不会被讨厌到绝交,含含糊糊,一成不变的关系的话。
那也好。
『走吧,栗本君。』
——我曾是这么觉得的。
Interlude All She Needs Is Him
「我,最讨厌谎言了……」
这天明明天气预报说从傍晚开始下雨,但到了凌晨12点前却一滴雨都没有下。我在床边坐下,把手机贴在耳边。
用冰冷又干涩的声音说道。
「骗子。」
『……!』
电话对面的人像是屏住了呼吸。我把内心的想法说出口的瞬间,压抑着的感情也伸出来,声音渐渐带上了热度与湿气。
「你不是说过不会把诗暮作为异性去……追求么。然而在我工作繁忙的时候,你——碍事田晴风同学却!」
『不是碍事田而是山田!』(注:碍事田和山田日语读音相近。)
「你现在有吐槽的资格么?」
『……。没有,我就是碍事田。我是扰乱润酱和栗本君之间关系的碍事鬼坏女人。』
「请不要随随便便用外号称呼我,碍事田坏女人同学。」
『呜,呜诶……态度也太凶了吧。我的心都要碎掉了啊……呜啊啊啊!』
虽然这个坏女人真的哭出来了,但因为是坏女人所以干脆无视掉。
『呜啊啊啊!呜呜呜!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唔!』
——虽然想无视,但她的抽泣逐渐变成痛哭,甚至开始哭得喘不过气,所以还是算了。与其说是觉得她可怜,不如说是有点可怕。感觉像是在和炸弹魔说话一样。
「冷, 冷静一点。山田同学。」
『哈,哈呼!呼,呼呜!』
「过呼吸!?晴,晴风同学——」
我慌忙把称呼改回去之后,她也平静了下来,于是我也重新整理心情,
「……我知道的。你会去招惹诗暮,并不是因为喜欢他,而是想刺激我写歌,对吗?写出那种沉重,昏暗又阴郁的YOHILA的歌。」
如此问道。晴风同学吸了下鼻子后,说道,
『是,是的……因为「忧与爱」非常棒……所以我觉得如果不是想象,而是润酱真的失去了重要的东西的话,搞不好会写出不得了的神曲……我这么想着,就不由得……嘿嘿嘿。』
「请不要笑。
『报意思。』
晴风同学带上了哭腔。虽然想说明明想哭的是我,但还是忍住了。
「……我先说在前头。」
作为代替,我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如果诗暮不在的话,我会死的哦?」
『诶!?这个……是开玩笑的吧?』
「——是认真的。」
我用郑重的声音回答。这绝对不是在开什么玩笑。
我请求他过,说『把我变得更废一点吧。让我变成没有诗暮就活不下去,什么都做不到的人吧。』,大概现在,已经快要变成这样了。
虽然我的心是由音乐构成的,但现在在这些音乐的正中间,有他在——我感觉,在失去他的一瞬间,我的音色便会开始扭曲,直到崩坏。
音乐的形体会崩坏,最终变成一片杂音。
然后,当我失去音乐时——
我一定,也就结束了。
『…………………………………………』
我的感情一定传达给她了吧。晴风同学闭口不言,陷入沉默之后,
『这样啊……』
虚弱地呢喃着。像是怪物临终的气息一样。
『那,果然不行啊。毕竟我可是超喜欢润酱!』
晴风同学一点不害臊地说完后,笑了起来,声音明亮也毫无顾虑。又变回了我熟知的,一如往常的晴风同学。
「…………唉。」
我终于安心地松了口气,扑通一声倒在床上。
『而且栗本君也是——啊!?当然,只是作为朋友,作为朋友哦!?』
「渣次郎同学呢?」
『超讨厌。』
「…………」
——是真心话么?
『最近也是,突然请我去约会……虽然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但最近更是一直特别爱缠着我!……搞什么啊,事到如今……啊啊真是的,真的火大!真的,太火大了!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晴风同学」
我对再次开始闹起来的晴风同学说道。
「喜欢的反义词不是讨厌而是漠不关心。讨厌只是喜欢的另一种表达……这样的。」
我怀着对已经打倒的怪物的心脏里再钉上一根木桩的心情,继续说道。
「——你是喜欢他的吧?喜欢渣次郎。」
2 双重约会大作战
周末,星期日。我们正坐在行驶于高速公路上的巴士里,身体随车身摇晃着。座位旁边的润奈闭着眼睛,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
熟睡中的她,嘴唇微微张开,传来平稳而规律的呼吸声。
她穿着白色套头连帽衫搭配上牛仔短裤——这般如此男孩子气的打扮。
相比之下,我穿的是灰色全拉链连帽衫搭配直筒牛仔裤。至于鞋子,我们二人都穿着白色的同款运动鞋。
也就是俗称的情侣装。是润奈事先问了我的穿搭,然后配合我来搭配的。
大概是觉得全身上下都穿得一样实在是过于羞耻,除了鞋子以外的地方都微妙地错开了一点,但在旁人看来,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就如同我和润奈之间的关系一样,和恋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诗暮」
「……!怎、怎么了?」
正盯着她毫无防备的睡脸看的时候,突然被叫到名字,不由得心头一跳。不过。
「…………。呼喵……」
看来只是梦话而已。润奈扭动了下身子,脸颊很幸福般地放松了下来,然后又一次发出了安稳的呼吸声。
她微微上扬的嘴角边,口水眼看就要流出来了。
手帕在裤子后面的口袋里。要是我胡乱地动手去把它抽出来的话,说不定会把润奈吵醒。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向润奈的嘴边——
「啊——!」
就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后座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我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富士山!不得了,好大!超——漂亮!」
「晴风,你好吵。兴奋过头了吧。」
是山田和阳次郎。隔着座椅,能听见这对青梅竹马的对话。
「我倒是知道你终于能和我进行心心念念的约会了,所以很开心是吧。」
「——哈?梦话等睡着了再说吧。话说回来这才不是约会!是取材!」
取材。没错,我们今天的外出是利用假日为文化祭的班级企划来进行取材。
目的地是富士山山脚下,一座以日本屈指可数的鬼屋和尖叫系游乐设施闻名的主题乐园。说白了,
「……我只是因为喜欢游乐园,所以才很期待而已。」
这就是一场以取材为借口的双重约会。
☂
「哎呀,还好没有被拒绝啊……」
从巴士上下来的阳次郎,感慨似的嘀咕道。
阳次郎穿着粉色衬衫配白色阔腿裤,脚上是白底黑色运动鞋。脖子和手腕上的银色饰品闪闪发光,看起来相当时髦。
我一边伸展着身体,放松僵硬的肌肉,一边应道「是啊」。
「嘛,毕竟不是两个人单独出来,而是四个人一起。更何况是来自润奈的邀请。」
「润酱!」
山田一下巴士,就朝润奈跑了过去。
山田穿着水蓝色的上衣和白色迷你裙,脚上是象牙色的厚底运动鞋。上衣是露肩的设计,一看就是非常『辣妹』风的打扮。
「因为是在山上吧,好冷哦——。来让我取取暖——啊!?」
山田正要抱上去,却被润奈瞬间躲开了。
「……会冷,是因为你是暴露狂吧?因为是约会就打扮得这么用力。」
「嘿嘿。人家就是想让润酱觉得『这个女人虽然没胸,但还挺色气的嘛……唔嘿嘿』。」
「又不是你跟我约会。还有手别那样乱动,好恶心。」
「嗯……总觉得最近润酱说『恶心』的时候,声音里有种恐惧感,是我的错觉吗?不过害怕的润酱也好可爱。好想让润酱更加更加害怕点。」
「……诗暮。目的地,改成青木原可以吗?我想把这个害人精宅女丢在那里。」
「当然不行啊。轻飘飘树海女孩。」
「那是『NECRY TALKIE』的歌。」
「润酱!你刚才说了『阴暗的我让你心动』吗!?」
「没说……得意忘形的高中生去死吧。」
「是大学生哦。而且那个与其说是『NECRY TALKIE』,不如说是『石风吕p』的歌。」(注:乐团成员朝日曾是以「石风吕」之名活动的 VOCALOID 制作人,同时也是乐团「当代生活」的主唱兼吉他手。他希望在乐团中以女声演唱以「石风吕」之名发表的乐曲,因此于 2017 年成立了「NECRY TALKIE 」这个乐队。)
「你们几个还真喜欢音乐啊。我的话倒是更喜欢晴风呢!」
「——诶?恶心。」
「…………」
你自己若无其事地自爆了,就别用那种求救似的眼神朝我看啊。你也坦率的有点过头了吧。
「人家喜欢润酱啊啊啊啊!呼嘿!」
「恶心。」
「好狠心!」
山田也向润奈坦率地传达了自己的心意,然后惨遭击沉,但看样子完全没受打击的样子。真希望阳次郎也能学学她那份厚脸皮。
「唔……不行了。因为长久以来都用很奇怪的方式和她相处,除了欺负、调侃、捉弄之外,我已经不知道还能怎么和她相处了。」
「这不是你故意想被她讨厌所导致的恶果。慢慢变得坦率一点不就好了?」
「……是吗?那我倒是先来坦率地说一件事吧。」
阳次郎对我苦笑着坦白道。
「我其实,超级不擅长尖叫系游乐设施……」
「是这样吗?真意外啊。」
提议目的地的时候他还很有兴致地说「不错嘛!」,还以为他肯定很喜欢。
「平时我死都不会来这种像是尖叫系圣地一样的游乐园。不过晴风她——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阳次郎发出尖叫,整个人向后翻倒。
原来是人行道旁设置的轨道上,一辆过山车疾驰而过。
刺耳的轰鸣声,与一阵阵重叠在一起的乘客地尖叫声,震得耳朵生疼。
「啊哈哈哈哈哈!渣次郎好逊!吓成那样,笑死我了——」
山田指着阳次郎爆笑着说道。
「你从以前就不擅长呢。连儿童向的都会吓晕过去!要是坐那种东西的话,不会直接被吓死吧?噗哈哈哈哈哈!好期待——」
「……!晴风那家伙,很喜欢这类呢。」
阳次郎强忍着没有回嘴,咬牙切齿地说道。
「所以我才觉得来这里也不错……可恶!」
山田一蹦一跳地朝入口走去。看起来心满意足,心情大好的样子。
「那家伙,该不会就是想看我害怕的样子才答应来的吧!?这样一来,别说加分了——」
「润奈呢?尖叫系没问题吗?」
我把在那开始说个不停的阳次郎放到一边,转头问润奈。
刚才过山车从旁边疾驰而过的时候,她也没有什么反应,依旧是平时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嗯。」
她轻轻点了点头。
「……大概?虽然几乎没坐过。」
补充完这一句后,她又「哼」地用冷笑了一声。
「比起老师开的车还是安全多了,轻轻松松啦。」
☂
「诗、诗暮……」
这是一座号称『过山车之王』的游乐园。开业时便以四个项目获得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的大型过山车。在它那其中一条漫长的爬升坡道中间,润奈发出了蚊子叫般细小的声音。
「嗯?」
我原本正对着下方广阔的富士的景色观望地出神,听到她的声音后便将视线转向身旁,她的脸一反面无表情的常态,而是因为恐惧而有些发青。
她紧紧握着安全杆的双手、身体,还有嘴唇,全都在微微发抖。
顺带一提,我们坐在第一排最前面。在我们身后——
「来嘛来嘛,别闭着眼睛了,睁开来嘛,渣次郎。前有绝景!」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呜哈,真的是绝景!跟着被吓得缩成一团的垃圾次郎越过富士山,简直太棒了!啊~~~~不出点事故吗!会不会哐当一下停下来啊!?呼嘿嘿嘿嘿。」
「闭嘴!」
「真被吓到了草!」

山田如鱼得水,兴致勃勃地刺激着阳次郎。而润奈则一直沉默不语。
「诗暮!」
当过山车抵达离地七十九米的顶点时,她再次喊了我的名字。
「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谢谢你。」
「什么啊,那种像临终遗言一样的台词!?」
她露出仿佛已经放弃一切般安详的微笑,说出了这句话。就在我要爆出吐槽的瞬间,过山车开始下坠——
「咿!?」
「呜哦哦!」
「呜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要死了!要死了啊啊啊啊啊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渣次郎笑死我了!要,要笑死我了……噗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尖叫声与笑声一同爆发出来。
在下坠、上升、接连不断的旋转中,身体仿佛要被甩飞了出去。我把自己的手盖在润奈紧握安全杆的手上,轻轻握住。
「……………………」
润奈没有反应。
大约三分半的时间转瞬即逝。回到起点时,我的头发已经乱成一团。My hair is bad。(注:My hair is bad是日本的三人摇滚乐队,乐队中贝斯手山本的发型类似范马刃牙,故得名。)
「……呼。真好玩的啊。我大概还挺喜欢尖叫系的。」
我一边整理凌乱的刘海,一边看向刚才疾驰时一直安静着的润奈。
她眼里的光已经消失了。
「润奈!?」
「阳、阳君!等……你没事吧!?」
阳次郎似乎晕过去了。
☂
「……呜呜。我、我还以为要死了……那种东西根本不是人坐的吧。」
「同意。被送上电椅的人,说不定就是那种心情吧……中途的记忆都没有了。大脑大概已经遭受损伤了……我认为这个过山车应该立刻停止运行。太危险了。」
阳次郎和润奈都瘫倒了。他们躺在园区中央的草坪广场上,眼神空洞地嘀咕着。
「太夸张了吧。人类没那么容易死啦。」
这话从山田嘴里说出来,让人不安到笑不出来啊。
「过山车乘坐起来可是很安全的哦?和汽车比起来,事故率也低得多。」
「可是,不是零吧?」
阳次郎反驳了我的补充。
「也就是说,还是会发生的吧?」
润奈也接话道。
「那果然还是很危险啊。诗暮,不准坐。」
「啰啰嗦嗦的,要我拿披萨来砸你们啊。」
我举起刚买来的披萨威胁到。
——比起坐过山车,其实更令我感到不安的是和山田两个人单独出去买东西这件事,就当作是秘密吧。
山田的态度倒是非常的平常,所以我希望那天的事情只是我杞人忧天。
「顺便看到有个润奈应该会喜欢的东西,就买来了。」
润奈「嗯……」地撑起身子,接了过去。
「紫色面皮的贝果。我本来还犹豫要不要选彩虹色的,不过想到是润奈的话应该会选这个。」
「看起来有毒。不过,好像很好吃。」
「来,渣次郎。饮料,只有冰红茶里的柠檬可以吗?」
「嗯。谢谢,晴风。」
「……是因为你现在很虚弱吗?这么老实地道谢,好恶心。」
「那你到底要我怎样啊!?」
我们坐在草坪上,提前吃起了午饭。
虽然只坐了一个项目,但因为排队时间很长,再加上润奈他们已经半死不活了,所以决定先休息一下。
我们用手机查着信息,讨论接下来的安排。
「总之,四大过山车肯定要全都拿下吧。」
「不要啊。」
「我不要。」
「全部拿下应该挺困难的吧?每个都差不多要排一百分钟。」
「诗暮,不是这个问题。」
润奈用阴沉沉的目光朝我瞪过来,但我故意无视了。平时都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正因如此,表情崩坏的瞬间才显得格外珍贵。难得有机会,我想好好享受一下。
「我倒是对这个——总旋转周数世界第一的项目比较在意。好像是一边行驶,座椅本身还会一边不停旋转的样子!」
「吃下去的东西,好像会转出去……」
听了我的话,润奈的眼睛仿佛已经开始转圈。
「那个下落角度一百二十一度的也很在意!超过直角诶,太厉害了吧——」
「这就是,最后的晚餐了吗……」
听到山田的话,阳次郎含着泪咬起披萨。
远处,一个像是把披萨插在棒子上的游乐设施,正一边旋转一边像钟摆一样摇晃。隐约能听见悲鸣声和欢笑声。
「——哦?这个不是挺好的吗?会播放SEKAI NO OWARI的原创曲的摩托车形的过山车。」
「……嗯。什么歌?」
「《Dead End》。」
「完蛋。我不坐……绝对不坐。」
润奈用拿着吃到一半的贝果的手,轻轻地锤着我的脸。
我张嘴咬了一口,特意瞄准了她咬过的部分。
润奈「啊」地僵住,盯着贝果看。
她十分在意间接接吻。明明平时胡乱说些下流话,动不动就诱惑我——这种纯情的地方,却十分惹人怜爱。
「…………」
润奈维持着面无表情地沉默着,脸颊微微泛红。我笑着仰望天空。
广阔的湛蓝之中没有一丝白色。
降水概率百分之零的尖叫好天气。
或许是受了那对如太阳般阳角组合的影响吧。
「话说回来,虽然现在才说这个有点晚。」
我吃完富士山形状的披萨,指出了一件一直在意的事。
「——距离,是不是太近了?你们俩……」
「「诶?」」
阳次郎和山田正以肩膀和脸颊都快贴在一起的距离,看着同一个手机屏幕。两人同时抬起脸,眨了眨眼。
「近……吗?」
「我们从以前开始就一直这样啊?」
「……。原来如此。」
这就是从小时候开始就没变过,所谓的青梅竹马的距离感吧。
山田给人的距离异常的近,让人觉得她的距离感坏掉了,原因大概就是在这一块。
「话说——」
山田把吉拿棒指向我们,一脸无语的样子。
「栗本君你们才是,距离很近吧?」
润奈移动着,来到了我的双腿之间。
她把我的胸口当成靠背,一口一口地嚼着贝果。大概是不想被人看见她泛红的耳朵,她把帽子戴了起来。
我像要抱住润奈的身体一样,伸出手拿起自己的饮料,吸了一口,然后装傻道。
「……是吗?」
☂
下午一点。在灿烂的阳光底下,我们浑身湿透了。并不是因为下了雨。
而是由于一个游乐设施。
四人乘坐的圆形小船,顺着激流沿着水道漂流,像水上滑梯一样。
因为直接乘坐的话会被淋湿,所以通常大家会使用入口处购买的一次性透明雨披来游玩这个项目。可是——
「诗暮。这个水……好像被淋得越多,身上的厄运就会被洗掉,还能促成恋情哦?」
「诶。」
「不错啊!那我们就这样去坐吧!」
「诶——可人家不想被弄湿啊……」
「啊啊,是吗是吗!那我们三个都不穿雨披去坐,只有你一个人做好防水再坐是吧?真不团结啊。所以你们才是阴角啊!」
「不是,我还没说我不穿——。」
「我和诗暮就这样坐哦。」
「她这么说哦?晴风你怎么说?」
「嗯。人家啊……对水有点……」
「难道说你害怕了吗?」
「——哈?我才没怕呢!我可不想被刚刚还被甩得团团转、叫得丢人现眼、肮脏的体液都甩出来的男人这么说!」
「眼泪才不是肮脏的体液吧!……啊,原来如此!你是不想被人看到素颜吧?你是不想让诗暮他们看到你那张靠化妆蒙混过去的朴素的脸吧——咕呃!?」
「走。把这个说话没分寸的家伙推下去!」
经过这样一番对话,全员都决定不穿雨披来挑战。
结果,下船的时候,四个人都像被一场阵雨从头到脚淋过一遍,连着鞋子里面都湿透了。
没想到居然会被淋湿到这种程度……
「……太、太好了。妆好像勉强没花?」
「毕竟你刚才拼命护着脸嘛。不过我啊,就算是没化妆的晴风也喜欢哦。」
「好好。」
「被敷衍过去了!?」
「哈啾!……好冷。诗暮,抱紧我——」
「啊,那要不用这个?」
润奈张开双臂想抱过来,我用手按住她的额头阻止,同时指向出口处放着的橙色箱子。
身体烘干机。用来烘干湿掉的身体的装置。
「一次三百日元,能用三分钟。好像一次最多能四个人一起用。」
「……四个人的话,是不是有点挤?」
「没问题啦!而且好像也就这一台,用吧用吧。」
「……诗暮好冷淡。好冷……哈啾!」
我把纸巾递给润奈,投入硬币,走了进去。
——嗯。
很挤……
「润奈,别贴得太近了。这样衣服是干不了的吧。」
「……。因为很挤,没办法。」
润奈一边牢牢把手环绕到我背后,从正面抱住我,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
她的脸埋在我的胸口,我无法看见她的表情,但从湿润而有光泽的黑发间隐约能看见她白皙耳朵上,已经染上了红色。
冰冷的身体,转眼间变得越来越热。
而另一边——
「……喂,风是不是太弱了?完全没有要干的感觉啊!你看,这里……还是这么湿啊。」
「嗯、嗯……」
山田和阳次郎正交谈着。山田一边轻拍着短裙的裙摆一边抱怨着,阳次郎则有些慌张地游移着视线。
是在害羞吗?
