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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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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城水城
插画:潮崎しの
翻译:雷总、宇宙火鸡、鳰原惠、洛缘、悦梦
修图:热忱
特典鸣谢:同居同棲🍑
责任编辑:没说不让你看机翻,但看机翻还要跳出来那就不太好了,不过看机翻的本人没急,反而是一旁的路人急得狺狺狂吠,这个世界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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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距离感,变得越来越近——
经历了只有雨天才会有的交流后,栗本诗暮与那位总是过于亲近,非常主动的女生•雨森润奈的关系更加深入了。
润奈开始正常上学,神秘美少女的出现令校园沸腾了。然而,因不擅长与他人相处而积累了压力的润奈,对诗暮的「求爱」行为不断升级——
「……好安心,有诗暮的味道。」
「怎么把手拿开了,接着摸我嘛。」
「然后,同居需要的是——」
无视四周投来的嫉妒视线,润奈欲火焚身,甚至已经开始秀恩爱了?润奈的猛烈进攻,令诗暮的理性濒临崩溃……!?
运动会,居家约会,烟火大会。这是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感情也越来越深厚的夏日的第二卷。






目录
Introduction Still Raining
1 下雨的放学后,两人和山田
Interlude Friend or Foe?
2 Saturday•Study
Interlude Yakusoku In My Head
3 青春与氰酸
Interlude Mr.Irreplaceable
4 沉溺于艳夏
Interlude Sit In,Shit!
5 忧郁,雨声激荡
Interlude Distortionalize
6 和你编织的杪夏
Outroduction She's a Mess
Introduction Still Raining
「……雨,停不下来啊。」
白色窗帘被拉上去,雨滴成股流下窗户,我越过玻璃望向灰色的天际线说道。
现在是七月上旬,六月过后梅雨还没有结束哦——似乎想告诉我这件事的大雨已经持续到第二天。潮湿的空气中雨的味道还要胜过夏天的味道。就连时间也吸足了水分变重,让人感觉过得很慢。
「这不挺好的吗。」
清脆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动听却带着一股慵懒,不带有很多感情。这样透明的声音俘获了我的心。她像歌唱一样继续说。
「诗暮……你最喜欢雨了吧。」
「也就那样吧。」
「那雨森润奈呢?」
「……?」
「别在那?和雨有关系吧。你喜欢雨的话,那雨森润奈呢?」
润奈忽然回过头盯着我。这是什么关系……
「……非常喜欢,还是超级喜欢,还是超级超级超级喜欢。回答我,不然我会玉玉。」
「……这什么只有一个答案的选择题!太沉重了……」
那双清澈得像湖水的眼睛直直靠近,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慌乱地移开视线,含糊其辞。
「……超级超级超级喜欢。」
「太僵硬。抑郁值加10。」
……好像又被她记上一笔。润奈的眼神逐渐黯淡,粘腻。
「……话说,你物理上也很沉重啊。」
消毒水味里,夹杂着甜腻的发丝香气。
「能不能从我腿上下来?」
「……………………」
润奈没有答话,在我腿上坐正,戴上了黑色的无线降噪耳机。
我连忙伸手把她赶下来,再次尝试。Take Two。
「能不能从我腿上下来。」
「诗暮──」
润奈半眯着眼,从肩头瞥过来。波波头轻轻摆动,隐约透出紫阳花色的发丝。
「抑郁值再加100。」
嘴上抱怨,她还是老实地站了起来。温暖从腿上离去,我心里既松了一口气,也隐隐有点空落。
「……竟然说女孩子『重』,诗暮你真得学点体贴啊。」
「这点确实是我不好……不过润奈你自己也该学学距离感吧。」
她点点头,挪到我旁边,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下一秒却整个人又紧紧贴了上来。肩膀紧挨着……这能叫距离感?
我只能认命,放弃吐槽。但润奈的攻势还没结束。
「不过嘛,说到底,诗暮还是超级超级超级超级喜欢我这种沉重的女孩子吧?」
「这也太喜欢了。」
「喜欢我沉重的胸部──」
「喂,我可没说过。」
「──你讨厌?」
「……讨厌是不讨厌啦。超级超级超级超级,超级喜欢。」
「抑郁值减500!」
突然大幅减少。润奈的声音恢复了明亮清澈,撒起娇来,把身体甚至胸口都蹭了过来。算一算,现在是-390分。
……难不成只要小于0,她心情就会变好?
「喂,你们两个。」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赤城,用手撑着脸,翘着二郎腿。白色口罩下传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你们在一──」
话说到一半,她硬生生吞了回去。
「……算了,当我没说。」
她改口,盯着润奈。
「雨森。已经两天了,现在怎么样?」
她是指原本只在保健室上学的润奈,突然正常上学那件事。
早晨,一年四班的教室里突然多出一个神秘美少女,全校立刻炸开了锅。骚动直到放学都没停下。甚至现在也还没完全平息。
只要离开保健室,迎面而来的就是关于润奈,还有对她身边的我的好奇和关注。所以午休时我们才会这样,一起避难。
「在班上交到朋友了吗──」
「没有。」
赤城的话被润奈冷冷打断,她脸上写满不悦。
「我不需要。所以不交。」
「哎呀,原来是波奇啊?这三段活用也太流畅了吧,呵呵……」
赤城轻笑。润奈眉头紧皱。
「『不需要,朋友什么的都去死好了。』」
「那是神圣放逐乐队的歌吧。」
看着明显暴躁的润奈,我苦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润奈「……嗯」地眯起眼,放松下来,但是——
「『解剖你的纯爱歌~去死吧~』。」
「那是爱缪的出道曲啦,典型的猎奇病娇歌。」
如今早已是日本国民级创作歌手的她,当年却是在街头唱这种歌词阴郁,旋律却轻快的猎奇歌曲出道的。
「话说你别老是去死去死的,好吓人。」
「……可是嘛。」
润奈撅起嘴,盯着我桌上的便当,小声嘀咕。
「诗暮的便当,是老师做的……」
那是蓝色布包裹的饭盒。和她桌上那个颜色不同,但内容完全相同。都是赤城亲手做的。
「之前给他吃过一次,看他吃得挺香。于是从今天起就干脆顺便多做一份。反正他自己也想吃嘛……对吧,栗本?」
『对!』
──我是想这样精神地回应。
「……………………」
从身旁的润奈身上,我感受到那种湿湿黏黏的凝视,像要把我钉住似的,让我不由自主地闭上嘴巴,只好伸手拿起筷子。
「快,快点吃吧。要不然午休时间都没了。」
「……哼。抑郁值加300。」
总分变成-90,依旧是负的。润奈看上去还想说什么,但瞥了一眼墙上的钟,才勉强地解开便当盒上的红布。就在那时,
「──啊。」
她忽然停下动作,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点开录音。随即,轻轻哼起来,是跳跃炸裂的旋律。
——润奈。作为YOHILA的JUN,她总是把心中满溢的情绪化作声音,编织成乐曲。
那被称为『新世代的致郁摇滚』,的确阴郁,但那就是她。
(……这么看来,对润奈(JUN)来说,适度的压力反而是好事吧?)
我一边想着,一边望向窗外。雨水倾泻而下,天空灰暗沉郁。可与之相反,我的心情却明快起来,不断吃下面前的菜。
1 下雨的放学后,两个人和山田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压力太大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起来不是『适度的压力』了。
润奈直接踩着室内鞋跳上了长桌,手里那把跑调的吉他被她狠狠拨响,声音沙哑,声嘶力竭地怒吼着。
迷你音箱的音量拧到最大。被效果器扭曲的爆音撕裂了空气,震得湿漉漉的雨天大气一阵颤抖。就像是电流化作的野兽,挥舞着利爪,肆意咆哮。
幸好这里是隔音的视听教室,否则整栋楼都要跟着地震了。
「什么不需要朋友,所以不交?不对!是交不到啊!就算想交,也交不到啊!因为我的朋友只有音乐……音乐才是,一直以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从不背叛我的挚友!跟人类怎么相处?我早就忘光啦!No Music, No Life!No Friends, My Life!I am Bocchi!Bocchi·the·Rock!孤独摇滚!此刻从视听教室为你献上……」
伴随着激烈的吉他声,她竟然开始了独白。就像某些摇滚曲子里的独白段。
「……呼。」
但是结束了。
可能是把心里郁积的东西全都吼出来了吧。润奈满足地停下演奏,放下吉他,从长桌上跳下来,抱膝蹲坐缩成一小团。
「诗暮」
她把脸颊埋在膝盖上,抬头望着我。
「安慰我……」
「遵命。我的伤心女孩。」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抚摸她。
「……嗯。」润奈舒服地眯起眼,露出满足的笑容,像只被摸头的小狗,看得人心里莫名柔软。
自从上次试过后,她就对摸头格外上瘾,几乎成了固定的撒娇项目。
虽然对我来说,摸女孩子的头多少有点让人心虚,但……只要轻轻顺毛,润奈的情绪就会立刻变好,简直是灵丹妙药。
「……其实,你真的想交朋友吧?」
我一边享受她顺滑柔软的发丝触感一边问。「嗯」,润奈点点头。
「跟老师说的那些,其实是在逞强。我自己也知道必须要改变要努力。只是——」
「只是不顺利对吧。」
「……嗯。没法好好说话。可能是因为诗暮你太擅长这些了,所以一对比,就更觉得自己不行。」
她手指轻轻拨弄桌上的吉他。没有电流放大,只有干涩的弦音,叠加窗外的雨声,显得格外孤单。
「所以,我就会不自觉变得冷淡……看起来像个没意思的美少女吧。」
「哦?所以你还知道自己是美少女?」
「因为诗暮你老是说我可爱吧。」
「这是事实啊。」
「……又来。」
润奈涨红着脸,皱起眉头。不止是外表,她的反应也很可爱,若是让同班同学看见,对她的印象肯定会改观的吧。
「不过啊,你不是和山田还有阳次郎那家伙还聊得挺自然的吗?那天我劝你去交个朋友,和他们吃午饭不是还行吗?照那个模式怎么样?」
「不行。那是因为你在旁边……因为你在,所以我才能做到。」
她抬起脸,直直地看向我。那一瞬间,比无电吉他的弦音还要清脆的声音响起。
「诗暮不在的话,我就是很没用。」
「……………………」
润奈的话渗入胸口,一点点扩散开来温暖了我全身。
「诗暮?」
「嗯?啊、啊啊……没什么。」
我慌忙挠了挠发烫的脸颊,躲开缠上来的视线。为了掩饰我只好继续找话题。
「只是想说,该怎么办才好呢。虽然我想多陪你,但我们不在一个班……要是老是待在一起,被别人看见,也不太好吧。」
「为什么?」
「为什么……会被人误会啊。」
「误会什么?」
润奈逼近过来,几乎要把脸凑到我眼前,强行让我的视线与她交汇。
「会被误会什么呢,诗暮?」
「……比如说,我和你……在交往什么的。」
「不好吗?」
「不、不是──」
「──不好吗?」
「等、等下!不是那个意思!」我急忙摆手,「我说不好不是我讨厌的意思……我并不讨厌。冷静点,别冲动!」
她听到我的话却半眯起双眸,把我弄得很心慌。
「并不讨厌……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们现在还不是那样的关系吧。」
我顶住她的压迫说出口。润奈愣了愣。
「嗯……」
随即低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挡住了一切。
「……还不是?这样啊……」
她轻轻笑了。那一瞬间,她的笑容就像雨后初现的彩虹,驱散了一切阴霾,耀眼得让我移不开目光。
「你说得对……一步一步来就好了。不用急……」
她再次抬眸,眼里隐隐泛着湿润。
「所以我会慢慢前进的,各种事都是。」
「……嗯。」
「至少,下次班上的人再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我就不再沉默着比中指了。我会说还不是那样。」
「……。嗯。」
所以说,你没有朋友就是因为这个吧。
☂
「诗暮,我们来玩乐队接龙吧。」
我正低头玩手机,润奈突然这么开口。
所谓的乐队接龙,是我和润奈偶尔玩的小游戏,因为我们音乐口味一致。规则如下。
①报出的名字必须是日本的摇滚乐队。
②下一个人报出的乐队名,要以对方报的乐队名最后一个字开头。
③如果报的名字以「ん」结尾就算输,同一个乐队重复两次也算输。
到这里,规则几乎和普通接龙没区别。
不过,还有一个特殊的第四条规则。
④接下一个之前,必须至少说出刚才对方说的那个乐队的一首歌名。如果说不出来也算输。
也就是说,还要考验乐队知识。
「……行啊。」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与润奈在长椅上对坐。不用说,上网搜肯定不行。
「上次和上上次我都输了,但今天一定要赢!」
「不可能啦。我会一瞬间结束战斗。我想看你哭的样子。」
「你是抖S吗?光是玩个接龙游戏输掉,我可不会哭的。」
「我是M哦。我要是输了,大概会哭吧。到时候,你要安慰我。」
……顺带就把自己的性癖给爆出来了。但我选择优雅地无视。
「别为了被我安慰,故意放水输给我啊。」
「才不会。不过……为了得到安慰,装哭还是会的。」
「要是我看出来是装哭,我就不安慰你了。」
「……Pien~」
润奈面无表情地卖萌。闲话到此为止。
剪刀石头布决定我先说。我报出的乐队,当然是。
「YOHILA。」(ヨヒラ)
「超喜欢吧。」
润奈的嘴角轻轻勾起。虽然我不是每次都第一个喊,但作为世界上最喜欢的乐队,只要有机会,我就一定会把YOHILA抛出来。
「『忧与爱』……虽然还没发售,没问题吧?」
台风中,润奈,不,YOHILA的JUN唱出的,为主流出道准备的第一支单曲。我点点头,说「OK」。
「我太想听完成版,晚上都要数鹿才能睡着(ヨルシカ 夜鹿)。」
「那不挺健康的嘛。我不光晚上,连早上中午都能睡着。我是很喜欢夜游啊(YOASOBI)。也一直都觉得要是一直是深夜就好了(ずっと真夜中でいいのに)。」
「你的生活也很有节奏嘛?三夜女孩。」
我们一边带着音乐梗聊天一边开心地接龙。
「……LA的话……LACCO TOWER」(ラッコタワー)
这个啊,名字很可爱,但是曲子很酷,歌词也很深刻。这也是我很喜欢的乐队,不知道要举哪首歌呢——
「『雨后晴』(雨後晴)」
「……行」
润奈的眉头微皱,我继续道。
「WANIMA」
「『雨过天晴』(雨あがり)」
「……噢」
今这次轮到我皱眉头了。润奈就像是在挑衅我。
「MyGO!!!!!」(注:显然日语里MyGO!!!!!是MA开头的)
「『壱雫空』──不不还是『輪符雨』吧。」
「写作雨读作rain。第一次看到肯定不会读吧。还有别的……」
润奈拿起自动铅笔,在平时记下旋律的五线谱本上写下『迷星叫』『影色舞』『詩暮病』这些词汇。
「『まよいうた』『シルエットダンス』……最后这个……没印象了。这个叫什么?」
「『雨森润奈(あまもりじゅんな)』」
「这谁会读啊!」
「……那『くりもとしぐれ』呢? 怎么写?」
她把自动铅笔递给我问道。我犹豫了一会,
「…………。就这样吧。」
没什么奇怪的写法,我写下『栗本詩暮』四个字。润奈嘟起嘴。
「不合格。抑郁值加1000。」
怎么这个抑郁值(?)突然加了这么多。我重新提笔,
「……还能这么写。」
在『栗本詩暮』旁边写下『四葩病』三个字。
润奈眨了眨眼睛。
「诗暮,你居然会写『葩』这个字啊……?」
「我可算是YOHILA的狂热粉,当然会写。」
「……嗯。和我想得不太一样,但是合格。抑郁值减5000。」
「你这个情感波动是不是太激烈了!?」
不过最后还是负的就好。
「诗暮,接。到『GO』了。」
「GO的话……GO!GO!7188!」(なないちはちはち)
「不说go!go!vanillas吗。」
「啊啊。我还是想了一下那个的。」
「……。嗯?」
润奈盯着我说道。
「『雨后雨后雨』……『雨后 沥青 新鞋踏上』……『电影和下雨的早晨』……『雷鸣暴雨之夜か』……『只有雨天的恋情』」
「也太多了。」
「チリヌルヲワカ」
那是GO!GO!7188解散之后吉他主唱搞得新乐队。
我抱着双臂,一边用手托着下巴思考着。瞥了一眼桌上的手机。
「不许查哦。」
「……我知道啦。」
接着看向教室的入口。门微微开着。那是我刚才去厕所时顺手打开的。润奈催促道。
「倒计时咯。十、九、八、七……」
「『不可回避之败北』(不可避ナ敗北)」
「──哦?」
「算我输了。我说不出关于雨的曲子。」
明明这种规则根本不存在,但从某个时刻开始,我们都莫名其妙地给自己加了这个限制。
润奈看我的眼神里满是看穿你了的意味。
「……诗暮。」
「你是故意输的吧?没说Vanillas就是因为想不到关于雨的歌,对吧?」
「你想太多了。」
「其实是想让我安慰你吧……」
「这都不是想多,是乱猜了。」
「乖乖。」
润奈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我忍不住扭动身体。
「不要啦……」
「诗暮的头发,像猫一样。害羞的样子,好可爱。」
「都说了不要啦!」
「你总是说我可爱,那我也要回敬你。诗暮,可爱。真的好可爱。」
「……………………」
我闷声不语,偏过头,避开了润奈的视线。
然后,望向那扇此刻已经被推开更大的门,
「──山田同学!」
我叫道。
「噗哇啊!?」门外传来一声奇怪的惨叫。
润奈停下了手,眉头紧锁,朝门口望去。
「……山田同学?」
「别偷看了,进来吧。」
「…………诗暮?」
润奈满脸怀疑地看着我,但我只是沉默,耐心等待。终于,
「打,打扰啦~」
伴随着小心翼翼的声音,门被推开,一个女孩探头走了进来。
明亮的茶色短发,精致的妆容,短裙摇晃,怎么看都是阳光系辣妹的风格。她是我们班的山田晴风。
「……抱、抱歉啦。教室里二人世界的氛围实在太浓了,我根本找不到机会进来啊,栗本君。还,还有──」
她那仿佛晴空般双眼捕捉到了润奈。
「噗……噗嘿嘿嘿……」
山田的脸瞬间僵硬,发出诡异的笑声。结果进门时不小心又踢到门框,一边跳脚一边喊「好痛!?」。
「……你你你、你好呀!啊、啊、雨森酱!噗哈哈……」
她再次用尴尬的笑声糊弄过去。
润奈「诶」了一声,少见地慌乱起来。
随即转头望向我,指了指山田。
「…………谁啊?那个恶心宅女。」
☂
「──原来如此,山田同学你,喜欢YOHILA……」
听完我叙述的来龙去脉,润奈面无表情地低下了头。
我一时口快,把『致郁摇滚』这个关键字说漏了嘴。山田循着这个线索查到YOHILA,甚至猜到主唱JUN=润奈。
然后她便沉迷其中。
结果,她这个高中出道的前阴角御宅族,见到憧憬的本尊,紧张到直接返祖……
此刻,山田捂着嘴,发出奇怪的「哈哈哇哇哇」
「栗、栗本君不是你的错!全是我自己忍不住查的错!那、那所以,雨、雨森酱──」
「请别随便给我加酱。恶心。」
一句冷语差点把山田秒杀。她眼看就要哭出来。大概是被那副反应刺激到了良心,润奈又开口。
「──我是说内心恶心。不过外表还是挺可爱的。」
「……!」
山田的瞳孔猛地放大,本来要哭出来的表情瞬间融化。
「可、可爱……诶嘿嘿。雨森……同学说我可爱了……咕嘿嘿嘿嘿……」
「果然还是恶心。」
「呜哇!」
山田的表情瞬间塌掉。润奈「呃」地僵了一下,随后补了一句。
「……不过真的很可爱。」
「嘟呼呼呼」
「恶心。」
「呜……」
「可爱。」
「嘿嘿嘿嘿。」
「恶心。」
「欸……」
「山田同学,别把她当花瓣占卜玩啊!」
说一次可爱或恶心,山田就变一次脸。最后,她还是被喜悦压倒,最后忍不住小声「噗嘻嘻」地笑了出来。
窗外,雨声连绵。我仿佛能感觉到偏头痛,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好了。」
我看了一眼两个人。
「我把山田同学叫来,是想提个建议。要不要让她也加入我们这『雨天小聚会』?」
「诶诶诶诶!?」山田差点跳起来。相对的,润奈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怎、怎怎怎,怎么可能!这不是打扰你们难得的二人时光吗!我哪有资格啊!」
「又不是每天,只是偶尔。这样的话──」
我直视着润奈。
「你也能慢慢学会,和我以外的人正常相处吧。」
「和诗暮以外的人……」
润奈盯着我。
「也就是说,要我练习对话?」
她扫了眼一旁慌乱的山田,
「……嗯。」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明白。」
「真的吗?」
「──不过。」
润奈竖起中指,冷冷地补充。
「有个条件。」
「……你给我竖食指啊,Fxxking girl。」
「要在YOHILA的歌曲前奏问答里全答对。如果你能做到,就证明你是真爱,我才承认你有资格加入我们。那,就是加入『致郁摇滚同好会』的门槛。」
「啊……还有这种会啊。等等,我什么时候成会员了?」
☂
「『悲观小姐』」
「……对了。」
前奏刚响山田就答出来了,润奈停下演奏。
在一脸无表情僵住了大约五秒后,她移动按弦的左手,
「『缺氧人鱼』」
在响起的分解和弦声中,传来了解答的声音。
像是被按下播放器暂停按钮一样,动作骤然停下的润奈,苦涩地低声说道。
「……答对了。还,还挺厉害的嘛。」
如同平静水面般的眼眸微微动摇,视线飘忽。握着拨片的手指侧面,轻轻敲击着海绿色的琴身。
然后,她猛地以挑战的气势瞪向山田。
「这个呢?」
「『虽然回不到柏油路上』」
「……正、正确……不过,这个你就──」
「『偷伞的家伙KO☆RO☆SU☆』」
「…………诗暮」
润奈望向一旁的我。依旧是面无表情。然而,那晃动的瞳孔与颤抖的嘴唇,却泄露出无法掩饰的动摇。
「这个宅女,太可怕了。」
「……嗯。我现在也有点被吓到了。」
为什么连一句都没听完,只凭一两个音就能准确答出来啊。
就连我这个YOHILA的狂热粉,要做到那种速度也几乎不可能。
顺带一提,最后那个答案也完全正确。
那是因为JUN在被偷伞而愤怒到极点时,罕见地运用自动调音与合成器制作的『致郁电子摇滚』风格电波歌曲,只在网上发布没有实体版。
「──哼。这种程度,轻而易举。」
山田摆出得意的表情。
「JUN大人的音符,每一个都早已深深渗透到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响起的瞬间身体就会震颤,六十万亿个线粒体同时喊出答案!」
「说法好恶心。」
润奈的表情崩坏了。她像是抱紧吉他一样,
「而且,别用大人这种词……」
她战战兢兢地说着,连敬语都崩坏了。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
「……!?」
山田突然发出怪叫,把润奈吓得一抖。山田抱住头。
「完蛋啦!我竟然……明明难得有机会听到JUN……的现场演奏,我却浪费了!为什么……为什么我要立刻抢答!?我是不是傻!?是不是大傻子啊!?呜哦哦哦哦哦!」

──砰砰砰砰!仿佛摇滚里甩头一般,开始把额头往旁边的桌子上猛撞。她的情绪到底怎么了啊。润奈已经吓坏了。
「山、山田同学!冷静──」
「最后一首」
润奈低声说道。根本不需要我去阻止,山田「──诶?」一声抬起了头。
「……听吧」
润奈重新举起吉他。
然后,演奏。
──是没听过的曲子。
如同撕裂潮湿空气般,锐利的吉他即兴旋律迸发。充满速度感却同时伴随流畅的抑扬顿挫与节奏变化,犹如波涛般翻涌的音浪。
润奈用指尖扫弦,灵活运用推弦,勾弦等技巧,将情感注入音符之中。
喜悦中透着悲伤,忧郁中夹杂安宁,伴随希望的却又是绝望──充满矛盾的音色,吟唱出抒情的旋律。
这是某种熟悉的旋律。
唤起记忆中润奈曾哼唱过的小调。这是它的余韵。
当失真的泛音响起瞬间,我脑海中浮现出「答案」。
「……!这首曲子──」
我偷偷看向山田,她却瞪大眼睛,张着嘴,陶醉地听着润奈的演奏。即便前奏结束,也完全没有要回答的迹象。
理所当然。因为这首曲子,她根本没听过。可是,
「『忧与爱』」
我却明白。即使从未听过,我仍能认出这是什么曲子。那天,那时,在屋顶奏响的透明和声。
听到我回答后,润奈微微一笑,停下了手。
「……诗暮,正确。」
如同风暴般的音浪戛然而止,寂静降临。雨声回荡。余韵轻抚心头。
「不愧是你。」
「──哼」
在润奈的称赞中,我做出得意表情。转头望向山田,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
她感动到发抖。双手掩住嘴,眼角泛泪,脸颊泛红,浑身颤抖。
「太牛……太牛了……牛啊……」
感动过度,词汇量完全死亡。
「能听到JUN……雨森同学的现场演奏,真的牛炸了!啊……太美好了……光凭这份余韵,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能活下去。就是这么牛!」
「……夸张。」
润奈无语了。山田擦掉眼泪笑着说。
「虽然没能合格……但我已经超级满足了!谢谢你,雨森同学,栗本君。能让我得到这样宝贵的机会。作为YOHILA的粉丝,我以后也会在背后默默支持──」
「等一下。」
润奈用手指轻轻拽住了要走的山田的制服下摆。她惊讶地回头,只见润奈抬头直直凝视着她。
「……我没说不合格。合格条件是全答对……但刚才那首没发表过,所以不算。」
「──诶?」
山田愣住。
「不算?那就是──」
「嗯。合格。」
润奈放开手,点头。依旧没有表情,
「山田同学的YOHILA爱,你的宅是真实的……不论是我,还是诗暮,都不得不承认。」
「是啊。明明刚知道,就了解得如此深入,真的厉害。作为YOHILA粉丝,我也觉得自己不能落后!毫无疑问你合格了。」
「……雨森同学……栗本君……」
山田的表情瞬间扭曲,像要欢呼般张开双臂。
「谢谢你们啊啊啊啊──哎哟!?」
想要抱住润奈,却被她用吉他挡开。
「距离感。有点不对吧?」
「你也配说这个啊,润奈。」
「嘿嘿嘿嘿……」
我无奈吐槽,她却只是傻笑。大概是撞到吉他了,山田的鼻子流出一缕鲜红的血丝。
「……太幸福了。以后也能跟雨森酱呼吸同一片空气……诶嘿嘿嘿嘿。」
「恶心。别叫酱。脏死了。」
润奈伸手推开流着鼻血的山田,别过脸去。声音依旧平淡,话语依旧犀利。可是,
「……诗暮。我能取消她的合格吗?」
她问我时的表情,却似乎带着一丝愉悦。
☂
「哈喽——润酱!」
第二天,放学后。我和山田一起来到视听教室,她一看到润奈,立刻拼命挥手,精神饱满地打招呼。
JUN酱──润酱?这关系也发展得太快了吧。
「……山田同学。你今天又来了啊。」
结果润奈还是老样子。取下耳机,用一副困倦的眼神淡淡回应。之前一度没了的敬语也恢复了。
「嗯——其实我也想着会不会打扰到你们……不过,就是很想见你,所以还是来了。诶嘿嘿。」
「恶心。」
毒舌依旧。虽然没说打扰或者麻烦,但大概也不是完全讨厌。
「……话说,那种称呼能不能别用了?要是被别人听见,可能会暴露我用JUN这个名字活动的事。」
「诶——没关系啦。」
润奈的视线重新落到手机上,而山田则径直走了过去。
「我只会在没人时叫你润酱……TO☆KU☆BE☆CHU☆」
说到CHU的时候,她还比了个飞吻。
「恶心……」
润奈再次吐槽。
可山田似乎早已免疫,不仅毫发无伤,反而嘻嘻地笑得更开心。真是顽强。
「恶心!」
「别老说恶心啊。你是恶心bot吗」
「可爱」
「……!?润酱──」
「诗暮,可爱」
「说我吗」
「……心碎。嫉妒了。」
「山田同学,别吃醋啊……」
「『Mela!』」
「那是绿黄色社会的歌啦」
吐槽不过来了。我把书包放到长桌上,停顿了几秒,随后在润奈所在那一排的后一列坐下。
「诶?」润奈惊讶。
随即用幽怨的眼神瞪我。
「──诗暮。为什么坐那么远?」
山田坐在她前面一排,她的旁边──显然是给我留的。我却没有坐过去。
「那个……就是……」
「就是什么?」
别催啊!我扫了眼正用火热目光盯着我们的山田,只好接着说。
「当着别人的面,还是觉得……有点害羞吧,距离太近的话。」
两个人单独相处时倒还习惯了,但在别人面前,就会在意。赤城那种不是同龄人还好。
特别是在那件事──润奈正常回校、吸引全校目光之后,我更敏感了。
听完我的话,润奈微微眯起眼。
「所以说,你并不讨厌咯?」
「嘛……倒也不讨厌」
「只是觉得害羞?」
「……嗯」
「这样啊。那么──」
润奈站起身,把我挤进角落。
「……!?喂,你!」
「不许拒绝」
她直接坐在我旁边。
还抱住了我的手臂。
「就要让你害羞。」
面无表情地低语。
「…………」
不过,她的耳尖微微泛红。
山田立刻「哇啊啊啊!」地捂着脸。
「OMG!表面冷淡却爱撒娇的润酱,还有看似冷静却害羞的栗酱,都太可爱了!」
「谁是栗酱啊喂。」
「栗酱,好可爱。我也要这么叫。」
「放过我吧……」
山田和润奈莫名开始共鸣,我彻底无语。
空调对抗着夏末的酷暑,但背上却渗出了不舒服的汗。
「栗酱,今天要做什么?」
山田问。
还没等我回答,润奈就抢先开口。
「──今天是『两人的回忆回顾会 ~第一年·六月篇~』哦。要一起听六月录下的对话,沉浸在甜蜜的过去……对吧,栗酱?」
「没那回事。还有『把和我对话全都录音』这种话,就算开玩笑也不好笑,别说了。还有栗酱也免了。」
「嗯……好吧。那就不叫栗酱了。诗暮」
虽然她特意在『叫』字之后停顿了一下,听起来很可疑,但我只能无视。希望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仍旧抱着我的手臂,倚过来的柔软与重量,还有那股甜香让我头晕目眩。这时山田又追问。
「──所以呢?栗……本同学。你们平时到底都在干嘛?」
「提示:隔音、上锁、密室、独处的男女──」
「基本就是聊天啦。」
我无视润奈的胡话,认真回答。
「比如听润奈练吉他,或者互相分享最近的兴趣,看推荐的视频?偶尔还会用大屏幕看电影。」
「这么卿卿我我太草了。」
「说实话,做什么都行。和润奈在一起,做什么都很开心。」
「秀恩爱草。」
「诗暮……突然说这种让人心动的话,不要啦。」
「害羞的润酱,可爱到爆炸,我不行了草!」
「开心得要心脏停跳……」
「高兴的润酱太尊了草!啊啊我也要死了……」
山田的草都快变成青青草原了,我只好把话题拉回来。
「──不过,今天必须要做一件事。」
「必须做的事?是什么?」
「不想听……」
山田歪头,润奈试图戴上耳机,我却拦住了她,然后宣布。
「准备考试。」
「「……………………」」
润奈和山田的眼睛同时失去了光彩。空气寂静,连雨声都没有。
离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只剩不到一周了。
☂
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拉得紧紧的,但仍有夏日的阳光从缝隙间渗透进来。
天气晴朗,本该有的下午社团活动,在前天──也就是期末考试一周前,就暂停了。
──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学习。
不是为了聊天。
「好——我有问题!」
正在动笔的我停下动作,山田高高举起手,精神十足。
「润酱和栗本君,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
「……山田同学──」
「在这里被搭讪了。」
在我准备制止前,润奈已经抢先答道。
「某天放学后,我正在看书,结果他突然过来搭话……然后,突然就碰到我了。」
「我有异议!」
我大声喊出,瞪向旁边的润奈。
「润奈当时读的,是我的书!是我落下忘在那里的,所以才过去搭话,根本不是搭讪!至于碰到……那是因为她差点把还没看完的推理小说的关键情节给说漏了!情急之下,我才用手捂住她的嘴!」
「可那毕竟是我人生第一次被人碰到嘴唇,所以实质上就是初吻被夺走了……这个责任,比剧透还要严重吧?」
「别胡说了。剧透推理小说的手法和犯人是最严重的。再说了,那根本不算吻。所以,我是无罪的。」
「山田法官,请下判决。」
「……嗯。」
山田闭上眼,摆出一副郑重思考的样子,用笔轻轻敲了敲桌子,然后宣布。
「因为太让人羡慕了,所以你们两个都有罪!判你们永远幸福之刑!」
「欣然接受。──对吧,诗暮?」
「好好」
「……回了两声好,敷衍。抑郁值加1200。」
「要增加的,应该是考试分数吧……」
我叹了口气,用手指点了点润奈正在做的数学习题集。
接着把视线移向另一边,提醒道。
「山田同学,你的问题最好只限于学习上的。」
山田肩耸耸肩,「……好吧」地小声应着,转而开始背起英语单词。
我再次叹息,重新面对数学题。
一段沉默。
没有雨声的下午,视听教室里格外安静,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翻页声,空调的低鸣,以及若有若无的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
(咕噜──)
我尽量不发出声响,把口中的唾液咽下去。意识却不自觉偏向身旁,而非手里的习题。
(完全没法集中啊……)
右边是润奈,左边是山田。
我正被两个女生夹在中间。
──为什么会这样?
原因有二。
第一,视听教室里用的是长桌和长椅。和普通的单人桌椅不同,不能随意移动。要一起学习,就只能并排坐。
第二,山田说坐在润奈旁边会「太紧张」「根本无法专心学习」。
结果就是──
「……诗暮,你手停下来了。」
「哪儿不会?告诉我,我帮你看看。」
左拥右抱的状态。润奈注视着我,山田探过身来偷看我手里的题。
「……别、别在意。」
两人都靠得异常近。
润奈肩膀贴着我是日常操作,但山田居然也快要与我肩碰肩,这算什么情况。
(是因为阴角硬要变阳光,导致距离感失常了吗?她本人又没自觉,这才麻烦。倒是润奈,自觉地主动贴近,也是另一种受不了。)
花香与柑橘的清爽气息交织在空气中,搅乱了一个男高中生脆弱的专注。
「──诗暮?」
「──栗本君?」
两人几乎同时从两边探过脸来,似乎在关心我为什么停笔不动。我忍不住,
「……困了。」
把头埋进还空着一半的习题集里,装作睡眠不足。头顶传来两人对视的气息。
「明明说别人要认真学习,结果自己睡了。诗暮……」
「栗本君,该不会其实是个废柴吧?」
「……呼」
我不再辩解,继续装睡。
之后学习依旧进展缓慢,直到最终退校的铃声在干燥的空气响动。
Interlude Friend or Foe?
『──啊。喂喂,润酱?』
「……我都说多少遍别加酱了。我断了哦?」
『哎!?对不起、对不起,开、开玩笑的!别──』
「把你的舌头」
『太猎奇了吧!』
「因为是tan嘛……」(注:雨森酱的酱,也是舌头的意思)
『……都已经夏天了,今晚却莫名有点冷呢』
夜晚。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啃着洗完澡后的冰棍,一边和山田通话。嘎嘣嘎嘣的口感,带着人工气息的汽水味道,从鼻腔里逸散开来。是让人感受到夏天的风味。
『没想到,竟然能和润酱交换联系方式……简直像做梦一样。咕嘿嘿嘿。』
山田的声音像冰棒一样,甜得要融化开来。
我只是默默地咬着冰棍。
『而且这么快就说想聊天……高兴到不行啊!说说看,要聊什么呀?』
「……我就直截了当地问吧。」
我舔了舔嘴唇,呼出带着凉意的气息,开口道。
「山田同学……你是不是在打诗暮的主意?作为异性那种──」
『啊哈哈,这个嘛,完全没有完全没有!』
回答得干脆爽快,甚至快得让我有点不高兴。不过,
「栗本君很有魅力哦?和他说话很开心,兴趣也合得来……人也很帅。可是说要去追求什么的,真的没有,绝对不会!」
山田马上接着补充,还爽朗地笑了。
『原因嘛──就算不说出口,你也懂的吧,润酱?』
「…………」
我沉默着继续咬冰棍。
闭上眼,把山田的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之后,
「合格」
我点点头,冰棍的木棒上什么都没写。没中奖。
我把它像指挥棒一样挥动,
「朋友测试,你合格了,晴风同学。」
『……嗯!?直呼我的名字……太好啦啊啊啊啊啊啊!』
听到山田,不是,晴风开心的声音,我也哼起了歌。
2 星期六——学习会
星期六从早上就开始下雨。
虽然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但似乎一下雨,人就会想窝在家里。假期的池袋比想象中要空旷,早知如此在站内等就好了。我一边想着,一边走向碰头地点。
车站西口的小公园,有着环形屋顶为特征的广场。只见其中一角,一把紫阳花图案的伞在雨中绽放。
「早上好,润奈」
「…………」
撑着伞走近搭话,但没有反应。
低垂的伞遮住了脸。窥视那阴影处,果然和用耳机防御着外界的润奈对上了视线。于是润奈摘下了耳机。
「——嗯。诗暮……早上好」
「嗯,早上好」
虽是休息日,但我和润奈都穿着制服。润奈没有背着吉他盒,取而代之的是个性设计的帆布包。西太后出品,真是朋克。
「……等很久了?」
「没。昨天睡得有点晚,所以睡过头了……只等了30分钟左右」
「现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30分钟呢……」
提前一小时集合啊。还是老样子来得很早。
「——六人」
「嗯?」
「等待期间,来搭讪的人数」
「好多!你明明着制服,还下着雨……」
「也就是说,诗暮到得越晚……我就会越被奇怪的家伙纠缠,积攒压力。下次开始,更早点来接我?」
「润奈你按时来不就行了」
说着并排撑伞站到她旁边,看向润奈,她回望着我,眼神像是有话要说。
「……干嘛?」
「好远」
润奈小声嘟囔着,缓缓收起自己的伞,
「让我进去?」
话音未落,她就滑进了我撑着的透明伞下。
完全没给我拒绝的余地。
「避雨」
「……你自己有伞吧?」
「比起自己的伞,更想进诗暮的伞里」
一边甩着伞上的水滴,润奈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们男女共撑一把伞,吸引了不少好奇的视线。感受到这一点的我,身体被迫收缩。
「——真是任性……」
我很快放弃抵抗,为了不让润奈淋湿而倾斜雨伞——结果润奈贴了过来。看向我手边,
「没有YOHILA的贴纸呢……是出轨?还是热情冷却了?」
「不是」
对着向上瞪视我的润奈,叹了口气。
「之前的塑料伞,在台风中坏掉,被吹飞了」
「……这样啊。那下次给你贴纸吧。我家有好几张呢」
「真的吗?那务必——」
「自己来我家拿?」
「……不了不了。你带来学校不就行了」
「不行。想要的话,就来我家?」
「到底多想让我去你家啊。你这邀请女孩」
正这样你来我往时——
「哇!?真的假的,已经到了……好快啊!」
——山田出现了。
我和润奈会合后不到十分钟,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而且还共撑一把伞!? 不分场合地秀恩爱!」
撑着淡蓝色伞的山田指着我们大吵大闹,因此更加吸引了周围的目光。我慌忙劝诫山田。
「山、山田同学!声音太大了……」
「早上好,二位」