「……晴、晴风。你有些时候,也太没防备了吧,我觉得你还是注意点比较好哦?我倒是无所谓,但如果面对其他男人的话,这——哇啊!?」
「呀啊啊啊!?」
作为助攻,我用力朝阳次郎的背推去。阳次郎向前一倒,整张脸扑进了山田的胸里。
山田发出尖叫,满脸通红地慌乱起来。
「阳、阳阳阳、阳君!?你,你你你你,在干……」
「对、对对对对、对不起!背后有人推了我一下……不,不是故意的……」
山田向后倒退,阳次郎慌乱地解释着。
紧接着,下一秒——
「呀!?」
「等……呜哇啊啊啊!?」
润奈朝着山田的背推了一把。这回轮到山田向前,像是要去抱住阳次郎一样倒了过去。
「晴,晴酱!?」
「啊哇哇哇!不、不是的……是背后被推了下……不、不是故意的……哇哇哇!」
惊慌失措的青梅竹马二人,虽然平时已经习惯了彼此之间这么近的距离,但这种突如其来的接触果然还是会害羞吧。
不一会儿,暖风停了下来。我和润奈离开了身体烘干机。
——然而,青梅竹马二人还在里面抱在一起。
「「……………………」」
两人一声不吭,僵在原地。
我准备好额外的硬币,问道。
「要延长吗?」
「才、才不要!」
「怎么可能要啊!」
仿佛时间停止魔法被解除了一般,阳次郎和山田分开了。阳次郎用似乎想说什么的眼神朝我瞪过来,而我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山田则表现出一副自己脸上的发热只是因为生气的样子喊道。
「话说……衣服,完全没有干啊!」
☂
俗话说,秋天的太阳如吊桶掉入井中一样落得快。把目标的游乐设施都玩了一遍,湿掉的衣服也差不多干了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周围完全暗了下来。
这个时间正是享受鬼屋的绝佳时刻。
「……我想回家。」
站在被蓝色灯光照亮的废弃医院前,阳次郎不断往后退,山田一把抓住他的手。
「好啦好啦。等平安出来之后再回去吧?」
「不要说什么平安啊啊啊!」
山田拉住阳次郎踏进了医院内。那家伙,原来不只是尖叫系,连鬼屋也不擅长吗。
「……诗暮。」
润奈用力握紧了我牵着她的手,低声说道。
「好可怕。」
——用棒读的语气。虽然一看便知道她是演的,但我并没有特别去吐槽,附和道「是啊,好可怕啊。」然后拿着名为诊察券的门票走了进去。
实际上,这个鬼屋并不包括在单日通票中,需要预约以及额外的费用。制作的用心程度非同一般,还挺可怕的。
昏暗的候诊室里弥漫着冰冷的空气,还有一种真的医院里的气味。
「这座废弃医院啊……听说以前进行过人体实验和器官交易哦?」
坐在长椅上的山田压低声音,小声说道。
「据说还会从活着的患者体内取出内脏和眼球……而且不打麻药。很过分吧。这座医院里,似乎正盘旋着那些牺牲者的怨念哦!嘻嘻嘻嘻。」
「咿!别,别再说了……」
「……好可怕。」
「刚才那个『好可怕』好像是真心的呢?我也觉得可怕呢……对山田同学这个人。」
整这么说这,前方的荧幕播放起了开场影像,跟着其他参加者一起,旅程正式开始。
「好可怕。」
「……是吗?就是有点阴森,还没那么——」
「咿啊啊啊!?」
阳次郎发出了惨叫。看来是被山田捉弄了。
「晴、晴风!你……真别这样了!」
「嘻嘻嘻,报意思。你的反应太搞了。」
阳次郎压低声音发起了火。虽然太暗了看不清状况,但他估计已经快哭出来了。
顺带一提,这个鬼屋长到走完需要将近一个小时,是世界最长的鬼屋。途中还设置了几处退出点。
「抱歉,我要退出——」
「不许。就算拖,我也要把你拖走!」
观看完视频后,我们被分组带进了单间。
在那里播放了第二段视频,影像中的内容血腥又猎奇。
「好可怕。」
润奈紧紧抱住了我,脸上面无表情地棒读。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连耳朵都捂起来了草。」
润奈要是能学学阳次郎那样就好了。
随后第二段也结束了,工作人员递给我们一支小手电,参加者自己拿着照亮前方来前进。
我们讨论之后,决定由我来拿着,按照我,润奈,山田,阳次郎的顺序,依次沿着规定路线前进。
小小的圆形光芒切开了充满寂静的黑暗。被照亮的内部装饰和物品都非常逼真,连细节部分都还原了。
我不禁咽了一口唾液。
「……好厉害啊。真的有种在探索废墟的感觉。」
「好可怕。」
「「…………」」
润奈依旧贴着我在棒读,在后面走着的青梅竹马组合也停止了聊天。阳次郎大概单纯是害怕吧,但山田突然安静下来就很神秘,很诡异。
「呜哇啊啊啊!?」
大概是演出效果吧,突然响起的声响让阳次郎叫了出来。他夸张的反应让山田兴冲冲地嘲弄了一番。
「……!唔,等——」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山田却发出了慌乱的声音。
「贴、贴太近了啦!抱太紧……嗯……阳,阳君!」
她这么抗议着。她的声音,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更多的是动摇与害羞。这中间似乎还掺杂了一点高兴的感觉,大概是我的错觉吧。
我微微一笑,加快了脚步。
这个项目里准备了各种机关,到处都会有打扮成僵尸模样的演员突然来吓我们一下。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每当这时,阳次郎都会惨叫。
「呀啊啊!?你、你摸哪里……阳君……渣,渣次郎!」
山田慌乱着不小心地发出了娇声,似乎是为了将其掩饰掉一样,又暴怒了起来。阳次郎实在没空顾得上这些,山田也因此乱了阵脚。
「好可怕。」
「……润奈在进来之后,就只说过这一句话吧?」
接着,我们始终紧贴在一起。由于我们两个人的样子实在是过于腻歪,感觉中途出现的僵尸的表情似乎都变温和了。
——将近一个小时。
我和润奈,阳次郎和山田,从头到尾都一直贴在一起。
刚走出医院,阳次郎就失去力气瘫倒在地。
「哈……好、好可怕。可怕到什么记忆都没有了——晴风?」
他这才迟迟注意到青梅竹马的异常。山田低着头,咬着嘴唇,肩膀微微发抖,耳朵通红。
「你怎么了?哈哈~嗯,果然是害怕了吧!明明还嘲笑别人,其实内心也怕得要死吧!?而且还一直抱着我。」
「…………渣,渣次郎!!!!」
山田猛地抬起低着的头,右手向上举起。
阳次郎摆出防御的姿态。
但是——
「~~~~~~!笨、笨蛋!不理你了!」
山田嘴里含糊地说着些什么,身体扭扭捏捏了一阵后,放下了手,背对阳次郎,大步地走开了。
留下的阳次郎一脸呆滞。
「我,是不是被讨厌了……搞砸了?」
「并没有。」
我一边购买出口处贩卖的,似乎是在单间里偷偷拍下的纪念照片,一边笑着说道。
「倒不如说正相反。」
☂
坐上回程巴士时,我们已经筋疲力尽了。
主题乐园附近有个温泉,山田本来很想去泡的。可是——
「我和晴风同学去泡的话,感觉身体会受到危险,不要。」
「我什么都不会做啦!?只是看,绝对碰都不会碰一下!大概……嘿嘿……」
「刚才小声地说了『大概』吧?还有,你那张下流的脸……绝对不要。」
润奈坚决地拒绝。而且时间上也不充裕,所以最终决定放弃。
「…………」
润奈在我旁边熟睡。大概是真的累坏了吧,巴士刚发车时,她就已经踏上了前往梦中世界的旅程了。
我也打了个哈欠。
明天是星期一。因为是节假日,所以学校放假。
虽说如此,还要准备文化祭,而且到新宿大约还有一个半小时,除了听音乐也没什么事可做,于是我决定睡觉。我用一只手摘下耳机。
正在播放的曲子——SPITZ的『命中注定的人』停了下来,世界的声音重返耳中。巴士行驶的声音,空调的声音。
后座听不到什么动静。他们也睡着了吧。
重新握紧了牵着的手,我闭上了眼睛。香甜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郁,现实的轮廓逐渐模糊。意识融化进了梦境的海滨。就在那一刻——
「……晴酱。」
我听见了阳次郎异常僵硬却又认真的声音。
「我啊——」
☂
下了巴士之后,阳次郎和山田牵着手。
——十指相扣。
「我们,决定交往了!」
「……………………哈?」
「……………………诶?」
这么突然的展开,让我们的理解完全跟不上了。
我大概,还在梦境之中吧。
在目瞪口呆的我和润奈面前,山田扭扭捏捏地害羞着说道,
「哎呀。就是,在巴士里他突然跟我坦白了好多事情……比如阳君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一直一直爱着人家!喜欢到,绝对不想离开我……因为不想总有一天会分手,不敢成为恋人什么的!还有为了不让爱着阳君的我向他告白,所以才故意让我讨厌他……我就『诶,什么嘛?』,『也太可爱了吧!?』这种感觉!」
她满脸洋溢着幸福的表情,害羞地说着。
阳次郎则「晴,晴酱……」地,有些不好意思地扭着身体。
然而,他们的手依旧牵在一起。手指交缠着,甜蜜地摩擦着,阳次郎说道。
「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至今为止,一直怀着怎样的心情。晴风对我来说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想真诚地传达给她。于是,终于到了起跑线。被晴风讨厌的我,肯定会被狠狠甩掉吧,但没关系……我原本想着,为了让她重新看待我而努力来着,可是——」
他苦笑着看向已经不满足于牵手,而是挽住他的胳膊开始撒娇的山田。
「她就这样突然抱住了我……说『人家也一直都喜欢你』。虽说喜欢——」
「因为阳君是渣男嘛!感觉突然变成了很过分的男人,开始对各种女生笑嘻嘻的,我十分惊讶也无法原谅!所以我才想在高中变得漂亮,让他后悔。因为我觉得阳君会变成渣次郎,大概……是因为我没什么魅力。所以只要我学会化妆,变得时髦,他一定会再次只看着我一个人。我打心底里……」
「不是这样的,晴酱。」
阳次郎温柔地摸了摸眼含泪光的山田的头。
「才不是没有魅力。是你太有魅力了……就算在改变之前也十分有魅力。你对我来说,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始终是不变的NUMBER 1的ONLY 1 !我的眼中从一开始,就只有你一个人。」
「……!阳君……」
「晴酱……」
两人面对面拥抱在一起。
到底让我们在看什么啊……
顺便一提,这里是被称为日本使用人数最多的新宿站南口环岛。周围人的视线让人觉得刺痛。
「——就是这样。」
超级漫长的拥抱结束后,阳次郎看向我们。其他乘客早已不见了,巴士也开走了。
「抱歉啦,你们两个!晚上我就和晴酱——晴风两个人单独去吃了。毕竟是我们成为恋人的纪念日嘛。」
「别给我忘记买花!」
「戒指也要哦。」
「……!?戒,戒指什么的……真是的,阳君!稀饭!」
从欢喜冤家变成笨蛋情侣的两人亲密地挽着胳膊,一边卿卿我我,一边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中。
留下的我们二人面面相觑。
「……像过山车一样呢。」
「是啊……」
我们好一会儿都没有动弹。
喂,阳次郎——我在心里呼唤道。
别给我干这种在马拉松的时候说着「一起跑吧」,结果自己一个人全力冲刺到终点的事啊。
Interlude Misstopia
JUN:恭喜你正式加入现充行列啦!(注:The Novembers 的专辑名字)
JUN:今晚很开心吧?www
我回到家后立刻发给晴风的信息,直到现在过了午夜十二点,甚至都还没显示已读。
难道说,真的……?
「……!不行不行。」
我拼命摇头,把脑海里浮现出的画面甩开。
脸颊发烫,大概只是因为刚洗完澡吧。哼着不断涌出的旋律,不知不觉就泡太久了。
(想写歌……可是)
身体已经疲惫不堪了。还是老老实实睡觉吧。
我这么决定,正想关掉LINE时,聊天列表里的一个名字忽然映入眼帘,让我的手指停了下来。
YOHILA(1)
一个只剩下我一人的聊天群。曾经的三位成员接连退出,最终成了装着只剩下一片花瓣的紫阳花的匣子。
「…………」
原本停下的大拇指,违背我的意志,轻轻点开。
下一瞬间,映入眼帘的是——
『JUN邀请了无月、美波、汐里加入群组。请稍候受邀好友加入。』
冰冷机械的系统消息。我不禁笑了出来。
——好友?不是吧。已经,大概不是了。
——稍候?应该是等到永远吧。
邀请发送的日期,是一年多以前。
没有人回应。究竟是被无视了,还是被拒绝了,我甚至无从得知。只是我明白,下面记录再也不会增加,停滞的时间也不会重新流动。
散落的花瓣不会回到原处。即使重新绽放,那也绝不会是同一朵。正因为明白,所以我选择了放弃。我本该已经放弃了——可是。
「…………」
回过神来,手指又擅自动了起来。仿佛内心正在呐喊般,编织出无声的话语。
『好想……再和大家一起啊。』
「……!」
我删掉了。就算发出去也不会传达到。就算祈祷也不会实现。明明应该已经明白,却还是一次又一次重复着这种近乎自残般的行为。
真像个傻瓜。
「诗暮」
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我呼唤着他的名字。总有一天,连这件事也会做不到吧?会不会有那么一刻,我的声音、我的话语、我的音乐,再也无法传达给他。我——
——我害怕失去。
3 神啊,我们已经察觉到了
「阳君,快看快看!是不是很合适?」(注:原文:「神様、僕らは気づいてしまった」,影射日本乐队「神様、僕は気づいてしまった」)
「嗯,相当合适啊,晴酱!特别是像溅到身上的血一样的颜料。而且长着角的发箍,还有装饰在缎带上的眼球装饰也特别搭!」
「……。是在夸我么?」
「是在夸你是在夸你。我怎么可能贬低我最喜欢的恋人呢?」
「……!阳君……」
「晴酱……」
山田穿着『冥土咖啡厅』的服装,和阳次郎对视,彼此牵着手。在装饰得阴森恐怖的教室角落弥漫着甜蜜的气息。
「这俩人真是没完没了地打情骂俏啊。」
两人开始交往后大概过去了一个周。我把视线从那对已经看惯了的青梅竹马间的打情骂俏上移开,回到了制作菜单的工作中。
鲜血果汁200日元,绝望咖啡100日元——
「确实啊。」
润奈依偎在我背上,对着我耳边低声说道。

「……他们不害臊么?」
「我可不想被润奈酱这么说!?」
山田听到了润奈的话,叫了起来。真不愧是地狱女仆的地狱耳。
白与黑,精心设计的女仆装的围裙上,溅着仿佛血迹一般的红黑色墨渍。裙子很短,黑色过膝袜衬出了山田那作为运动部成员来说相当白皙的绝对领域。
看到这个,我不由自主地,
(如果润奈穿这身的话,会很合适吧……)
如此妄想。
『欢迎回来,主人大人。』
虽然面无表情,又音乐能感到害羞。润奈穿着女仆装抬起眼看过来——
嗯。太可爱了。像被她服侍一辈子。
「诗暮——能不能别用那种下流的目光来看我的
「才没有在看。润奈你别勒我脖子。」
她从我身后勒着我的颈动脉。
「哈哈,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就像我眼里只有晴酱一样,诗暮也是,除了雨森酱以外的女孩子根本入不了你的眼吧?」
「并不,能入的哦。像是老师之类的。我经常会怀疑他出轨。」
「没有没有……说什么出轨什么的,都还没有在交往——好难受好难受!」
「……你倒是先给我否定『能入的了眼』这一点啊?」
「吐槽的判定也太严厉了吧。」
阳次郎看着我们一来一往,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们才是在没完没了地打情骂俏啊。不愧是我们的对手。」
「对手……?」
校内数一数二的笨蛋情侣。
这就是学生们对于以『越吵架关系越好的青梅竹马欢喜冤家』闻名的阳次郎和山田的评价。
而有力对手似乎是我和润奈。
但是——
「阳君。」
山田从后面抱住了正在跟我们说话的阳次郎,
「你现在有时间吧?那么过来陪我一下吧……我想练习一下接待客人。去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练。拜托了,主人大人。」
一边撒着娇,一边用甜美的声音轻声说道。
阳次郎的脸一下子松了下来。
「晴,晴酱……不,让我斗胆叫你『晴风』吧。我明白了,晴风——那我就如你所愿来教你吧!以主人大人和侍从的立场。」
「呀!」
「「……………………」」
阳次郎粗暴地拉起山田的手,走出了教室。我摆着润奈那样的无表情的脸,目送着这对学校首屈一指的笨蛋情侣吵吵闹闹地离开。
「跟这种较量,果然还是算了吧。」
「那个疯婆子完全变成恋爱脑了呢。」
「疯婆子指的是,山田同学?」
「……嗯。看她现在相当兴奋。好像自从她和渣次郎——还是叫他久住同学吧,开始交往之后,就不再听YOHILA的歌了。现在似乎光是在听那些闪闪发光甜甜蜜蜜的爱情歌曲。」
「这样的么。」
「嗯。举个我也喜欢的例子的话,比如说SPITZ的……」
「——『命运之人』?」
「对,还有像『遥远』。要是也听听带点秋色的『枫』的话就好了。」
「那不是告别的歌么……怎么这么消沉啊?无所谓的吧。」
毕竟我最近在回家的公交上也有在听。
「如果因为和阳次郎交往,山田同学那种过头的YOHILA爱收敛了点的话,从结果上说也挺好的。」
我想起了双重约会前阳次郎说出的决心。
『一定要让她再次喜欢上我。这才是——』
『要到不管诗暮也好,雨森酱也好,JUN也好,YOHILA的音乐也好……除了我之外的一切都变得无所谓的程度。』
结果还真变成这样了。
至少目前来看,应该不需要担心山田会因为JUN和YOHILA再冒出什么奇怪的念头了。
「……也是啊。」
润奈同意了,挪开了一直贴在我背上的身子。
「但是……」
我回头看了看她。她的脸上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眉间却皱了起来。润奈撅起嘴,小声抱怨着。
「但这样又有点让人火大。」
☂
结束了文化祭的准备后,我和润奈走在回家的路上。
正在下雨——我们理所当然地在透明的伞下依偎在一起,走向车站。我们走得很慢,像是在细细感受每一步。
我和润奈坐的不是同一条线的车,所以到了车站就要分开。
所以, 想要拖久一点。
「……嗯?」
「文化祭……」
绿灯一闪一闪亮着。
周围的人们踩着水洼匆匆跑了出去,而我们却像是伫立在岸边一样停下脚步,等候着。
「……………………」
润奈并没有接着说下去。红绿灯变成了红灯,似乎马上又要变回绿灯,在如此漫长的间隔之后,
「我决定要参加了。」
她说了出来。眼一直看着前面,
「作为YOHILA的JUN,站在舞台上。」
——如此说道。
她的声音并非润奈的,而是JUN的。
虚幻但又强力,强力但又纤细。渗出了沉重又激烈的感情。
「你要开演唱会么?」
「嗯。在体育馆。」
「乐队成员呢?找支援?」
「不,只有我一个人会登台。除了吉他以外的乐器都不是现场,而是用同期——就是播放已经录好的音源来演出。」
「原来如此。这件事已经跟事务所或者厂牌的人……」
「已经说过了。准确说,是开会的时候决定了。」
红绿灯早就已经转绿了。
但是我们并没有走过去,只是避开人流,站到一边的角落继续说着。
「JUN的露脸的新艺人宣传照和『忧&爱』的MV,计划在文化祭演唱会结束后当晚解禁。之后的一系列事情也已经决定了。」
「……。真的假的。」
无数的情感不断拍打着心头,又接连爆发开来。
惊讶,喜悦,期待,不安,感慨,寂寞……深吸一口气,语速会的味道夹杂着她的甜美气息,充满了我的胸腔。
终于,我说出口的是——
「你不是不再出演演唱会了么?」
对于曾经的那个问题的答案产生的疑问。
第一次约会,唱完卡拉OK之后,感到
——不开,这便是她的回答。
用绝对零度的声音与表情。
身边像冷气一般缠绕上强烈的拒绝与昏暗的情感。
那时我还没有进一步问,也不被允许进一步。
但是,现在的话。
「…………」
润奈双眼闭上。吸了一口气,
「我啊——」
睁开双眼,看着我,对我说了起来。关于JUN,还有YOHILA,至今为止没有开演唱会的理由。
「——————……」
在倾盆大雨之中,只让我的耳朵听到。
☂
五彩缤纷的伞浮在空中,铺满了整片蓝天。
红,黄,粉,白,蓝,紫。这些伞挂在中庭上空拉起的绳子上,是一种被称作「雨伞天空」的装饰。
校内也装点着其他华丽的装饰品,我们习以为常的学校变成了异世界一样的景色。
文化祭当天。
很多人来到了向公众开放的校园里,这也更加深了这种异世界一般的印象。不过,这个地方本身已经习惯了,所以称作平行世界或许更好。真是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学生们制作的直播广播节目以喧闹声和笑声为背景播放着。应投稿者点播而播放着的是,King Gnu的『飞行艇』——我倒是喜欢『雨灿灿』啊……一边这么想着,我一边举起手机想拍头顶的伞。这时,
「诗暮。」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我把高举着的手机放了下来,按下了相机的快门键。
穿着制服短裙与蓝紫色短袖T恤的少女被咔嚓一声拍了下来。是润奈。
「不好意思,来晚了。人,太多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我身旁肩并肩紧紧贴了上来,
「照片,如果要拍的话就一起……好么。」
然后用手指做出了谜一样的动作。伸出大拇指,然后食指弯了下来。
「……好啊。」
我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配合着润奈的手指用空着的那只手摆出对称的形状。
用手指比心。
以雨伞天空为背景,能拍出很像笨蛋情侣的照片。
「……你那边情况很热闹么?有四组木制过山车。」
「嗯,很多人排队,人气很高。大家,都很想死么……『I Don't Wanna Die』!」
「那是银杏BOYZ的歌。」
「诗暮你们的冥土咖啡厅呢?」
「相当火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报道过的原因,好像都在评价说
「嗯?……有点好奇。毕竟我,很喜欢恐怖的东西。」
「……。之前不擅长恐怖的设定哪去了?」
「骗你的。我,恐怖的东西,很不擅长。」
「还是跟往常一样,是个虽然面无表情但相当好懂的人啊。」
「——诗暮。」
润奈紧盯着我。
看着我身上穿着的和润奈同款的蓝紫色T恤。
「有好好穿着呢……」
「当然了。毕竟马上就是YOHILA的演唱会了。比起班级的T恤,当然是穿乐队的T恤更好吧!」

这件胸前印着YOHILA的Logo的T恤是YOHILA的官方商品。有白,黑,蓝紫三种颜色,但是,
「而且,是同款……」
我觉得润奈大概会选青紫色的,所以配合她穿了一样的。
润奈垂下眼,低声说道。
「像笨蛋情侣一样,好害羞。」
「事到如今还要说这种话么。真不像是能若无其事地要求人摆出羞耻pose的人能说出来的话啊。你到底是想秀给别人看,还是觉得害羞,倒是统一一下。真是自相矛盾的Girl」
☂
「润奈除了我们班以外,还有什么其他想去的地方么?比如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保健室。」
「别动不动就想着去避难。」
「因,因为……」
人声鼎沸的校舍走廊。
润奈低下头,用像是要消失的声音说道。
「……很多人都看着。还有学校外的人也是……」
「确实啊。」
我打开手册,叹息道。
「旁边有一对穿着情侣装紧贴着到处走的男女的话,谁都会看的吧。」
我看向正紧紧抱着我手臂的润奈。
她就像一个完全不会游泳的人死死抓着救生圈一样。仿佛一旦松手就会溺水——拼命成这样。
虽然润奈不再在保健室上学之后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了,但这种地方和刚开始正常上学的时候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我开始担心起来。
「你这样真的没问题么……我觉得站在舞台上的话会更引人注目得哦?」
「……舞台上的话,没问题。因为我的开关会打开。」
「这样的么?」
「这样的哦。我是一旦决定『要做』就一定能做好的人。」
「球技大会的时候倒是挺从容的啊。」
「那是因为,想让诗暮看到我厉害的一面——」
「——哟。雨森同学!」
突然,有人向润奈打招呼。
「……!?」
那是一位头发和裙子都相当短的女学生。
如果不是穿着裙子的话,甚至可能会被当成男生。她长着一张如此中性又端正的脸。
润奈轻轻说了句「啊……」,肩放松了下来。
「濑名同学。」
「……认识的人?」
「对。是和我一班的……排球打得很好的人。」
——哦,原来是她么。是球技大会的时候作为润奈的队友的那位高个子攻击手。
朝我们走过来的这位女生的身高,果然,和我几乎没什么差别。看起来大概有一米七。
「打扰你跟男朋友的约会不好意思。」
「不,不是男朋友……还不是。」
「嗯,我知道。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
看着声音不自觉提起来的润奈,濑名轻轻笑了一声,随后斜眼看了我一下。不过她也没有来跟我搭话,而是把视线转回润奈,
「——演唱会,我很期待哦。」
只留下了这句话,然后飒爽地离开了。离开前,
「还有她也是——」
「才,才没有期待!」
因为一直被挡着所以没有注意到,原来濑名后面还跟着一个女生。她扎着丸子头,身材娇小,眼神看起来相当强势。
「不过,我倒是会去看……加,加油啊!」
「啊,好……谢谢你。龟谷同学。」
「她也是你熟人?」
「熟人的,熟人。她是濑名同学的朋友……球技大会时在对手队里担任二传手的人。」
「啊,是排球部的。」
逐渐走远的龟谷背上挂着一块用彩大字写着『排球部可丽饼』的牌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做宣传。还莫名有些押韵。(注:原文「バレ—部のクレ—プ」)
「要不要去买个?可丽饼。」
「嗯。可丽饼,我蛮喜欢的。」
我们边说着边走了起来。在我用手册确认地点时,
「——啊,说道社团的话,我也想去田径部看看。诗暮你的那个田径部。」
润奈像是刚想起来一样说道。
我说着「诶……」,皱起了眉。
「这个,能不能还是算了。」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这不就是专门秀给别人看么——我想说出这句真心话,但还是咽了回去。
「……我们社团没有卖那种润奈你会喜欢的东西。我们卖的都是比如加了蛋白粉的御好烧,或者六个里有一个加了死亡辣酱的俄罗斯转盘章鱼烧这种。」
「蛋白粉不是挺好的么。说出来可能很意外,但我是有在锻炼的哦?老师也说过肌肉对主唱很重要……要看看么?我的肚子。」
「不,不要在这种地方给我看啊!」
我连忙止住了把手伸向T恤下摆的润奈。这样反而更会引人注目吧!?