紧接着,传来明亮轻快的声音。撑着薄荷绿色伞的高个子男学生,带着可疑的和蔼笑容走近过来。
「婚礼什么时候办?六月结婚月虽然过了,但我已准备好作为友人代表致辞了。随时都可以跟我说哦,我会祝福你们的」
「早上好。一大早就这么精神啊,阳次郎。结婚要满18岁才行哦」
「…………早上好」
原以为会兴高采烈地接阳次郎梗的润奈,躲在我背后,用比小雨更微弱的声音,勉强回了问候。
轻轻拨弄着烫成明亮茶色的卷发,阳次郎「哈哈」笑着。
「结婚嘛,算是开玩笑。订婚的话现在就可以哦……怎么样?立刻去买戒指——」
「吵死了。别瞎扯了,人渣次郎」
山田用手肘捅了阳次郎。似乎捅得相当用力,阳次郎「咕噗!?」地垮了下去。
「对不起呢,润奈。你就当这家伙是空气,视为不存在吧?」
「知道了,晴风同学。但是,订婚是个好提案呢。我记下了」
「——『晴风同学』?」
后半的玩笑先不管,前半部分让我在意。
「开始用名字称呼山田同学了吗」
「嗯。因为知道不是敌人了」
「……敌人?」
「那是我们私下的话!」
山田挥手打断。食指抵着嘴唇,闭上一只眼。
「女孩子之间的秘密,之类的」
「原来如此。不太明白,但明白了」
「……我还是敌人吗」
倒下的阳次郎恢复过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好吧。就在这次的双重约会中,我来努力获得好感度吧!」
「——哈啊?」
「双重约会什么的……」
看着一本正经的山田,我无奈地更正。
「是学习会吧?」
「不是来玩的」
强调着,开始迈步。
目的地是学校。因为是考试期间,即使是周末,图书馆和自习室等教室也开放着,让我们学习。
「……干劲十足呢,诗暮」
同一把伞下,润奈轻声嘟囔。
「昨天,还打瞌睡」
「…………」
——所以才叫了阳次郎啊。回想起昨天被润奈和山田、两个女生夹着完全无法集中学习的状况,内心反驳道。
「唉,太坏了……有这家伙在,就不能和润奈畅快地聊天了嘛」
对抱怨的山田,我也在心里说。
所以才叫了阳次郎啊——
☂
「好—,提问!」
早上九点多。刚刚开门,冷气还没完全扩散开的图书馆里,回荡着阳次郎的声音。正是大家各自摊开笔记本和习题集,要开始学习的时候。
「诗暮和雨森两人,是怎么认识的呀?」
「……昨天刚被山田同学问了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呢」
看向斜对面的山田,坐在阳次郎旁边的她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盯着英语长篇阅读题。
坐在我旁边的润奈也一副没听见的样子,专心背着古文。
没有认真学习的,只有阳次郎。
「之后再说吧。现在要学习——」
「哎哎诗暮,这不挺好吗?我们又不像晴风,成绩那么令人遗憾,聊天的余裕还是有的吧。至于排名300多位,脑子十分悲惨的晴风——呃啊!?」
似乎是在桌下被踩了脚。阳次郎发出悲鸣。
山田啐道:「烦死了」。
「在图书馆请保持安静,笨蛋」
「……笨蛋是你吧?期中考试305位的山田•及格线边缘•晴风」
「别乱加中间名!虽、虽然是事实……」
「哟哟哟,我不是『空气』来着?忍不住回应了?这种专注力不行的啊。该提升的不是愤怒值,而是成绩哦——呃啊!?」
山田又踩了一脚,阳次郎大叫。
吵死了……。我已开始后悔叫了阳次郎。
因为下雨,时间也早,图书馆里除了我们几乎没其他学生。但,很快就会多起来吧。那样的话,也会干扰到周围的人。
「喂,你们俩。吵架也适可而——」
「我是319位来着」
润奈冰冷的低语。正噼里啪啦迸发着火热火花互瞪的阳次郎和山田,同时看向润奈。
「3、319……不就是倒数第二吗!」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排名比我还低的……啊糟了」
「~~~~~~!」
低着头,润奈紧紧抿住嘴唇。握着课本的两手在发抖。阳次郎和山田停止争吵,转而开始找补。
「笨、笨孩子也……嗯。很可爱呢,嗯。到那种程度,反而算有才能吧?笨蛋和天才是一线之隔、一体两面的……对吧,晴风!?」
「嗯、嗯!是啊—,润奈酱反而是天才!勉强不是最后一名嘛。有更差的所以没关系!不要看上面,看下面就能放心了吧?」
「也就是说晴风原本以为自己是这里最差的……发现雨森更差后,松了口气是吧?真过分啊」
「——哈?别友军火力啊,去死吧你」
「…………。诗暮」
润奈看向我。面无表情,眼神失焦。
我把手放在润奈头上,一边抚摸一边安慰着「好了好了」。
「润奈,在忙别的事嘛。没办法的」
「别的事?」
在场唯一不知道润奈情况的阳次郎皱起眉。
「和诗暮亲热……之类的?」
「是的」
「是啊」
「不对,不是那样」
「二比一。忙着亲热一事,肯定」
由于润奈和山田的肯定,我的否定被无视了。我把手从润奈头上拿开,深深叹了口气。
「随便你们说吧,但那样的话我的成绩也不该好啊。话说回来,期中考试是在我和润奈认识之前考的,我和润奈亲热=成绩差的理由不成立吧。所以适可而止,认真学——」
「诗暮」
润奈打断我的话。食指「嘘—」地抵在唇上,
「吵死了。在图书馆请保持安静」
竟然厚着脸皮教训起我来。阳次郎和山田也附和着点头,支援润奈。
这、这群……。
「——啊,诗暮闹别扭了」
润奈的低语传到耳中,但我沉默地取出耳机,戴上耳塞,怅然地继续学习。
☂
「人渣次郎,喜欢听什么样的音乐呢?」
我认真学习的同时,润奈等人继续聊着天。
刚才说「在图书馆请保持安静」的是哪个家伙?虽然这么想,但清晨的图书馆人数不多,加上选了角落的座位,所以并没有引来抗议。
被润奈问到的阳次郎,表情突然兴奋。
「我!? 我呢——」
「想必是听盯上的女孩子喜欢的吧。为了追到手」
「基本是这样啦」
轻松躲开山田的插嘴,阳次郎回答道。
「要说我个人的喜好,是Nulbarich或者Suchmos……最近沉迷的是FIVE NEW OLD吧」
答案似乎在预料之外,润奈「唔……」地沉默了。
阳次郎喜欢的是受爵士、灵魂乐、黑人音乐影响浓厚的摇滚。是充满潮流感、都市风格的音乐呢。
「……没想到,品味不错呢。不愧是诗暮的朋友」
「谢谢。不是朋友是大亲友啦……是吧?」
阳次郎朝我这边瞥了一眼。我装作没注意到,继续写字。
我的耳机中并没有在放音乐。
「雨森呢?听什么样的音乐?」
「……。文艺天国、Lily、相对性理论之类的」
「哦—,不错呢!和想象中一样」
「嗯——」
润奈对连珠炮般举出的乐队名有所反应,周身僵硬的气氛微微变得柔和。我的笔也停了下来。
「 每个都是有原创世界观,很独特的乐队呢。很有雨森的风格」
「——你都知道啊?」
「嗯。其实想让雨森『LOVEずっきゅん』(注:爱始终砰然心动)我?」
「…………」
润奈垂下眼帘,开口。
「去死你这DQN(注:轻浮花花公子)」
「诶!? 我才不是DQN呢……无罪,是冤罪!」
「不,有罪!想泡润奈酱是违法 Illegal的。判你死刑,不可上天堂,下地狱去吧」
「那些乐队,都是我推荐的哦」
我叹息着放下笔,摘下耳机说道。
「就在刚入学不久……『音乐趣味相投的人,大体上其他方面也合得来』——对吧,润奈?」
「嗯。正是。诗暮才是赢家……砰然心动」
「LOVE不见了呢,雨森?爱 Love 去哪……!?」
正起哄的阳次郎,头被山田击打了。润奈「噗」地一下扭过头。
「人渣次郎,不合格」
「人渣次郎,被碾压惨败活该!娇起来的润奈,太可爱了!装作听着音乐学习实则竖着耳朵听对话、嫉妒人渣次郎的栗本也让人怜爱啊—。呃呜」
「恶心宅的一面露出来了哦,山田同学」
「……高中转型的事已经暴露了吗,晴风?」
「才、才没暴露!是我自己说漏嘴的啦!」
「在图书馆,看到你在看轻小说来着……」
「哦?是色情的吗?」
「怎么可能啊。用拳头揍你哦,人渣次郎」
「RAD的拳头之声是名曲」
「我懂。很帅呢」
正聊得兴起,终于引来了抗议。回过神来雨已停息,炎热耀眼的夏日阳光透过窗户倾泻而下。
余光中尘埃如浮游生物般在光的海洋中游动,我们老实了一会儿,尽了学生的本分。
☂
午餐决定在车站前的汉堡店解决。虽是周六,但之前一直下雨,加上菜单刚从早餐切换为午餐不久,时间特殊,所以不太拥挤。
在角落窗边占下了四人桌的我们,以和学习会相同的配置坐下,用像糖分和脂肪块般的垃圾食品补充消耗的卡路里。
「……诗暮,知道吗?听说雨天炸鱼堡会卖得更好哦」
拿起蓝色包装的汉堡,润奈说道。
我用可乐润湿嘴唇,拿起红色包装的汉堡。
「不是,意思是……雨=水,水=鱼这样?」
「我觉得不是」
「我的预测是!因为下雨身体变冷,所以会想要蒸出来的热乎乎面包和油炸食品吧!还有就是那个吧,因为下雨,平时不怎么来汉堡店的人会进来,点一些平时不怎么会被点的……」
「以上,都是手机说的吧—。好厉害呢,真方便!连笨蛋晴风也能轻易装聪明了呢——哇,危险」
阳次郎躲开了山田踩下来的脚。山田「咕奴奴」地呻吟着,放下了用于作弊的智能手机,一下夹走了阳次郎的薯条。
「啊!? 小偷!你吃沙拉去啦。吃了薯条减肥就没意义了哦?」
「吵死了。你的薯条是我的,我的沙拉也是我的,人渣次郎。话说,我才没在减肥呢」
「也是啊……没办法。为了该长肉的胸部打好脂肪基础,尽管吃吧。太好了呢,有我这么温柔的青梅竹马!」
「哇—,谢谢。那我就不留情……不客气了!」

山田连盒抓起阳次郎的薯条,开始往张开的嘴里倒薯条。阳次郎大喊:「吃太多了啊啊啊!」。
这两人,永远在吵架啊。
「诗暮」
「——嗯?」
「那个,给我一口」
「……这个?」
我现在吃的是汉堡,期间限定的辣鸡堡。面对我的问题,润奈「嗯」地点头。
「是我吃过的」
「嗯」
「挺辣的哦」
「嗯」
「……你不擅长吃辣吧?」
「嗯」
「那——」
「给我」
「…………好好。给」
对着一直注视我的眼睛点头的润奈,递出咬了两口的鸡堡。
但润奈却缓慢地摇头,
「两手都占着。喂我」
她两手拿着炸鱼堡,啊—地张开了嘴。
「……放下不就行了?」
被缓慢地摇头拒绝了。变成这种状态的润奈很顽固,说什么都不会听。我放弃抵抗,乖乖地把汉堡送到润奈嘴边。
润奈用小小的嘴「啊呜」地咬了一口,闭着眼品味。还是被辣到了吧,脸变得通红。咕咚一声咽下后,我问道。
「感想是?」
「有诗暮的味道」
「怎、怎么会……!? 不可能吧!」
润奈的话,让我意识到这是间接接吻,狼狈地别开脸。润奈则递出自己的炸鱼堡。
「……也给诗暮。一口」
「不、不用。我——」
「给」
润奈不让步。
我放弃抵抗,放下自己的鸡堡,伸手想去接润奈的炸鱼堡,但润奈的手没松开。
「我喂你」
「不,我自己吃!」
但,这次我也不让步。羞耻心已突破极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
「……………………」
互瞪了十几秒。润奈认输了,松开了手。
「……哼。诗暮,倔强」
「润奈才是」
我放下心来,重新拿好炸鱼堡。蒸过的面包很柔软,微微温热。圆圆的汉堡上,缺了一块润奈嘴形的口子。
「那就一口。我要……」
转动汉堡,避开咬过的地方。
润奈眉间刻上皱纹,摆出不满的苦脸。
「……吃了?」
把汉堡转回原处。于是,润奈也变回了面无表情的状态。像是在说就那样咬下去。我抱着无可奈何的心情咬了下去。
闭着眼咀嚼。不是为了仔细品味,而是为了逃离从刚才起就一直投来的,炽热的视线。
「……感想是?」
老实说没尝出味道。脸实在发热,顾不上在意味道。同样泛红的脸凑近,润奈追问道。
「我的味道——」
「怎么可能有啊!?」
「……。欸,晴风」
不知何时停止了争吵,微笑着旁观的青梅竹马,向吃着同种汉堡的我们提问。
「照烧酱,有这么甜来着?」
☂
吃完午餐回到学校,图书馆里的学生数量一下子变多了。大概是在家吃完午饭,下午过来学习的人吧。
还有空位,但很难找到能四人一起坐的地方,我们不得不两两分开了。组合当然是——
「……诶—。我和这家伙一起?还不如一个人更好呢。」
「真过分啊。可是晴风一个人学习,就算有不懂的地方,也没人教啊……要是有自信,能挺过比期中范围更广、科目更多的期末考试的话,我是无所谓啦!」
「咕……!? 啊——,嗯呜——,真是没办法呢,就让你和我一起学习吧!」
「让我?是请我才对吧?你是受教的一方吧,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再说一遍」
「哈?别在那得意忘形了。把你耳朵扯下来哦,笨蛋」
「啊痛痛!?你这笨蛋别用力拉啊,真是笨!」
「不准叫笨蛋!」
「……那两人,真是欢喜冤家呢?」
「嗯。早点交往就好了」
目送着被山田拖走的阳次郎,我和润奈坐下。
每个自习座位都被『コ』字形隔板围起来了。虽是一人用,但桌子很宽,确保了充足空间,所以也没什么闭塞感。
——本该如此。
「终于两人独处了呢,诗暮……」
把背包放在桌上腾出空间,润奈移动椅子,侵犯了我的领域。两把椅子无视了本该保持的距离紧挨在一起。
「……这是单人间哦?」
「我和诗暮是二人一体、一心同体、相思相爱。所以没问题哦」
「可我觉得全是问题……」
「问题?具体是?」
「……太窄,之类的」
「原本就挺宽的,现在也足够了」
「太近……」
「和平时没什么变化吧?」
「周围的视线——」
「有隔板没关系」
被面无表情、条理清晰地反驳了。
「…………」
斜眼看着无语的我,润奈开始把学习用具摆到我桌上。那些东西原本是从旁边的背包里拿出来,摆在她那张桌子上的。接着她端正姿势继续话题:
「话说啊,要一起学习的话,隔板反而碍事吧?很难让你教我不是吗?」
「那、那是……没错呢」
「所以说」
——来了,强硬的「所以说」!
因为隔板不用担心视线,在肩紧贴的距离紧密接触着,润奈用异常甜腻的声音低语。
「来学习吧,诗暮?」
只有「学习」部分是小到快听不见的声音,故意的吧。十有八九是故意的,这个脑内兴奋剂女孩!
「知道了啦」
我叹了口气,选择放弃。
总觉得最近对润奈越来越纵容,总是轻易就接受她的要求。
如果这样能让她提起干劲(对学习)的话,也可以接受。
心甘情愿地接受吧。
「…………………………嘶…………」
十几分钟后。
我正在认真解数学题时,肩上突然传来重量,甜香钻入鼻腔,纤细的发丝搔痒脸颊。
润奈闭着眼,把头朝着我的肩上倚靠过来。
「喂,这是睡着了吗!」
——学习啊,学习。真是的,刚以为她有干劲了就这样。我心中发誓绝不再娇惯她,对着睡着的润奈喊道。
「喂,润奈」
「……嘶……呼……」
光靠声音没有要醒的迹象,所以摇了摇她的肩。
「起来」
「呜、呜嗯……」
「学习啊」
「……。呼啊呼啊」
第一次见到睡着时嘴说『呼啊呼啊』的家伙。
确认闭合的眼睑微微颤动,我瞪着润奈的睡脸。
「是在装睡吧,润奈?」
「……咕哝咕哝」
也是第一次听到直接说咕哝咕哝。
「已经吃不下了哦……」
「又是老套的梦话」
「『Merci Lou』」
「那是,NEGOTO (乐队) 的歌」
「文学性的羊一只,文学性的羊两只……」
「羊文学?这不是睡着,是想睡吧。起来!」
「…………唔」
润奈停止装睡,身体离开。做作地揉着眼睛,抱怨道。
「还想,再多贴一会儿的」
「赶紧学习啊。不认真学习,润奈你可就有麻烦咯」
「……。知道啦」
被我严肃告诫,润奈鼓起了脸。
「但是,吃完饭真的困了……老师总是做健康的饭菜……垃圾食品好久没吃了……血糖值,飙升」
说着话的润奈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还要……工作……」
「那个是没办法啦」
「不及格了……老师也会,背后想办法……」
「那不行吧!? 犯规啊!」
「起——来——!学——习!」
「……不行……至少,要给我…「努力的理由」!」
被晃得东倒西歪也清醒不过来的润奈,猛地睁开困倦的眼睛。
「诗暮」
「——什么?」
「奖励」
「……奖励?」
「嗯」
对着皱起眉的我,润奈眼中闪着光宣告。
「如果考得好就奖励我」
「……。好」
好提议,但问题来了。
「想要什么样的奖励?」
「嗯—」
润奈闭上眼睛,思考。
怀疑她是不是就那样睡着了般漫长的熟虑之后,润奈啪地竖起中指,开口说道。
「全科目及格的话,我要你尽情摸我的头」
「挺普通的嘛。好啊,摸头而已……等等,为什么竖的是中指?」
一边解着习题集,我回答道。
中指依旧竖着,润奈又竖起了食指。
「比晴风同学排名高的话,时间无限膝枕。可以吗?」
「我给润奈膝枕?那也挺普通的嘛……啊。奖励是重叠的啊」
「比人渣次郎排名高的话,按摩」
「……我来做?」
「哪边都,没关系。我摸诗暮也好,被诗暮摸也好」
「……啊,是嘛。好啊,但那家伙其实成绩很好哦。上次是前30名呢」
「然后,我比诗暮排名高的话——」
竖起三根手指的润奈,紧紧盯着我。第四根。
「不论内容,答应我一件事?」
「OK」
我立刻回答。润奈眨眨眼,愣住了。
「…………可以吗?」
「嗯。润奈总排名赢过我的话,什么都听你的」
我装着冷静的样子点头,用红笔画着○・○・○……
「——好,说定了。录下来了,可不能反悔了哦」
「别那么自然地录音啊!」
一边吐槽着给我看手机录音画面的润奈,我笑了。平时不擅长的数学题正确率超过九成正,看来能考出相当好的成绩。
离期末考试,算上今天也只有四天了。润奈上次是319位,而我是16位。
我输给润奈的可能性,万分之一都——
☂
「不可能」
——第二周。确认了发还的期末考试成绩,我愕然低语。
写着各自分数和排名的、单独发放的纸片。上面写着
排名 1
文字灿烂地闪耀着。
十二科总分1150分,平均超过95分。各科排名也几乎是一二名。拿着纸片的手在颤抖。
「……不可能吧,这怎么可能」
多次揉眼以为是看错了,但印刷的结果没有改变。掐了掐脸颊。疼……不是梦。
「努力了呢,诗暮」
润奈称赞道。抬起视线。
「但是,我更加努力」
于是,映入眼帘的是,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并非如此。
而是喜色满面的得意表情。
「诗暮是第九,我是第一!我赢啦!」
我尽了全力。并且取得了年级前十这无可挑剔的成绩。然而,
「……难以置信。没想到,雨森居然是第一」
窥视着我手边,赤城沉吟道。
「虽然觉得她之前只是没干劲,要做就能做到……但到这种程度吗!好啊,雨森。这样我的评价也提高了」
「并不是为了老师努力的哦」
对高兴的赤城冷淡地说着,润奈紧紧盯着我。
「诗暮。约定,还记得吧?」
「…………啊啊」
交换回纸片,我当场跪下。
「润奈考试赢过我,就答应任何一件事……。可恶,完败啊!」
俯视着我的那双眼睛下方,刻着连化妆也藏不住的黑眼圈,浓重程度诉说着润奈天分之外的努力。
所以我老实认输,并且称赞她的努力。
「——太厉害了润奈,真的很努力了呢,辛苦了。我一定会遵守约定的,要煮要烤随你喜欢,我的第一名女孩」
Interlude Yakusoku In My Head
时间回溯,与他定下「约定」的周六下午。从那一刻起,我的战斗拉开了帷幕。
「回去了」
站起身,简短告知。一边收拾行李。
「要全力专注学习——结束之前,别联系我」
「…………诶?」
「那就这样」
丢下一句话,留下目瞪口呆的他,快步走出图书馆。途中,视野一角映入了惊讶的晴风同学们的身影,但我不在意。
回去的电车内重新确认考试范围和时间表,制定了包括当天在内的学习计划。
——嗯,完全不睡的话应该来得及。
在超市买了一周份的粮食(营养棒、果冻饮料等)和大量能量饮料,回家后就只是学习学习学习学习学习学习学习学习学习。
我一个人住,所以不用担心被打扰。
给有公寓备用钥匙的赤城老师事先发了消息:「直到考试前不去学校,请别管我」,也告知了经纪人小手川小姐:「因为考试忙,暂时不联系」。急事应该没有。有也无所谓……这样想着,关了机。
就这样熬夜到考试第一天,考完就立刻回家,复习第二天的内容。三天时间我片刻不休,顺利考完了——
——瞬间,像电脑宕机一样意识中断了。
额头咚地撞在桌上昏倒,下次醒来时已躺在床上了。把我送回家、照顾着我的老师,表情严肃地说。
「雨森,学习热心是好事,但太乱来了……你,几天没睡了?」
「六天」
「别开玩笑」
「…………」
吃着老师做的用料充足、营养满分的粥,我呆呆地想着。这份动力的源泉,也就是与他的约定。
(该让诗暮做什么好呢?)
3 青春与氰酸
期末考试结束了。在第一学期结业典礼前夕,我们学校举办了球技大会。
一年级是排球和篮球,分在体育馆东西两侧进行比赛。
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球弹起的声音、学生们充满干劲的喊声和助威声。蝉鸣重叠其上,讴歌着夏日。
天气虽然放晴,但大气总觉得有些湿润。是因为满溢的汗水吗,抑或是刚结束不久的梅雨残留的痕迹呢。
陈旧木材、蜡和橡胶混合的气味。
从敞开的门吹入的风,仿佛要搅拌那空气般轻轻吹拂,抚过发热的肌肤。但是,
「……好热」
充满热气的体育馆一角,背靠墙坐着的我,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抱怨。贴在额头上的刘海很烦人。
若被问喜欢夏天吗,我会回答「喜欢但讨厌」。
理由就是,太热了。
那缺点,将一切优点都抵消了。
仿佛光越强,影子就越浓。
总之——是太耀眼了吧。耀眼得过于鲜明。
对于喜欢雨的我们而言。
「……好热呢」
呼应着我的自言自语,润奈说道。她或许也不擅长应对炎热。声音中没什么力气,和身体一样瘫软着。
尽管如此表情却显得平静,也几乎不见出汗。
这样看着她,不禁涌起润奈其实是人偶的想法。端正的容貌、过于光滑的白皙肌肤、宝石般的双眸、映衬紫阳花色挑染的光泽黑发,全都完美——
「诗暮。手,停下来了」
「——嗯。啊抱歉」
被批评的我动起手,温柔地抚摸着润奈的头。
这是考试前约定的「全科目及格就尽情摸头」。因为是约定,我没有拒绝的权力。
「……安心,诗暮的味道」
「别用脸蹭,很痒的」
「这已经是很克制了的」
「……是嘛。那就,继续加油吧」
现在正给润奈做着膝枕。我伸腿坐着,弯曲膝盖调整高度的大腿上,放着润奈的头。
这也是我和润奈考前约定的其中之一。
「时间无限膝枕」
条件是——
「举起手来!秀恩爱警察!」
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山田把塑料瓶的运动饮料当作枪瞄准着,白色瓶盖对着这边。
服装和我们一样,是学校指定的体操服,脖子上挂着水色毛巾。
「……声音太大了」
「别举手。别停下摸头」
「开玩笑开玩笑。祝你们能秀一辈子恩爱」
山田放下运动饮料枪,走近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能看到这幅光景,惨败也有价值了呢」

他露出倦怠的表情。
期末考试山田的排名是305位。和期中考试完全一样的、某种意义上很厉害的结果。因为山田输给了润奈,我才落得这样给润奈做膝枕的下场。
「还以为能赢润酱的呢—」
「对不起哦,我是天才嘛……不是『反向』,是真正的天才」
是对考前学习会上的话怀恨在心吗,润奈说着挖苦话,笑了。
山田也满不在意地哈哈大笑。
「但是,真的很厉害哦。润酱」
视线转向前方,低语。压低声音不让周围人听到,
「既能作出那么棒的音乐,连学习都……好得吓人!到底有多高性能啊?」
「确实」
我同意山田的话。
「年级第一这个结果,真的吓到我了哦……头脑太聪明了吧」
「……。并不是头脑好」
被我摸着头的润奈,闭上了眼。
「只是想要奖励而已」
「……光靠那个,是得不到那种结果的吧」
「唔嗯」
润奈睁开眼,用清澈的双眸凝视着我。
「就靠那个」
「哦、哦哦……这样啊」
「嗯」
我用毛巾擦着汗,从过于直率的眼神中逃开视线。润奈的重量让腿发麻。那是甜蜜、舒适的发麻。
「说到性能,栗本也是看似低调其实很高吧?」
望着场内追逐篮球的男生们,山田说道。
「成绩前十,个子也足够高。有读书兴趣的知识分子,同时还是运动社团成员,长相也还算可以」
「不是还算,是相当可以」
「……不不」
我皱起脸。夏日的音色中,不谐和音仿佛突然变大了。
「没那回事吧。不然的话——」
「那个男生,叫什么来着……啊啊,对了,八班的栗本。真狡猾啊。被那么可爱的女孩粘着!」
「是啊,真狡猾。虽然长相不算差,但有点普通,不怎么亮眼吧?」
「说实话,想知道为什么是那家伙?」
「……你啊,同是田径部的吧。没详细打听过吗?认识的经过什么的」
「哎呀……本来就不怎么说话。那家伙不好相处啊。但没想到,背地里认识那种级别的美少女!嫉妒得要死」
「还在那炫耀!不是左拥右抱吗,分我一个啦!」
「那、那样还不算恋人,真的?」
传入耳中的男生对话。其中包含的感情,刺痛着我的心。不由得语塞时,山田喝着运动饮料,歪过头。
「嗯—?」
「……。不」
摇头,苦笑。
「我啊,就那样啦。成绩还算可以,但没什么特别突出的……第一轮就输了」
「要这么说,我也是啦—。已经惨败啦」
我是排球,山田是篮球,都第一轮就输了。
大会是班级淘汰赛制,输了就到此为止。所以像这样闲着,转为观战。
「润奈没出场吧?」
「……嗯。虽然是排球的替补,但注意到时已经结束了」
润奈的班级,一年四班女子排球队第一轮胜利,进入了半决赛。山田问道。
「润酱,不擅长运动吗?」
「不擅长不是运动,是人」
「两边看起来都不擅长呢。一脸认真地做着超搞笑的动作……噗嘻嘻」
「请别发出恶心宅的笑声。要吵架吗?我奉陪哦」
「好了好了」
安抚着躺倒摆出战斗姿势的润奈,胡乱摸着她的头。
润奈「呣呼—」地眯起眼,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会场沸腾了。
参加男子篮球比赛的阳次郎,投进了逆转的三分球。
女生们发出巨大的欢呼声,阳次郎挥手回应。
「……切!」
尖锐的咂舌声。
「那个混蛋,得意忘形……切!」
焦躁的山田。像是煽动这样的山田般,阳次郎嘿嘿笑着,卖弄地眨眼。山田连连咂舌。
「切!切!切!要是网球的话,我也……切!」
「性能高的是阳次郎,不是我啦」
一年级就成为正式队员,篮球打得很好,运动神经超群。成绩优秀,身高比我高,脸和待人接物也好。
「那家伙不行啦。毕竟是人渣」
对我的话撅起嘴,山田抱膝。
「那个缺点,把优点都抵消了!反而变成缺点了,之类的?」
「原来如此……」
——像夏天一样呢。我擦着涌出的汗,
「那个,山田同学和阳次郎——」
正要询问时,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
阳次郎「耶—!」地欢呼。刚才的三分球似乎成为了制胜关键,让他们顺利进入决赛。
山田发出「嗯嘎啊啊啊啊啊!」的声音,挠着头叫唤。
「太坏了!那家伙居然大显身手了!」
「山田同学——」
「我逃了」
站起身的同时,把喝到一半的塑料瓶留在原地,山田跑走了。我没空阻止。这时比赛结束的阳次郎靠近过来。
「……切,逃掉了。还想炫耀一下呢」
抱怨着,捡起山田的遗忘物,
「呀诗暮,雨森。好热呢」
极其自然地对着瓶口,咕咚咕咚喝了。
我慰劳说「辛苦了」
「大活跃呢。不愧是篮球部成员。特别是最后的逆转三分,好厉害……山田很不甘心哦?」
「那是最好」
挥着空塑料瓶,阳次郎嘿嘿笑了。对面场地的男子排球比赛也结束,凑齐了进入决赛的班级。
接下来是女子半决赛。
「雨森也,对我的表现——」
「诗暮」
打断阳次郎的问话,润奈紧盯着我。
「……诗暮喜欢运动好的人?觉得帅?」
「嗯?算是吧。一般是会那么觉得」
「……。这样」
润奈闭上眼,挺起身。
咔啦地扭了扭脖子,
「下一场比赛,我上」
☂
女子排球半决赛,第一场比赛。润奈他们一年四班对阵一年一班——据阳次郎所说,是由排球部的强者率领的强队。
比赛是25分制一局定胜负。一队6人,比赛中可随时替换最多6名替补选手。
润奈是替补选手之一。
「好发球!」
「没关系,没关系!」
「战啊!」
「啊—!」
「扣杀—」
向追逐着球奋战的球员们,同班同学们送上声援。
总觉得混进了一道并非干劲而是杀意满满、没有感情的危险声音,大概是错觉吧。
「哎呀呀,有经验的就是强呢……」
靠着扶手,从上方的猫道俯瞰比赛,阳次郎低语。我「是啊」地附和。
排球是新手与老手之间,实力差非常大的球类。不像足球篮球接触机会多,托球接球等,单纯球感就很难掌握。
一个人的失误直接导致失分,加之需要在成员间顺利传球,团队合作的重要性也让门槛变高。
尤其对我或者润奈这类人种而言。
「……四班也很能打了」
13比18。一班二传似乎是老手,即使接球稍乱也能漂亮托球、或放弃攻击专心回球、或冷不防二次进攻,成为攻防的关键角色。
相对的,四班虽有高个子的强力主攻手,但很多时候球传不到她手上,整体上很混乱。
这样下去,似乎要被压制了。
一五対一八。
——刚这么想,换人的哨声吹响了。
对方失误,发球权轮转过来的时机。替换发球的后排队员,润奈踏入了场地。
「哦—!雨森,真的上了啊……」
「表情超平淡啊」
因最近成为话题的「某天突然来上学,期末考试最后一天昏倒,夺取年级第一的美少女」登场,会场骚动起来。
其中,当事人润奈仿佛毫不在乎,面无表情地走向发球区,从队友手中接过球。
「啊,雨森同学。你来发球?」
「明白」
润奈轻轻点头,摆好球,用困倦的眼神,直直地眺望,像是要看清对方场地选手。
哨声吹响。
润奈左手将球轻轻抛起,右手轻轻击出。
发球力度弱,飞行也缓慢。是选择了稳妥的发球以确保过网吧。
对方队伍的后排队员,愚直地试图接住笔直飞来的球。但是,
「……!?」
球击打在地板。哔—,哨声吹响。
15比18。
「——嗯?怎么了,那女生」
阳次郎讶异。
「为什么,不动了呢?」
「不对」
骚动的会场。我咕噜地咽下口水。
「不是没动……」
润奈再次面无表情地摆好姿势。用冷彻的视线射穿仍未从动摇中恢复的后排队员,
「是动不了」
哨响的同时击出。
——和第一次一样,软绵绵的轻飘发球。
但那球,在越过球网上方附近突然晃晃悠悠地摇摆,以无序的运动袭向对方选手。
球像主动躲过伸出的接球手臂般穿过,砸在地板上。哨声吹响。16比18。
寂静之后,欢声雷动。
「无旋转发球」
连续发球得分的润奈,依旧面无表情。对方队伍中,动摇的波纹扩散开来。
「完全不施加旋转,任凭气流……使球画出随机轨道的发球。那个,不是老手的话很难接哦」
简直像是从无表情的脸上出现的、无法预测的装傻。
真是「有她风格」的技巧。
「冷、冷静点!只是在空中晃动而已,好好集中——」
——软绵绵,轻飘飘。
「诶!? 又是我!呜……」
这次总算接起来了,但可能没接好,球飞向了莫名其妙的方向。
二传慌忙跑去补救,但没赶上,计分哨声响起。17比18。只差一分。
「……哇。做得真绝呢,雨森酱」
「那是在瞄准同一个人打啊」
连续失误的话,焦躁会引发更多失误。被盯上的女生快哭了吧。
但是,润奈毫不留情。
用冰冷的眼神,面无表情地逼紧。
——软绵绵,轻飘飘。
「交给我!」
忍不住,二传动了。
不是为了托球而上前网前,而是作为后排。举手介入,代为接发球。
「别太……」
接球很漂亮,像是排球部的成员。她对自己队友托起的球起跳。
「得意了啊啊啊!」
强烈的后攻扣球被放出。
四班的副攻漂亮接起,但球从有二传的前排大大偏离向后排,场外。
这总算,是被挽回局势了吗——
「托起来!」
刹那,尖锐的声音响起。响亮通透的女高音。一瞬间没明白是谁的声音。
飞舞的球下方,润奈摆出了托球的姿势。困倦的眼睛大大睁开。大大的眼眸中映着球。
「左边!」
作为主唱锻炼出的美声,震动着沸腾滚烫的空气。
球被吸入润奈手边,以手指为缓冲,轻柔地托起。飞向相反一侧,最远位置的前排主攻。
画出弓形轨迹飞去。
在润奈她们看来,集中在右侧的对方前排急忙移动,试图拦网,但有人跳得比那更快。
是高个子的强力主攻手。
「哦啦啊啊啊!」
在网前咫尺的空中,主攻手的手击打球,直接刺入对方场地。
——18比18。同分。
「好球—」
润奈面无表情地说着,回到场内举起了手。对方队伍和我们观众自不必说,连队友都目瞪口呆。
「…………啊,什么?呃……」
「雨森同学!太好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差点灰溜溜放下的手,被刚才扣球得分的女生的手啪地击打。瞬间,欢呼声充满了整个体育馆。
☂
「好厉害呢—,润奈!该怎么说呢,真的……好厉害!」
「嗯,好厉害呢。不过,我觉得你也很厉害哦,晴风?那词汇力之类的呢,和胸部一样,超贫弱——呜哇!? 别用头撞我啊!」
「可惜了呢。哪边赢都不奇怪的激战」
「宅的极限……」
上午的赛程结束,迎来午休。我们在体育馆和游泳馆之间的通道角落吃着午饭。在满是沙子的水泥地上铺开山田自带的野餐垫,四人坐着。
去保健室也可以,但因为球技大会,那里可能会有很多人,加上难得有活动,所以选了应景的地方。
没想到很凉爽。周围飘荡着与消毒液不同的氯气味,通道前方,向阳处落下栅栏的影子。不知是哪个精力过剩的家伙在游泳池玩,传来啪嚓的水声和咯咯的愉快笑声。
「……累了」
润奈一下地失去力气,靠过来。
「能量,充电……」
我「辛苦了」地慰劳着,却用肩膀推回润奈,强行让她挺直。
「能量靠吃饭来充电吧?」
「吃诗暮」
「那种的不行」
「……。唔」
周围有很多人。经过排球活跃表现,对润奈的关注度愈发高涨,视线比阳光更热,让人在意。
果然,选个更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或许更好——但已是马后炮了。
「润奈,在社团活动打排球吗—?超厉害的嘛」
翻找着便利店塑料袋,山田问道。润奈「不是」地摇头。
「只在体育课上打过」
「……那还那么厉害,太天才了吧?全能啊」
女子排球半决赛,第一场比赛。润奈他们一年四班对一年一班的战斗,以一班胜利告终。那之后润奈体力立刻见底,以润奈为中心刚要团结起来的队伍转眼间瓦解。22比25败北。
比赛后,润奈差点被队友和应援的同班同学包围,冲刺逃脱,避难到保健室后与我回合——之后山田和阳次郎加入,就到了现在。
「话说啊,一直很在意呢—」
山田用饭团(金枪鱼蛋黄酱)指着润奈旁边。
「……那个包裹,是什么?」
用红色包袱布包着的,四角形物体。高度有30厘米左右,很大。
「难道,是便当……不对吧?」
「就是那个难道」
润奈解开包袱布的结。
于是出现的是,黑色的漆器豪华多层便当盒。总共四层。
山田,手中的便利店饭团掉了下来。
「呜哇啊啊啊啊啊!? 这么豪华!」
在惊呆的山田面前,润奈取下便当盒的盖子,一一摆开。
第一层是和食,第二层是洋食,第三层是中餐,第四层是……民族特色?每层风格各异,种类丰富得可怕。色彩也很鲜艳出色。
「这是给考试取得好结果的,你们的奖励」
我想起去接润奈时,递来特大撞盒的赤城老师的话。
「做多了拿来。分着吃光?」
「……不会太多吗?雨森酱是大胃王角色?」
「不是一人份。连大家的份也一起做来了,我做的」
对着皱眉的阳次郎,堂堂正正挺起胸膛的撒谎女孩。山田「真的!?」地探出身子。
「神!超越全能的万能!」
「是的,我就是全知全能的神明大人。敬拜我吧」
「「哈啊~~~~!」」
山田和阳次郎并排跪拜。俯视而下的润奈很得意。周围学生骚动着说怎么了怎么了。我叹了口气,
「做的人不是润奈是老师啦」
——揭穿了。
青梅竹马二人组「诶?」地一齐抬起头。步调一致。
「老师……是『赤鬼』赤城老师?那个医务老师?」
「啊啊」
「胸部很大很色情但过于色情反而难以靠近的那个赤城老师?」
「嗯啊,是的」
「……诗暮」
谎言被揭穿的润奈,斜眼湿漉漉地瞪着我。
「觉得老师,胸部很大很色情吗……?」
那个是重点啊。我再次叹息,分发好准备好的一次性筷子和纸盘给大家,
「从医务室上学那时起就很关心润奈,每天做营养均衡的便当哦。虽然大家都怕她,但其实是很温柔的人」
「……什么啊,那种『只有我知道』的口气。火大」
「感谢老师,心怀感激地吃吧」
「好—生—气—」
——噼里啪啦。不管敲打我的润奈,开始吃饭。

山田拿起中餐层的春卷,咬了下去。发出啪嚓的美妙声音。
「诶,糟了!这是什么,超美味!不是冷冻食品?有西葫芦秋葵玉米猪肉……用了芝麻油。好吃—」
「柴鱼奶油奶酪!米饭是杂粮米呢。不愧是医务老师,真健康。想到这是老师亲手捏的,就来劲了。好吃—」
闭着眼大口吃着饭团,高兴的阳次郎。
我从像是民族特色的层里拿了含有虾韭菜豆芽彩椒等的泰式炒面,
「……润奈也是,别打了。吃午饭吧?难得做给我们吃的」
对着即使被无视也执拗地持续敲打的润奈说道。拟声词虽是「噼里啪啦」,但其实用力了,打得很痛。而且周围的视线也很扎人。
「可谓、栗本这家伙……竟然秀恩爱!」
「那个便当,难道是雨森同学亲手做的?我要保持不住理智了」
「嘎啊啊啊啊啊!? 镇定,镇定啊,我的左手!暴走的嫉妒之火……会把同胞的非现充也烧尽的!」
——这不是在秀恩爱,只是单方面被打,便当也不是润奈做的。还有高中生就别中二病发作了。
「…………。诗暮,喜欢老师呢」
从洋食层拿起烤牛肉三明治,润奈抱怨。
「每天咕嘿咕嘿高兴地吃着老师的便当……」
「才没咕嘿咕嘿。又不是山田同学」
「……『喜欢』这部分和『高兴地』这部分,不否定呢?」
「吐槽点难懂」
只要偏差一点,抑郁值之类的东西就猛涨。
放着便利店买的午饭不管,正咕嘿咕嘿地想着接下来尝哪道菜的山田「诶」地看着我。
「不止润奈,连栗本也每天吃这么美味的东西吗?」
「……呃,最近。顺便?」
「好狡……诈!太狡猾了,你们两个!」
「嘎啊啊啊啊啊!? 镇定!镇定啊,我的右臂!」
「你也别发作啊,阳次郎」
嫉妒的视线又增加了两人份。我看着塞满三明治脸颊鼓鼓的润奈,
「没办法吧。做便当确实很麻烦。就算是顺便,说每天给我准备这么美味的便当的话,怎么可能拒绝——」
「思慕。理会撅汗咩?」
「咽下去再说话吧」
「……嗯咕……诗暮,会做饭?」
「啊啊。我家是双职工家庭……家务和姐姐分担,做饭基本是我做」
以前也做姐姐的便当,但姐姐上大学后就只做自己的,变得嫌麻烦。大半是靠剩菜、依赖冷冻食品解决。
「——做给我」
润奈突然把脸凑近,鼻息粗重地说道。
「便当,每天做给我。代替老师」
「…………」
我咽下香料复杂的炸饺子般的东西,
「呃。大概,没润奈想象得那么好吃哦?味道和营养平衡都远不如老师——顺便」
回看润奈问道。
「那是「约定」的「请求」对吧?我确认下」
「嗯……」
润奈语塞。垂下眼,沉思片刻后,
「……唔嗯。还是,算了」
缩回了身子。认着一字排开的众多菜肴,点点头。
「我也喜欢老师的便当和料理。要求的话,想要求更厉害的事」
「更厉害的事……」
到底会被要求什么呢。我战战兢兢地,向非冷冻食品的炸鸡块伸出了筷子。
☂
我们一年八班唯一晋级决赛的男子篮球。
结果是惨败。败因是,
「……呜噗」
吃太多导致阳次郎状态不佳。除了赤城的便当,连自带的便当也吃个精光的阳次郎明显动作迟缓,失误连连。
至此引领队伍的王牌,以拖后腿的形式败北。
「呜。我真是的……被算计了啊,晴风!?」
「哈啊?是你自己贪吃而已吧。真—难看。太差劲了」
比赛后,摸着鼓鼓肚子的阳次郎被山田嘲笑。
午餐时,对吃饱的阳次郎「来,啊—」地喂食料理,并非娇惯而是策略。
接着男子之后女子决赛也进行,排球中击败润奈他们一年四班的一年一班获得了冠军。
至此,球技大会结束——并非如此。
继篮球排球之后,还剩下最后的球类「男女混合躲避球」。
是男生六人、女生六人的12对12的娱乐项目。
男生禁止用惯用手,与其说是认真比胜负,更像是玩耍的气氛——本该如此。
「杀……栗本,杀」
「等很久了。能堂堂正正击溃他的这一刻!」
「至今为止,秀够恩爱了吧!?公开处刑哦!」
「瞄准面部。那样比较『安全』,可以无限折磨」
「哼哼。此刻,正是解放我左臂封印之力之时!」
「呀哈啊啊啊!要下了哦……血雨呀!」
——男生们的杀气惊人。
「诗暮,加油—」
「栗本,加油!」
「骨头我会帮你捡的,诗暮……呜噗」
来自观众席的声援飞来。
阳次郎暂且不论,润奈和山田的应援简直是往燃烧的杀意之火上浇油。
站在内场,我流着油汗。
「不、不出场就好了……」
后悔但已迟了。回瞪着用凶恶眼神瞪来的对方队伍男生,猜拳胜利,接过了球。
「唉,没——办法了」
吐息,下定决心,瞪着并排的男人们。
「既然你们想要——」
比赛开始的哨声响起。
我抡起球,助跑,
「放马过来!陪你玩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力投出了球。
——那之后十分钟。
我的面部,被中二病男生投出的球击中。
「『
「噗!?」
冲击让身体后仰,球高高飞起。
「安全!」
漂亮接住球的队友叫道。
「还能行!?加油,栗本!」
支撑住快要倒下的身体,别的队友鼓励道。都是男的。
「……。你、你们……」
已经被球打中面部多次的我,擦去唇血,吐掉。
「其实是敌人吧?」
☂
「诗、诗暮!」
对着用担架抬出的我,润奈跑了过来。
「没事吧!?诗暮……」
「……没事啦。这种程度,不算什么伤……呜!?」
啪嗒啪嗒落下的泪雨进入眼中,呻吟着。瞬间闭上的眼睑睁开一看,润奈眼中的光芒消失了。
「——不可原谅」
溢出的泪水也止住,全身开始升起昏暗不祥的气场。在我出声前,润奈转过身。
「杀掉」
低声吐出的声音低沉、沉重,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那眼神投向正为胜利喜悦的对方队伍男生们。
「那些家伙,要全部干掉」
☂
球技大会最后的添头、男女混合躲避球决赛。
一年七班VS一年四班——第一轮彻底击败我们一年八班的班级与润奈所属班级的战斗,是一边倒。
「对、对不起!是我不好,所以请原——嘎哈!?」
「什么啊,那眼神……好可怕。身体僵住,动不——呀啊!?」
「恶、恶魔!恶魔降临了呜——咿!?」
「住、住手啦!脸,已经——咕噗!?」
「镇、镇定点!——咕啊!?」
「投、投降!投降了所以——啊别!?」
是为保存体力吗,至此比赛一直贯彻『逃跑』的润奈大闹,一人干掉了男生六人。
面无表情。但眼中却是激烈的愤怒与憎恶。
那气势让对手队伍的女生们挤在一起发抖,观战的学生们也恐惧着。
「……再也不准」
比赛中,润奈首次开口,低吟。
「对诗暮,做过分的事——」
不仅是对战对手,仿佛告诫着这空间中所有存在般。
「——懂吗?」
用低沉的声音施加沉重的压力,笑了。
灿烂的满面笑容。
但只有眼睛微微昏暗,没有笑。
「「「「「「是」」」」」」
男人们的哭腔重叠。残留的女生们提出投降,宣告虐杀结束的笛声响起。
「男女混合躲避球,优胜是一年四班!」
破音的广播声回荡。润奈变回面无表情,双手紧握着球,伫立着。
用困倦的眼眸巡视着寂静的会场和学生们,
「……………………」
垂下头。
握球的手,紧紧用力。瞬间,
「雨森同学!」
同一场地内的一名同班同学跑向润奈,明亮地呼喊。
排球比赛中多次扣球得分,躲避球也活跃到决赛的高个子女生。
「打得好。超帅的!」
「……!?」
润奈抬起头,睁大眼睛。以此为信号,一年四班的学生们发出欢呼,聚集到润奈身边。
润奈身体一颤,但转眼被包围,无法逃脱。会场也沸腾,骤雨般的掌声回荡。
同班同学们纷纷对润奈搭话。
「好厉害的表现呢—。排球也很厉害……」
「雨森同学,连运动也这么行!? 文武双全,才色兼备!」
「……呃……呃—」
「把男生全打飞了,太厉害了!雨森同学,不得了了」
「球技大会的MVP,非雨森同学莫属了!」
「……啊、那个……」
「来抬起来,抬起来!」
「——说那种话,是想趁机摸雨森同学吧,男生?女生们来!」
「……诶?停……停下……」
「准——备,!」
「哦—!」
「哦—!」
「~~~~~~!」
配合着号子,润奈的身体多次飞向空中。
润奈像受惊般畏缩,远看也明白表情僵硬——但抬轿结束放回地面时,多少习惯了的样子,
「因为男朋友被欺负就认真起来什么的,雨森同学其实很热血……?」
「不是男朋友。……还不是」
「还不是?嘿……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细说那一点」
「我也,我也!超在意」
「……没关系哦。不过我要是开始讲诗暮的事,三天三夜都停不下来哦?」
「不会吧—。都要放暑假了!」
「还有对话的录音数据。能传达我们亲密关系的谈话」
「录音!? 雨森同学,一脸认真地……开玩笑呢」
「有趣—的女人」
「常被这么说」
不知不觉润奈口中飞出轻快的装傻,表情也舒缓了。
露出腼腆的笑容。我想更多地看到——希望只给我看的、彩虹般的笑容。
想交朋友。
想好好融入班级。
想改变。
亲眼目睹了她的那份思念传达到的光景。
「润奈……」
我安心,感到喜悦的同时——
「润酱真是的,完全成了大红人呢—」
「…………。是啊」
仿佛看着从出道起就一直支持的独立乐队大热,一跃成为受欢迎的主流乐队般。
感到了一抹寂寞。
Interlude Mr.Irreplaceable
「…………………………累了」
到家立刻打开空调开关,啪嗒倒在沙发上。
持续暴露在过于耀眼阳光下的我的心情简直像,落在炙热沥青上的雪糕。转眼融化变成水,消失。
今天是球技大会次日,一学期最后一天。
学只上半天。忍耐困倦的结业典礼,带回放在学校的课本、习题集等沉重行李后,就是梦寐以求的暑假了。不用去学校,最棒的每一天。
——但是,一点也不开心。
因为见不到他了。
去学校的话,即使不下雨最少中午也能见一次,鼓起勇气去别班教室的话能更多次,能和他见面聊天。但是,不用上学的话?