「真是的,你到底是在意别人的目光还是不在意,倒是说明白——」
「栗本!」
这次是有人来跟我打招呼了。
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是田径部的同学。他有着晒得恰到好处的小麦色皮肤,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朝我跑了过来。
「嗨!」
「……嗨。」
「雨森同学也是!嗨!」
「……诗暮。」
润奈没有看正在打招呼的男生,而是看向我,问道。
「他是谁?」
「我啊,中野!」
中野指着自己的脸回答道。
他身后还跟着几位男生。他们并不是田径部的人。大概是同班同学吧。他们都用兴致勃勃的目光看着润奈。
「我和栗本都是田径部的。还经常跟他一起去卡拉OK!」
——没去过。虽然有被邀请过,但并没去过。
「雨森同学在搞音乐对吧?那果然很擅长卡拉OK?」
「…………」
「好想听听雨森同学的歌啊。你喜欢什么样的音乐?」
「…………」
「话说回来,真的相当可爱啊!」
润奈面无表情毫无反应。甚至她都没有在看中野,但中野毫不在意,依旧喋喋不休说个不停。心理素质真强啊。
「就算靠近了看也超可爱!该怎么说呢,总觉得给栗本可惜了……」
「nakano。」(注:中野的发音)
润奈第一次开了口,直直盯着中野看。然后,她一脸认真地竖起了中指,
「kill you。」
「Why!?」
「哎呀哎呀……」
我把润奈的中指按了下去,提醒她。另外,『nakano kill you』是凛冽时雨的歌名——但是。
「不要对听不懂音乐梗的人说『
「……。哼。」
润奈把头别向一边,一个人快步走了出去。
「不合格。」
「啊,等一下!不好意思……她太怕生了。」
「啊,哦……」
虽然中野有点被震住了,但,
「雨森同学!」
对着润奈的背影喊了起来,
「你今天要开演唱会吧!?我们所有人都会去的,加油啊!」
把双手围成喇叭那样喊。
和他一起的男生们也纷纷开口喊着注入「我们会支持你的!」和「非常期待!」这样的温暖的话。
润奈离开的脚步停住了。她慢慢回过头,
「…………………………谢。」
动了动嘴。她漏出的声音小到仿佛会融进文化祭的喧闹之中,但就算听不到,我也明白。
我一边苦笑着,一边把她的话转达给他们。
「——她在跟你们说『非常感谢』。」
☂
之后,我和润奈逛了各种各样的地方。
「欢迎光灵(注:原文「逝らっしゃいませ」,此处即下文为表现谐音梗做了改动),请节哀顺变。」
「……这都什么打招呼的方式。」
「毕竟设定上是地狱的店。另外,欢迎光临的『临』改成了『灵』,客人离开的时候我们会说『欢迎您下次光灵』。」
「吓人。」
「嘻嘻。不知道二位能不能平安生还呢?」
「好吓人……」
(如果不是我想太多的话,我可是真的有一次差点被她送走啊)
我们在『冥土咖啡厅』接受女仆山田的服务,
「哟,诗暮。雨森酱。都穿上情侣装了,真不愧是你们!我马山也要和换完班的晴酱一起逛逛,不过如果你们方便的话,我来告诉你们几个『情侣必去』的地方吧?」
「好啊,帮大忙了。」
「非常感谢,久住同学。」
「没有否定是情侣么?而且,嗯……虽然从外号变成了姓让我很开心,但渣次郎和久住的读音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注:渣次郎:读音Kuzujirou,久住:读音Kuzumi)
从身为执行委员在校内巡逻的阳次郎那里得到了情报,
「我和诗暮的相性是92%?」
「这不是很高么。」
「一点也不高!竟然不是100%……怎么可能啊。这个占卜师是骗子啊诗暮。完全是在乱说啊。」
「……别说了。不好意思,她这么麻烦。」
「——我麻烦?阴郁度加1000000。」
「都百万了么。通胀也太严重了。」
还在推荐的『相性占卜』那里闹出了点事……。
我们尽情享受着这种和夏日庙会或者主题公园不太一样,充满了手工感的活动,然后拿着在摊位上买的食物,打算去保健室看看。
如果有人在使用保健室的话,那就打个招呼后马上离开,换个地方吃——我们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赤城并不在保健室。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位女教师,她跟我们说赤城『不在』。
「最近她好像一直很忙啊……」
我们到处找没人的地方,然后来到了西栋的消防楼梯。润奈一边吃着加了蛋白粉的御好烧,一边小声说着。
「老师应该没有太深入参与关于正式出道的那些事才对……但她果然还是在暗中帮我做了很多吧?」
「谁知道呢。也有可能是她觉得对我们说太多会让我们顾虑她,所以故意什么都没说吧。毕竟是老师她啊。」
「嗯…………诶,诗暮?」
润奈冷冷地瞪着我。
「什么啊,你那种像是『我可知道地哦』一样的说话方式。真火大。」
「总觉得之前也有被你用类似的理由抱怨过……润奈你对于老师的嫉妒心相当强啊。」
「……。毕竟。」
润奈叼着方便筷,闷闷不乐地沉默下来。
我一边嚼着章鱼烧,一边点头说「我懂」。
「毕竟相当有魅力啊,EIMEE——好疼!」
后脑勺被狠狠敲了一下。
「咳,咳咳!好……好辣!」
而且吃到的章鱼烧里面还加了死亡辣酱。
☂
YOHILA的Live被安排在于体育馆舞台举行的节目的最后——用音乐节来打比方的话就是
「我非常期待你的Live!」
「嗯。」
「我会拼尽全力给你应援的!到时候我要一边甩着头一边乱挥青紫色的应援棒一边跳舞。」
「……这还是,太丢人了所以收敛点吧?」
午饭后。和还要为Live做准备的润奈分开之后,我一结束下午的班,便马上径直赶往了体育场。距离演出开始时间还相当宽裕,但我已经完全待不住了。
我想尽快亲眼看到、亲身体会到,润奈——YOHILA的JUN即将站上的那个舞台。我满怀兴奋,等待着那个瞬间。
看起来她也是这么想的。
「啊,栗本君。辛苦了!」
在体育馆里并排摆放着的折叠椅的最前列,最中央。已经有人坐在润奈准备的这排关系者席上了。
坐在那里的是山田。她和我一样是YOHILA的狂热粉丝,现在是我朋友的恋人。
「辛苦了,山田同学。阳次郎呢?他不在么?」
「嗯。他好像实行委员的工作很忙……不过他倒是说了能赶得上Live的。」
「……这样啊。」
贴着印有『VIP』字样的纸的椅子一共有四把,山田坐在里面靠右的位置。
我在外面靠左坐了下来。
「诶,坐这?我旁边是阳君,所以栗本君应该在阳君的旁边坐吧!」
「……。好。」
被她这么一说,我便往右挪了一个位置,然后,
「话说啊!」
「……!?」
山田立刻往左挪了一个位置,贴了过来。我心头一跳。与其说是被女生贴近,倒不如说是被猛兽扑了上来。
我变得身体僵硬,心脏也开始猛跳。我掩饰着内心的动摇回应道。
「怎,怎么了?」
「虽然已经事到如今,但——真的很对不起!」
山田啪地一声双手合十,深深低下了头,向我道歉。现在似乎是中场时间,舞台上十分安静。但幸好,附近并没有人。
山田低着头,对着惊呆了的我,
「我之前说过类似于喜欢栗本君你的话,那个……是骗你的!」
坦白道。然后又紧接着,
「我之所以接近栗本君,不是因为作为异性喜欢你……而是想从润酱那里夺走你。我想夺走她重要的东西,由此来……让她创作出更加阴暗沉重,更加抑郁的歌曲。让JUN大人创作出这种歌。」
山田诉说着的声音被打湿了。湿得像是要滴落下来。其中渗出了对润奈强烈的情感,对我的歉意,以及她的悔恨。
「我知道这做不到。我知道,但,不管怎样……不管怎样,我都想听!我……便一时冲动,想要把栗本君推——」
「没关系。」
我像是要切掉山田的话一般,说道。刻意用了一种冷淡的语气,
「没关系。其实我也大概想到了可能是这样。而且润奈也跟我说了,关于山田同学为什么会突然做出那种举动的事。」
在双重约会之前,山田就已经把一切对润奈和盘托出了。
关于想要夺走我这件事,以及那么做的理由,还有录音的时候偷偷录了下来,把数据偷偷带回去这些事。但是,
「润奈原谅了山田同学。那么,我也会原谅的……所有的事情。」
只有一件事,仍然被她藏在心里。
我的心是无法被夺走的——察觉到这一点的山田,在车站站台想要对我做的事。她大概也想把这件事也说出来吧。
所以,我阻止了她。
在山田决定亲口向我坦白事实的那一刻起,我便决定一切都既往不咎了。
那么,也就没有必要再特意让她说出口。我像是再度强调一般继续说道。
「听到了么,是所有的事。明白了么?」
「栗本君……」
山田抬起头,看着我。她擦掉满溢出的泪水,
「嗯,好……我知道了。」
她向我点了点头。山田露出开朗的笑容,看起来终于卸下了重担。
「谢谢你!能原谅我一时冲动想把你推倒。」
「……。能止于未遂真是太好了。我打心里觉得。」
「是啊。毕竟大家都想把『第一次』给最爱的人吧?不过……栗本君和谁在一起这种事,看起来还在『遥远的未来』(注:此处为片假名「ハルカミライ」,2012年组建的乐队。)吧!嘿嘿。」
☂
经过了演剧与漫才,还有辩论风的rap battle,以及吹奏部的管弦乐等等,终于轮到YOHILA登场了。
刚刚结束演出的那只乐队似乎是很有人气的前辈们,体育馆座无虚席。气氛十分火热。
他们演奏的主要是主流摇滚乐队的翻唱,没有原创曲。
果然在这种舞台上,知名度更高的现有曲目更占优。因为知道这首歌曲的人越多,观众便越容易跟上,现场也会更加热烈。
相对的,YOHILA的所有歌都是完全原创。
——但,正因如此。
「呜呜……现场能好好热闹起来么?没问题么?」
舞台正在布置时,山田用不安的声音低声说着,坐立不安地环顾整个会场。我抱起双臂,对她说了句「没问题的吧。」
「毕竟是那个YOHILA啊。就算不知道这个名字,只要一听也一定会被吸引住。」
「你嘴上这么说,声音可一直在发抖哦?感觉你比等下要上台的雨森酱还要紧张啊,诗暮。」
坐在我和山田之间的阳次郎苦笑道,然后看了看SNS。
「现在好像还没引起什么话题啊……虽然有几条有说在宣传册上看到了YOHILA这个乐队名。但大家都一副『怎么可能』的样子。」
「……是啊。毕竟也没做过通知。」
关于这次的Live,YOHILA的官方账号没有发布任何消息。
据说这次是为了让长期没有开过演唱会的YOHILA作为复健,防止规模变得过大才这么安排的。
——就算这样。
「但光是能看到Live,我就感动至极超级满足了!」
我的胸口也几乎因兴奋而炸开。
就算这会场里除了我们以外的所有人,都不知道YOHILA,也完全不跟上氛围,我也会连着这些人的份闹起来,把氛围炒起来。
我怀着这样的心情,等待着演出开始。
山田也边说着「我也是!真是的,太幸福了啊……」边两眼放光,喘着粗气。
阳次郎也是,表面上看着似乎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他的脚尖却用飞快的节奏敲打着地面,能看出他压抑不住的高昂情绪。
我忽然将视线转向左侧。
准备好的座位是空着的。只有那里,空空荡荡。
体育馆里正播放着ENDY的『Red Hot Bomb』作为BGM。不是
「请,请问!」
正当我竖着耳朵想去听的时候,一道陌生的声音插了进来。
仔细一看,是一位深深地带着报童帽,和我们差不多年纪的女生。
「这里,可以坐吗?」
她战战兢兢地问道。她身穿粉色的花朵图案连衣裙,是一个气质清纯的女生。大概是校外来的一般观众吧。
山田刚想说「啊,那里是老师——」便被我打断,
「可以。这里空着的,请坐。」
我揭下椅子上贴着的写着『VIP』的纸,示意她坐下。
女生说着「真的么!?真,真是非常感谢!」低头道谢,然后坐下了。虽然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但她的嘴角挂着藏不住的笑意,从她全身渗透出了喜悦。
玫瑰的香味掠过鼻尖。
(……是YOHILA的粉丝,么?)
正当我被勾起兴趣,试图询问时。体育馆的灯光突然熄灭,BGM的音量一下子提了起来。
像是要将喧嚣压碎一般。
「……!」
音乐停了下来。
在静寂与黑暗之中,舞台上的灯光亮起。
紫与蓝,是紫阳花的颜色。
在那之中,一把冲浪绿的电吉他被立在支架上,显得有些落寞。
背景则是绘着YOHILA的乐队Logo与标志的舞台幕布。
仿佛是为了表现这以被雨打湿的紫阳花为主题的画一般,细微的雨声响了起来。那并非实际的雨声,而是音响中播放的环境音。
然后——
从观众席视角的右侧,即舞台的上手位,
她穿着YOHILA的乐队T恤,搭配制服裙。是和跟我在一起时同样的衣服。
「…………」
JUN一言不发地走向吉他,将背带挂到肩上摆好姿势,然后才初次看向观众席。
她眼神带着困倦,面无表情。她没有特意摆架子,也没有在紧张,看起来让人觉得像是和往常一样——但是,她在舞台上时,便莫名显得很超然,或者说让人觉得能感受到有种肉眼看不到的气场一样的东西。
仅仅是一『登场』,会场的气氛就变了。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发出声音。
只有雨声在持续回响。
「…………」
JUN伫立在立式麦克风前,傲视着观众席的双眸,捕捉到了我。
我们视线彼此交织。
一瞬间,JUN眯起眼睛,原本紧紧抿住的双唇也微微松开。
我怀抱着『加油!』的心意向她点头,JUN也向我点头致意,然后闭上了双眼。紧接着,雨声停止,寂静降临。
「……『紫阳花与亡灵』。」
寂静之中,JUN的气声渗透开来。
紧接着,优美又流利,让人联想到雨声的钢琴音响了起来。
那是JUN仅简短报出曲名的歌曲『紫阳花与亡灵』的前奏。是我已经听过数百,数千遍的旋律。
最后,失真的电吉他叠了上去。声音猛烈,尖锐,但又十分纤细,这演奏仿佛就是JUN本身一般。
JUN奋力奏响的吉他与澄澈的钢琴声相互缭绕,顺着贝斯与鼓编织出的律动起伏,最终化作合奏的奔流。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吞没人心的高潮演出。
——但这还远远不够。YOHILA,或者说JUN真正厉害的地方才刚刚开始。
仿佛回应着我的想法一般,JUN深吸一口气。
JUN的歌声。
让我深深着迷的,她的歌——
并没有响起。
听不见。从JUN口中吐露出来的,只有微弱的气息。
「……!」
JUN无表情的脸,因悲痛而扭曲。
她像是掩饰一般低下了头,终于连弹奏着吉他的手也停了下来。只剩没有演奏者的乐器声空虚又机械地鸣响着。
「…………不了……」
JUN低声说道。
眼泪形状地拨片从她无力垂下的手中掉落。
「我唱不了!」

从低垂的脸上,水滴落了下来。
像雨一般,啪嗒,啪嗒。
观众们骚动起来。
音乐停止了,
响起了『由于器材故障,本次演出将暂时中断。请各位耐心等候演出开始』的广播。
简直就像——
从最开始就已经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一样。
「…………润……奈?」
叫出她名字的,不是我。
舞台幕布缓缓降下,我深深叹了口气。
Interlude YOHILA
「我们也来吧!」
一切的开始,是无月的这一句话。
那是在我们奇迹一般买到了票,四人一起参加了ENDY的Live——之后的第三天,星期一早上。对着刚到学校就喘着粗气跟我这么说的无月,我皱起眉头问道。
「来……是要做什么啊?」
「要做的还能是什么别的么!?组乐队,乐•队!」
「「「乐队」」」
我们三人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而且堪称完美。
「说实话,我也有这么想过。不光是看……而且也想自己上台演奏。」
平时性格冷静的美波,也难得地声音带着热情,激昂地说道。
「……其实,我也是。昨天一整天都在妄想着自己站在舞台上的样子……甚至还在想『如果我们四个人组成乐队的话,谁会来负责什么乐器呢?』。」
性格腼腆文静的汐里,也小心翼翼地坦白道。
无月顿时兴奋起来,说着「对吧对吧!」一边探出身子。
「润奈你呢?你觉得组乐队怎么样?」
「……。我——」
在朋友们目光地注视下,我低下眼,
「——歌,已经写好了。乐队演奏用的原创曲。」
「这也太快了吧!?不对,不如说你干活效率太高了。」
「我还写了分部的谱子。具体谁负责哪个乐器,等休息的时候再决定吧。」
「已经安排好了!?明明我才想当队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看起来很清纯但实际上却很不服输的无月,气呼呼地跺脚。
不过她的双腕却很珍惜地抱着我递给她的那叠纸。
见状,美波耸了耸肩,汐里则苦笑起来。
这是两个月来已经看惯了的景象。明明才认识不久,但我们已经相处地很和谐,堪称完美,完全没有生分的感觉。因为我们——已经是完整的了。
「组吧。」
我再次开口说道。无月,美波,以及汐里。
我看向这些今后将与我一起走过漫长道路的同伴们的脸。
「四个人一起吧。
「好啊!」
「当然。」
「来吧来吧。」
面对提议组乐队的我,三人给出了回应。
——我认为这是命运。
乐队是在六月结成的,而且成员的名字里都有与雨或水有关的字。
还有『四葩』这个用来形容我们再合适不过的词。
以及和ENDY一样在中学相识的四个人,亲身接触ENDY的音乐,和字面意思一样被其「触动」,走向了音乐的道路。
「润奈!Live……真是,太棒了!」
而且只带着原创曲,在地下的小型Live house里举办的,几乎完全是客场的演出,最后引起了巨大反响。
——我认为这些全都是命运。
我们『YOHILA』的成功,是命中注定的。
但是——
「下次一定还要一起演出。四个人一起!」
Live结束后许下的这句约定,最终却再也没能实现。
没过多久,因为我太有『干劲』了,鼓手汐里离开了,贝斯手美波离开了,键盘手无月也离开了,
——现在。
只剩作为吉他手&主唱的我,一个人站在舞台上。
(…………。为什么?)
弹着吉他,我向自己问道。我一边听着预先录好的乐器的声音,
(为什么,我只有自己一人?为什么明明只剩了一片花瓣,却还要用『四葩』这个名字?为什么我又站在了这个地方?为什么……)
一边沐浴着耀眼的光芒和无数视线。
我怀着昏暗的心情,深深地这么认为。
(我是——)
——孤身一人。
像是在替我发声一般,失真的吉他开始加速。弹出了宛如恸哭般的泛音。好痛苦,好难受,好疼,好想消失。我咬紧牙关忍耐着从心底不断涌上来的这些,用含泪的指甲乱挠六弦。
(……我不要)
不断增幅的感情疯狂膨胀,嘎吱作响。
『紫阳花与亡灵』的前奏结束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必须要唱。
我喘息着张开了嘴。想要把心里翻腾的负面情绪载在声音与歌词之上,倾吐出来。就像往常一样。但是。
(不要!)