每天见面,不可能。梦想中的梦想。
我和他家并不相邻,他有社团活动,我有工作。无论多想,也无法以至今为止的频率见面。
——因此,挑战了离开他。
代替他,试着和球技大会上稍微熟络起来的同班同学们(以高个子帅气女生为中心的『阳光』组。很耀眼)玩了。
兼作球技大会庆功的豪游。在有意面咖喱等的甜品自助店吃了午饭,购物……也提到了去卡拉OK,但撒谎说不擅长唱歌,在咖啡馆享受了期间限定饮品。一般开心。
所以,我想了想。
啊啊——还是他更特别呢。
比较着和同班同学们度过时,满溢的音色与他奏响的音色,强烈感受到。一般与特别。完全不一样。
JUN:决定了哦,诗暮!
我忽地起身,给他发了line消息。
JUN:那个请求
4 沉溺于艳夏
我靠在电车门边,透过车窗望着窗外蔓延开的湛蓝色和漂浮的积雨云,用耳机听着音乐。Mrs(注:Mrs. Green Apple/绿苹果)的《青与夏》——就算是我这种别扭的家伙,偶尔也会选这种直球型的青春歌曲。
我理所当然的——前天放学后我邀请润奈时,被她一句「今天要和班上的同学出去玩」冷淡拒绝,却在正消沉时收到了令人开心的消息——没有因为接下来的安排心潮澎湃。
脑海中叮铃一下,响起个风铃声,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JUN:抱歉,我可能要迟到了!
诗暮:真稀奇啊。知道了。
我回完信息,电车也正好到站,车门随即打开。热气骤然将我整个身体包住,灼热的混凝土气味刺入鼻腔。
这是东京特有的夏日气息。
「……热死了。」
——东急东横线,中目黑站。我可能还是第一次在这里下车。
据说这街区里有很多艺人居住,而站前就矗立着地上四五层高的超高层公寓,正睥睨着下方。她总不会住在那种地方吧……我一边想着一边走下楼梯,迈步前进。
当我走出检票口来到高架下的阴凉处,不知怎的觉得这很有点润奈的风格,不由得嗤嗤笑了出来——我们约定碰头的地方就在一家玻璃幕墙的时尚书店前。
我刚摘下耳机,正要用手机跟她说「到了」时,
「让、让你久等了。」
就有人向我搭话。于是我将视线从手机上抬起,
「噢。我也刚到——」
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诗暮?」
站在我眼前的人穿着带透明感的蓬松袖纯白衬衫,搭配淡紫色的喇叭裙。脚上是清爽的凉鞋,涂着蓝紫色的指甲油。
这位大小姐派头的美少女,抬眼仰望着我问道:
「我迟到了……让你生气了吗?」
「没、没有。」
我挠着脸颊,回答美少女——润奈。
「没生气。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呢。只是润奈你这身打扮,那个……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有点惊讶而已。」
「……………………很奇怪吗?」
「怎么可能,超级适合你的。」
比起上次偏中性的打扮,这次相当女性化。朋克风格的感觉也几乎没了。但是,非常合适。
「你还涂了指甲啊。」
「嗯。暑假限定。是如霓虹色一般,不合时节的绣球花色。」
「不是挺好的嘛。很有润奈的感觉哦。」
「嗯……」
润奈有些忸怩地笑着。然后她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
「……诗暮也是。这身超超超超适合你。」
如此说道。我穿着淡蓝色的T恤,搭配靛蓝色的牛仔休闲裤。脚上是穿惯了的白色运动鞋,斜挎着黑色的胸包。
「你很喜欢这个呢,
「是STAN SMITH(注:运动鞋品牌)。你难得会抛出西洋音乐的梗啊……你都听些什么?」
「
「原来如此。感觉像是西洋音乐版的抑郁摇滚呢。」
「嗯……你要这么说,或许是吧?虽然我没这么想过。」
在昏暗的高架下,我们于陌生的街区进行着一如往常的对话。这感觉莫名地舒适惬意,让人安心。甚至连那夹杂着汽车尾气,并有些温吞的风也是如此。
「不过话说回来,中目黑啊。你住的地方真不错呢……房租,很贵吧?」
「嗯。但是事务所会负担一部分,而且交通也方便。老师也住在附近。」
「哎,这样啊。」
真不愧是前•超人气乐队的主唱。如果是赤城老师的话,就算住在刚才那栋超高层公寓也不奇怪,但她现在只是个保健老师,估计还是不会住那里吧。
「……嗯。总之,我们走吧。好热。」
润奈迈步,并撑起了伞。
——明明是晴天,却打伞?
「是遮阳伞。」
润奈撑开的遮阳伞,和她雨天打的那把伞是同样的蓝紫色,但颜色稍淡,边缘装饰着蕾丝镂空花边。这伞与她的着装很相配,润奈一撑起它,简直就如同真正的洋娃娃。这条街上的大家应该都见惯了明星,可就连他们也不由地回头张望。她的装扮就是如此华丽夺目。
「要进来吗?」
「……不了不了。」
「进来吧?」
「遮阳伞还共撑一把伞,这有点……」
「进来。」
「命令语气!?」
我们如讲相声般你一言我一语,朝着目的地走去。
暑假刚开始不久的今天,是润奈所期望的「居家约会」。
☂
JUN:希望你来我家做饭!!
这就是润奈的请求。因为约好了要答应她一件事,所以我除了YES以外的回答都是不被允许的。
但对于已经想象了「更超规格的事情」并严阵以待的我来说,老实讲,心情是「就这样就行了吗……?」。
话虽如此,这可是造访她家啊。还是一个独居女孩的家。
托它的福,昨晚我都没怎么睡好。我强忍着哈欠,和润奈一起穿过自动门。
冰凉空气中带着一股熟悉的气味。是超市的气味,这与书店气味同等让我喜爱。
「……诗暮。你想好要买的东西了吗?」
我对拿着购物篮询问的润奈 「嗯嗯」地回答,并打开手机的备忘录,
「你就看着选的食材,猜猜我要做什么吧。」
我开始寻找那上面写的东西。
首先是卷心菜。
「姜烧猪肉。」
「……秒中啊,能请你留点悬念吗?」
我叹了口气,拿起生姜。是当季的新鲜生姜。润奈小声嘟囔着「因为,」
「说到卷心菜就是切丝,说到切丝卷心菜就是姜烧猪肉……嘛。诗暮你虽然喜欢稀奇古怪的东西,但做的料理倒是很主流呢?」
「……不喜欢吗?」
「不。喜欢。」
「对吧。我喜欢在主流做法上稍微加点改变。」
我把食材依次放进篮子。豆芽、日本姜、紫苏、萝卜苗、洋葱——
「猪肉是五花肉吗?」
「里脊或者碎肉块也行啦。不过这次就用这个。」
我把切好的薄片猪五花肉放进润奈拿着的篮子里,走出了生鲜区。
「调味料大致都有的吧?」
「嗯。因为时不时会请人来做饭……」
「是赤城老师吧。真热心呢。」
「约会中不要提其他女人的名字。」
「刚才这发展有点无理取闹了吧!」
「你……要娶我?像这样两个人一起买东西,感觉是很像夫妻呢。就像我们在同居一样。」
「是吧—」
「回答敷衍。抑郁值加10000。」
「你这位数不对劲吧。而且,好久没听到这个了。」
我别过脸去,假装在找商品。真希望她别那么毫不羞耻地说什么像夫妻、像同居之类的话。
「……噗咿。」
润奈刻意发出表示不高兴的拟声词,快步走开了。我手里拿着玉米罐头,慌忙追了上去。
「啊,等等!别把篮子拿走啊!」
「——这个。」
她在停下来的地方,拿起了个蓝色的牙刷。
「是诗暮你的。」
「我们是在同居吗!」
「吃完饭会想刷牙吧?」
「……嗯,算是。」
「还有,同居需要的东西有——」
「别急啊。我们又不是说现在立刻就要住在一起。」
「——现在立刻?哼嗯~」
「怎、怎么了……」
「抑郁值减20000。」
「所以说,你情绪波动的幅度太大了啦。」
在我们这么聊天时,目标物品大致都收集齐了。但润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店里转来转去,东张西望。
「你在找什么?」
我一问,润奈就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告诉我:
「避孕套。」
「……!? 你——」
紧接着,一对像是大学生的年轻男女从润奈身后走过。
擦肩而过时,男方用震惊的眼神看着润奈,女方则是扑哧地笑了,像是深感佩服。
润奈的脸蛋一下子变得通红,连耳朵都红透了。
「开、开开开开开玩笑的啦!」
她以那对男女能听见的声音喊着,然后低头逃向收银台。我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与那轻轻飘动的及膝裙摆,
「……自爆了啊。真是一剂良药。」
我苦笑着,向回过头来看我们的那对男女点头致意。
☂
「春天的时候,樱花会很漂亮哦。」
我们在超市买完东西,便沿着目黑川并肩行走。头上蔓延的青翠樱叶摇曳,随风带来浓郁的绿意气息。

「等樱花开了,你再来一趟吧,诗暮?」
「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我重新握了握感觉轻了一半的购物袋提手,回答道,
「不过可以啊。」
「嗯……说好了。那就定下了。」
「你也太心急了!」
「顺便作为
「……是
润奈没理我,反而以阵阵蝉鸣为背景和声,开始哼起歌来。
听着那或许将来会成为YOHILA歌曲的旋律,我刚要开始想象明年春天我们会有怎样的变化——便打住了。
因为那实在太遥远了。感觉就像是,仿佛要被摇曳绿意的另一端、那无限高远蔓延的蓝色吸进去一般。
无法飞翔的我们,只能脚踏实地,尽力走好当下的路。总之,
「从车站要走一段路才能到我家呢。」
——我现在,正前所未有的紧张。在近在咫尺的未来中,我即将迎来人生首次重大事件,也就是拜访女孩子的家。
「噢、噢……这样吗?」
手心渗出了汗。
润奈「嗯」了一声点点头,重新握住了袋子另一边的提手。
「虽然可能骑自行车更好,但那样就听不了音乐了嘛。」
「是啊。」
「我也不喜欢下雨天穿雨衣。」
「嗯……」
润奈有些幽怨地瞥了我一眼,
「诗暮?你怎么有点心不在焉的……热吗?那,遮阳伞——」
「……不,没事。只是有点睡眠不足而已。」
因为我谢绝了一起撑,所以润奈的遮阳伞是收起来的。即便如此,
「哼嗯……即将面临初体验,所以昨天没睡好啊?」
「去女孩子家也叫初体验?」
「进到女孩子的 『里面』,不是初次吗?」
「你是热昏头了吗!?黄段子比平时更过分啊!」
两个人一起提着袋子走路,这相当令人害羞。我本想一个人拿,但润奈对此固执地不肯让步。
结果就变成了像是隔着袋子牵手一样。
润奈看着放在袋子最上面的蓝色牙刷,说道:
「诗暮,我们果然还是买避孕套吧?比如去便利店买。」
「不行啊,药没起效!」(注:指超市的「教训」还不够)
我感到无可奈何,但被她这样明目张胆地拿来当
「诗暮,我身体好热……」
「好好好,是很热呢。到家了就开空调吧。」
「我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进来了。」
「让我进『家里』啊。好好好。」
「不许说『好好好』。」
「润奈你停止装傻的话,我就不说了。」
「……做不到。会死的。」
「什么啊,跟不游动就无法呼吸的金枪鱼似的……」
「我才不是一动不动的金枪鱼(注:不解释了)哦?我大概属于比较主动的那方。」
「好好好。」
「所以说,不许『好好好』了。」
「想让我停的话,你就别讲黄段子。」
「好好好。」
「别用『好好好』回我。」
润奈一直在面无表情地装傻,而我则是游刃有余地应付着。
我一边饶有兴趣地笑着,一边想着润奈比平时更加饶舌,大概是因为她也同样紧张吧……
☂
那是一栋五层楼高、小巧整洁的公寓。外观是清水混凝土,很有新建的设计师公寓标准范。
顶楼最靠边的房间就是润奈的家。我们乘上电梯,走过铺着仿瓷砖高级地垫的内部走廊,来到一扇酒店般的门前。
「进来吧。」
「噢、噢。打扰了……」
我手里提着超市的袋子,提心吊胆地走了进去。除臭剂的花香气撩拨着我的鼻腔,而正面左手边有一扇门,L型的短走廊向前延伸。
「左边是客厅,右边尽头是厨房和用水区域。」
「……了解。总之,先把买来的东西放进冰箱吧?」
我瞥了一眼放着蓝紫色雨伞的伞架,脱鞋走上玄关。
脚下铺着Gloomy的玄关地垫。很有润奈家的感觉。
「操作空间有点小,请多包涵哦。」
「没问题。有两个灶呢。」
厨房是电磁炉灶。这比我想象中紧凑,但独居用的房子大概也就这样吧。我把买来的食材放进黑色的崭新冰箱里。
「……冰箱里的能量饮料是不是有点多?」
「考试复习的时候买多了。」
「别喝太多啊?对健康不好。」
「别说这种老师一样的发言啊……」
我们没买多少东西,所以很快就收拾完了。
——好了。接下来该确认调味料和器具了。
我说了声「我打开看看咯?」,然后开始翻看厨房周围的收纳,这时润奈一手拿着蓝色牙刷,另一手搭在厨房后面的门把上叫我:
「诗暮。」
「噢。」
「我去冲个澡。」
「噢。」
……………………冲、冲澡?
「调味料啊工具啊,你随意用就好——」
「等等等等。」
「……嗯?」
「不是『嗯』。为什么突然要冲澡?」
「因为出汗了。」
润奈的脸看起来很清爽。不像是出了汗的样子。
「都怪诗暮你不让我一起撑遮阳伞。」
「你自己一个人撑不就好了。」
「…………总之,拜托了。」
「啊,喂!等——」
——砰!咔嚓!
润奈逃掉了。门还被关上并上了锁。
被独自留下的我,伸出的手挠了挠后脑勺,抱怨道:
「就算是自己家,也太为所欲为了吧……」
「诗暮。」
从隔着一扇门的对面,润奈对我搭话,还伴随着衣物摩擦的声音。
「要一起洗吗?你想的话,我就开门哦——」
「谁要洗啊!」
我大叫着,按下了换气扇的开关。然后为了集中精神做饭,从包里掏出了围裙。
☂
我系上用旧了的围裙(带有姐姐手工缝制的贴布绣),站在厨房里。
在水槽上架好的操作台上,利落地进行着烹饪。
我避开菜芯,只将卷心菜外侧柔软的叶子部分细细切丝。用冷水浸泡使其爽脆,再加入切碎的茗荷、紫苏和萝卜苗混合。沥干水分放入冰箱,配菜就完成了。
当我正切着薄洋葱片时,锅里的水烧开了,便把切块的卷心菜芯放进去。高汤则是简单地用了白酱油膏。我可不会特意自己去熬,这就是粗犷的男人料理风格吧。
我在耳朵里塞入耳机,随机播放着歌单里的音乐。
——其中一边突然被拔掉了。
旁边忽然就涌来了浓郁的肥皂香气。润奈把耳机戴在一只耳朵上,
「People的《完美的庭院》……不错呢。我喜欢。」
她擅自共享了音乐后低声点评道。别那么自然地说「喜欢」啊。
我停下切姜的手,
「……这是家居服吗?」
如此问道。
洗完澡的润奈,装扮从外出服变成了休闲服——换成了蓝紫色的连帽卫衣。头上的兜帽带有凸出的眼球装饰。
「嗯。我最喜欢的Gloomy家居服。呱呱~」
「真可爱啊,可恶!」
我专心致志地切姜去了。
从兜帽缝隙间隐约可窥见她刚洗完澡的湿润头发、微微泛红的肌肤,以及从衣摆下伸出的紧实双腿,哪一个都过于诱人。
「顺便说一下,下面穿的是——」
「是短裤对吧。不看也知道。别露出来。」
「……唔。」
我将姜的一半切末,另一半磨成泥。润奈对着集中精神处理手头工作的我撅起了嘴。她放下了按在衣摆上的手,
「顺便说一下——」
像是要挡住我的视线似的,从旁边探过头来。
「是素颜哦?」

润奈的阻碍让我没法干活。
「……感想呢?」
我把视线从她紧紧盯着这边的双眸移开,回答道:
「可、可爱……哦。」
「好好看着我说。」
被发火了,我只好把视线转回去。
肌肤依旧漂亮光滑,带着淡淡的粉色。
我的理性几乎要被那飘然升起的洗发水和护发素香气融化,只能是挤出一句:
「……素颜也很可爱。」
「详细点。」
「…………。说实话,看不出太大区别。硬要说的话,显得稍微幼齿一点?我觉得刚才那身打扮适合带妆,现在这样适合素颜。所以结论是,都可爱……满意了吗?贪心女孩。」
「~~~~~~~~~~!」
润奈的脸变得通红,抿紧的嘴唇蠕动着,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啊,要爆发了——我刚这么想,润奈就低下头,把脸缩了回去。
她用手啪嗒啪嗒地扇风想让滚烫的脸颊冷却下来,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表示:
「合、合格……」
锅里的汤溢出来了。
「……!?」
我慌忙把锅从电磁炉上移开,关掉了电源。
「啊,好险……」
我自己内心也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爆发、满溢出来了一样。
「对、对不起。我得意忘形了。」
润奈向我道歉。而我注意着避免被烫伤,用抹布擦干溢出的汤汁,把锅放回原位,随后叹了口气道:
「……真是的。不过嘛,知道反省就好。我这边正在做饭,请你自重一点。特别是在用火和用刀的时候。」
我在等待电磁炉冷却的期间,转去切猪五花肉。这时,单耳听着的随机音乐变了,心跳骤然加快,
文艺天国的《Marriage》——
润奈抬起了低垂的脸。
「诗暮……」
她举起手机,镜头和眼睛闪闪发亮,
「——围裙造型,可以让我拍拍吗?做饭的视频也要!」
「嗯。看来是没在反省啊。」
☂
我把做好的料理端到客厅,连带着咖啡馆风格的木制托盘一起放在餐垫上。餐具从碗到筷架,全都齐全地备好了两人份。
「我就想着可能会有这种事,所以事先买好了。」
客厅大约八叠大小。润奈坐在餐桌椅上,检查着刚拍的照片和视频,一边说道。
「情侣餐具。是我从结婚贺礼的热门礼品里挑的。」
「……我忘了确认餐具是不是有两人份了,帮大忙了。买得好。」
我无视了结婚贺礼云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润奈举起了手机。
「看起来好好吃。」
她啪嚓一声拍完料理后,把相机对准我,
「诗暮。做个新婚感觉的表情?」
「那是什么表情啊……」
她对着无语的我咔擦咔擦咔擦地连拍起来。为什么是连拍模式啊。
「……嗯。谢谢。」
我一边往润奈的杯子里倒麦茶,一边说:
「话说,你怎么又换衣服了?」
「没换哦。只是把卫衣脱了。」
闻言,只剩下一件简约设计T恤的润奈把手机放在桌上回答道。这已经是第三套装扮了。她是打算换七套吗?
「因为和诗暮在餐桌面对面的话,体温感觉会上升,然后就变热嘛……」
「那不脱也行,把温度调低不就好了。空调设定温度——好痛!」
我刚搪塞过去,就在桌子下面被踢了小腿。
润奈紧紧地盯着我。
「……亲爱的。今天的菜单是?」
「猪五花姜烧肉,卷心菜丝沙拉,玉米黄油味噌汤。」
我往自己的杯子里倒着麦茶,回答道。
顺便一提这也是情侣杯。透明的时候不太看得出来,但一倒入茶,各自的杯子表面就会分别浮现出「妻之♡」和「夫之♡」的字样。
——我才不会吐槽哦?