下一个瞬间,吱————一声,吉他如同我的心里发出惨叫一样啸叫起来。歌声被窒在喉咙里,仅剩脆弱的呼吸吹到了麦克风上。
「……!」
代替歌声溢出来的,是眼泪。
我低下头,像是在枯萎一般垂下了头。
形容花朵凋零时有种说法——紫阳花会『依附在枝头』。
「…………不了……」
拨片从指尖滑落。
满溢出的泪水低落子啊来,啪嗒,啪嗒,下起了雨。
在唯独缺少吉他的演奏中,
「我唱不了!」
我喊了出来。
闭上双眼。随之而来的黑暗简直就像永远不会有黎明的夜晚。
(……我不想唱,啊。)
在独自一人的舞台上,亡灵正在笑着。那是深深烙印在我心中的珍贵的过去的记忆。
(我不想把和大家一起演出的Live时的记忆……幸福的记忆覆盖掉。)
没错——所以,我一直在逃避着Live。
因为我想把YOHILA最圆满的瞬间,那份闪耀,鲜明地保存在心里。
但是,我遇到了『他』。
他填补了我心中空荡荡的缺口。
因为有了二人共同编织出的音乐,所以一定,没问题了。
我应该能唱,我想。
但,果然还是不行。
因为——他不在
尽管能够一起『创作』,但却无法一起『演出』,所以我更加清楚地感觉到,现在的四葩只有一片花瓣。
意识到了失去的东西便再也无法回来,以及那曾经是多么幸福的时光后,我便动弹不得。
无法从甜蜜的过去挣脱。
「……………………哈啊。」
我叹息,并自嘲道。
「我这个人,可真是——」
「放不下过去的女人啊。」
一道女性的声音打破了我一人的寂静。
那是带着金属质感的烟嗓。
是推动着我们前往音乐之路的声音。
「——诶?」
我抬起头,擦掉泪水。
一瞬间,映入我眼帘的是——
「你自己说要『演出』的,结果却搞成这副模样。看的我都难为情到要掉眼泪了。站在舞台上哭哭啼啼哭哭啼啼。你到底要被过去束缚到什么时候。」
「EIMEE……」
我下意识喊出了那个名字,是因为『她』本人就在这里。并非身为保健教师的赤城老师,而是ENDY的EIMEE。
发色依然保持着黑色,但摘下了口罩,穿着鲜红的晚礼服和黑灰色刺青裤袜这种华丽的装扮的她所散发出的气场十分惊人,让我看入了迷,甚至忘记了呼吸。
我呆呆地张着嘴,
「……诶……啊……?什……」
「我倒是觉得说出这种话的荣美你倒是应该再被过去束缚一段时间吧?」
在困惑,混乱着的我身后传来了另一道声音。
那同样是我再熟悉不过,带着几分稚气的女性声音。
我回过头,看到了一位穿着黑色套装搭配网袜,略显正式又带着朋克风格,身材娇小的人。
衬衫胸前印着『ENDY』的乐队Logo。
戴满了戒指,颇为粗粝的手上,拿着一把鲜红的Les Paul。
「小手川……YO?」
「哈——!真是久违了啊,这种现场演奏。而且还是在这种小得要死的场子!」
接下来从YO身后出现的,是一位穿着一身黑,一头不对称银色短发引人注目的女性。挂着一把黑色的StingRay。
是贝斯手DERUHI。
然后——
「喂,出阳酱!不要说这里小啦。不可以哦。不可以!」
站在旁边的是一位气质温和,眯着眼的女性。
长长的黑色波浪卷发被扎在脑后束成一束,戴着黑色露指手套的手上握着木制鼓棒。
是鼓手NICO。
EIMEE,NICO,DERUHI,YO组成了『ENDY』——本应早已解散的四个人聚集在这里,站在体育馆的舞台上。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为,为什么……」
「谁知道呢。是为什么呢?」
在那些并非本校学生的专业工作人员手脚麻利地布置器材时,EIMEE望向已经降下的舞台幕布,笑道。
「等会你去问一下栗本就行了」
4 下一个可惜夜
在得知YOHILA要开演出,并询问她为何至今没有现场演出的理由之后的第二天早上。
晨练结束后,我去找了赤城老师。
在润奈没来学校的日子里,早上去拿便当,放学后再还回去,已经成了我的日常。
因为如果我和赤城两个人一起吃午饭润奈会吃醋。
「——给。今天是和食。栗子蘑菇饭、盐烤秋鲑、柚子风味照烧鸡腿。凉拌菠菜和舞茸、南瓜炖煮、莲藕金平。甜点是自制梨子果冻……and more。」
「……虽然说了很多遍,这阵容也太豪华了吧?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我双手恭敬地接过包在蓝布里的便当盒,微微低头致意。
赤城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淡淡地应了一声。
「不许剩。」
「那是当然的。每次吃完我都觉得,还想再来一份。」
「……下次再多做点。」
她在口罩下小声嘟囔。明明是个漂亮又帅气的女人,这种地方却挺可爱的。如果被润奈知道我的想法,大概会吃醋到不行吧。那样子肯定也很可爱。
「栗本……你在那傻笑什么?赶紧滚。班会要迟到了。」
赤城一脸嫌弃地挥了挥手。我脑海中那个鼓着脸生气的润奈(妄想),啪地一声消失了。
我收起表情,挺直身子。
「——那个,老师。」
「什么?有不太喜欢的食材?」
「今天放学后有空吗?」
我开口说道。赤城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
「放学后?倒是有……怎么,约我去约会?」
「不是。」
她晃了晃那被红色针织衫包裹的丰满胸部,露出妩媚的笑容。我面无表情地否认。
赤城「啧」地咂了下舌,一副无聊的样子,换了个翘腿姿势。
她大概只是觉得好玩在逗我,但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认真去邀请她了,希望她别再这样——如果被润奈知道的话(以下省略)。
「我有事想咨询。」
我一边说,一边觉得最近自己好像老是在找人商量。
「关于润奈的事。」
「……哦?」
这句话一出,赤城的神情变了。她眯起眼睛。
「中午不行吗?」
「感觉时间不够。」
「好吧。」
她立刻点头答应,真是个很会照顾人的老师。
「不过文化祭只剩一周了,放学后你也要忙准备吧。等都结束了,过了最晚离校时间,就到保健室来。我送你回去顺便听你说。」
「明白了,谢谢。」
「目的地选酒店可以吗?」
「怎么可能可以啊!?」
我忍不住吐槽,都没用敬语。
赤城「呵呵」地笑出声来。
「开玩笑的,别这么激动。」
「…………」
我很想回一句『我才没激动!』,但遗憾的是我也是男人,没法干脆地否认,只好移开视线沉默。
然后嘟囔了一句。
「……老师你这点,我不太喜欢。」
☂
「——没法演出吗。」
听完我的话,赤城低声说道。
太阳早已完全落下,路灯的光和雨水落在挡风玻璃上。车内没有放音乐,只有淡淡的薄荷香与沉寂的空气。
「为什么这么想?」
「就是感觉。」
「……直觉?」
「是的。虽然这么说毫无根据。」
我坐在副驾驶上回答。
脑海里浮现出润奈——也就是JUN所创作的YOHILA的歌曲。
「我觉得润奈心里,可能还有没愈合的伤。那是我治不了……填不满的空洞。」
比如台风那天,在回程的车上润奈说过。
她现在很幸福,很满足。
也因此一度写不出忧郁的歌,但通过想象再次失去,她又能创作了。
这大概是真的。
但我觉得,不仅仅如此。
比如夏日祭回家的路上,当我想推进我们关系时,润奈说。
她还想再多享受一下现在。
那也是真的。
但我依然觉得,不只是这样。
就像隐藏真正花瓣的紫阳花一样——她内心深处,还有没有展现出来的东西。越是接近她,越是听她的歌,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YOHILA的音乐,并不是一个完全被幸福填满的人,仅凭想象就能写出来的。
或许连润奈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没问题。』
昨天,在她说完不演出的理由之后我问她『真的没问题吗……你已经能上台了吗?』
『……没问题。』
但那重复的话语在颤抖,我当时察觉到了这一点。
所以,我才来找赤城咨询。
——不,不是咨询。
「拜托您了,老师。」
我看向赤城的侧脸开口。
「能不能帮帮润奈?」
「……帮?怎么帮?」
「我不知道。」
「……你这家伙——」
「但我觉得,老师您一定能明白。」
我迎上她那带着压迫感的目光,
「同为音乐人的EIMEE小姐的话。」
赤城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是『前』音乐人。」
「…………」
但我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改口。在车内静止的空间里,在红灯的照射下,我们无声对视着。
终于——
「……稍微讲一点吧。」
信号灯变绿,赤城叹了口气,神色缓和下来。她拉下口罩。
「讲讲以前的事。」
踩下油门,开始讲述。
她作为ENDY的EIMEE时的故事。
☁
决定改变路线,并不是为了走红。
——恰恰相反。
「真的……可以吗,荣美?」
在和主流唱片公司的会议结束后,我们四个成员来到一家连锁中餐馆。面对耀的提问,我一边调着饺子的醋胡椒蘸料,一边点了点头。
把英文歌词改成日文,去掉嘶吼,让旋律更抓耳易听,是对方提出的要求。
理由是『更容易火』。
其实,也完全可以一笑置之地拒绝。
不管对方是多大的公司,不管合同条件多么优渥,我们都可以坚持走自己的路,只做我们认为好的音乐。
——但是。
「我只是想看看,如果去做他们口中能火的音乐……那种所谓大众喜欢的音乐会怎么样。说白了,就是一时兴起。」
「是吗……那你们两个呢?怎么想?」
「荣美觉得可以,那就行吧?」
出阳把满嘴的天津炒饭咽下去,回答道。
「决定方向的是荣美。我只要能开心地弹奏就够了。」
「我也是,只要荣美觉得可以就好。我可不想没意义地吵来吵去。」
「这乐队里怎么全是点头党啊!」
一边笑眯眯地分着回锅肉的仁子,让耀露出一脸无语的表情。
「……不过,我也一样,只要荣美觉得可以就行。」
「你不也一样吗。」
看着成员们的反应,我苦笑着,心里却在想。
——怎么可能会火。
正因为如此,我才决定接受。
我要用结果证明,对的是我们,你们是错的。世界没那么天真。我打算用失败来让他们认清这一点。
于是我遵从那垃圾一样的唱片公司方针,听从那个号称打造过无数畅销作品的大牌制作人提出的垃圾意见,创作出与我们过去相比简直不堪入目的音乐,然后去演出——
结果,ENDY从一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地下独立乐队,一跃成为了人人皆知的热门主流乐队。
(……………………啊,原来如此。)
站在这个几乎没怎么考虑音响效果,仅仅因为大到能容纳足够观众而被选中的舞台上,我这样想着,自嘲着。
(原来错的是——)
五万名观众随着我的歌声和成员们的演奏摇摆身体,甩头,挥拳呐喊。明明是寒冬,热浪却仿佛盛夏。空气在沸腾。
可我的心,却冷到了极点。
观众越是为我们的舞台疯狂,我们的音乐越是打动人心,我的内心就越是阴暗冰冷。逐渐变得毫无波澜。
——咔嚓。
在心的最深处,响起了一声致命的裂响。
在彻底粉碎崩塌之前。
(不干了。)
在巨蛋巡演的最后一场,演完安可曲,沐浴在暴风般的掌声与欢呼中,我做出了这个决定。
☂
「……我只是累了。」
潮湿的夜风吹拂着。我在便利店门口下了车,一边喝着罐装咖啡,一边听赤城说话。
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被雨打湿的沥青气味。
「对于自己觉得好的音乐无法打动人,反而是那些自己觉得普通的音乐却能打动人的世界……以及对那个不断创作不断演奏这种音乐的自己。我感到疲惫,厌倦,愤怒,失望,所以才离开了舞台。」
赤城的声音平静而庄重。她手里拿着和我一样的无糖罐装咖啡,还有一支烟。
据说为了嗓子,她很久以前就戒了,但偶尔还是会想抽。品牌是万宝路红。
「我不后悔。也不想回去。不过,有时候我还是会想。如果那天、那个时候选择了另一条路……如果我们一直坚持只做自己相信的音乐,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呢。」
她没有戴口罩。
她仰望着仿佛随时会再下雨的夜空,神情肃然,眼中仿佛映着另一个世界。
吐出一口烟雾,叹了口气,闭上眼。
「……无聊的妄想。」
她这么说着,把还剩下一大半的烟按进随身烟灰缸。
「不过,这种想法在某个时间点之后减少了。」
她把烟灰缸收口袋里低声说道。她没有穿白大褂,而是穿着黑色皮衣。
「是在听到YOHILA的音乐,听说JUN之后。」
——赤城的声音变了。像是在无糖咖啡里加入了糖和牛奶一样,变得温柔甜美。
「她写的歌词,奏出的音符里,明显带着我们ENDY的影子。不只是主流时期的ENDY,还有我真正热爱并全心投入音乐的那个时期——独立乐队时代的影响尤其浓厚……因此我产生了兴趣,通过熟人约上了她。」
现在想来,我还是第一次听赤城详细讲起她和润奈的关系。
YOHILA的JUN隐藏了真实身份,想要接触她并不容易。但赤城对她来说,大概是特别的存在。
「听说她们一开始只知道只听过主流时期的歌。四个人因为都很喜欢ENDY,受到影响而组了乐队……结果乐队却倒台了,也因此再也听不下去以前喜欢的那些明亮的歌曲。这段经历,你也知道吧?」
「……嗯。」
「ENDY也不例外,她甚至打算把手里的音源全部处理掉。不过……就在那时,有一首歌忽然吸引了她的注意——『Red Hot Bomb』的重录版。那是我们独立时期的代表作之一,后来被混进了主流时期的专辑里……但完全没有引起话题,也没有人气。而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首。还说,比起主流时期的曲子,独立时期的更能打动她的心。」
赤城的嘴角微微扬起。那表情,和我对润奈说『我喜欢YOHILA』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我也说不清……就是感觉被拯救了。如果我们没有走红,没有让更多人听到我们的音乐,她大概就不会接触到我们的作品……真正想传达的东西,也不会传达给她。甚至也许YOHILA这样出色的音乐都不会诞生。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当初选择那条路其实并没有错。」
「老师……」
原来如此,我理解了。所以赤城才会——
「所以我很欣赏她……也很欣赏你哦,栗本?」
「诶……我?」
我一脸惊讶地指着自己,赤城轻笑出声。
「你还没听明白吗?我说可以让你点歌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那是我因为感冒早退,赤城开车送我去车站的时候。当时我说,
——我想听『Red Hot Bomb』。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
「……当时我很惊讶。我还以为是雨森的影响,结果你说从以前就喜欢。而且为了听独立时期的歌,还攒零花钱,用高价买了已经绝版的音源。如果我年轻五岁,说不定就会喜欢上你了。」
「不不你这也太好搞定了吧。」
「而且——我只是说让你听听我的声音,没想到会被你逼得发出那种激烈的声音……像野兽一样,毫无节制的吼声。」
「你说的是哦齁声吗!?应该是死亡金属嘶吼的吼吧!?不要一边扭捏一边说这种奇怪的话!」
「当时身体发热,脸也通红,完全就是Red Hot的状态。」
「你那副『我这梗用得不错吧』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所以说啊」
赤城喝完咖啡看着无语的我说道。
「——栗本。你是我看中的人,你又求我帮我看中的
然后——
「……喂,辛苦了。虽然说这话有点突然,但你把接下来一周的行程空出来……不行?不行也给我空出来。闭嘴照做,不许顶嘴!」
她掏出手机,直接开始联系人。对方是小手川。电话那头露出一点她愤怒的声音。
——但。
「接下来,我还会联系出阳和仁子。」
赤城说出这句话,雨停了下来。
随后雨滴再次打在脸颊上,滑落下去。刚刚停下的雨又下了起来。
赤城活动了一下脖子。
「隔了很久,但要上了。」
InterludeEnd of Night and Dawn Yells
「真是的~~~~!太让人头疼了啦~~~~!」
一边给吉他调音,YO一边挂着松弛到极点的笑容抱怨着。
「每天都忙得要死!结果晚上突然被联系,说『后天开始给我空出一周时间』,这谁顶得住啊……不过我还是空出来了!哼哼。」
「荣美那家伙又不是今天才开始乱来。暴君,不对,女王大人的命令,我们这些手下也只能照做。就算工作直接没一半也没办法啊,哈哈。」
「你们俩辛苦啦。我是全职主妇,时间完全没问题。不然我肯定会生气的哦?这样(铁拳制裁)。呵呵……」
「…………」
看着一边说笑一边做准备的DERUHI和NICO,还有ENDY的成员们,我却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这是什么情况?到底发生了什么……
「JUN」
有人叫我,我抬起头。
「选吧。」
赤城老师——EIMEE把我掉在地上的拨片捡起来,递到我面前。
「要演,还是不演。」
「演……是说我吗?和EIMEE你们一起?」
「对。」
EIMEE点了点头。我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眼睛。
——没有消失。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
「要——」
眼泪以外的某种炽热情绪涌了上来。
心里的想法脱口而出。
「我要演!请让我演!」
「OK。」
EIMEE把拨片放到我手里,然后转身离开。她走向的不是舞台中央的麦克风,而是角落里的三角钢琴。
穿着晚礼服的她美得令人屏息。
「曲目我已经从耀那里听过了。全部都练过了,你只管随心去弹、去唱。」
「……你会弹钢琴吗?」
「当然。你以为ENDY的曲子是谁写的?」
她优雅地坐到琴凳上,嘴角微微扬起。
「不会弹钢琴的作曲是不存在的。」
「EIMEE……」
「曲子我这边擅自改成了双吉他编制。我打算弹伴奏,不过主音也能上,你随意,我会配合。」
「YO……」
「要是贝斯太抢了别怪我啊。不拍弦我会死的。」
「我也一不小心按自己的喜好改成双踩鼓了。要是太猛了,对不起哦~」
「DERUHI……NICO……」
刚刚才干掉的泪水,又再次湿润了眼眶。
但那不是悲伤。
而是满溢而出的喜悦。
我想起了那天看过的那场演出。
没想到,有一天能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你有很珍贵的回忆吧?那些不想被抹去的珍贵的情感。」
EIMEE开口说道,像是看透了我的内心。
又或者,是从非常了解我的人那里听说过。
「既然如此——」
她说。
「那我就来让你忘掉。」
环视舞台,
「我们来帮你,全部改写。」
——她笑了。
而我——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我笑着回应。
渴望已久的光芒驱散了心中的黑暗,漫长的夜晚迎来了耀眼的清晨。
我擦去眼泪,重新握紧吉他。
抬头,呐喊。
「——让我们来一场最棒的演出吧!」
随后幕布升起。
5 冬季,所以枯萎到来
能让人切实感到季节变化的瞬间有很多,而最明显的莫过于服装。
长袖衬衫、领带、西装外套。裤子看起来和夏装一样,但面料稍微厚一些,也更沉。
早上把腿伸进那略显厚重的布料时,就会意识到「啊,季节变了啊」。
今天早晨尤其寒冷,大概是因为下雨吧。
我撑着透明的塑料伞,走出家门。
「…………」
在站台等车的时候,我刷了刷SNS。自搜几乎已经成了日常。不过基本只是看看,不会互动。
看到好评会开心,看到不好的就会心情低落。某种程度上就像占卜一样。今天算是五星满分的大吉。
我带着像清晨空气般清爽的心情收起手机,抬起头。
瞬间与『她』对上了视线。带着困意的眼皮下清澈的双眸,黑色短发中夹着紫阳花色的内染。
旁边还写着这样的宣传语。
16岁的天才奏响天籁。新时代的「致郁摇滚」
YOHILA
主流出道EP
『SHIGURE』
10月11日发售
(……唉,不管看多少次,这标题还是有点……)
我可是反复抗议过的,说太羞耻了让她换掉。
但她始终不肯让步,最后才把原本的汉字『诗暮』改成了罗马字,勉强达成一致。即便如此,还是有点让人不好意思。
(不过嘛——)
我眯起眼,看着站台正前方那张巨大的艺人宣传照。
(能火起来真好啊)
从发售到现在,大约两周时间。YOHILA的EP在各大音乐榜单初登场就拿下第三名,在国内周榜排行中也进入前五,可谓大获成功。主打曲『忧与爱』在各类流媒体平台也持续保持高位,正处于爆红状态。
原因可以列出几个。
首先,是作品本身质量过硬。这点已经无需多说。我一直相信,只要能被听见,就一定能打动人心,而实际评价也非常不错。
其次,是YOHILA唯一的正式成员JUN,还是一名16岁的高一学生,而且是个顶级美少女。
再加上,YOHILA本身作为一个已经在独立音乐圈取得一定成功的蒙面乐队。
当其真实身份揭晓时,引发的反响极其强烈。像『YOHILA』『JUN』这样的词一度霸占社交媒体热搜,吸引了大量关注。
而比YOHILA更大的话题,则是文化祭舞台上突然登场、为YOHILA担任伴奏的EIMEE,也就是赤城他们的乐队ENDY。
现在回想起来,仍然会起鸡皮疙瘩。
幕布拉开,舞台亮起的那一刻,四周先是困惑的声音扩散开来。
「……让大家久等了,对不起。因为一些原因,我们之前没法演出……但现在已经没问题了!我最敬爱的乐队ENDY的各位,会好好支持我的!」
当JUN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人们的困惑变成动摇,动摇转为兴奋,兴奋再转为震撼——
然后彻底爆发。
那一刻,我前所未有地体会到声音就是空气的震动。
撼动大气的强烈欢呼,仿佛声波炸弹在眼前爆开。
山田发出「哇啊啊啊啊啊啊啊!?」的怪叫跳了起来,冲向舞台。
阳次郎慌忙追上去,周围的人群也紧随其后涌向舞台前。
回过神来,我也已经站在最前排。
原本在我旁边的女生去了哪里,我已经不知道了。
摆放的折叠椅纷纷倒下被推飞,小小的体育馆瞬间变成全员站立的爆满现场。
之后的一切——只能用『棒极了』来形容。
JUN前所未有的充满生命力的歌声,第一次现场感受到的ENDY演奏,那仿佛吸一口就能灼烧肺部的炽热空气,还有现场所有人的心彼此交融的感觉,实在是棒极了。
尤其是在最后阶段,JUN半强迫地把立麦让给EIMEE,由她担任主唱、JUN做和声演唱『Red Hot Bomb』的时候,我感动到几乎变成了山田那样的状态。
演出的视频和照片被上传到网络后,线上甚至比现场还要疯狂。
两周过去了,关于ENDY复活,重组前兆的讨论仍在持续发酵,热度丝毫未减。
这,就是第三个原因。
与曾经大热的主流乐队ENDY之间的关系,引发了广泛关注,也极大推动了YOHILA的知名度和宣传。
——至于当事人赤城,
「我还以为早就被人遗忘了……结果全是一群念念不忘的家伙。」
只是耸了耸肩这样说道。
不过她在舞台上的确光芒四射,看起来也是真心享受音乐。
目前她似乎还没有重新活动的打算,但听说成员们以及业内人士都在努力说服她,说不定哪天真的会复活——这也挺让人期待的。
另外,赤城=EIMEE这件事还没有暴露。保健室的『赤鬼』依旧是那个赤鬼,依然被学生们敬而远之。
「喂喂,栗本。」
我刚到学校,田径部的中野就来搭话了。因为下雨没有晨练,我们是在门口鞋柜前碰到的。
「能不能帮我要个JUN的签名啊……写上『给中野君♡』那种!」
「可以是可以……不过可能会写成『kill you』吧。」
在校园里走着,到处都能听到关于YOHILA和JUN的话题。有人说在哪见过她,有人说谁跟她搭过话,还有人说被无视了……大多数都是传闻。
这也难怪。自文化祭之后,JUN几乎从校园里消失了。大家都听说过她,却见不到她,简直像UMA一样。
大家都以为她是因为工作太忙才不来学校,但其实不是。她现在依然来上学,也就在这所学校里。
只是,没有人知道她在哪而已。
——雨天的放学后。
我悄悄地前往那个地方。
西楼二楼的视听室。
我握住门把手,轻轻打开门。
「诗暮。」
JUN——也就是润奈,叫了我的名字,迎接我。
带着困意的眼皮下清澈的双眸,黑色短发与紫阳花色的内染。
早上在广告里看到的那个美少女,此刻就像在家门口等待丈夫归来的新婚妻子一样,站在门口附近。
「欢迎回来。」
连台词都像。
她穿着长袖衬衫和领带,外面是与内染同色的蓝紫色连帽外套,再套上西装外套,脖子上挂着耳机。
我微微一笑,回应道。
「嗯,我回来了,润奈。」
「要吃饭吗?要洗澡吗?还是——」
「视听室禁止饮食,也没有浴室吧。」
「嗯。也就是说,选项只剩一个……」
「聊天,对吧。」
「……唔。」
我轻轻摸了摸她不满的脑袋,朝着里面常坐的位置走去。YOHILA变得有名了,季节更替了,我们所处的环境也改变了。
但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却依旧没有改变,无论是好是坏。
☂
「「恭喜——!」」
啪的一声拉炮炸开,彩带四散飞舞。我一边看着,一边像事不关己似的想着……之后打扫应该挺麻烦的。
「恭喜大卖,JUN大人!」
「别大人了……谢谢你,晴风。不过没拿到第一,也不算什么大成功。下次会拿的。」
肩上挂着写有『今日的主角』的俗套绶带、头戴金色王冠的润奈若无其事地回应道。
阳次郎晃着和山田一起拉响的拉炮,笑着说。
「已经很厉害了吧。作为朋友我都觉得骄傲!」
「……朋友?」
「难道我到现在还没被认定为朋友吗……」
「节哀吧,阳次郎。」
「栗本君你也是!」
山田又拿出新的拉炮,对准我。
「生日快乐!」
——啪!彩带直接糊了我一脸,火药味钻进鼻子。
「……谢谢。不过别对着人放啊。」
「谢谢你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诗暮。」
「润奈你也太夸张了吧。」
我一边把粘在脸上的彩带拨掉,一边叹了口气。
我身上也挂着和润奈一样的绶带,头上戴着银色王冠。
甚至还被强行戴上了一副写着『HAPPY BIRTHDAY』、还带蜡烛装饰的搞怪眼镜。
今天11月10日,是我出生的日子。
正好是周六,就从中午开始举办了生日会,同时也算是为YOHILA主流出道成功举办的庆功宴。