「在卷心菜里加入当季的配菜,可以吃得更清爽,也不容易腻。」
「亲爱的?」
「选用五花肉是因为它浓郁的口感和这个配菜很搭。我还准备了蛋黄酱和豆瓣酱作为口味变化。如果不擅长吃辣,可以试着拌一下。」
「亲爱的……」
「玉米黄油味噌汤就如名字所示,是在味噌汤里加入玉米和黄油。口感醇厚,很好喝哦。最适合冬天,但夏天也能喝。」
「我说啊,亲爱的——」
「别用那种称呼。」
我实在没忍住吐槽。而润奈眯起眼睛,显得很开心。
「……诗暮。你害羞啦?」
「并没有害羞。」
「骗人。诗暮说『并没有』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在害羞。」
「……。吃饭吧。菜要凉了。」
「啊,逃掉了。」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我们双手合十,拿起筷子。我就这样观察着润奈的样子。
润奈把碗凑到嘴边,吸溜着味噌汤。
于是,她那缺乏变化的表情,柔和地舒展开来了。
「好喝。」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把配料豆芽、卷心菜、豆腐含入口中,
「非常、好吃……」
她感慨地说道。
我受到感染,露出了笑容。
明明自己还没喝味噌汤,却有一股暖意在胸中扩散开来。
她喝第三口时,我也跟着喝了。
——嗯。连我自己都觉得做得不错。试着加入了炒猪五花时熬出的油脂,这让味道更醇了。
「……幸福的味道。」
润奈小声念叨一句后,开始哼起了歌。
那是润奈所感受到的「幸福」旋律。
时间在甜美的旋律中流淌。
「姜烧肉也很好吃。和配菜的搭配最棒了。」
「那太好了。」
「就像诗暮和我一样呢。」
「……是啊。」
在我们重复着吃饭、对话和哼歌时,时钟的指针依然向前走着。
同时,我们的关系也是如此。
我祈祷着——
我们的未来都会是这样的日常。
「诗暮?怎么了,在发呆哦。」
「……不,没什么。」
我动起不知不觉停下的筷子,收回视线。
随着内容物减少、只余「♡」浮现的情侣杯中,融化的冰块发出叮铃一声清凉的脆响。
☂
唰唰唰唰。
我在镜子前刷着牙。毕竟是刚买的全新牙刷,还很硬。
唰唰唰唰。
在我身旁,穿着家居服的润奈用蓝紫色的牙刷同样刷着牙。连不起眼的日用品都统一成紫阳花色,能从中感受到她强烈的执着。
「…………」
刷牙刷到一半,我们通过镜子突然对上了视线。
我和润奈都面无表情。总觉得先移开视线就输了,于是变成了类似互相瞪眼的状态。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
先忍不住的是润奈。
她眯起眼睛,噗嗤一下绽开笑容,吐出了嘴里积攒的白色泡沫。
她稍微冲洗了一下牙刷放回架子上,用同样是蓝紫色的杯子接水,咕啾咕啾地漱口。
「…………」
她没有立刻吐掉,而是一边咕啾咕啾地漱着口,一边透过镜子紧紧盯着我。
她的脸颊左右交替地鼓起又缩回去。那样子很有趣,我忍不住吐出了泡沫。
瞬间,润奈把脸凑到洗脸池边,用「噗」一声吐出的水冲掉了我的泡沫。然后用手擦擦湿润的嘴角,
「嗯。」
把还剩几口水的杯子递给了正在洗牙刷的我。
「Thank you.」
我把自己的牙刷放回架子,接过杯子,用里面的水漱口。
当我嘴唇碰到杯子时,学习会去汉堡店用餐的事瞬间在脑海闪过,动作停顿了一瞬——但因为不太清楚润奈刚才嘴唇碰了杯子的哪里,便决定不去在意,而是将心中渗出的羞赧随着水一起吐出冲走。
「诗暮——」
润奈向我搭话。我正用从屁股口袋掏出的手帕擦嘴,预测着她接下来的台词:
『我们真的好像在同居呢』
『又(间接)接吻了呢……』
『那条手帕借我一下?』
「——晚饭的菜单是什么?」
「不是才刚刚吃完午饭吗!?」
但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一边收好手帕,一边摇头。
「很遗憾,我还没考虑到晚饭的菜单。」
采购的食材已经一次用完了。我想着如果她不自己做饭的话,有剩菜也会很麻烦,所以就这样安排了。
润奈不满地撅起嘴「诶——」。
「你想得太简单了哦,诗暮?既然都来女孩子家了,顺势过夜也很自然吧。那样的话当然也需要晚饭……所以。再去采购一次?」
「答应的事只有一件。」
我斩钉截铁地告知,离开了并排放着蓝色和蓝紫色两支牙刷的洗漱台。
我走到厨房,开始清洗两人份的碗筷。
润奈追过来,并排站在旁边。她准备好干净的抹布,
「是、是这样没错……但诗暮你不想过夜吗?」
「……也不是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过。」
「否定的次数是偶数。也就是说『想』?真委婉呢。诗暮,可爱。」
「并没想得那么深。别数得那么清楚。」
「『并没有』出现了。害羞了?」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害羞。」
「这次是奇数……也就是说变成『没害羞』了,但绝对是害羞了吧诗暮。可爱。」
「别再说可爱了。」
「如果你留下来过夜,我就不说了。」
「那就不用停了。」
「……唔。」
我就这样边聊边洗碗,然后递给润奈。她立刻接过去,利落地擦干。
我们的这份共同作业。
默契得简直像是做了许多年似的。
润奈沉默下来后,彼此之间便只余无言,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餐具碰撞的叮当声、水流声。我沉浸在与润奈共处的日常声响中,感觉不可思议,又心里痒痒的,有些欢喜。
——果然还是不想回去啊。
我不由得这么想。
「……可爱可爱,诗暮先生。请问今天能待到几点呢?」
润奈这么问我。虽然我不明白为何用敬语,
「傍晚,四点或五点左右吧。」
我回答道。此时正好所有餐具都洗完了。
「嗯,知道了。那么,」
润奈把湿抹布挂到挂钩上,说道。
「YOHILA 的 JUN 工作的地方……你想来参观一下吗?」
☂
——我想,自己这完全就是上钩了啊。
客厅深处有一扇滑动式的隔门。打开之后,约四叠大小的房间里,除了工作用的书桌,还放着一张床。
「这里就是我的工作室……兼卧室。」
白色的床单,配上淡蓝紫色的枕套和被套。
同样为蓝紫色的遮光窗帘紧闭着,天花板的青白灯光照亮了这狭小的房间。
「累了就能马上躺下,很方便。」
润奈一边说着一边向里走去。而她在脱掉卫衣只剩T恤后,下身露出的裤子显然比普通的短裤要短。
那是俗称海豚裤的运动裤,用宽松的材料制成,大腿外侧开了衩以便活动。
那个,嗯,不利于维持精神洁净。
这大腿别说露一半了,甚至都快露出三分之二了,对我眼睛来说是可谓剧毒。
「——诗暮,你是要参观的吧?进来吧……」
即使拜访了润奈的家,我也下定决心绝不踏入卧室。
尽管如此,我还是被悬着的「诱饵」的魅力所引诱,没有多想就兴高采烈地咬钩了……
只能说是疏忽大意。
「门要关好哦。」
「……开着不也挺好吗?」
「因为我平时都关着的,关上吧。环境改变会让我分心的。」
润奈打开电脑电源,操作着鼠标,不容置疑地说道。我老实地应了声「……了解」,关上了工作室(兼卧室)的门。
等我将视线转回室内,只见站在书桌前的润奈正俯身背对着我,翘起了臀部。
因为那放着一张气派的办公椅,她的身体方向有些倾斜。
「…………你能坐到椅子上吗?」
润奈瞥了我一眼。
「在看哪里呢。色狼。」
「……!? 诶——」
「不是看我。看看这边?」
润奈用手指了指书桌,并坐了下来。我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走近前去,
依言将视线移向书桌。
这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见到音乐人的工作场所。
中央矗立着台式电脑,其两侧放着厚重的黑色音箱。机器上排列着许多小旋钮,大概都是音频接口吧。
键盘呈L形布置,桌下放着功率放大器和效果器板。数根线缆在地板上蜿蜒,其中一根连接着固定支架上的麦克风。
墙边靠着几把吉他。有熟悉的冲浪绿电吉他、白色电吉他,还有黑色的木吉他。
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兴奋感,灼烧着我的心。
「……你就是在这里创作歌曲、进行录音的吗?」
「嗯。虽然就只是试录。」
润奈一边启动某个软件,一边回道。
「吉他是用那边的麦克风录的……不过也有『有线录音』这种直接获取音频信号的方法,那样音质更清晰稳定。但YOHILA因为不举办演出,所以我希望声音尽量少些数字味,更追求真实的乐队音色。所以即使是试录也基本用麦克风录。我觉得模拟器无法完全再现功放的轰鸣感、空气感和环境音。或者说,声音里会缺乏人情味。」
宅宅特有的高速神言。虽然我不能完全听懂,但是,
「你真的很执着呢。」
「……嗯。对音乐的爱,也很沉重。」
润奈望着电脑屏幕回答道。看着她认真的侧脸,我再次深切感受到——她就是YOHILA的JUN。
「我可以稍微集中一下吗?」
润奈拿起挂在挂钩上的耳机,问道。
这不是无线而是有线的,品牌也不同。或许是用途不同,一个用于乐曲制作的监听,一个用于平时欣赏。
我点头道,「当然」。
「就当我是空气,专心工作吧。」
「空气……嗯,从不可或缺的意义上来说,确实如此。只是,若是你就站在旁边,我不可能注意不到的。」
润奈轻描淡写地如此表示,
「你坐床上吧。」
「知道了。」
我又一次老实地听从,走向书桌的另一侧。
怎么说呢。我为自己进入润奈起居的卧室就产生邪念感到丢人。还说什么上钩了——
「…………」
润奈毫不在意我是否坐在床上,全神贯注地面对着电脑。
我凝视着她那专注而真挚的身影。
并非视作空气,而是宛若一件艺术品。
直到刚才还觉得近在咫尺的她,此刻却感觉无比遥远。
☂
开始工作大约一小时后,润奈「嗯——」地伸了个懒腰。
她摘下耳机站起身,开始做简单的伸展运动。
我全程既没看手机也没做别的,只是一直看着她工作,也在此时开口道「辛苦了」。
「……总觉得,该怎么说呢。」
稍作犹豫后,
「没想到是这么朴素的作业啊……?」
我说出了坦率的感想,而润奈对此并没有觉得很不开心,
「嗯。因为只是在DAW上一点点地剪切、粘贴、调整而已。」
「DAW?」
「数字音频工作站。用电脑作曲的软件。」
「原来如此。」
在外人看来,只是在电脑前点点鼠标。
虽然有时也会伸手去碰MIDI键盘,但都只是像确认什么似的敲一下,立刻又回到鼠标操作。全程就是案头工作。
「一直坐着,反而会觉得累吧。」
「嗯。累坏了……所以呢,」
润奈转过身来看向我。
「按摩。」
她的眼眸反射着房间的灯光,闪闪发亮,
「——做吗?」
「哈?」
我在她说「所以呢」的时候就有不好的预感了。润奈面无表情地向坐在床边的我蹭过来,双手蠢蠢欲动。
「我来帮你按也可以哦?通过触摸诗暮来补充能量……」
「等等等等!」
背后是墙无处可逃,我只好伸出双手挡住润奈。
「展开太快了!如果累了,冰箱里有能量饮料——」
「诗暮你说过『对身体不好』。」
「哪怕只是躺下休息一下——」
「不行。你忘了吗?」
润奈抓住我的双手挪开,猛地把脸凑近。而飘来的浓郁肥皂香气,让我想起洗澡的事,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约定。」
「……!」
我想起考试前的对话。
『如果分数比渣次郎高,就要按摩。』
『……是我来按吗?』
『哪边都可以。我摸诗暮也行,诗暮摸我也行。』
——对了。
我完全忘了在履行了『答应任何一件事』这个最大约定之后,还剩下这最后一个。
居然在这个时候提出来……太有谋划了吧,雨森润奈。
「选哪个?」
她握住我手腕的手加重了力道,
「是你来按摩?还是,被按摩?」
物理上、精神上都没有退路。毕竟约定就是约定。
「诗暮。」
我再次改变了想法。
润奈把我引诱进这个空间果然是个陷阱,我完全中招了。润奈像捕获了猎物的捕食者般笑了。
「选一个吧。」
☂
是给润奈按摩,还是被润奈按摩。我被迫面临这种终极二选一后,选择的是——
「…………拜托了。」
后者「被按摩」。因为我觉得被触碰比主动触碰造成的心理冲击更小。听到我的回答,润奈「嗯」了一声松开了手。
「趴着躺下。」
「……在沙发上不行吗?客厅的那个。」
「不行。就在床上,趴着躺下。」
她用不容分说的语气命令道,并把被子挪到了墙边。
我不情愿地说了声「知道了」,在床上趴了下来。
床垫柔软蓬松,带着一股既非肥皂也非香水的甜香。
「你可以用我枕头哦。」
「……不必了。」
我用自己的手臂代替枕头,脸颊贴着手臂面向墙壁。
对上了视线。
我和Gloomy(紫阳花配色)的毛绒玩偶。
个头还挺大。润奈会抱着这个睡觉吗——刚想到这里,我就赶紧驱散了浮现在脑海中的影像。
「嗯咻……」
床吱呀作响,床垫陷了下去。紧接着,
「噗唦」
润奈掀起了我穿的T恤下摆。在我还没来得及为裸露的腰部大惊时,润奈就跨坐了上来。
她冰凉裸露的大腿接触到我的皮肤,带来紧实的压迫感。肌肤的直接相触,传来了最真实的触感。
「喂!? 等等——」
「别动,别动。」
润奈面对我的挣扎,安抚般地拍了拍我的后背。然后,顺势抚摸着,
「没事的。我会很温柔的……」
虽然隔着T恤,但刺激已然过于强烈。我深恨夏装布料的轻薄。
「放松点。」
——怎么可能放松啊!我忍住没喊出来,但能感觉润奈在偷笑。
她双手都开始抚摸背部,力道在缓缓加重。
「我来帮你放松。」
她这么说着,将目标锁定在肩周。用拇指腹用力按压肩胛骨内侧,进行指压。或许是为了方便用力,她用大腿夹紧了我的腰。
「……诗暮。舒服吗?」
「嗯。啊,啊啊……」
「太好了。我也很舒服哦。」
「……你也?这台词什么意思。难道你又录音了,想拿去滥用——好痛!」
肩膀的穴位被她用力地按压着,狠狠揉搓。
「每顶一句嘴,按摩力度就会加重哦。」
「你、你这家伙!擅自就——」
「……嗯、唔……嗯呜。」
「别一边用力一边发出奇怪的声音啊!」
Gloomy那乌黑圆润的眼睛映照出大叫的我,注视着这一切。
润奈不仅用手指,还用掌心揉捏、甚至加上体重,继续按摩着。或许是不熟练,动作有些笨拙,反而让人怜爱又舒服。
「果然,你有在好好练肌肉呢?」
润奈揉着我的上臂,小声道。
「明明就很瘦。」
「……因为我加的运动社团啊。」
渐渐习惯了刺激后,舒适感引得我昏昏欲睡:
「一定程度上是有在锻炼……」
「嗯,毕竟你是田径部嘛。」
从上臂到前臂,从手掌到手指,她依次按摩着,
「下半身,应该更厉害吧。」
润奈喃喃道。
我从她的语气中感到一丝不安,顿时从睡意的边缘被拉了回来,
「——润奈?」
「换个姿势。为了按摩下半身……我要调转方向。」
瞬间,腰部的重量突然消失,大腿也离开了肌肤。床吱呀作响,甜腻滞重的空气流动起来。
「嗯……咻……」
——噗嗤,背部被压住了。
我呼吸一滞。涂着蓝紫色的指甲掠过视野,雪白的腿挡住了Gloomy的视线。跨在我身上的润奈来了个180度大转身。
「……!?」
青蛙玩偶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从小腿到脚尖的肌肤满满地展现在眼前。
这个姿势各方面都很不妙。
刚才还在腰附近的臀部,现在却压在了背上。我以趴伏的姿势侧着脸,而她裸露的腿就在我眼前。
「喂、喂!润奈——」
「——啊」
我下意识抬起头往后看,几乎是同时和润奈惊叫出声。
房间的隔门开着,一位女性正站在那里。
「你们俩……」
赤城老师身着无袖的红色夏季针织衫,搭配黑色破洞牛仔。身着便服的她没有戴口罩,涂着口红的唇角上扬,笑着表示:
「没事。」
她放下用手指勾着的浅色墨镜,
「——继续呗?」
「明白了,老师。」
「明白什么啊!不、不行的啊!?不行!」
对于赤城老师的话,润奈的回答和我的吐槽接连响起。

Interlude Sit In,Shit!
「你心情也该恢复了吧?」
我的耳机被某人轻巧地摘掉并拿走了。
先前我一直抱膝坐在客厅沙发上沉默不语,以最大音量听着Hysteric Panic的《绝对要杀人的男人》,而听闻此话后,我则是微微抬头幽怨地瞪向老师。
「还有,在家听音乐就用音箱听,别用耳机,那对耳朵不好。反正这公寓是隔音的——」
「老师,」
为了打断她的说教,我闷闷不乐地开了口,
「您是那种会在我和诗暮气氛正好时,不分场合被召唤来碍事的角色吗?」
「……我可没打算碍事哦?」
老师有我家的备用钥匙。没挂上防盗链是我的失误,或者说失策。但即便如此,她看到玄关放着的鞋子,也该明显知道我房间里有别人(他)在吧?那时候就该回去了不是吗?