「你们几个」
——地点在赤城的家里。
「要喝酒吗?」
「怎么可能喝,我们还没成年。」
我一边吐槽着手里拿着葡萄汁和姜汁汽水的赤城,一边环顾四周。
……大得离谱。这个客厅加餐厅的空间至少有50平方米大小,一整面都是落地窗,地面看起来像大理石做的。
L型沙发巨大又舒适,眼前的矮桌是玻璃台面,和地面一样闪闪发亮。
虽然不是顶层,但这里是位于中目黑车站附近的超高层公寓——与其说是公寓,豪华程度更像城市酒店。
「大家多吃点哦。」
坐在沙发一角的小手川说道。她把玩着的手机收起来,
「不然我就全吃光了!」
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桌上的料理。
凯撒沙拉、炸鱼薯条、牛肉和白身鱼的卡帕乔、酥皮浓汤……精致的开胃小点上甚至还放着鱼子酱。
因为『做完菜再搬过去太麻烦』,所以才把地点选在赤城的公寓。
这规模已经完全不像普通高中生的生日会了。我有点坐立不安,把绶带、王冠还有那副浮夸的眼镜都摘了下来。
「那么」
赤城在我旁边坐下。
「来干杯吧。」
「…………。荣美?」
「……老师,太、太近了……」
小手川盯着赤城占据了我旁边的位置,而我也因为距离突然拉近而有点紧张。坐在我另一侧的润奈则皱起了眉。
「不行!」
她喊了一声,直接挤到我和赤城中间坐下,还挽住我的手臂,
「诗暮,是我的。然后——」
接着她又挽住赤城的手臂,
「老师也是我的」
一下子把我们两个人都拉了过去。
「……!?」
赤城先是一愣,随后露出笑容,
「还真是被你黏上了啊……」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苦笑。
自从文化祭那件事之后,润奈对赤城的态度完全变了。
大概原本就很亲近,只是那次被救,又一起演出之后,原本的拘谨和羞涩全都消失了,好感直接拉满。
不只是被宠着,而是主动去撒娇。
甚至让我都有点吃醋——
「才、才不是!」
——突然有人提高声音反驳。
「荣美是我的,是我的!」
是小手川。
她移动到赤城身边,挽住她的手往自己这边拉。
「我不会把她让给JUN的!」
「我又不是谁的东西。」
赤城一脸无奈,而小手川则燃起了强烈的竞争心。
润奈却松开了手,整个人软趴趴地躺下,把身体放在赤城腿上,头枕在小手川腿上,仰着脸说。
「喜欢。想要……希望你能成为YOHILA的支援成员。」
「什、什么!?这也太可爱了吧……荣美,我们答应吧!」
「不会答应的。别一秒就沦陷啊,笨蛋。」
「润奈,差不多得了。」
我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起来。
「已经被拒绝很多次了吧。别任性。」
「……。唔。」
润奈鼓起嘴。
不过她还是乖乖放弃了,顺势靠在我身上。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示意这样就好。
「……喂,阳君,这怎么办!?」
一直目不转睛看着这一切的山田,用手帕擦着不断流下来的口水,对身旁的青梅竹马恋人说道。
「我推之间的互动太尊了,我要死了啊啊啊啊……」
「我最推的是你。活下去吧,晴酱。」
☂
「好了,开始了——『生日礼物』竞猜!」
大家美美地吃完赤城做的料理之后。山田把拳头当作麦克风,充当主持人,余兴节目开始了。
桌上摆着五份包装好的礼物。规则是逐个拆开,然后猜出送礼的人。
答题者是我。我被重新戴上了刚刚摘掉的绶带、王冠和眼镜。
「如果全部答对,就可以获得EIMEE大人亲手制作的蛋糕——上面还有写着『The Birthday』的亲笔签名巧克力牌!」
「光是蛋糕就已经很开心了啊,而且还是手作。」
「别叫我大人,叫赤城老师。」
「诗暮答错的话,这个就归我了。」
「不,是我的!」
「我的——」
「「哈?」」
「……啊,没什么。你们两个好好平分就行。」
被润奈和小手川同时盯上,阳次郎立刻缩了回去。
这感觉就像试图插进百合之间然后被暴打的男人啊……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开始拆第一个礼物。
里面是一款灰色的简约书皮。
「这个……是山田的吧。」
「答对!这个很好猜啦。」
「嗯,确实挺好认的。而且我平时会看书,但还没有书皮,这个很实用。谢谢。」
我道了谢,继续拆第二个。
袋状包装,里面是一条蓝色的时尚围巾。
「这个……阳次郎的?」
「答对!我想着这个季节你肯定用得上,所以选了条比较长的。理由是——」
「不用说我也懂。谢了。」
接着是第三个。还没拆我就大概猜到了,是礼品券。
「这个……是小手川的吧?」
毕竟她和我不算特别熟,估计是想着『送点稳妥的通用礼物比较安全』。
「答对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几乎一字不差。
「顺便说一下,面值是十万日元。」
「……。是不是太多了?」
「这是感谢你给了荣美她们再次站上舞台的契机。反而还觉得少了。」
「这,这样啊……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
金额太大让我有点犹豫,但小手川那带着微笑却不容拒绝的眼神,让我只能乖乖收下。
第四个。一个手掌大小的小盒子,里面是无线耳机。而且是我根本买不起的顶级款。
「这个……是润奈的?不——」
我看了一眼剩下的最后一个礼物,稍微思考了一下。如果是润奈,应该会送「情侣款」的东西才对。
「是老师的吧。」
「答对。」
赤城一边点头,一边端着蛋糕走了过来。蛋糕上是白色奶油铺成的雪原,点缀着像花一样排列的草莓。
「想听最棒的音乐,就要用最好的音质对吧?」
「那我一定会好好用的,谢谢。」
这样一来,五个里面答对了四个。最后一个比刚才那个还要小,是一个系着蓝紫色丝带的小袋子。
「……嗯。」
里面装着的,是一把钥匙。
「是润奈的吧。」
「答对。这是我家的备用钥匙,诗暮。」
☂
「说起来,有点在意一件事。」
愉快的聚会结束后,我正送润奈回家的路上。
「润奈,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我看准她哼歌停下的时机开口问道。
走在前面的润奈「嗯……」了一声,回过头来。她戴着连帽衫的帽子和黑色口罩,是为了防止被认出来。
如今YOHILA的JUN已经成了名人。
16岁的新锐实力派音乐人。直到昨天为止,润奈还比我大一岁。
「……我?我的生日是——」
润奈把帽子放下,摘掉口罩,走到我身边。
然后回答道。
「6月4日。」
「6月4日……」
我低声重复着,追溯记忆。
脑海中浮现出下着雨的放学后,视听室里,那个在读着遗落书本的少女。
「那不就是……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吗?」
「嗯。」
润奈眯起眼,露出开心的笑容。
当初觉得她『难以理解』,如今却觉得『很好懂』。是她变了,还是我更了解她了,还是两者都有?
「……对啊,诗暮。」
润奈挽住我的手臂,靠了过来,把身体的重量交给我。
要是被人看到会很麻烦——虽然这么想,但这里离车站有一段距离,也没什么人流,就让渐深的夜色替我们掩护吧。
「所以呢,对我来说」
她一边贴着我撒娇,一边用甜软的声音低声说道。
「诗暮——和你的相遇,就是神明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这样啊。」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润奈也跟着停下,松开了贴着的身体。
在微微泛蓝的月光下,我们面对面站着,彼此凝视。
「「………………」」
我沉默着,等待她开口。用目光传达心意。
——我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润奈鼓起『改变』的勇气,迈出那一步,我就会回应。
或许,这份心意真的传达到了——
「诗暮。」
润奈开口了。眼中含着水光。
「我……」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双手像祈祷一样紧握着。
「我想和诗暮——」
『LINE♪』
下一秒,轻快的提示音彻底打破了气氛。润奈吓得跳了一下,慌乱起来。
「通、通知!?我明明关掉了啊,为什么……」
她拿出手机确认。
「……………………诶?」
露出了仿佛见到鬼一样的表情,整个人僵住。
我也很在意,忍不住问。
「怎么了?」
「诗、诗暮!你看这个!」
润奈慌慌张张地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聊天群。
『JUN邀请了无月、美波、汐里加入群聊。请等待受邀好友加入。』
是一年前的记录,下面是——
『无月加入了群聊』
是刚刚弹出的系统提示。群名显示为YOHILA(2)。
「在在在在在YOHILA的群里……!」
「冷静点。」
我这么说着,自己却也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紧盯着聊天界面。
润奈的手微微发抖,语无伦次地解释。
「大家退出之后我也没删,一直留着……啊哇哇。虽然我关了群通知,但诗暮和这个群我一直开着……」
她紧紧闭上眼,用力揉了揉,再睁开——但消息当然不会消失。
「无月……」
她低声念出那个曾经的成员名字,声音在夜色中微微颤动。片刻后又一条消息弹出,这次不再是无情的系统提示。
无月:好久不见
简短,却带着真实分量的话语。
无月:最近能见一面吗?在东京
☂
一周后,我来到了离东京站不远的一家城市酒店的一层——大堂休息室。
窗外是绿意盎然的庭园。透过玻璃洒进来的午后阳光,让这片华丽的空间更加耀眼。
这里对高中生来说显得过于成熟。如果不是之前在赤城家已经见过点世面,我可能早就紧张得浑身僵硬了。
菜单上的东西都贵得离谱,还有着装要求。我穿着衬衫、外套和西裤这种所谓的商务休闲装,一边喝着我根本分不出差别的咖啡,一边小声说道。
「……快到了吧。」
『嗯、嗯……』
回应从耳边的耳机里传来。对面的椅子是空的。
润奈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而我在入口附近。我们各自坐着,通过通话保持联系。
润奈和我一样穿得比较正式——浅蓝紫色的蝴蝶结衬衫,加上及膝裙子,还戴着伪装用的平光眼镜。她看起来和这高档的环境很相配,姿态也显得很从容,但实际上
『……我想吐。』
她比我还紧张。
这也难怪。要和曾经有过矛盾的前成员,时隔将近一年再见面,不紧张才奇怪。
「没事的。要是有什么情况,我马上过去帮你。」
『嗯、嗯……』
虽然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希望不会发展到那种地步。
毕竟我和过去的YOHILA没有关系,也觉得不应该由外人插手朋友之间的问题。
不过,只要我在附近能让润奈安心、保持冷静——那我就在同一个空间里守着她。
『……无月。』
润奈像是自言自语般,念出了见面对象的名字。
清水无月。
她和润奈是初中同学,也是YOHILA的前键盘手。
据说——是个真正的大小姐。
从小学习钢琴,演奏技术和对音乐的热情,仅次于润奈。她是乐队的副队长,也是润奈的挚友。
不过自从退出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好好说过话。
而这一次,她突然提出要见面。
甚至特地从老家爱知来到东京。
目的不明。
只说了『见面再谈』。
时间点来看,很可能和YOHILA的正式出道有关,但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目前完全不清楚。
难怪润奈会这么不安、这么紧张。她一边和我通话,一边不停地查看手机。
13点55分,约定时间的前五分钟。我看向入口。
一个穿着粉色花纹连衣裙、外搭白色羊毛衫的女孩出现了,气质十分大小姐。
黑色长发柔顺有光泽,五官精致——一眼就能认出来『啊,就是她』。
她和店员简单交谈后,看向润奈所在的位置。润奈正举着茶杯僵在那里。女孩点了点头,朝她走去。
经过我身边时,一阵淡淡的玫瑰香飘了过来。
我们短暂对视了一眼。她微微眯起眼睛。
「…………」
等她走过去之后,我对着耳机小声说道。
「——润奈,放轻松。笑一下。」
『呃、呃嘿……』
润奈笑了。但因为太勉强,脸都僵住了,笑得比死宅山田还要诡异又不自然。可能是我给错建议了。
『…………啊……好……』
电话还没断。
赤城给的最高级耳机屏蔽了一切周围的杂音,一点点的声音都能清楚捕捉到。
『好旧不见!五月!』
她一开口就咬了舌头。

『嗯,好久不见』
那个女生——无月冷静地回答道,
『润奈』
叫出她的名字,然后优雅地笑了。
☂
『恭喜你正式出道。』
『嗯、嗯……谢谢。』
桌子上,放在润奈和无月正中间的手机捕捉到了声音,并传到了离她们有点距离的我这边。
我一边装作在看那本套着灰色封皮的文库本,一边把注意力集中在耳边的耳机上。
『你听了吗?』
『嗯。』
面对润奈的提问,无月稍微停顿了一下,
『……既然那么有话题性,自然也会传进耳朵里。』
『啊,嗯……也、也是呢。不想听也会听到呢。』
『…………我可没说讨厌听。』
『对、对不起……』
『不用这么拘谨。』
无月轻轻叹了口气。
她一直对同龄的润奈使用敬语,但听起来却不显得刻意拘束。大概这是她本来的说话方式吧。毕竟是正统的大小姐。
『不过,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其实我也犹豫了很久,不知道现在再联系你合不合适。但还是不得不这么做。因为YOHILA的——JUN的歌,实在是太棒了。』
『真的!? 』
『嗯……「忧与爱」「青春与氰酸」「Grayscape」「Ginger」,每一首都非常好听。会火也是理所当然的。』
『谢、谢谢……嘿嘿……』
即使从远处看,也能看出润奈脸上的笑容慢慢绽开。原本紧绷的声音也柔和了下来。她像是在细细咀嚼无月的话一样,轻声说道。
『你听过了啊。』
『——那张EP里的歌。』
这次反而是无月的声音变得有些生硬。
『那些歌,都不是在唱我们吧?』
或许,这才是无月特地来见润奈、想要亲自确认的事情。
润奈有些紧张地回答。
『嗯、嗯……是我来这边之后认识的人写的歌。』
『你是在东京被坏男人骗了吗!? 』
『不、不是!? 』
润奈立刻否认。
『是个很好的人!真的,非常好的人。』
『……可是,你们不是已经分开了吗?明明你那么喜欢他,却被甩掉,被抛弃了吧?歌词是这么写的。』
『啊——……』
润奈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面对无月的逼问,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解释。
『那个嘛……其实是我的想象啦。就是那种……如果变成那样会很难过的……妄想。我们还没有在一起呢。』
无月愣了一下,坐回原位。
『啊、啊……是这样啊……』
那一瞬间她似乎差点和我对上视线,我立刻把目光移回手中的书。
『我还以为你是被什么奇怪的人缠上了,结果精神出了问题。东京很可怕的。』
『你是在担心我吗?』
『…………』
无月沉默不语,然后像是要转移话题一样说。
『也就是说,你完全没事?』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吧。不过要说幸福还是不幸福的话,那毫无疑问是幸福的。』
润奈干脆地回答,然后继续说道。
『……正因为这样,才会害怕。越是幸福、越是被填满……就越害怕失去。感情越深,一旦失去,留下的空洞也就越大。就像当初无月……还有大家离开YOHILA的时候一样。』
『润奈……』
她的声音带着痛楚,落下的每一句话都像泪水一样。
润奈心中至今仍然存在着那个巨大的空洞。
虽然在和ENDY的演出中,舞台上的亡灵已经消失,但过去并没有被完全抹去。
填补内心空洞、驱散那些亡灵的方法,只有一个。
『我说,无月。』
润奈像是抓住最后一丝希望般说道。她摘下眼镜,用清澈的眼睛直视着对方。
『——我们再一起做吧?』
像是在歌唱一样。
仅仅听着,就让人心被紧紧揪住的情感,
『把美波和汐里也叫上,我们四个人……和好吧,重新开始吧!这一次一定会做好。不只是音乐,大家的心情我也会好好考虑的。我真的想……直到现在,我还是想和你们一起组乐队。不是一个人,我想要四个人的YOHILA!』
她直率地表达着自己的心意。声音细得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但却无比真挚,直击人心。
而无月——
『…………………………………………』
没有回答。
她低着头沉默不语。
『……啊……那个……』
也许是觉得自己情绪表达得太重了,润奈慌忙改变语气,用轻松一点的口吻继续说道。
『就、就算组乐队很难,至少先和好吧?在组乐队之前,先恢复以前的关系。做回挚友——还有朋友!』
『不可能的。』
像刀刃一样锋利的声音,斩断了润奈的希望。
『……不可能的。我来见你,并不是为了和好。』
那声音冷得发干。
润奈的心意,那近乎祈祷般的愿望,
『我是来告别的。』
没有传达到便被无情地击碎。
☂
『…………欸……』
『YOHILA的歌,真的非常出色。』
面对哑口无言的润奈,无月语气平淡地继续说着。
『比起四人时期,好太多了。结果也说明了一切不是吗?比起过去的YOHILA,现在的YOHILA更加优秀……也就是说,作为乐队,过去是错误的,而现在才是正确的。』
『……!不、不是那样的——』
润奈想要否定,却说不出口。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因为她自己也清楚。
YOHILA的音乐性。
过去与现在,早已是不同的色彩。
被认可、被需要的,到底是哪一边。
润奈自己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即使是在与我相遇后,内心稍微被填满、却因此痛苦于再也写不出YOHILA风格的歌——她那时所认为的YOHILA,也只是一片,而不是四片的「四葩」。
『……。即便如此。』
原本毫无波动的无月的声音里,微微掺入了一丝情绪。
悲哀、怜悯、忧虑、同情。
『如果你像歌词里唱的那样,正过着痛苦压抑的日子的话……作为曾经的挚友,或者说作为造成那一切的其中一人,我是不是应该来安慰你、陪伴你?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来见你。』
无月的声音再次冷却下来。
『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既然现在的你是幸福满足的。』
——那『过去』的我,已经没有出场的余地了。
说完,无月站起身来。
『诶!?等、等等……无月!』
她俯视着慌乱的润奈说道。
『请你就这样幸福地,继续走在音乐的道路上吧。』
那并不是讽刺,而是温暖而充满真诚关怀的声音。正因如此,才更加刺痛人心。
『无月……』
面对仍坐在原地动弹不得的润奈,
『我们这些亡灵,今后不会再与你有所牵连了……不过,还是会在远方守望着你。我们会为你加油的。润奈——』
她微微一笑,然后。
『再见了。』
把茶钱放在桌上,转身离去。
脚步匆匆地走开。
而润奈——
『…………………………………………』
一动不动。睁大双眼,像失了魂一样,呆呆地望着远去的昔日队友的背影。
『…………………………………………』
「润奈!不追上去吗?润奈!」
无论我怎么呼喊,她都没有回应,像冰雕一样僵在那里。
「喂——」
就在这时,无月从我身旁走过。
我看到了她的表情,
「……。不对。」
然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抓起账单,追了出去。
「我去追。」
☂
等我结完账,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了。我一边收起刚才和润奈通话用的耳机,一边四处寻找。
很快就找到了无月。
在大厅一角——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我松了一口气,慢慢走过去。
「…………」
我在她旁边坐下,观察她的状态。
没有反应。
但她应该已经察觉到我了。
至少她没有逃走,我稍微放下心来,然后开口。
「好久不见了,自从文化祭之后。」
我们是同龄人,用不着敬语。
一阵淡淡的玫瑰香飘了过来,过了一会儿。
「……嗯。」
无月回应道。
「那时候,多谢了……」
她穿着粉色花纹的连衣裙。虽然没有戴贝雷帽,但打扮和我在文化祭时把前排座位让给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没事就好。当时现场气氛简直爆炸……我还以为你会被人群挤扁呢。」
「……我没那么脆弱。虽然确实被吓到,被人流冲走了,但我还是挤回来了,在最前排精神十足地甩着头呢。」
她被我的玩笑逗得轻轻一笑,用轻松的语气回应。我也笑着回了一句「挺顽强啊」。看起来,她比我想象中要冷静得多。那么,
「——所以呢?」
寒暄就到这里。
「你为什么要对润奈说那种话?」
我直接切入正题。
「还露出那种表情。」
「……」
无月在哭。
在润奈面前——直到离开大堂为止,她大概一直在拼命忍耐。但终究忍不住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还能听见她抽鼻子的声音。
「……果然,你全都听到了呢。」
「抱歉。」
「不……没关系。本来就是在知道会被听到的情况下说的。或许,我其实也希望你能听见。」
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看向我。
「——你就是润奈说的那个『很好的人』,对吧?」
「如果不是我自作多情的话。」
「那就请你听我说吧。」
她对我耸肩的样子笑了笑,又确认了一眼润奈没有追上来。然后闭上眼,开始讲述。
「就当是只在这里说的……我们的真实想法。」
☂
「我们……」
「是YOHILA的前成员。贝斯手是美波,鼓手是汐里,键盘是我……我们是初中同学。因为是一贯制学校,所以高中也在同一所。」
一贯制……大概是私立女子学校吧。
润奈称无月为『大小姐』,不过看起来,润奈自己可能也挺大小姐的。确实有那种气质。
「直到现在,我们关系依然很好,是很要好的朋友。」
「……那为什么,不和润奈和好?」
不知不觉间,我的语气变得有些责备。
我压住情绪继续说道。
「是因为乐队不和,矛盾的原因在润奈身上吗?所以你们这些前成员都对她心存不满——」
「不是这样的!」
无月立刻否认,摇头说道。
「我也好,美波也好,汐里也是……大家直到当初退出乐队的时候,依然非常喜欢润奈!喜欢她,也喜欢她的音乐。正因为喜欢,才没办法顺利继续下去。」
「……什么意思?」
我皱起眉头,无月反问我。
「你组过乐队吗?」
「没有。」
「这样啊。」
她低下视线,看着手中湿掉的手帕轻声说道。
「乐队是『乘法』。不是简单的加法……成员之间互相影响彼此共鸣,一起编织演奏出一个整体的声音。所以如果成员优秀,所创造出的音乐会比一个人强上好几倍。不过——」
无月的声音变得低沉,脸上也蒙上一层阴影。
「我们不是那样。如果润奈是10,那我们连1都不到……不成熟的音色叠加在一起,反而拖低了乐队的整体水平。」
「所以你们才退出?」
「是的。虽然还有其他原因……但归根结底,大家都有这样的想法。那种因为自己反而破坏了最喜欢的音乐而产生的无力感与不甘。」
「原来如此……」
无月所说的心情,我其实也有过类似的体验。曾经担心自己的存在,会把YOHILA的音乐带偏。
虽然最后没有发生,但如果真的变成那样,我会怎么做?也许最终,我也会选择离开吧。
「润奈当时否认,说不是这样的……但实际上,在我们退出后不久,YOHILA就取得了成功。听到与四人时期完全不同的YOHILA音乐时,我心里想的是。啊,果然……我们三个人,真的一直在拖她的后腿。」
「…………」
「不过与此同时,我也这样想……这种音乐,如果没有和我们之间的决裂,是不可能诞生的。那种阴暗压抑的情感,是因为我们才在润奈心中滋长觉醒的……既然如此。」
无月露出一抹微笑。
「我们的存在,对润奈……对YOHILA来说,并不是毫无意义的。」
她眼眶湿润,声音微微颤抖。
「所以,不能和好。如果和好了,把润奈的伤治愈了,她的魅力就会消失。我们唯一能给她的东西,也会随之消失……所以我们一直强忍着想要和好的心情,让这段关系维持破裂的状态。为了让润奈的黑暗不消散,让那场雨不要停下。」
她把深藏在心底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我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样啊。」
「可是,当我听到新歌的时候——我发现,那里面已经有了不属于我们的影子。那种阴暗沉重的情绪依然存在。所以我就想……也许已经可以了。即使和我们的关系修复、心结消失,那种作为创作源泉的阴暗情绪也不会消失的话——那我想和好。就算无法回到乐队成员,至少也想恢复成朋友。」
『就、就算组乐队很难,至少先和好吧?在组乐队之前,先恢复以前的关系。做回挚友——还有朋友!』
就在刚才,润奈也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但是。
「——直到我看了YOHILA的现场演出,知道了润奈现在的状态为止。」
无月当时给出的回答,是「否定」。
那时她冷硬干涩的声音,此刻却变得温热而湿润。
「润奈的心里,依然有我们留下的伤,有那个空洞。正因为如此,不管现在多幸福、多满足……她还是会去想象再次失去的可能。那么,如果过去的伤真的被治愈了呢?如果那个空洞被填补,她开始觉得即使坏掉也可以修复的话,那她还能像现在这样,创作出同样的作品吗?」
「……不知道。」
内心的黑暗如果消散,雨停了,在完全被填满之后。她还能继续创作出YOHILA的音乐吗?