「我只是,没能战胜好奇心……嘛。」
「老师是笨蛋。我讨厌你。」
「哎呀呀……」
老师叹口气,耸了耸肩。没戴口罩的老师,每次做的这种小动作都可谓美如画,真是太狡猾了。犯规。
她穿在休闲服外面的炭灰色围裙,也合身得像时尚杂志上专用的拍摄服装。
感觉就像是那种「冷酷的她亲手所做的料理,却有着温柔的味道」主题。
「总之,我给你备好了一周的菜。要吃完别剩啊?」
「嗯——」
老师来我家,是为了给我准备吃的。
有她在家事先做好的菜,也有借我家厨房现做的菜。因为是暑假,就以此代替便当。
……我觉得老师过于宠我了。
不过也不能因此抵消她害得诗暮提早回家的罪过。
「……谢谢您。」
我把脸埋进抱着的膝盖里,小声地道了谢。
老师手搭在耳朵上「——嗯?」了一声。
「怎么,是对我的怨言吗?」
「是的。」
「呵呵,看来能促进创作,挺好。」
我的毒舌对老师也没用,所以可以放心地说出来,但我觉得这样不是很好。不过想归想,我还是会说。
「下周的录音。」
老师向继续保持闹别扭姿势的我,递回了没收的耳机,
「把栗本也叫上如何?」
「…………可我听说非相关人员禁止入内?」
「那家伙完全算得上是『相关人员』了吧。」
我抬头望向老师,而她则是注视着我,嘴角一扬:
「就算原则上是禁止的,但只要我开口,多少也能通融一下。随你喜欢,叫上一两个人来都行。」
「老师——」
我原本昏暗无神的双眸,唰地一下亮了起来:
「喜欢你。」
「哎呀呀……」

5 忧郁,雨声激荡
隔周,我再次来到中目黑。
天气为雨。真是与今日再相称不过——我隔着车窗,眺望着阴沉的天空、雨水倾泻而下的灰色街道以及随风飘荡的雨点,如此想着。
耳畔流淌着YOHILA的『紫阳花与亡灵』。扭曲的吉他声与清冽的钢琴音,病态的歌词与优美的人声形成的反差,无论聆听多少次都令人心醉神迷。
电车抵达站台,车门开启。
雨水的气息覆盖了夏日的味道,扑面而来。
收到润奈『要不要来参观YOHILA的录音』的邀约,是在我拜访她家那天的深夜。
对于当时赤城的现身,其实我暗自庆幸『得救了』。但又为中途仓促告辞感到歉疚与意犹未尽,我立即答应了润奈『我去』。
不过即便没有这层缘由,那可是我最最最喜欢的乐队录音现场。
根本不存在拒绝的选项。
她定然怀揣着相同的心情吧——
「抱歉,久等了」
微暗的高架桥下。我向先抵达的那人举手打了个招呼。
是个身着蓝白条纹衬衫连衣裙,踏着橡木色短雨靴,肩挎透明材质单肩包的清爽系女孩。
明亮的茶色马尾随动作轻快摇曳。
「啊,栗本君。呀吼」
叠好的雨伞是淡蓝色。即使是在雨日,也会令人联想到蓝天的明媚少女——山田明朗地挥手回应。
「哇~真是时髦的街区呢。连书店都这么讲究……」
她回头望了下那家装有玻璃幕墙的书店,用缠着水色手绳的手轻挠脸颊。
充满夏日气息的透明提包里,躺着一本覆有蓝色格纹书封的文库本(大概率是轻小说)。
「倒是山田你,已经完全融入这条时髦的街区了啊。简直是完美拟态」
「说什么拟态啊。不过嘛,倒也没错」
她苦笑着,上下打量我的装束。海军蓝POLO衫、米色锥形休闲裤外加黑色防水运动鞋。
「栗本这身也不错。简约却自带精致感——」
「这穿搭可全是阳次郎给我搭的哦?」
「——抱歉,果然有点微妙。怎么说呢,感觉好轻浮」
「翻脸比翻书还快!」
简直像是过敏反应。不过事实上我对衣着既无兴趣也无执着,全是参考资深人士阳次郎的意见。
「……好了。走吧」
解开与山田的肩包不同、纯粹因廉价而非时尚目的使用的透明塑胶伞伞扣,
「从车站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
走出高架区间。伞下的山田「呜呜呜呜」地晃动起身子。
「紧、紧张死了啊啊啊!竟能亲眼见到JUN大人、YOHILA的录音现场啊啊啊啊!简直是荣幸之至!」
「吵死了」
☂
抵达目的地时,映入眼帘的是一栋装着黑色时髦外墙的小巧别致独栋建筑。乍看之下只是寻常民宅,全然不像音乐工作室的模样,但确是此处无疑。
网站首页上罗列着曾在此录音的音乐家们的专辑封面。其中也有我最钟爱的那张专辑。
战战兢兢按下后门铃,两人僵硬地等待了一会儿。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正犹豫是否要再按一次时,玄关的门开启,一位年轻女性出来迎接。
她给我最直观的第一印象是——『娇小』。
身高不足一百五十厘米。齐刘海长波波头下,圆润的大眼睛正仰视着我们。就连她那极淡的素颜妆,都让我觉得与她那张可爱的娃娃脸不太搭。
身旁的山田倒抽一口气。
「是JUN的朋友吧?请进」
「好、好的……」
「打打打打、答咬了!」
山田口胡得厉害。正当我们收好伞脱鞋换上拖鞋时,女性开口道:
「一楼是录音专用楼层,二楼整层都是休息区。JUN现在在和工程师商议中……你们先上楼吧。在那儿给她打个招呼」
「……好的」
跟随女性前行时,我朝深处瞥去。
这里的构建图我事先查过了。左侧隔音门后是录音室与控制室。
那里仿佛是凡人不可踏足的圣域——连细微声响都似亵渎。我不禁屏住呼吸。
压低脚步声,尽可能安静地爬上楼梯。
到了二楼大厅,大约三十平的这里摆放着若干桌椅与沙发。木纹壁纸与地板,原木色与白色为主调的空间流淌着柔和宁静的氛围。
「可以通过这儿里面的电视与扬声器查看一楼录音室情况。虽然现在电源是关着的」
「这、这样啊……」
「真厉害」
令我意外的是这里并无他人。不知是都在录音楼层,还是润奈严格限制了参与人员。
正当我们环顾室内时,女性转身面向我们。
「那么,请允许我重新做个自我介绍」
面对面一看,我再次感到——她果然好娇小啊。
纯白针织衫搭配黑色正装套裙,俨然干练职场女性的装扮。
「我是JUN所属事务所代表…兼JUN的经纪人小手川」
她彬彬有礼的向我们介绍自己,并递来的名片上印着「YALEVANA」公司名与董事长头衔,以及小手川耀的姓名。
双手接过名片的山田开始簌簌发抖。
「那、那那那个,请请请问!小、小小小小,小手川女士,您难难难道说是——」
她吞咽口水后问道:
「莫非是ENDY的…YO女士?弹吉他的那位?」
「正是」
小手川抚胸微笑。她手指上戴着数枚银戒,中指的那枚格外粗壮,大概是克罗心。
唇间若隐若现地露出食肉动物般的尖锐虎牙。
「确实有过那段时期呢」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山田发出悲鸣。辣妹伪装剥落,露出狂热死宅本色。
「我超、超超超超,超喜欢您!所有专辑都听过!也全都收藏了!巡演DVD还有T恤橡胶挂饰周边也全……哇呜呜呜呜。怎么办!」
「哈哈哈。非常感谢」
面对山田的剧变毫不动容,小手川嫣然回应。向兴奋得几乎晕厥的山田伸出戴满戒指的双手:
「要握手吗?」
「啊,要死了。请务必赐我一死」
「哈哈。那就温柔些以免真让你死去——嘿」
「……!哇啊……哇呜呜呜……不妙……要升天了」
「您需要吗?栗本诗暮先生」
视线从几乎要升天的山田移开,小手川望向了我。
「啊……好的。请务必」
她为什么知道还没有自报姓名的我的全名?我虽感到困惑,但因同样是忠实乐迷,仍毫不犹豫伸出手。
满是戒指的娇小双手牢牢抓住我的手——旋即如同老虎钳般收紧。
「痛痛痛痛!好痛!非常痛啊?!」
「承蒙您……关照荣美与JUN了。呵呵」
——笑容。眼眸分明含笑,手劲却强得几乎碾碎我的骨头。且仍在持续加重。
「痛痛痛痛痛!」
「……荣美?」
山田面露诧异。
「不会是——」
「耀」
金属质感的沙哑嗓音呼唤小手川的名字。
似乎刚从茶水间出来的赤城,手持咖啡杯,立于门口望着这边。
「别连这种小鬼都嫉妒」
休息时的赤城今日也没戴口罩。红色露脐背心配黑色工装裤,外搭敞开的白色薄纱衬衫。银质耳环闪闪发光,胸前似乎是克罗心的装饰在摇曳着。
小手川卸去力道松开手,偏头道:
「……我才没有嫉妒,别冤枉人好吗?」
「和你的妆与故作成熟的服饰一样,不管过了多久你仍是个与敬语毫不相称的小不点啊」
「去死」
「我闪」
满是戒指的拳头挥向赤城侧脸,却被优雅闪开。
赤城啜饮险些洒落的咖啡,
「……你们可别变成这样的大人啊。这种会因头脑发热而动粗的野蛮大人」
「我可没生气哦。只是在和你玩闹罢了」
「你这玩闹方式堪比猛兽啊。换作别人早没命了」
「本来也没打算和荣美以外的人玩闹,所以没关系吧?」
「我觉得有关系好吧?」
对龇着虎牙轻笑的小手川,赤城无奈叹息。
随即看向我:
「哟,栗本。上周抱歉了……打扰到你们」
「不会。反倒帮了大忙」
「另外——」
她瞥见山田,皱起了眉头。
「那位是雨森学校的朋友?虽然我不记得名字但有印象……失策了,没想到雨森除了栗本还有朋友。超出预想了」
「那、那个!是赤……赤城老师对吧?担任保健老师的……」
自赤城现身便和离开水的鱼般张嘴呆滞的山田声音与身体颤抖着问道。赤城认命般点头。
「正是」
「是ENDY的……EIMEI对吧?主唱那位」
「是啊」
「……要死了——」
山田停止颤抖。眼球上翻,身子一晃。
随即仰面倒下。她因太过震惊而昏了过去。
我慌忙扶住她。
「山、山田——!?」
「真是的……」
☂
「……你在干嘛呢,晴风」
润奈俯视着瘫倒在沙发上的山田,略感无语。她刚结束录音前的讨论,特地过来打招呼。
她穿着青紫色的呕吐蛙卫衣。似乎是想处于放松状态,才穿了舒适的居家服。
「诗暮你也是,对老师也太兴奋了吧。花心男」
「……唔。可,可是……」
「你这说法充满了歧义和恶意吧?」
「耀。别捏拳头」
这个女人真可怕。被赤城阻止的小手川掏出屏幕碎成蜘蛛网般的手机:
「——那么,按照原计划,等十点就开始录音吧。先录吉他。然后录键盘。录到你觉得合适的位置为止就午休吧」
十分经纪人的发言。
润奈点头应了声「好」。
顺带一提,贝斯和鼓手的部分已在润奈的远程指导下完成录制,今天只需要录润奈她自己的片段。
计划貌似是今明两天完成四曲录制。
「不是单曲吗?」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不知不觉写了好多首,就改成EP了」
我与润奈两人站在阳台前的窗边,望着连绵雨幕交谈着。
「明明考试考了第一名,还创作了这么多曲子……真厉害啊」
「就嘴上夸夸?」
润奈摘下卫衣帽子。用渴望的眼神自下而上望来。
我一边留意四周无人,一边轻轻抚摸她的头。润奈「嗯…」地眯起眼睛,露出满足的神情。
「充电完毕。我去录音了」
「好。我会看着的」
「…………反而有点紧张了……」
☂
我和山田站在电视前,观察着润奈JUN的录音过程。
JUN脱掉卫衣,身着短袖T恤和运动裤,裸着双足。
她坐在录音凳上,怀里抱着Surf Green的Fender电吉他,身子微微前倾成弓背姿势。耳朵上戴着黑色的监听耳机。
从我们的角度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准备好了就请告诉我。』
大概是工程师吧,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JUN试探性地拨动几下琴弦,电视旁的扬声器发出了声音。
这似乎并非此刻JUN所在主录音棚里实际发出的声音,而是来自另一个房间——那间放置着音箱的狭窄隔音室。
扬声器发出的声音被麦克风捕捉,实时传回到JUN的耳机里,润奈她自身沉浸其中的世界,想必是犹如暴风雨前的宁静般,庄重而肃穆静谧。连那种氛围,都仿佛从画面另一侧渗透过来。
JUN摘下耳机又重新戴好,随后用手指比出了『OK』的手势。
『那么,Take one。开始』
信号之后,预先录好的鼓和贝斯演奏开始流淌。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段音轨。
JUN的吉他声叠加进来。是之前猜歌游戏时,我和山田在视听教室里听过的那段吉他。身旁的山田「唔啊……」地漏出了一声轻叹。
我惊讶的睁大了双眼。
这绝非简单的加法。这是乘法。
原本独奏就已令人折服的JUN的吉他,乘着鼓和贝斯的节奏所创造出的,如暴风海洋般的律动,使得一变成了十,甚至是百。
我感觉要被吞噬,被肆意蹂躏。
「好,好厉害……」
「……真厉害啊」
演奏结束时,山田和我都已陷入失神状态。
结束第一遍录制的JUN与工程师之间进行着专业的交流,我们则互相交换着感想。
「哎呀,真的……太厉害了」
「真,真厉害呀……」
——词汇量匮乏。
「以我们外行的耳朵听来,质量高到让人觉得是不是录这一次就就够了的程度」
『Take two』
『Take three』
『Take four——』
「…………录得次数真多啊—」
JUN似乎并不满意,反复录制了许多遍。她与工程师交谈,交换着意见。
「而且,超级细致」
不仅是整体,就连局部,甚至不只是一小段乐句,有时仅仅一个音符也会反复去录制。
「这是为什么呢?」
「不,不知道啊……」
对我们这番疑惑,坐在稍远些桌旁的赤城开口了。
「是为了之后拼接起来哦」
不见小手川的身影。她在一楼的控制室里进行辅助和指导工作。
赤城继续说道:
『从多次录制的音轨中,挑选出『最完美的瞬间』剪切出来,再拼接起来,做成完整的曲子。你们平日所听的一首首音源——其大部分,都是由数不清的瞬间集合而成,是瞬间的结晶』
「……这样啊!」
山田天真地双眼闪闪发光。
「原来是这样啊!我完全不知道……根本没察觉」
「因为拼接得天衣无缝。一般是听不出来的。除此之外,音量、音质、音压、声音的位置等等,也都会由工程师精心调整。如果把录音数据比作食材,那么将它们组合起来的混音过程就好比烹饪——甚至可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道工序。而JUN,她还无法完成专业级别的烹饪」
正因如此——赤城说道。
「我们就请来了能将JUN备好的顶级食材以最完美的形态呈现出来,超一流的大厨……作为厨房的录音棚设备、器材等等也全都是一流。能在这些地方投入资金,也是主流出道的优势所在」
这位前一流音乐人口中的『超一流』,想必是毋庸置疑。
而能创造出让那位超一流都倾尽全力想要烹饪的食材的JUN,也同样如此。
『……不,不太对』
『那部分,有我自己的一些想法……所以……』
『——嗯。啊,如果你是这样想的话……我明白了。我们试试看吧』
『…………不错。真不错』
透过对讲机,JUN面对专业的成年人士一步不退,落落大方地与之交流的模样,让我觉得无比伟大。
☂
那之后JUN依旧严肃地继续着录音工作,等到录完第二首歌的吉他和键盘部分时,时间已过下午两点。
大家聚集在休息室,吃着赤城带来的午餐。在这期间,
「……………………」
润奈沉默不语。她戴着与平时不同的有线黑色耳机,专注聆听着初步混音的音源。坐在我旁边的她,与我之间的距离也比平时要远些。
「本来还担心时间紧,结果完全没问题呢」
「是啊。虽然有JUN演奏的很好的原因,但熊先生也一如既往地稳定可靠。即使是第一次合作的人,也能非常出色地引导出她最好的状态」
坐在我对面的小手川,一边和旁边的赤城说着话,一边朝斜后方看去。
那是位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中年男性——名叫大久间的工程师。穿着蜂蜜色的T恤和黑色牛仔,脑后扎着一束脏辫。
外表虽略显粗犷,但性格温厚,他和润奈一样戴着耳机,独自在沙发上一点一点地吃着赤城做的肉卷饭团。
「荣美的手作料理,太好吃了」
小手川双手捧着一个个用保鲜膜包好的肉卷饭团,一边品尝一边幸福地低语。如果说大久间像熊,那小手川就像松鼠。
「耀。饭沾在脸上了……你是小孩吗」
赤城取下了粘在小手川脸颊上的饭粒,「你看」地递到小手川面前。
小手川张开嘴,一口咬住了赤城的手指。
「我咬!」
「哇啊?!别,别咬!虎牙扎进来了——呜啊?!别,别吸!」
「二位关系真好啊」
我吃着牛蒡丝说道。
坐在我和赤城之间,像是寿星专座位置上的山田,「诶嘿嘿嘿嘿……」地放松了表情,尽情享受着赤城的手艺和二人亲昵的嬉闹。
「……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可是糟透了」
赤城舔着出血的手指,端正的脸扭曲了起来。
「明明个子小小的却脾气火爆还粗鲁,是我最不想打交道的那类人」
「我一开始也看你不顺眼哦?」
小手川立刻反驳。这两人应该一个中学的。
「那时候你可臭屁了,不合群。仗着自己是混血儿,海归,就高高在上的」
「……这是偏见,你不过是嫉妒罢了。不是我不合群,是你们这些渣渣太底层了」
「就是说的你这点,荣美酱☆」
小手川用句尾带星号般的语调吐槽道。
「是在英国待过吧」
对于我的疑问,
「对的。顺便说一下,这个算是非公开信息——」
小手川狡黠一笑。
「荣美的中间名——」
「你要是敢说出去,这辈子都别想再吃到我做的饭」
「万分抱歉。请您原谅我,荣美大人」
小手川立刻端正姿势,深深低下头。那道歉模样堪称社会人士的典范。看明白了两人之间的关系,我的脸颊也不禁像山田那样松弛下来。
在此期间,润奈一直闭着眼,专注于耳边的声音。
短暂的沉默持续着。
「……音乐,真美好啊。」
在隐约可闻的雨声中,如同自言自语般低喃的是小手川。她感叹道,
「如果没有音乐,我大概不会和荣美还有大家联结得如此深刻、紧密。是音乐,将我们联结了起来」
她朝向身旁,那位放弃了音乐的伙伴。
「所以,我喜欢音乐」
——和我一样,我想。
将我和润奈联系在一起的,也是音乐。但是,
「荣美你也曾是这样想的吧?」
——用的是过去时。
悲伤,寂寞,怀念,与忧愁。
仿佛要掐灭那其中蕴含的、极其微弱的期待一般,
「……是啊」
赤城答道。
「曾经是」
她的声音十分干涩。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那身影仿佛与我身旁的少女重叠,让我感到胸口仿佛被撕开般疼痛。
☂
『我想一遍过』
午餐后。回到主录音间的JUN开口便如此宣告。未等工程师大久间回应,
『两首曲子,我都会在first take中倾尽全部……第二次就没办法了』
她以平静却坚定的语气说道。
大久间并未立即做出回应。在片刻沉默后,
『…………明白了』
他答道,声音里压抑着不知紧张还是兴奋。
『准备好了就说一声』
只隔着一道透明隔音墙,录音室里外应能互相看见彼此身影。只见JUN对大久间点头回应,开始伸展热身。
她转动脖颈,活动肩关节,放松手臂与背部肌肉。时而轻哼,时而震动双唇,时而抚腹发声。
如同为吉他调音般,精心调试着名为喉咙的乐器。
饮用完瓶装水后,她戴上挂在颈间的黑色监听耳机,站到专业的电容麦克风前深深呼吸。
休息室里的我们屏息凝神地注视着JUN。
山田焦躁不安地扭动着身子。
赤城则是抱臂而立。
小手川停留在一楼,此刻并不在此处。
「……………………」
——仿佛从遥远的某处,传来了暴风雨的声响。
是那时在台风里的声音。
JUN抬起右手,如同握着吉他拨片般悬停。
那便是「信号」。
吉他、贝斯、鼓、钢琴。
那日未曾听见的声响,YOHILA的四重奏自音箱奔涌而出,震颤着湿润的空气。令人战栗。
这是足以麻痹感官的音乐。
尽管先前已听过部分录音,仍因震撼而无法动弹。层层叠加的编曲轰鸣如暴风骤雨。
「……!」
在我们几乎停止呼吸的注视下,JUN她深深吸气。
——放声歌唱。
霎时惊雷般的冲击贯穿我的天灵盖,时光逆流回溯。
暴雨倾盆的天台上。
嘶吼嗓音咆哮的
恸哭般的歌声与歌词作中灌注的,是她的炽热情感。
我再次凝视着那片景象——
(……啊啊,原来如此)
不是以我的视角。
(她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在歌唱啊……)
而是她的视角
对珍贵事物的强烈执念,因而滋生的晦暗情绪。以及对失去的恐惧、绝望与不安。
它们交织叠加,刺痛心扉。
比雨点更猛烈地,将人击垮。
令人忍不住想要嘶喊。
(我——)
直至歌声止息,演奏终了,大雨却未曾停歇。我心如浸透雨水,在这片哭泣般的天空下永远伫立。
☂
雨水打湿林立的楼群,宽阔干道上往来车辆碾过沥青路面上的积水,溅起水花。
归途之中。我与山田皆沉默无言,仍沉浸在JUN奏响的乐曲与歌声里——那余韵与炽热,恍若live后的耳鸣仍在鼓膜萦绕。
「……简直像梦一般的时光呢」
山田转动淡蓝色雨伞低语。
「不敢相信自己竟能身处那个地方、那个空间……」
——我深有同感。
仿佛清晨初醒时世界轮廓尚且模糊,灵魂仍未归位,在现实与梦的夹缝中飘荡。
脑内无限循环的,是JUN演唱、演绎的YOHILA两首作品:
『忧&爱』
作为主流出道EP的第一首曲子,堪称凝聚JUN这一乐队全部魅力的全新代表作,
『青春与青酸』
令人想起毒性般湛蓝澄澈的夏空,明亮曲风一反YOHILA常态,却缀以JUN式昏暗剧毒歌词的必杀曲。
两首的完成度都极高,即便未经正式混音母带处理,已堪列入『我最爱的YOHILA曲目前二』。
明日待录的另外两曲,又将如何?我此刻便已期待难耐。然而,
「明天我也想去……我是不是太贪心了啊?」
我们获准参观的仅有今日。
据小手川所说,明日将有唱片公司高层与宣传人员到场,不便再邀。
——至此再次有了实感。
YOHILA的主流出道,牵动着众多人脉。
是JUN的魅力与才华,在驱动着这些成人们奔走。
这是,何等的惊人。
但这不过序章之始,连序幕都尚未完全拉开。
今日录音让我确信,YOHILA与JUN必将撼动更多人心,无可计量。
到那时,我是否
是否还能一如即往,驻留于她的身旁?
是否还能被允许,驻留于她的身旁?
像我这样的——
「山田」
我停步唤住她。
——在主唱部分两曲均如宣言般一遍过关后。
润奈表示要闭关精修至最后一刻,我们简短道别。在与山田离开录音室至今,这似是我们首次开口。
山田「嗯?」地回头。我直视她的双眼:
「……这之后有空吗?」
我单刀直入道出请求:
「想找你商量恋爱烦恼」
☂
「原来如此啊」
听我叙述完的山田喝着洋梨茶,用吸管搅动洋梨果泥陷入沉思。
我们在中目黑的咖啡馆。桌上还摆着浇淋黄油、厚厚糖粉与香草冰淇淋的可丽饼盘——作为咨询费,由我请客。
「也就是说,栗本君忍不住开始这么想了对吧?」
山田手持刀叉优雅切开可丽饼,故作忧郁:
「——『我是不是,根本配不上润奈呢……?』」
「……嗯。」
我决定不吐槽她那完全不像的声线模仿,在氛围满分的店里紧张到刀叉拿反的窘态。
用柠檬水润了润唇:
「最近隐约有了这种感觉」
我逸出冰冷的叹息。
譬如我与润奈的事情传遍全校,成为话题之时。
譬如听见周围学生(主要是男生)议论我之时。
譬如曾以为不如自己的润奈考取年级第一之时。
譬如那个说着「无法融入班级」向我求助的润奈,在球技大会活跃大受同学们赞赏之时。
譬如凝视着她在房间里面对电脑、与音乐对峙的背影之时。
每次都觉得与润奈的距离愈发遥远。
因为润奈太过耀眼。
我的心底已生出阴影。
「开始不安了。像我这样平凡的男生,能否永远,永远陪伴在她身边……能否让她永远倾心」
而目睹JUN的录音现场后,这份不安愈发强烈。
「……『平凡』是指?」
「没有显著优点,也没有明显缺点吧……就我的话」
回答山田的提问。
且容我稍作自白。
出生于中产家庭。
父母双职工使得家境尚可,但家人交流甚少。不过亲情关系不冷不热,极为普通。
学力尚可,运动神经中等偏下,因只会跑步这样的消极理由选择加入田径社。长跑成绩却只是平均值。
生活态度谈不上认真也不算懈怠。
不擅交际却非毫无朋友,但也不曾因友人少而孤独不满。算是活得适度快乐,适度忧郁。
性格乖僻,自觉比常人更消极——但未至心理疾病程度。精神承受力尚可,却也只是半吊子水平。
正负相抵,归零。
若问有何堪称「不平凡」的特质——答案是一件也无。
或许我喜欢致郁摇滚这类冷门音乐,也只是为或多或少,制造一些与他人的差异点。
未必出于纯粹的『喜欢』。
「也正因为我是这么无趣的家伙——」
「呜哇啊?!」
刀叉摔落,山田发出怪叫。笼罩在我心上的朦胧雾霭应声消散。
「…………不好意思」
举手招来店员。山田看起来满面羞红:
「对,对不起……」
「没事。不过山田是右撇子吧?刀子和叉子一直拿反了哦」
「…………啊——怪不得用着这么别扭……好丢脸!我也太丢脸了吧!」
她耳根通红双手掩面。
我不禁失笑。若我也能有这般脱线般的可爱之处该多好。
「所以,呃——刚才说到哪了?」
山田重新摆正餐具,我打算重整旗鼓继续话题:
「无聊到让我都忘光啦——」
「这评价也太直白……是被阳次郎的毒舌传染了?」
「玩笑玩笑」
面对愕然的我,山田悠闲地吃着可丽饼:
「我可不觉得栗本君是『平凡』又『无趣』的人,润奈她肯定也一样。哪有什么配不配的」
山田舔去唇边糖粉笑道:
「不过嘛,既然栗本君自己这么觉得……不如去寻找吧?能让你自信起来的东西!」
她的笑容明亮得难以置信她曾是阴沉宅女。
「我就是这样改变的哦」
☂
「让自己自信起来吗……」
当天夜晚。我仰卧在自家房间的床上,反复咀嚼着山田的话语。
那个能让我挺起胸膛,充满自信地站在润奈身旁的支点。
究竟会是什么呢?我思索着。
脑海里首先浮现的是对YOHILA,对JUN,对润奈的情感,但作为支点似乎仍显薄弱。
身为YOHILA的忠实乐迷,这份喜爱之心我自信不输任何人。但也仅此而已,恐怕还不够。
必须找到更坚实的、能让我深信不疑的东西。
——让我觉得,留在她身旁也无妨。
——让我觉得,我有资格留在她身旁。
「……………………」
敞开的窗扉涌入些许湿润夜风。夏日特有的金属风铃轻响,与连绵雨声交织。
明明相遇尚不足两月,开端之日却已觉遥远。
想起那个六月某日,雨声淅沥的放学后视听教室里。
在灰败世界的角落,她独自郁郁寡欢——
静静翻动着书页。
☂
盛夏阳光灼烧着肌肤。仰头可见群青渐染的美丽天空。正是田径训练的绝佳日子。
「喂喂,栗本」
暑假社团活动时,一个同年级轻浮的男生沿着规定路线凑近搭话。
名叫中野。是卡拉OK狂热分子,经常在社团活动结束后邀约大家。
「最近怎么样?」
「能怎么样……老样子。除了训练就窝在空调房里」
「和雨森一起?」
「……只有我一个人」
我冷声加速,中野却黏上来追问:
「暑假都没见面吗?」
当初润奈的事情曝光时也是如此穷追不舍,看来兴致未减。
我认命放缓步伐,权当闲聊。
「……见过几次。但最近没有」
上次见润奈已是两周前参观录音时。
此后连LINE交流的频率和时长都锐减。
因她工作繁忙。
而且——
「这样啊。话说,你脸色好差」
中野低头窥探我垂脸跑步的神情,
「该说没精神还是没活气……人都憔悴了」
语气带着关切。或许他本意并非打探润奈,而是看出我状态不佳才来问候。
若真如此,倒是个不错的家伙。
「难不成——被甩了?!是被雨森甩了吗栗本——!」
他嬉皮笑脸地逼问。我险些伸脚绊他,强忍下来。收回前言。我顶着浓重黑眼圈瞪视中野:
「……还没被甩」
「还没?意思是迟早会被甩咯?!」
中野顿时容光焕发。这人怎么如此幸灾乐祸……果然该绊倒他。
「到时候」
他猛地竖起大拇指:
「就去唱K吧!尽情唱失恋情歌。胡子男的『Pretender』啦,back number的『幸福结局』什么的」
「back number的话『雨和我的故事』 最应景——才不对!绝不会有那天」
我深吐一口气,猛然加速,将中野远远甩开。
接连超越其他人冲到最前。
呼吸顷刻急促,汗水喷涌。心跳BPM狂飙,咚咚作响。
好想纵声呐喊。
如同在暴风雨中那般。
但——
「……哈……哈……」
但,天候为晴,唯有带着血味的粗重喘息。
双腿渐渐沉重,我被中野等后来者接连反超。
Interlude Distortionalize
「……最近诗暮都不怎么理我」
对着开启扬声模式的手机,我吐出低沉压抑的抱怨。
「LINE已读和回复变慢,电话每天也只能维持两三小时。见面嘛……虽然彼此都因为工作和社团忙碌情有可原,但这样下去都快两周了哟?我是不是被讨厌了?」
『这,这个嘛……』
对我刚泄露出悲观情绪,通话那头的晴风发出呻吟般的回应。
『要是每天雷打不动能聊两三个小时,我觉得已经很充足了——』
——才不是!以前明明能聊两倍以上时间啊!