不知道。
但恐怕——
「我觉得不行。」
无月断言道,一边擦去不断流出的眼泪。
「所以我才说『不可能』。和她分别,也为了让她铭记……东西一旦破碎,就绝对不可能再恢复原状。这是——作为前成员的我们,唯一能为现在的YOHILA和润奈所做的贡献。」
「……原来如此。」
在听她们对话的时候,我曾觉得无月中途态度突然发生了变化。
那大概是因为她察觉到,润奈的内心里仍然存在着属于过去的,她们这些『亡灵』。
而她判断,如果驱散这些,YOHILA的音乐就会死去——所以才说出那些违心的话,故意去伤害润奈。
像是去撕裂伤口一样。
在伤害她的同时,也在伤害自己。
「我喜欢润奈,也喜欢她的音乐。虽然今天没有来,但美波和汐里也是……她们会听所有YOHILA的歌曲,也把音源全部买齐了。我们还从她父母那里打听消息,三个人一起去看了现场……只是没有勇气搭话,所以悄悄地不让她发现。」
「所以你才戴帽子,是为了伪装吧。」
「……嗯。我们发现最前排有一个空位,就三个人猜拳,赢的我来找你说话。」
我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坐在座位上等待开演的无月,看起来既开心又幸福,而当润奈说『唱不了了』,中断演出的时候,她声音颤抖满是担忧。
『…………润……奈?』
当时听到她这么喊,我就觉得她不只是普通粉丝。毕竟JUN并没有公开本名。只是没想到,她竟然是前成员。
「润奈停下来不唱的时候,我真的很担心会发生什么……不过包括ENDY的惊喜登场在内,那场演出真的太棒了。美波和汐里也都非常兴奋……回程的新干线里,全都是在聊演出的事。简直就像——初中那年,我们四个人第一次去看ENDY演出之后一样。」
无月眯起眼睛,像是在望向遥远的过去。
我听说,润奈开始做乐队的契机就是ENDY。她目光所及的,是我所不知道的,她们四个人的回忆。
「……文化祭那场演出,你也参与了吧?」
无月收回视线,看向我。
「演出中断的时候,你一点都没有动摇……就连ENDY登场,你也完全不惊讶。而且现场和工作人员的应对都异常顺畅。是不是你早就预料到润奈会『那样』,提前做好了安排——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任君想象。」
「……是吗。」
她抬了抬一边眉毛,打量着我。
「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栗本。我叫栗本诗暮。」
「是那个凛として時雨的时雨吗?」
这反应有点熟悉……我一边想着,一边回答。(注:参见第一卷开头)
「不是。是诗人的诗,加上暮色的暮,诗暮。」
「欸,很好听的名字。」
这反应也很熟悉。和我第一次见润奈时一样。
「我叫清水无月。清楚的清,再加上表示六月的水无月,清水无月。诗暮——」
她没有用姓,而是直接叫我的名字,然后站起身来,绕到我面前,
「请你好好照顾润奈。」
她深深地低下头,仍然保持着这个姿势说道。
「连同我们那一份,也请你……在她身边,支持她。虽然她有点,沉重又麻烦——」
「我知道。」
我打断了她的话,说道。
「——我知道。我打算只要润奈愿意,就陪她一辈子,所以你放心吧。」
「一辈子……」
无月抬起头,盯着我看,显得有些愕然。
然后,她忽然笑了出来。
「……是吗?」
她掩着嘴,优雅地轻笑着。
「你们还真是很相配呢,都是同一类人。」
「谁是『沉重又麻烦的男人』啊。」
「我可没这么说。」
无月一边笑,一边看着我叹气。
她的眼泪,已经干了。
「——那么。」
无月结束了对话,一边在意着自己花掉的妆容,一边说道:
「我就先走了……快点回去吧。她现在一定受了很深的伤。去治愈安慰她吧。」
「……不用你说我也会。」
「啊,对了」
在离开之前,她又补充道。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绝对、绝对不可以说出去哦?不管是润奈,还是其他任何人。我们三个人对润奈,还有润奈的音乐——YOHILA,不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是超级超级超级超级超级喜欢!深深爱着!这件事绝对要保密。」
「……好、好吧。」
看着脸颊泛红、语气激动的无月,我不禁苦笑。
「你们这些YOHILA的前成员,跟我和润奈一样,某种意义上……也是沉重又麻烦啊。」
InterludeGhost Kills Me
『再见了。』
无月最后留下的话,在我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就像演出结束后的耳鸣一样。
每一次回响,都让我的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仿佛在尖叫。
尖叫——那是音乐。旋律。音符。
「…………为什么?」
被独自留下的我,喃喃自语。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诞生出,如此动人的
那种既悲伤又痛苦,仅仅听着就像刺中内心柔软之处般疼痛的音色,却又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就像色彩鲜艳的毒蛙一样。
带着致命毒性的声音,一波接一波地涌现出来。
伴随着泪水。
停不下来——
「润奈。」
「……诗暮。」
我抬起头,看见了他。他带着仿佛在强忍着什么的沉痛表情,低头看着我。
看到他的瞬间,
「……诗暮!」
我站起身,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这里是安静的休息区,周围还有其他客人,但我已经顾不上了。
「诗暮,诗暮……!」
我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他的名字,紧紧抱住他。仿佛一旦松开,他也会离开一样。
「…………」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直到我的声音沙哑。
直到我的眼泪流干。
直到我的悲鸣停止。一直。
一直——
「——诗暮。」
回去的路上,我终于开口。
在同一把伞下,走在下着雨的东京街头。
「你……不会离开我吧?」
我问道。
脑海中闪过被删除的群聊。
以及最后留下的记录。
『无月已退出群聊』
「嗯。」
他回答。停下脚步,直视着我,用坚定的声音说。
「绝对不会。」
那句话,与另一句话重叠在一起。
『一定要再一起演出。四个人一起!』
那是四人最后一次演出结束时,无月说出的约定。
而悲观的我,却忍不住想,
(反正,又会——)
——这样的消极念头浮现出来。
然后原本已经停住的泪水与那声音再次涌上来,
「……!」
我低下了头。所以,
「润奈…………」
那一刻我并不知道,他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6 悠远的爱
叹息被染上苍白,随即消散在冰冷的寒风之中。
即便在校服外裹着厚重的牛角扣大衣,围上羊绒围巾,寒气依旧刺骨。我把双手插入口袋,脸埋进围巾,缩着身子在街上走着。
视线前方,行人专用的绿灯开始闪烁。
周围的人群慌忙奔跑起来,我却停下脚步,取出手机。打开LINE,再次确认。
诗暮:明天似乎久违地会下雨,要来学校吗?
午休时发出的消息,直到放学后的现在也还显示未读。不知她是还在睡着呢,还是正沉浸在作曲的世界里无法自拔呢。
在和无月的那件事之后,润奈的上学频率和联络次数便急剧减少。
一周只来学校一两次,曾经每天都不会落下、总要打上两三个小时的电话,如今也大多只剩下几条简短的消息往来就结束了。
和润奈创作出『忧与爱』的时候一样——不,是比那时更甚——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抑郁之中。我在围巾深处,再次无声地叹了口气。
气息没有凝结成霜,只是闷在柔软的织物里,让布料染上一丝温热。这条蓝色的围巾,是朋友送的礼物。
耳边随机播放的音乐切换了曲目。
从THE NOVEMBERS的『黑色彩虹』,换成了STRAIGHTENER的『Melodic Storm』。
我收起手机,抬起头。
红灯变绿。
(就像润奈她正在做她该做的事一样……)
迈出脚步的同时,我这样想到。
(我也要,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虽然上次我失败了。
但这次,一定不会出错。
☂
「——诗暮?」
润奈的声音听起来软绵绵的。应该是刚睡醒吧,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头发也乱糟糟地。她穿着淡蓝紫色的睡衣,外面套了件看起来很暖和的白色加绒连帽卫衣。
我站在厨房里,正煮着味噌汤的配料,应了一声:「嗯。」
「早上好,润奈。打扰了。」
「……………………」
她眨巴着眼睛,揉了揉眼皮,点了点头。
「是梦啊。」
「是现实哦?」
「肯定是梦,嗯。毕竟,诗暮怎么可能在我家里嘛。」
「我生日那天你不是给我了吗,备用钥匙……话说,防盗链倒是挂好啊。你也太没防备心了吧。」
我一边用汤勺搅拌开味噌,一边提醒她。红味噌与高汤的香气缓缓弥漫开来。润奈抽了抽鼻子,闭上眼睛。
「……闻得到味道的梦,真稀奇啊。」
「都说了是现实。」
「幻觉还在说话……」
「哎,真是的。」
我关掉电磁炉,朝她走去。
轻轻掐住润奈的脸颊,往外一拉。软得像年糕。
「咿呀……」
「——看吧?是现实对吧。明白没,贪睡鬼女孩。」
「…………」
润奈睁开眼睛。直直盯着我,眨了几下,才开口道:
「非法闯入。」
「不是你给我的备用钥匙?」
「还有,性骚扰。别用那种下流的手法揉来揉去的…………」
「你这话我觉得才是在性骚扰吧?说这种话的,是这张嘴吗?还是这张嘴?嗯?」
「呀、不行!诗暮……嗯……」
见润奈身子扭来扭去,我这才松开手。她有点失落似的轻轻「——啊」了一声,鼓起了脸颊。真难伺候。
「……。味噌,是红味噌吗?」
润奈看向锅中后向我提问。我用汤勺搅了搅味噌,点头肯定。
「嗯。因为润奈是爱知出生的嘛,想着你可能会喜欢。配料是魔芋、萝卜、胡萝卜、牛蒡、芋头、鸡腿肉……做成什锦风味。就算你只喝这个也能补充营养。」
「诶。像老师一样。」
「总有一天厨艺会超过她的。」
「总有一天……」
她重复我的话,垂下目光。停顿片刻,
「嗯。」
只这么应了一声。面无表情。
我尝了尝味噌汤。稍微,咸了一点。
☂
润奈拿起碗和筷子。用筷子轻轻按住碗里的食材,将碗微微倾斜,安静地啜饮着汤汁。一举一动都极为优雅,举手投足间无不流露出良好的教养。
「…………」
餐桌上摆着为我润奈准备的单人轻食——一份什锦风味的味噌汤,以及两个饭团。饭团虽是简单的盐味饭团,但在蒸煮时加入了白酱油、醋和米油。醇厚又清爽的口感,和浓郁的红味噌汤搭配起来应该会很合适。
「……………………」
润奈放下碗筷,一口咬住了饭团。她一边慢条斯理地咀嚼,一边顶着睡乱后刚整理好的头发,睡眼惺忪地盯着我看。
我用手托着下巴,欣赏润奈用餐时的模样。
「……诗暮。」
吃完第一个饭团后,润奈用毫无感情的嗓音说道。
「两个不够吃。给我做一百个。」
「哪做的了那么多。」
「还有,再来一碗。」
「好哦。」
我从她手中接过空碗,回到厨房,将稍微加热过的味噌汤倒入碗中。看她似乎饿坏了,我便多舀了几块料进去。
「诗暮你……厨艺是不是变好了?」
「嗯。其实我最近一直在找『老师』学习做饭。」
「……是在坦白出轨?」
「我不是说过了吗?」
看向紧盯着我的润奈,我将续好的味噌汤递给她,笑了笑。
「我厨艺会马上超过老师的。」
「你刚刚不是还说『总有一天』吗?」
「是吗?是不是你听错了。」
「…………」
面对装傻的我,润奈无言以对。
桌上摆着刻有『老公的♡』和『老婆的♡』字样的玻璃杯。润奈喝的是茶,我喝的是冰咖啡。
客厅暖气开得很足,让我觉得有些许闷热。
「诗暮。」
喝完第二、第三碗味噌汤,又吃完了让我新做的共计五个饭团后,润奈开口道。
「下次录音……你要来吗?」
「——啊。新曲,已经做好了啊。」
「嗯。六首。」
「这么多?距离上次录音才过去三个月多一点吧。」
「其实总共写了十二首,够做一张完整专辑了。从中精挑细选出了六首。」
「也太多了吧!」
——这其中,有多少首是因为我,又有多少首是从无月及昔日YOHILA成员留下的余音中诞生的呢?
正当我心中掠过一丝近乎嫉妒的情绪时,
「……所以。来吗?」
润奈再次问道。我的回答并非——
『当然!』
——而是。
「不了,这次就算了吧。」
「诶?」
正要把杯子送到嘴边的润奈,手停住了。没等她开口,我便抢先继续道:
「我想以听众的身份,纯粹地去享受YOHILA的新歌。」
虽然之前已经听过几首试录的DEMO了,但不知那些是否会被采用。这会是一张怎样的EP(或者说迷你专辑),我几乎无从预测。
正因如此,我更想以完全未知的状态,去迎接YOHILA主流出道后发行的全新歌曲。
这是我不掺半点虚假的真心话。
「……………………。这样吗。」
润奈垂下了目光。
眼底落下一片晦暗的阴影。
「对了,润奈——」
为了驱散这份阴影,我连忙接续道。
目光移向墙上挂着的那本12月的日历,
「二十四号那天你有空吗?」
☂
圣诞老人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自从领悟到这一点、不再收到礼物之后,圣诞节对我而言,便彻底沦为无非是在夜里吃吃炸鸡、蛋糕的无聊节日。
但是,今年不同。
12月24日,平安夜。
我以『约好了』为由,缺席了16年以来从未间断的家庭聚会,躲过了家人(主要是姐姐)连珠炮似的盘问,走进了夜晚的街道。
傍晚五点。
若是夏天,天肯定还大亮着,但这个季节却已漆黑一片——那座充满异国情调的红砖车站,被橙色的灯光点亮。行道树的灯饰璀璨夺目,整座城市仿佛都沉浸在狂欢之中。
(……毕竟是这么个节日,情侣真多啊)
我坐在石造的长椅上,呆呆地眺望着站前的景色。
即便在东京,这一带的街景也显得格外精致,弥漫着成熟的氛围。
人虽多,却不嘈杂。气氛虽热闹,但也不失优雅。沐浴在这样的氛围里,我竟觉得自己也变得成熟了起来。
我闭上眼睛。
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确认了一下那个的触感。
「诗暮。」
听到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我睁开了双眼。
——眼前站着一位天使。
她穿着如同雪一样洁白的大衣,围着蓝紫色的围巾,格纹百褶裙配上黑色连裤袜。还有一双让人联想到驯鹿毛色的棕色系带靴。曾在初次约会时背过的黑皮迷你单肩包上,还挂着一个打扮成圣诞老人的呕吐蛙。
光是如此就已经可爱得令人无可挑剔了——然而
「……诗暮?」
天使她,微微歪了歪头。露出头上那顶白色贝雷帽,简直可爱得有些犯规了。
她把为了变装戴上的口罩摘了下来,可爱度瞬间暴涨,让本该看惯了她的我,一瞬间失了神。
「抱歉,久等了吗……是不是冷死了?」
「——嗯。啊,原来是润奈啊。」
我恨不得把润奈那可爱到犯规的身姿印入视网膜深处,直到终于忍不住眨了眨眼,滋润了一下干涩的眼睛,然后,
「我还以为是天使呢。」
「草。」
不知说的是『草』还是『臭』呢。听完我这些话的润奈,只是一脸淡然地回了一句。
看来是对『可爱』这类夸奖产生了抗性,这种程度已经不会让她害羞了。不仅如此——
「居然把我和天使搞混……是不是不够爱我了?」
甚至还抱怨起来。我笑着回应:
「这个问题的答案,你马上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
我无视皱起眉头的润奈,站起身来,
「走吧」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她裸露在外的手。大概是在和我碰面之前都一直戴着手套吧,她的手还带着一丝余温。
为了不让这份温暖冷却,我牵着她的手,一起塞进了我的口袋里。润奈她「哇」地惊叫一声,身体扭捏起来。
「在口袋里牵手……这还是第一次呢,诗暮。」
「是啊。」
「今天是『口袋牵手』纪念日了。」
「照你这个节奏,一年365天怕全成纪念日了。」
「顺便一提,今晚,要不要把另一个第一次也……?」
「不。」
我对依旧老样子的润奈叹气否认道,
「不止一个第一次。」
「诶?」
我开始迈步向前走。润奈则显得有些慌乱狼狈。
「诗、诗暮……」
她那被行道树灯光照亮的脸上,泛起了一抹红晕。
「……难道说,你真打算做?性行为的夜晚,也就是性诞夜?」
「别玩这个用了上百亿次的烂梗了。而且今天只是前夜而已。」
「玩谁?还要有前戏?别开黄腔了。」
「是你在说!都说了是前夜,圣诞前夜。」
「就是说,留到明天做?」
「…………」
「无视我。抑郁值加10000000000。」
「你是不是就会想起这个设定啊……话说这通货膨胀得也太夸张了吧。」
☂
——还以为自己到了异世界。
对我来说,眼前的景色就是这般的超脱日常,充满幻想。
丸之内仲通。位于东京站不远处的这条林荫大道,被装饰在行道树上的金色灯光淹没,璀璨耀眼。那景色宛如夜空中的繁星尽数坠落人间,令人叹为观止。
「……真漂亮啊。」
「嗯。」
在写着『MARUNOUCHI STREET PARK』的霓虹灯牌前,我正为面前的景象感到震撼,润奈却显得十分平静。
她带上了变装用的口罩,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本来觉得,在这种大冷天特意跑来看灯饰的人,就像被光吸引的虫子一样。」
「你这想法真过分啊。毒舌女孩。」
「不过,被这场景吸引也是正常的,真漂亮……抑郁值减10000000000。」
润奈在炫目的光芒中眯起眼睛,声音轻快上扬,还带着些许雀跃。口袋里,两人相握的手也加重了力道。
我不禁微笑,重新迈开脚步,沿着熙熙攘攘的步行街缓缓前行——周围成群结队的人们,果然大多都是情侣。
周围下着香槟金色的光雨,沐浴在灯光中,我开口询问,
「润奈你,来过这附近吗?我第一次来。」
「没有哦。我也是第一次,诗暮。顶多也就听过『丸内虐待狂』。」
「我也。毕竟是大人的街道啊。」
「嗯。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名古屋的丸之内呢。」
「诶。名古屋也有丸之内啊。」
「……要不要改天也去一次?」
「不远吗?」
「住我家不就行了。正好也能把你介绍给我爸妈认识。」
「…………」
我把视线从灯饰上移开,问道:
「可以啊——什么时候去?年末年初的时候,如果你要回老家的话就感觉刚好合适。」
「……。倒是吐槽我啊。」
「刚刚是在开玩笑吗?」
「倒,倒也不是……但是……」
润奈的视线飘忽起来。
「——啊!」
她用没牵着的那只手,突然指向前方,
「快看!那里有辆酒店的餐车!」
润奈生硬地转换了话题。是想糊弄过去啊。
「面包和汤看起来都好美味。还有史多伦诶,挺有圣诞气氛的。」
「很遗憾,今天不吃这些。」
「诶——……」
「我订好餐厅了的。吃的是全餐,得先空着肚子才行。」
「全餐……很贵的地方?」
「那是当然。不过,别担心。我请客。」
「……要不我来请?我靠音乐赚的有。」
「好啦好啦。今天就乖乖撒个娇吧?」
反正我有小手川给的一万日元购物券。正该用在这种时候。
——不过话说回来,她果然在赚钱啊。作为正在切身感受着『赚钱』之艰辛的人,我不禁对她越发尊敬了。
「……好。我知道了。」
润奈退让一步,点了点头。但却把身体靠了过来,
「那我可要好好撒娇了哦。」
润奈用甜腻的声音说着,蹭了过来。
感受到来往行人的视线。我慌忙制止她。
「别、别做太显眼的事!就算戴着口罩,你这发色也很显眼,认识你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要有身为名人的自觉——」
「好啦好啦。」
她模仿我刚刚说过的话,
「你就乖乖让我撒娇吧?」
她拉下口罩,凑到我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轻抚着被冷风冻凉的耳垂。
「等?!喂——」
「如果是和诗暮的绯闻,我还求之不得呢。」
凝视着我的润奈,眼眸里倒映着霓虹灯光,闪出光芒。那道光芒,连同其中蕴藏的炽热情感,令我目眩神迷。
我——
「……。润奈」
把她取下的口罩重新戴好、
「我们去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吧。」
我开口说道。这里虽美,但光线太过耀眼。
「我有东西想交给你。」
☂
我们离开了那摆满餐车和圣诞小摊的街道。可无论走到哪里,城里的树木都被彩灯装饰着,闪闪发光。
在这般灯火璀璨的街道上,想找一处昏暗的角落并不容易。何况正值平安夜,行人众多,几乎不可能找得到独属我们二人的静谧之地。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幸运地在一条小巷的角落、靠近绿化带的地方,发现了一张空着的长椅。
恰到好处的昏暗与明亮,又恰到好处的宁静与喧闹——这里正是这样的地方。微弱的金色灯光,照亮了身旁那张美丽的侧脸。
她摘下了口罩,真容暴露在外。但好在这里不如主街那般人来人往,光线也暗淡些,应该无伤大雅。
润奈呼出一口白气,缩起身子,似乎很冷。
我解开自己围着的蓝色围巾,将它重叠着围在了润奈戴着的围巾之上。
将我和她的脖颈,一同裹住。
「……?!哇——」
围巾足够长,即便这样用也绰绰有余。脑海中,浮现出送礼人阳次郎用力竖起大拇指的画面。
「好暖和……」
润奈轻声呢喃。她温热的吐息拂过我的脸颊,甜美的香味搔动着鼻腔。
我们沉默着依偎了片刻。
润奈的身体微微晃动,哼起了歌来。那旋律,比任何圣诞颂歌都更加动人,回荡在这清冽的夜色中。
「——所以?」
歌声停止,润奈看向我。
「你说想交给我的东西,是什么?感觉之前也听过相同的话……难道是栗本诗暮大师的新作?」
「才不是呢。」
求你别再挖我不久前的黑历史了。
「是正儿八经的礼物啦。」
「交换礼物不是明天吗……?」
「嗯。」
明天二十五号,我们计划连同阳次郎和山田,四个人一起开个圣诞派对。
「这是另一份,我个人要给你的礼物。」
说完,我从没有和润奈牵着手的口袋里,取出了准备好的东西递给她。
「……这个。」
「嗯——」
润奈用空着的手接过。那是一个白色的盒子,大小刚好能被她小巧的手轻松握住,上面装饰着蓝紫色的丝带。
「……。我能打开吗?」
对于润奈的询问,我默默点头。
她松开了在口袋里与我相握的手,开始解开丝带,动作带着些许迟疑。微微颤抖的手指,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什么。
「…………」
解完丝带的润奈深吸一口气,偷偷瞥了我一眼,
「那、那我打开咯……」
啪嗒一声,盒盖打开了。
出现的是,另一个盒子。
那是一个淡紫色,四角圆润的方形盒子。表面是触感柔和的天鹅绒质地,上开式设计。
「……!」
润奈的身体猛地一抖,僵住了。手里拿着白色盒盖,睁大眼睛一动不动。
等了许久也不见她有动静,于是我轻轻从她手中拿过盒子,解开缠绕着我们二人的围巾——
「润奈」
我丝毫不在意他人目光,单膝下跪在她面前。
润奈怯生生地抬起头,凝视着我。那双清澈的眼眸映着金色光芒,微微摇曳。我注视着那瞳孔深处潜藏着的朦胧阴影,
「我喜欢你。」
倾诉心意。
「以结婚为前提——」
我打开盒子,补上一句。
「和我交往吧。」
玫瑰金的戒身反射着香槟金色的灯光,宝石也随之熠熠生辉。那是一枚镶嵌着彩虹色钻石与紫水晶的戒指。
订婚戒指。
十六岁的我们,尚不能结婚。但是,订婚——也就是订下要结婚的『约定』是能做到的。
这枚订婚戒指,便是其证明。
「结、结婚……」
润奈失神地低语,眨了眨眼。
我默默注视着她。
原本,我是打算等待润奈自己怀着『想要改变』的心情迈出那一步的。
但在经历了无月那件事之后,看到因此受伤、畏惧于无法散去的黑暗而止步不前的她,我改变了主意。
该迈出那一步的,果然是我。
不该只是等待雨停。我要向在永不停歇的雨中僵立不动的她,递出『伞』,陪伴在她身旁,给予她迈步向前的勇气——给予她安心。
这份决心与爱的证明,便是这枚订婚戒指。
为无形的心意赋予形态,赠与她作为信物。
是坚实的约定。
「~~~~~~!诗暮……」
润奈的脸皱了起来。那表情,是极度的感动。
「……嗯……嗯!」
泪水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她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点头,
「我愿意。」
她绽放出比任何灯饰都要炫目的灿烂笑容,伸出了左手。
「——太好了。」
我对润奈回以笑容,从戒指盒中取出戒指,握住了她的手。
冰冷,小巧的手。
我将戒指戴在她白皙纤细的手指上,心脏直跳。
戒指的尺寸——正合适。
以紫阳花为灵感设计的镶座上,镶嵌着一颗璀璨夺目的大粒紫水晶。两侧各点缀着两颗碎钻。由K10玫瑰金(注:k为戒指的黄金纯度。K10约42%。)制作的纤细戒身线条简约流畅。

紫水晶象征『真实的爱』,钻石则象征『永恒的爱』。
我悄悄退出田径部,甚至连新曲录音的观摩机会都推掉了,拼命打工,又搭上了自己那微薄存款,甚至还向姐姐借了钱,才终于买来的这枚戒指——
「哇啊……」
润奈站起身来,轻轻抬起手。映着宝石光芒的那双眼眸,比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还要耀眼——戴在她手上,再适合不过了。
☂
「……诶嘿嘿嘿嘿。」
润奈借着烛光反复端详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让紫水晶与钻石映出不同角度的光彩,漏出了和山田一样的痴笑。
那冰封般的表情已温暖融化,彻底柔和松弛下来。自从我送她戒指后,她就一直是这副模样。
「诗暮。」
「——嗯?」
「最喜欢你了。」
本想回一句『我也』,不过,
「你要说多少遍啊。」
「二百四十四次。」
「居然数着的吗……」
「诗暮也说,最喜欢我。」
「……最喜欢你了哦,润奈。我爱你。」
「唔?!」
润奈左手按住胸口向后仰倒。这人设崩坏得也太厉害了吧。
「——别这样。」
我刚这么想,她又突然恢复面无表情,甩出一句话:
「我会死的。幸福值到致死量了。」
「要这么说的话,我感觉我会先死。」
「诗暮死了的话我也会死,所以别死。还有,别若无其事撩我啊。要死了。」
「你也太容易死了吧……」
「嗯。所以,要好好珍惜我哦?」
「不用你说。你可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咳啊?!」
「怎么我说什么你都掉血啊。脆弱女孩。」
看着双手捂胸趴倒在桌的润奈,我只能苦笑。
我们已从外面的长椅转移到了预订的餐厅。
桌上铺着纯白桌布。几支蜡烛燃着微弱的光,在店内的薄暗中,勾勒出一方温暖的光域。
身旁是整面落地窗。窗外铺展着被灯饰点缀得愈发绚烂的夜景。身处灯光『之中』时虽也美丽,但像这样俯瞰也别有风味。
更何况相伴身旁的是最爱的恋人。
「呐,诗暮。」
润奈对夜景不屑一顾、只顾盯着戒指和我,她将双肘撑在桌上,脸庞猛地凑近。创意法式全餐的主菜已用毕,现在只剩甜点了。
「我们,是恋人呢……」
「嗯。」
「是未婚夫妻了……呢。」
「嗯」
「……。诶嘿嘿。」
润奈的表情融化了。如同融化的冰淇淋般甜腻。我们边吃着不久后端上的甜点边继续聊天。
「戒指,花了多少万日元?」
「不告诉你。」
「连钻石都有,肯定很贵吧……」
「碎钻而已,没那么夸张。其实原本也想用经典的白金做戒身的,但实在买不起。不过——。」
我望着润奈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玫瑰金戒指,
「在我18岁前会攒够的。叠戴的时候会更漂亮吧。我在想,到时候婚戒用纯金的或许也不错?」
「叠戴……」
听我这么说,润奈看了看自己的无名指,又看向我的手指。
那还未佩戴任何戒指的左手无名指。润奈似乎是想像着未来将有白金戒指戴在上面的情景,双眼闪闪发亮。
「嗯!」
接着,她哼起了歌。我品味着草莓白巧克力慕斯的甘甜,侧耳倾听从她内心奏响的美妙旋律。
那是幸福的声音。
从今往后,直到永远,我都想一直待在离这声音最近的地方。
我由衷地这么想着。
「诗暮。」
润奈停下哼唱,直直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话说、等下……」
我回望着她的眼眸,但视线总不由自主飘向她黑色薄纱衬衫里——那柔软布料包裹着的胸部,也是情有可原吧。
「要来、我家吗?」
润奈的脸颊绯红,双眸湿润欲滴。隐藏着紫阳花色的黑发、微微颤抖的嘴唇,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艳丽。
我的答案是——
☂
「诗暮,我啊……比起作为喜欢的人的『最初』,更想做她的『最后』的人。」
阳次郎说完与山田的过去后,倚靠在围栏上,低声自语。
被网格图案切割的天空呈现出灰色。
我看着阳次郎那张不像平时一般的的昏暗沉郁的脸,问道。
「……最后?」
「嗯。成为一生的伴侣,一起度过人生的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静。乘着秋日清凉的风,温柔地传到耳边。
「我不想结束后只是成为回忆。我想一直作为喜欢的人的『现在』存在下去……毕竟我是现实主义者中的悲观主义者。我们才刚十来岁,人生还很长。我无论如何都不觉得在这期间,一段恋爱能一直持续下去。」
「……。是啊。」
我在阳次郎身边,栏杆的台阶上坐着,表达同意,然后垂下了视线。
——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我喜欢润奈的心情,以及润奈珍视我的心情,都在不断变化,移转着。
像天气一样。像季节一样。
虽然每天的变化只有微微一点,但随着时间不断积累,变化也会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巨大吧。
就像十年前——刚刚成为小学生的我,完全无法想象成为高中生的自己一样。要想像十年后,未来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也是极其困难。太遥远了。
「所以,我便想要成为她的最后。只要在该来的时刻到来之前,一直松散地保持着青梅竹马……保持着朋友的关系不变的话就好。我曾是这么想的。但是。」
阳次郎的视线从遥远的空中落下,看向了我。
「看起来我是个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不成熟,还要贪心的男人。看着成为高中生的晴风改变自己的形象,引其他男生注目,还有和你亲近的样子……我会想着,『啊,真讨厌啊』……『果然我不光想成为她最后的人,也想成为她最初的人啊』。」
「这,这样的么……」
我把视线从他燃烧着昏暗火光的眼处移开。
「对不起。不过,我和山田不是这种关系……」
「我知道。我是明白的。」
阳次郎对辩解着的我苦笑道。
「但就算这样。如果是你,要是我和雨森酱关系好的话,也会不愿意的吧?」
「……确实不愿意啊。就算对方不是你,不管是谁我都会嫉妒的。」
阳次郎笑着,在我旁边蹲了下来。
「——诗暮你呢?」
靠在我肩上,问道。
「喜欢的人的最初与最后,如果让你选的话,你想成为哪边?」
「当然是两边都要啊」
「我说要让你选。二选一。」
「…………。最初的人吧。」
「哦?那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我没法忍耐那么长时间。」
仅仅在脑海中描绘着润奈的身影,滚烫的情感便满溢而出,我将其化为话语继续说道。
「等到最后这种事,我做不到。说实话我真想马上就推进和润奈的关系。但同时,我又有再维持一段时间现状的想法。」
「……因为你害怕改变?」
「嗯。也算是有一点,不过——」
『如果改变的话,就……回不去了。』
『我还想,继续享受』
我想起从夏日庙会回去的路上润奈不经意间说出的话,说道。
「一旦交往了,就回不到交往之前的状态了吧。就像你说的,人生还长的很,而且我和润奈也才刚认识不久……所以还想再多享受一下交往之前的关系。如果今后真的会长久交往的话,那更是如此了。总觉得有些可惜。」
「可惜……」
阳次郎瞪大了眼睛,眨了眨。然后,他『噗』地一声,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这种想法我可从来没有过。我虽然想过你们要是能早早交往多好,但是你原来还有这种理由的么。我还以为你单纯是怂了。」
哈哈大笑道。也对,我也理解从旁观者来看会觉得『要是能早早交往多好』。
毕竟作为恋人未满的男女来说,我们距离是在太近了……
不过要这么说的话,从最初认识的时候就已经很不正常了。
正因如此,我才想慎重地推进关系。
「——对于结束的担忧呢?你没有么?」
阳次郎停下了笑声,问道。
「如此珍视着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毁坏的恐惧感……」
「有的啊。」
我试着想象答案。
如果我和润奈成为恋人,然后分手的话。
如果润奈的感情在中途消失,然后离开我的话。
「……那肯定是,像死一样痛苦吧。」
就像润奈作为『忧&爱』的歌词所写,所唱的那样。我的心会被撕裂,变得支离破碎吧。
或许跟本就活不下去。
尽管如此——
「但是啊,我觉得倒也无所谓吧。就算是像死一样痛苦,甚至真的死掉也无所谓。」
如果死去理由是爱的话,正合我意。
如果是被爱所杀的话。
「——刚刚说的,只是开玩笑的。」
「一点都不像玩笑话啊!?你的眼神都发直了!瞳孔里像是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在翻涌啊,诗暮!」
「就算两人间的关系崩坏,再也回不到从前一样。」
我静静闭上双眼,对吵闹着的阳次郎说着,
「比起由此感到的痛苦,我觉得还是在那之前所得到的幸福要更多一点。」
笑了起来。
由毫无虚伪,澄澈透明的心意而笑。
「这种幸福,我已经得到了一辈子的量了。接下来只剩下回报了……用尽我一生去回报」
——回报她希望我给予她的东西。
回报她足以沉溺的幸福。
从那天,润奈说我是『特别的』的一瞬间,我便下定决心。
不安也好,恐惧也好,将来可能会降临的绝望也好,只要她依然需要我,我便会无视这一切回应她。
我像是发誓一样说了出来。
「……………………」
阳次郎张着嘴目瞪口呆。
「诗暮——」
他满是惊讶的表情上,逐渐浮现出发愣的神色。
「你可真是相当沉重啊。」
「……有么?」
「有的啊!你这『用尽一生』是什么啊!?」
阳次郎大喊着站起来吐槽道。但我确实没打算装傻应和他。
「…………。不过,也是啊……如果打算最初和最后都想抢走的话,或许就得要这种气概吧。好,我决定了!」
阳次郎双手拍着脸颊,看向空中。
「我要前进。」
灰色的云随风飘散,从云缝间透出了蓝天和太阳。他沐浴在耀眼的阳光下,眯起眼睛说道。
「我要努力推进和晴风之间的关系。跟你聊过之后,我才觉得一直犹豫不决原地踏步的自己是真的有够丢脸……我要用坦率地心情去面对晴风,把至今为止的负分都追回来!然后一定要让她再次喜欢上我。这才是——」
阳次郎低头看向我,嘴角扬起。
「要到不管诗暮也好,雨森酱也好,JUN也好,YOHILA的音乐也好……除了我之外的一切都变得无所谓的程度。」
「阳次郎……」
「所以,诗暮也要加油哦。」
他对着愣住的我伸出拳头,
「作为亲友是要相互帮助的对吧。」
「……是啊。」
我对着笑意加深的阳次郎,也笑着点了点头,
「那么,请多关照咯。」
拳头相碰作为回应。
——亲友。
阳次郎口中的那种青涩的关系,如今却感觉并不坏,不可思议。我也总有一天能发自内心如此称呼他么。
柔和温暖的秋风还残留着夏日的气息,带着阳光的味道吹过。
Outroduction Snow With a Smile
「我们,结婚了。」
「…………………………………………诶?」
「…………………………………………啊?」
第二天,圣诞节。山田和阳次郎来到润奈公寓。润奈特意将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展示给他们看。
我则笑着纠正道:
「不是结婚,是『订婚』才对。」
「反正以后是要结婚的,区别不大吧?」
「……确实。也对。」
我点头赞同、
「——就这么回事。我们,结婚了。」
我向呆立在门口、一脸茫然的青梅竹马二人组如此报告。
「什么就这么回事啊!」
山田一脸认真地吐槽道。
「不是,你们这进展也太快了吧?!前不久不还是恋人未满吗!」
「就是啊就是啊!怎么会一口气跳到这一步?!昨晚你们两个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发生了什么……」
面对阳次郎的追问,我和润奈陷入了沉默。移开视线,
「……嘛、就很多事?」
「任君想象……外面冷,快进来吧。」
我们含糊其辞,转移了话题。
和润奈一起,像逃跑似的退到了屋里。
我听到了山田的低语。
「难道说、昨天你留下过夜了?然后就——」
「喂喂,别乱想了。打扰啦!」
阳次郎一边责备山田,一边走进屋内。他脱下骆驼色的切斯特大衣,环视着客厅,
「哦——!虽然简洁,但房间很不错嘛——呜哇!?」
他惊叫出声。山田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阳君?干嘛突然——噗!?」
她顺着阳次郎的视线看去,差点把鼻涕都喷出来了。
是已经签好名的结婚申请表。
它被郑重其事地装订在精美的画框里,挂在墙上。
「哦,那个啊。」
我在餐桌上摆好餐具,向他们解释。
「今早,润奈递给我的,说是作为戒指的回礼……还命令我也必须在这上面签名。一开始我也吓了一跳。」
在装饰着结婚申请表旁边的架子上,赫然放着一本厚厚的『结婚信息杂志』。
一问之下才知道,那竟然是我买戒指之前——大概是夏天的时候,她就悄悄买好了,和那对配套的餐具、杯子一起。
那份能反映出润奈内心的粉红色结婚申请表,就是那本杂志附赠的。
虽然由我这个送戒指的人来说有点怪,但这未免也太超前了吧。
「……。嘿嘿。」
润奈挠了挠脸颊。在山田他们面前,她似乎努力想维持平时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完全失败了。
她一看到结婚登记书就忍不住偷笑,然后整个人变得飘飘然的。
「这真是最好的装饰品。好想整天都看着它,越看越开心。」
「连证婚人签名都还没有,别急着挂上去啊。」
「证婚人,朋友也可以对吧……?」
「好像是可以,但果然还是该请父母来签吧。」
「也是。得去打个招呼才行……先去找诗暮的父母?」
「反正离得近。赶在今年内?」
「嗯。跟诗暮你的父母打过招呼后,就回我老家,去见我的父母。」
「我是不是要去说『请把女儿交给我』?要是被拒绝了怎么办?」
「那我就和他们断绝关系,离家出走。」
「……我会努力不让那种事发生的。」
我们以轻松的口吻,讨论着年底年初这一连串的安排。
山田脚步踉跄,向后退去。
「阳,阳君……不妙。这对笨蛋情侣,太不妙了啊!」
「咳?!我们俩明明领先一步的……结果被反超了!难道我真该送你戒指?!现在去买还来不……不行,做不到。想买钱也不够啊,可恶!」
阳次郎懊悔不已。
我则一脸得意地「哼」了一声,露出胜利者的表情。
润奈脸上也挂着相同的神情。
顺带一提,我打工的地方是一家个体经营的餐饮店,我主要负责厨房的帮厨。
我跟润奈提到的那位『老师』不是赤城,而是那里的店主,我跟他学了很多关于料理的知识。
厨艺的提升,全拜他所赐。
这一切,都是为了能让润奈开心。
我甚至考虑将来,或许当个厨师也不错。
而不是小说家。
「……那么。」
面对着餐桌上摆好的料理——因为时间仓促,全都是预制菜,比如超市里卖的熟食或是连锁店的炸鸡之类的——我们举起了装满金色气泡的香槟杯。
「圣诞快乐!」
☂
我们四人边吃边喝聊着天,仗着这里是隔音公寓,尽情歌唱,交换礼物,不知不觉时间就飞逝而过。
听说今晚要下雪,聚会便提前结束了。
「那我们先走了。今天很开心。这应该是今年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应该是吧?下次见面得等下学期了。今天这么冷还过来,谢啦。」
「我们才要说谢谢呢。JUN大人送的手套和袜子,我也会像你们的结婚申请表那样好好装饰起来的。」
「都说了,不是专门送你的,是随机到你的。还有,说过很多次了,别加大人……你完全没有学习能力吗?」
我们将各自带来的礼物随着音乐传递,最后山田抽到的是润奈的『呕吐蛙手套&袜子』。
「润酱也要读我送的『轻小说推荐全集』哦?虽然是全年龄的恋爱喜剧,但有些亲密场景简直像官能小说一样浓烈……嘿嘿。肯定能派上用场!」
「谢谢。我明天就去卖掉。」
润奈冷淡地回绝,向山田投去无语的目光。
虽然仍是爱理不理的态度,但开派对的时候她们俩经常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估计是恋爱话题),还一起唱歌,关系应该还不错。
「又来了~」说着,山田伸手去戳润奈的脸颊,被躲开了。润奈小声嘀咕:
「……。我明明是想要诗暮的『点心礼盒』的。」
「嗯?虽然我自己说有点那啥,但那绝对是最差的礼物吧。」
毕竟钱都花在戒指上了,其他预算自然吃紧。
「怎么会是最差的呢!我很喜欢。点心可是年末窝在被炉里发呆时的绝配。」
抽到我那份礼物的阳次郎立刻帮我打圆场,接着他又说:
「我送的『浴球套装』也记得用哦?」
「好。今晚就在我家浴缸,和诗暮一起……」
「嗯。我会在『我家』浴缸用上的。」
我打断润奈的话应道。无视鼓起脸的润奈,
「——那,再见。新年快乐。」
在玄关送走了阳次郎他们。
室外冰冷的空气,从打开的门缝中流入。
「嗯,再见。也祝你们新年快乐。」
「新快~。拜拜!希望跨年那会儿,润酱也能毕业——。」
「再见。」
润奈砰地一声关上门,锁好。连防盗链都仔细扣上,才回到开着暖气的客厅。
「……诗暮。」
听到呼唤我转过身,见润奈抬眼望着我:
「要住下吗?」
她问道。
「…………」
我想起平安夜在餐厅里的对话。
『要来、我家吗?』
当时润奈也邀请我去她家里过夜,而我——
「——不了。」
和这次一样,摇头拒绝。
「还是算了。我说过吧?光是圣诞节有安排就被家人猛猛追问……要是外宿,栗本家怕是要开紧急家庭会议了。」
「那个会议,我也想参加。」
「说些啥呢……」
我叹了口气,把手放在润奈头上。
像哄孩子似的揉了揉,
「不是说好近期要正式拜访双方家人吗?至少在那之前,得保持高中生该有的健全关系。」
「……嗯。好吧。」
被我说服后,润奈乖巧地点头让步。
「那就在那之前,保持健全的关系咯?」
她在『之前』上加了重音让我有些许在意,不过算了。我将手从润奈头上移开,看向时钟。
下午四点半。太阳快要下山了。
我跟家里说过要回家吃晚饭。
「我再待一会儿就走。趁还没下雪。」
「好。知道了。」
在山田和阳次郎离开后,房间归于宁静。我们并肩坐在沙发上,用成对的马克杯喝着热咖啡。
舌尖蔓延着苦涩,流淌的时光却甜蜜得令人发腻。明明说了要回去,却莫名希望此刻能永远持续下去。
「诗暮。」
「——嗯?」
我转过头,看见润奈不知为何坐立不安。
她双手捧着马克杯,视线在自己膝盖和我之间来回游移。
「……。怎么了?」
「亲——」
「今?」
「……………………」
润奈并没有在看我的眼睛,而是盯着我的嘴唇,
「~~~~、没、没什么。」
说着,她猛地转过头去,看向别处。
我疑惑地歪了歪头。
「——『今天真冷啊』?」
「完全不对!」
结果被她打了一下。
☂
『春天的时候,樱花会很漂亮哦。』
我忽然想起了润奈曾说过的话。
那是盛夏里,我第一次去她公寓那天。我们并肩走在这里——目黑川时,她轻声说出的话语。
樱花于春日飘落,浓绿的树叶也在深秋凋零。如今已是寒冬,失去了花与叶的树木,被樱色的LED灯点缀着。
灯饰。
不同于丸之内那片香槟金色的辉煌,这里的光景宛如夜色中盛开的樱花,美丽而梦幻。
『等樱花开了,你再来一趟吧,诗暮?』
那时,她还这么说过。
那时感觉无比遥远的未来,如今却觉得近在眼前。
或许,是如同静静飘落的积雪般堆积起来的,属于我们二人的时光、回忆,让我产生了这样的心情。
无论明年,还是后年。
五年后、十年后、甚至几十年后——
我都想和她一起,感受四季的流转。
「……好冷。」
润奈呼着白气,低声呢喃。她没有戴口罩。
因为撑着伞。
即使不戴口罩,那把紫阳花色的雨伞,也足以替她挡住行人的视线、以及如雨点般飘落的雪。这场雪,比预报来得要早。
我重新握稳润奈的雨伞,点了点头应道「是啊」。伴随的话语吐出的气息,被染上白色,融进樱色的夜幕中。
「不过,只要这样……就暖和了。哼哼。」
润奈抱紧了我撑伞的那只手臂,整个人都贴了上来。还蹭了蹭脸颊。
虽说有伞遮挡视线,但毕竟是圣诞节。这条被灯饰装点的步道上,虽不如丸之内仲通那般人潮汹涌,也依旧聚集了相当多的人。
我轻声「喂」了一下,提醒润奈。
「都说了,别在外面黏那么紧。要是被认识JUN的人看到了的话——」
「在街上高调求婚的诗暮,说这种话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哦?」
「唔?!」
——我无从反驳。
就昨天和今天刷到的帖子来看,应该没闹出什么事来。但有一说一,在平安夜人来人往的街头上做出这种事,就算是普通人也会成为焦点的吧。
……而且冷静回想一下,我还真是做了件做作又羞耻的事啊。
「求婚啊。」
润奈轻轻抚摸戒指说道。
「像这样耍帅的诗暮,最帅了。」
「……。你在挖苦我吗?」
「才没有。真的,最帅了。」
「哦、哦……」
「不过像这样害羞的诗暮,也很可爱。」
「别说我可爱。」
「嘿嘿。」
润奈捂着嘴笑了起来。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微微闪光。
看到平时不太表露感情的她,露出这种压抑不住喜悦的模样,就觉得自己忍着羞耻去求婚真的值了。
润奈的脚步踏出轻快的节奏,仿佛在这神圣的夜里奏响起了祝福的旋律。
雪越下越大。
宛如纷飞的花瓣——
「…………。润奈。」
趁她停止哼歌的间隙,我开口叫她。
「睫毛上,沾到雪了。」
我停下脚步,告诉她。
「我帮你弄掉,闭上眼睛。」
「嗯……」
润奈乖乖的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眉毛上,其实没有雪。
我微微倾斜了伞。
在那片被伞遮出的阴影中、
双唇重叠。仿佛要将彼此的心意,也一同重叠。
「……?!」
润奈肩膀一颤。
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多么的柔软——多么的温暖。
每一秒,都如同永恒般漫长。
直到呼吸变得困难,我才缓缓离开她的唇,睁开眼睛。近在咫尺的润奈,
「……………………………………………。诗暮。」
脸上染上了前所未有的红晕、
「太狡猾了。」
可爱的无可救药。
她脸上的表情,由羞耻和喜悦以恰到好处的比例交织而来。
我心中的爱意几乎满溢出来。
「……喜欢。」
从她口中溢出的话语。
「最喜欢你了!」
然后,她抱了过来。
势头太猛,伞差点脱手。
「诗暮——」
仿佛是在回敬刚刚的那个吻似的,她死死抱紧我的手臂,把脸颊和身体一个劲的往我身上蹭。毫不在意他人目光。
她激动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断重复。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润、润奈……」
我一直认为。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
——可是。
「诗暮。」
润奈抬起头,凝视着我。
我事到如今才明白。
她曾说过的不会改变之物,原来在我心里,也同样存在。
我想,无论发生什么,这份感情,一定永远都不会改变。
所以——
「最喜欢你了!」
面对在雪中笑得耀眼的她,
「啊啊,我也是,润奈。」
我也不甘示弱地回应:
「——我也最喜欢你了。」
后记
大家好。我是水城水城。
在此为您带来雨森润奈的湿度很高第三卷。
随着第一卷中埋下的伏笔逐一得到回收,就像润奈突然猛地拉近距离一样,本卷中两人的关系也一下子有了巨大的进展。
不知道大家读得是否开心呢。
第六话的标题悠远之爱,其实与第一卷第六话标题忧&爱形成了押韵,而本篇最后一句话也和第一卷完全相同,封面插画则是戴着戒指的润奈得意洋洋炫耀给人看……
种种设计都营造出一种仿佛要完结的氛围。不过作为作者,我可是完全没有这种打算,而且还有许多想写的内容,所以今后也请继续支持这本书。
另外,本作号称「湿度很高」,感觉连销量也有点湿度很高的样子。自出版以来,它并不是一下子畅销起来,而是一点一点地……仿佛润奈的魅力逐渐渗透人心一般,被越来越多的人读到并持续传播开来。
得到轻厉2026新作第5名,文库总排名12名,所有书中第15的成绩,五月漫画化连载也会开始。而且还可能存在一些还不能公开的计划哦。
想知道关于这部作品的其他信息,请关注同名X或者作者的X,请大家多多关注。
最后说个题外话。自从开始创作这部作品以来,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会不由自主地去想「如果是润奈的话会怎么做?如果是诗暮的话又会怎么做?」
也会去想他们会点什么餐、买什么东西、怎样度过时间、会有怎样的对话……
例如书中的双人约会场景,就是这样诞生的。那是在我写完第二卷后,被一个特别喜欢刺激项目的朋友拉去某个主题乐园时产生的灵感。当时我心里还想「这种尖叫系游乐设施……我其实不太擅长啊。」但正是在那个主题乐园里的各种妄想,成为了那段剧情的基础。刺激项目最棒了!!(后来彻底迷上了)
今后我也会像主题乐园一样,为大家带来充满丰富乐趣与娱乐性的故事。
感谢您读到这,希望我们在第四卷后记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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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山田晴风,有一个深爱过的人。
他是住在我同一栋公寓隔壁房间的同龄男生——久住阳次郎。
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青梅竹马。
在记事之前,甚至上幼儿园之前我们两家就有交流,因此我们也共同度过了许多的时光。
阳君。
帅气温柔又阳光,十分的耀眼。
闪闪发光的他,照耀着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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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是这样。
「去死吧,渣次郎」
我对着那张让我憎恨到受不了的脸,狠狠地扇了过去。
——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俯视着捂着脸倒下的他,我忍着手上火辣辣的的痛感,以及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不禁如此想。
他对我的态度发生变化,大概是十岁,我们都上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吧。
在那之前对我说的甜言蜜语,变成了伤人的恶语。笨蛋、白痴、冒失鬼、蠢货、孤僻鬼、阴暗死宅……
虽然全部都是事实,但是我所认识的阳君,是绝对不会说出如此伤人的话语的。我无法理解,哭了出来。而当我哭出来,他就会指着我笑,嘲讽我,让我变成众人的笑柄。
但是,即使这样,我也全部原谅了他。因为我听妈妈说,男孩子到了这个年龄,就会忍不住欺负喜欢的女孩子。
我无法原谅的是——
「我啊,已经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哦。」
——他居然跑来告诉我,他喜欢上了别的女生,和我类型正相反的女生。
「有四个人哦,对了,顺带一提,你不在里面哦。」
「…………………………啊,这样啊。你去死吧!」
从那以后,我的青梅竹马从『阳君』变成了『渣次郎』。
我对他的感情,也从最喜欢变成了最讨厌,变成了每次见面都要吵架的,最糟糕的关系。
但是——
(喜欢的反义词,不是讨厌,而是漠不关心,讨厌也是喜欢的另一面……吗?)
我回想起电话里她说的话,我嘴上虽然说着「怎么可能」否定了她,唔~,也许真是这么回事。
当我为了「取材」而和他一起出门的时候,我的心就止不住地狂跳。
那天晚上开始,我就为穿什么衣服而烦恼不已,又不安又期待,以至于一夜未眠(所以,用化妆遮住了黑眼圈)。
看到他害怕过山车的模样,我竟觉得『好可爱』,当他轻描淡写地说出『喜欢』的时候,我内心其实超级心动。
……明知这只是玩笑。
明明早就知道,无论是什么甜言蜜语,只要我一当真,他就会立刻用『骗你的啦』来捉弄我。
显而易见的陷阱。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小晴」
回程的车上,身上还残留着在身体烘干机旁和鬼屋里接触时的余韵,我正呆呆地望着窗外,他开口叫住了我。
不是那种轻浮散漫的声音。
而是坚定、认真的声音。
「我啊」
我皱着眉,狐疑地看着他。他投来的视线和声音一样——不,比声音还认真,更加坚定。那是一对美丽而澄澈的淡褐色眼眸。
我的心开始乱跳,接着,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心脏骤停。真的。连呼吸都一起停滞了几秒。那股冲击感真的让我有这种感觉。
「……………………………………啊?」
我拼命才挤出这么一句。
他继续说道。用不像那个轻浮的『渣次郎』会有的沉重语调,和一副严肃的表情。
」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作为异性,我都最喜欢你。但是……正因如此……」
后面的话,我几乎没听进去。就像在做梦一样,感官仿佛被剥离了,身体在虚空中轻飘飘地浮着。
脑海中不断回响的,是他刚才倾吐的心意。
『喜欢你』
『喜欢你喜欢你』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一直都喜欢你』
『最喜欢你了』
「阳君!」
等我回过神来,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紧紧抱住了眼前的他。
帅气,温柔,开朗,又温暖。
闪闪发光,照亮了整个世界。
重新升起的,我的太阳。
无法原谅被背叛,变得讨厌他——我这么告诉着自己,尽管如此,尽管如此,我却还是一直在期望着,总有一天,一定能再次,
听到像以前那样对我说,
『我最喜欢你了』
那段灿烂的过去回忆,那份初恋的眩目光芒,曾是我全部的依靠。
原来太阳只是落下去了而已,对我而言的那轮太阳,一直都藏在心底。
所以——
「……我也是。」
我凝视着惊讶的他,怀抱比太阳还要炽热的感情,
「我也是啊,阳君!」
如此回应了他。
「——最喜欢你了!」
BW特典 Or,New Dawn
『要上了。好久没干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心一下子平静下来。
对于那种完全不顾及这边、我行我素的说话方式所产生的愤怒,还有就算人变圆滑了,这种地方还是没变的无奈,以及由此带来的安心与喜悦。这些情绪,都像被吹灭的烛火一样,倏地消散了。
「…………。呃、那个……?」
取而代之涌上来的,是困惑。我停下了工作,盯着放在桌上的依然接通的手机,盯着那块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的屏幕。
EIMEE。
是一个被舍弃的名字的来电。说起来,她平时都是用LINE打过来的,这样直接打电话倒是很少见。
「你说要上……是做什么?」
我问话的声音不由得有些发抖。而另一边,荣美的声音里。
『你明白的吧。』
强而有力,清晰明确。
带着金属质感的沙哑嗓音。荣美所说的话——就像她的歌声一样——每一个字、每一个音,都轮廓分明地传入听众耳中。所以,
『是Live啊。』
——绝对不会听错。
心脏咚地跳了一下,像要失控一样。我屏住呼吸,否则感觉自己会喊出来。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察觉到,
『……不过,说是这么说,并不是
荣美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支援成员。不是重组,这让我有点失落,不过也因此稍微冷静了一点。我把不知不觉前倾的身体靠回椅背,问道。
「有可能?」
『嗯。』
我从她口中听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JUN可能没办法顺利完成演出。还有原因以及应对的方法。还有,
「那个男孩子?是他这么说的吗?」
『对。我现在正和他在一起……要不换他来讲?』
「……不用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
脑海里已经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任务,以及安排从明天开始的日程。时间绝对不够用,连一分一秒都很宝贵。
「既然是荣美决定要上,那我就上。」
『……是吗。希望他们也能干脆地答应就好了。』
「没问题的吧。大家都挺听话的。」
虽然是突然的召集,但我并不觉得成员会凑不齐。
出阳也好,仁子也好,都和我一样。一定一直在等待荣美再次行动,等待她下达命令。不可能不回应。
我们这些顺从的成员,唯一一次对这位
「EIMEE。」
我站起身,用那个熟悉的名字呼唤她。手上戴满戒指的手指发出咔咔的响声,像往常无数次那样重复着这段对话。
「一起来一场最棒的演出吧!」
『……嗯。』
荣美回应道。语气依旧冷淡干脆,
『那是当然。』
只是,她的声音里似乎夹杂着一丝喜悦。这到底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是我自己的错觉吗?
——如果不是,那就太好了。
蜜瓜轻小说祭第17回特典 雨森润奈想要亲密接触
「…………好,好冷…………」
我搓着从半袖POLO衫伸出来的大臂,身子也缩成一团。虽然没有冷到呼出来的气都会变白,但还是很冷。太冷了。
「诗暮」
润奈回来了。
两只手都拿着马克杯。
「咖啡」
两个相同款式的马克杯分别各自画着紫色和青色的半个心,设计成了将两个杯子拼在一起就能变成完整的心形的样子。
「嗯。Thank you——」
递过来的青色马克杯里,冰块演奏出哐啷哐啷的清凉声音。
「——不对,这不是冰的么!」
「是啊?」
润奈对着吐槽着的我歪了歪头。
她穿着半袖的T恤衫,和露出一半以上的大腿的运动热裤。
肩上则披着一条像彭丘斗篷一样的毛布。
「这不是当然的么……」
她边坐到客厅的沙发上,也就是我的旁边,边说道。
「毕竟是夏天啊」
「…………」
今天是八月二十七日。是暑假的尾声。
但尽管这样,为什么还冷得像是要上冻一样呢。答案是——「空调,你究竟调到多少度了啊?」
「不知道。我能调到多低就调到了多低」
「最低温度……」
——空调温度开得太低了,这样。
来到她家的时候就已经很冷了,是因为一直开着空调吧。公寓的房间整体都冷得像冰窖。
「调高点。不如说,把空调关了。太冷了」
「做不到。遥控器不知道去哪了」
「……哈?」
「像这样……」
润奈一边紧贴着我一边张开毛布。
「取暖吧」
两人把身体靠在一起。
惹人鼻痒的甘甜气息愈发浓烈,光溜溜的手臂贴在一起,传来柔和的温暖。
「……嘿嘿」
润奈开心地笑着,把脸贴过来。
我下意识地拉开距离,但润奈像是读到了我的行动,紧接着绕过手腕紧紧锁住。她用与她那纤细地手臂不相称地强大力量,用~~~~力地把我拉过去。
「……!?你, 你这个人啊」
她用她那与她柔软的身体相比也格外柔软的上臂贴着我。我呆滞着,对这份触感无所适从。
「你从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么」
「不是哦。这是不可抗力哦。」
「棒读!你撒的谎还真容易被看穿啊」
润奈用冷酷的扑克脸和干涩的声音撒着谎。她今天也一如既往。我们紧贴着喝着冰咖啡,
「家里还有冰棒,要吃么?碎冰冰那种」
「才不吃呢。比起这个,把遥控器给我」
「摇滚性无能冰棒」(注:原文「ロッキンポアイス」,netaホルモン乐队的「ロッキンポ殺し(摇滚性无能杀手)」,其中「ロッキンポ」为「ロック(摇滚)」和「インポテンツ((男性)性无能,有歧视意味)」的生造合成词)
「不要说得像是ホルモン的歌一样。好啦好啦,把遥控器给我」
「没法享受这种情景……是性无能么?」(注:「性无能」,原文「インポ」,即上文注释中的「インポテンツ」)
「好,我明白了」
强行推开润奈的胳膊,我站了起来。
环顾整个房间,
「我自己来找。到底藏在哪?」
「没有藏起来哦」(注:同样是棒读的语气)
「客厅么?」
「……………………」
「卧室?」
「寝室不行。禁止进入」
「懂了」
——是在卧室啊。
明明一直都引诱我进去,这次却说『不行』,那一定是这么回事。
「啊……诗,诗暮」
我径直走向里面的屋子,润奈慌慌张张地追了过来。我不顾她的阻拦拉开推拉门,走了进去。
我看向放着她制作音乐时用到的台式电脑和器材,MIDI键盘和吉他的工作区的另一侧——躺着青蛙娃娃的床上,
「不行!那里是……」
拉开被子。
——发现了。
「……。好色」
「我觉得如果是润奈的话,肯定是藏在我最难以下手的地方吧?」
拿着遥控器,我坏笑了一下。
「这样,终于能暖和起——嗯?」
但是。
我看到了瞪着我的润奈笑起来的样子。
「什么!?电池,竟然被……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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