险些脱口喊出,又强忍下来。冷静点,我。
『时间对不上也是没办法的事。尤其小润你现在不是正处于特别辛苦的关键时期吗?说不定栗本君是在体贴你』
「……但愿如此」
办公椅上,我下巴抵着抱膝的膝盖,撅起嘴唇。晴风说得或许没错。可能只是我过于在意了。但是,
——旋律满溢而出,化作轻哼。
晴风发出「咦」的惊讶声。大概在疑惑为何正说着阴沉话题却突然哼起歌来吧。
说起来还没告诉晴风这件事呢。就在这儿说明吧。
我的音乐是如何从情感中编织而生的。
YOHILA成为现在这般模样的缘由,以及支撑其音乐性的内核。
还有本次EP的第一首曲子『忧&爱』诞生的某个契机。
「……是因为对晴风的嫉妒哦」
在叙述中,我带着苦笑坦白。
并揭示了真相。
那首曲子正是将他奏出的无可替代的美丽音色扭曲、破坏、扼杀、重组——怀着可能失去他的想法谱写成的绝望诗篇。邀请晴风参与录音,多少也因他与歌曲诞生有所关联。
听完我的叙述,晴风她,
『…………诶,诶诶诶……?』
声音发颤,
『——是这样啊?诶诶…………………………………………』
喃喃低语后便陷入沉默。
反应和预想不太一样呢。
本以为会更哇哇乱叫地惊讶欢呼来着——正想着,
『……欸嘿嘿……呜嘿嘿嘿嘿……噫嘿嘿嘿嘿……』
「恶心」
听到预料中的恶心宅笑反而安心了。虽然我脱口而出的是辛辣毒舌。
晴风她异常——
『抱歉抱歉!一想到自己竟然和那么厉害的音乐诞生有一丁点关联,就……』
异常开心地说道。
『脑子都要不正常了』
6 与你共同编织的杪夏
——这种感觉酷似长跑。
以定好的终点为目标 ,一心一意地奔跑。不断奔跑。
不能中途停下脚步。
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保持住适合自己的节奏,平静、稳步地奔跑。
不断积攒小小的『一步』,一点一点填补着一望无际的距离。
每次迈步都会缩减距离,同时和自己战斗着。
只是向着前方——
不断前进。
☂
「……!」
冲过终点线地瞬间,紧绷着的东西被切断了,我像是被切断操纵线的人偶一样松弛下来。感到一股成就感与虚脱感。
我瘫软地靠在椅子上,像是要把灵魂呼出来一样呼气。
「结,结束了……」
画面右下角,电脑的时钟显示着的时间是早上五点。我惊讶于我竟然一直坚持了六个小时以上。
「……………………」
发了一会呆,来到窗边。
拉开窗帘,混合着屋内灯光的朝阳轻柔地灼烧着我的视网膜。
一边深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一边伸懒腰。
全身的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能听到鸟的歌声。正在打着盹的街道很安静,到处都很清净。
今天会是怡人的晴天吧,我想着。
「——那么」
拉上刚刚打开的窗帘,向右转身,把电脑的电源关上。
「睡觉吧」
正在我给手机开机,打算定闹钟的时候——
「……!?」
困倦和疲劳,以及许多东西都被吹散了。
被屏幕上显示出来的通知的风暴。
JUN:诗暮!
JUN:睡不着所以想和你说话
JUN:……不行?
JUN:诗暮?喂喂喂—?
JUN:我会一边听着yutori的『安眠剂』一边等着你的……
JUN:诗————暮————!!
JUN:是睡着了么……
JUN:现在你应该还醒着对吧,如果是平常的话。是发生了什么事了么……担心……
JUN:凌晨零点。诗暮……
JUN:音信不通?够了
JUN:如果已经睡了的话,我会去梦里见你的
这是昨晚我为了集中精神而关机之后收到的LINE的消息。消息的最后是盖着树叶睡觉的呕吐蛙的表情。
我急忙回信。
诗暮:抱歉。我把手机关机了。
发出去之后,我才想起来现在还是清晨。
感觉她再怎么说也不可能现在就起床了,于是追加了一句『一大早,应该还在睡觉吧。我倒是熬了个通宵,等起床了慢慢说吧!』,正当我在打字的时候。
发出的消息显示已读之后立刻就来了电话。我马上接了起来。
「……喂,喂?」
『司暮』
润奈的声音听起来舌头转不过来,软软的。是刚睡醒么。
『呼呢……早上好……』
「早上好,刚睡醒的Girl」
『……为什么你要关机呢?』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润奈突然用无感情的声音直直发问。
『你做了什么……我打电话过来的话会很麻烦的事情么?』
「确实是做了」
『……………………』
「我没有做润奈现在在想的那种事,好么?」
『……嗯。不是在做暑假作业么?那么的话——』
「不是,你在想的是那方面么!?说到作业的话……嗯,跟作业很像」
『……跟作业很像的事情?什么?』
「保密」
『诶—……好在意』
一边打着电话,一边看向日历。八月。回过神来,暑假已经到了后半段了。
「润奈。最近什么时候方便见面?」
『现在』
秒答。我点点头。
「……明白了。那么,中午之后见吧。地点是——」
『诗暮的家』
「……!」
虽然想立刻拒绝,但长时间放置她的消息与从录音以来有段时间没有见面所带来的歉意堵住了我的嘴。
——试着考虑了一下。双亲都要上班,姐姐从下午开始好像也要打工。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这样的话,
「……我明白了」
『诶』
润奈很困惑。明明是她自己先说的。
『可,可以……么……?』
她胆怯地向我确认。我向她回答「可以啊」。
「因为我觉得要见面的话还是尽量找人少的地方比较好」
『……!?』
润奈屏住呼吸,说不出话来。
我继续说着。握着手机的手与声音不断发力。
「我有想要给你的东西」
☂
到约定的时间为止一点都没睡着。
中午过后,像第一次一起出来玩的时候一样,我在吉祥寺站的北口等她。
天空晴朗。拿着紫阳花色的太阳伞的润奈穿着黑色的插肩袖T恤衫,牛仔裙以及白色运动鞋的休闲装,背上背着薇薇安的双肩包。
先到的我说了声「喔」然后举起了手,看了看润奈的脚。
「……你买了那个C.h.a.o.s.m.y.t.h.么?」
「是Stan Smith。又不是ONE OK的歌」(注:ONE OK:原文ワンオク,乐队ONE OK ROCK的缩写)
捧哏方和逗哏方反了过来,润奈看向了我的脚。
「我想跟诗暮穿一样的情侣装所以买了……然而」
然后,模糊地小声说道。
「为什么是,凉鞋……」
「不好意思。因为要去的是我自己家,所以就随意了点」
白色短袖T恤衫和黑色休闲裤,还有没有装饰的运动凉鞋。润奈对着穿着一身轻轻松松去附近便利店的打扮的我,
「倒是也行」
微笑着,跟我肩并肩。阳伞一下子展开,挡住了夏日的阳光。
「像这样,防守放缓的时候才是进攻的好时机」
「……!润奈,一起打阳伞有点——」
她立刻绕过忍不住想要脱身的我的手腕,一下子把我拉了过去。柔软的东西碰着我的大臂,我把话随唾沫一起咽了下去。
润奈的动作接二连三滴水不漏。
「我出门之前洗过澡了……对吧?」
甜蜜的声音和气味让人联想到因炎热而融化的冰淇淋。
是因为到现在为止两周以上没有见过而带来的反冲么。今天的润奈是比起往常更加积极进攻的近战拳手(infighter)。稍有不慎就会被打倒。被速攻KO。
「很期待哦……」
把头靠到我的肩上,润奈陶醉地低声说道。
「诗暮的礼物」
☂
「……………………。这是,什么」
润奈的声音冰冷又干涩,盯着我的双眼中不存在感情,也没有表情。直到刚刚还,
『这就是诗暮的家。真是漂亮的独栋啊』
『好想住在这种房子里啊……不是现在,而是将来』
『家里养的狗名叫沙乌西么?来源是Saucy Dog这个乐队?』
『啊!?不,不行……不要从栏杆里出来!动,动物好可怕』
『去二楼吧?诗暮的房间。毕竟诗暮也来过我的房间,这样才公平』
『哇。虽然很普通,但是是很不错的房间啊。在YOHILA的海报旁边…………也有ENDY的海报。出轨了?』
『如果让我跳到床上的话就原谅你哦』
『…………哈呼。嘶哈……呼呢…………我已经,想一辈子都这样了』
等等,高高兴兴的样子就像骗人一样。
我的房间。润奈坐在替代座椅的抱枕上,盯着放在矮桌上的东西。装着麦茶的玻璃杯汗流不止。
我正坐在润奈的对面,回答道。
「是小说」
我挺直了脊梁,直视着润奈的瞳孔,然后,
「我生平第一次写的,原创长篇小说」
——如此说道。
打印出来的原稿,一共154页。是大约文库本一册的量。
我双手捧着用燕尾夹固定的厚重的纸堆,润奈歪着头。
「……。这就是,诗暮想给我的东西么?」
「是啊」
我点头确认。润奈又问道。
「是想让我读一下?」
「是啊」
「……………………。为什么。」
「我一直都在烦恼」
我向左右来回摇头晃脑地听着的润奈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我,究竟是不是能在润奈的身边的人……是不是有身处润奈身边的价值的人。因为我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所以我在寻找能让我认为自己特别的东西。」
「…………」
润奈一言不发。也没有任何表情,no reaction。
但是,她一直盯着我看,像是在说让我继续说下去。
我闭上眼,呼出一口气。
「找了又找……在我最终到达的地方的则是『小说』。这是和音乐并列的我的兴趣。也是我,和润奈相遇的契机」
虽然连接我和润奈的心灵的是音乐,但在这之前,将我和润奈带到一起的则是已经被我遗忘的小说。
「我觉得答案就在那里。于是——」
——我决定试着写一下。
我握紧放在膝上的拳头,看着递给润奈的那叠纸。
「我觉得,虽然领域不同,但是自己也尝试创作的话,或许就能够更了解润奈了吧……也觉得或许能更接近润奈。在那之后就已经开始拼命了。拼命地投入到写作之中」
像是润奈在房间那样与电脑对峙着,努力敲击笔记本电脑地键盘。
就这样开始的人生中的第一次创作,比想象要艰难一百倍。
很辛苦,很痛苦,很想放弃。
我认为就算这样也让我能够坚持下去的,是想要找到自己的『特别之处』的心情,想要身处润奈身边的心情——以及从润奈的,YOHILA的音乐里得到的灼热的火种的存在。
她所创作的乐曲与歌词给我带来了灵感。以此为指引,我写下了故事。
没有社团活动的日子,从早到晚。就连睡觉的时间也舍不得,不顾后果拼命着。
「……这就是,你最近没怎么理我的理由?」
「是,抱歉…………我想在暑假结束之前设法写完。就像作业一样。我觉得不这样的话我无法前进……为了让我自己接受,站在润奈的身边的话,无论如何都有必要这么做」
「呼……」
润奈的反应很冷漠。但是,我有自信。
能够用这部作品撼动润奈心灵的自信。
然后更进一步拿到新人奖,接下来大爆火,再接着电影化的梦想也膨胀了起来。如果能让YOHILA来负责主题曲的话,那就太棒了。只有这样,才配得上在她身边。所以,
「——读一下吧」
我挺起身子。虽然刚熬了通宵,但是一点困意也没有。心情因为写完小说的兴奋而变得高涨。
我看着润奈像是结冰的湖面一样冰冷的瞳孔,火热地扬言道。
「小说家,栗本诗暮的第一部作品『你如花朵盛开般的故事』——我想让润奈来当最初的读者!」
☂
「诗暮老师」
心烦意乱地把积攒着的暑假作业处理好用了大概三个小时。这期间润奈躺在床上不断改变姿势,沉默地读着小说。然后她,
「……我看完了」
从床上起来,对我说道。
「啊,好……」
我停下笔,挺起身板准备好。
坐在床边的润奈依旧面无表情。也能看出来她眼神困倦,透露着疲惫。她的膝盖上放着读完的原稿。
我平息剧烈的心跳,深呼吸,然后问她。
「怎么样?」
「…………」
润奈没有马上答复。
她垂下眼,像是在推敲遣词用句一样停顿了一会,然后,
「太厉害了」
「……!」
「厉害到……」
看着我的眼,告诉我。
「简直无聊至极」
「……!?」
我想象中的梦一样的景象——我和润奈一起打开书腰上写着『宣布动画化!』的文库本,然后她给我听刚写好的demo音源,这样的我——碎成粉末。
「…………………………………………不好意思。你刚刚,在说什么?」
「很无聊。非常,非常的无聊」
「…………。嗯嗯?」
好奇怪啊,我听不太清。是最近听太多音乐而导致突发性失聪了么。
润奈对着睁大眼睛僵在那里的我,毫不留情地接着说道。
「你的题材是异能?恋爱?心里有着以人的记忆和感情为养分开放的『花』的少年少女们的故事……这个想法本身,我倒是觉得不坏。角色各自的能力都活用了花的特性或者花语,很有意思」
「……!对,对吧!?很有意思吧!」
「但是,除了这以外全是垃圾」
「……………………」
耳朵痊愈的一瞬间,我的心被杀死了。
我再次停下了动作。
「不好意思,我忘了说得和声一点了」(注:「说得和声一点」:原文「ビブラートに包み」,「ビブラート」为音乐术语,意为「颤音」,与「~に包み」连接无意义,此处为润奈口误或玩文字游戏)
她是想说「含蓄」吧,但我已经没有吐槽的闲心了。(注:「含蓄」:原文「オブラート」,与「~に包み」连接为日本俗语,意为「委婉,含蓄」。此处为纠正润奈前文所说的话)
「很微妙。我跟诗暮在许多方面都兴趣相投……而且我也是诗暮全肯定Girl,但就算这样的我也没办法夸奖你说『有意思』。具体来说的话——」(注:「全肯定Girl」:原文「全肯定ガール」,疑似netaヒガシアオイ的新歌)
从这里开始大概十多分钟,我的耳朵里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
「――就,这种感觉吧。……诗暮?诗暮,你在听么?」
她啪啪拍着我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站起来的润奈站在了我的眼前,盯着我的脸。我用着聚不起焦的眼神看着润奈,
「嗯……」
「没事吧?要吃奶么?」
「嗯……」
「坏掉了」
对于用着空洞的声音回应的我,润奈叹了口气。
「……诗暮。好孩子好孩子」
她摸着我的头。
「真乖真乖,诗暮。对不起,我说得太重了吧」
我被润奈的毒素杀死的心复活了,眼里也恢复了光芒。
「——对不起,已经没事了」
「嗯」
润奈放开了手。我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这就是赤城说过的『伤害作品就相当于伤害作者自己的灵魂』吧。出一点差错我就回不来了吧?
「我还以为……我找到了」
吐露出的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弱得可怜。
「原来并不是宝石,而是石子啊」
再次想起赤城在车里说的话,我无力地垂下了头。
「…………。诗暮你」
短暂地沉默之后,润奈开口说道。
「想要成为小说家么?」
「……我不知道」
我无力地摇头,低声说道。
「只是,我自己拥有什么呢……有什么『特别』之处么。我只是想找到这个。润奈的——」
「为了能够在我身边?」
「是啊」
「……………………」
长久的沉默。润奈的气息一下子离开了。
「诗暮」
我循着的声音抬头看,润奈坐在了床边。
砰砰拍打着旁边。
「这里。快过来」
「……嗯。啊,好……」
我从椅子上起身,坐在了润奈身边。
一瞬间,润奈拉近了距离。
「这不就在我身边了么」
她贴着我的肩膀说道。
我说着「……不是」,扭动着身体。
「我指的不是这种事情啊……」
「就是这种事情哦」
润奈的声音和话语毫无停顿。
没有停顿,澄澈无比,十分坦率。
「如果诗暮以自己的意志,以自己内心的强烈动机决定成为小说家的话,我对此并无否定意见哦?如果不会因他人的批判和评价而受挫,向着目标前进的话我觉得很好……但是」
润奈弯下腰,盯着我的瞳孔。
「如果理由是像刚刚那样的话,那就别以此为目标了。毕竟就算没有成为小说家,诗暮也已经是特别的了」
「这,这种事情——」

「如果你想说不会有这种事情的话,就听一下这个吧」
说着,润奈把一个耳塞塞到了我的耳朵里。是有线耳机。
耳机里面播放着乐曲。
「……!这个——」
「这是最近录的『忧&爱』的母带」
我与润奈两人,一人一边分享着音乐。
「怎么样?」
「……很棒的曲子」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感想。
「非常……」
——我被这音乐击垮了。我这种人能够配得上创作出如此惊人的作品的她么,我这样想过。
「对吧」
润奈表示同意。然后,
「这便是,诗暮的『特别』之处哦」
她微笑道。对着目瞪口呆的我,
「我说过吧?这是诗暮给我的声音,并不是我自己一个人创作出来的。是因为有诗暮你在才能写出来的曲子,才能创作出来的作品」
说出了我现在才明白过来的事情。
「我在问你理由的时候……」
润奈瞥了一眼扔在床上的原稿,继续说道。
「诗暮说过『自己也尝试创作的话,或许就能够更了解润奈了吧……也觉得或许能更接近润奈』这种话。创作这种事情,诗暮早就在做了哦」
音乐播放着。
这是将两人连接起来的东西。
「我们已经在一起创作着新生YOHILA的歌曲了」
二人一起编织出来的作品。
「润奈……」
与她肩并肩,我理解了。原来我拼命想找的东西,从最初就在那里。
☂
「有句话我听了润奈你对我说过之后非常开心」
我们换了个地方,从我的房间来到客厅。我们并排坐在桌边,一边吃着来我家路上买的水果蛋糕一边聊着。
润奈的是桃子蛋糕,我的是什锦的。润奈衔着叉子,幸福地眯着眼睛,歪头看着我,脸上写着问号。
「润奈刚开始正常上学的时候,有跟我谈过吧?交不到朋友,也没法好好跟班上的人说话这件事」
「嗯。是七月四号的放学后对吧」
「……是,是啊」
我倒是没有连日期都记住。
「那时候,润奈对我说了这样的话——『如果没有诗暮的话,我便是什么都做不到的人』这样」
那天她说过的话,清晰地刻在我的记忆里。
「我听到这句话之后,觉得『润奈必须要和我一直在一起』,因为被需要所以很开心……但是」
润奈马上就和山田混熟到了彼此只称名字的程度了。而且即便我不加入对话,她也能和阳次郎相处地很好。而且她在考试中拿到了全校第一,在球赛上也很活跃——以此为契机,和同学们的关系也加深了。
然后在录音的时候,面对专业的大人也一步不退,毅然决然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在我无法踏足的领域。
这太耀眼,又太遥远了。
「就算我不在你身边,润奈也完全不是什么都做不到对吧?我这么一想,便突然不安心了起来」
毕竟我和润奈变得亲近,只是因为下雨那天碰巧忘了东西,又碰巧兴趣相投,碰巧听着她的——YOHILA的音乐。
全都是碰巧,偶然。所以,
(因为微不足道的小事而走近的我们,会不会因为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分开呢……?)
不经意间,这种昏暗的思想像蛇抬起镰刀一般的头盯着我一样缠上了我,我便一直拼命去找防止自己走向这样的未来的镇石。
关键是,我没有自信。没有非我不可的自信。
「做不到的哦?」
我低着头,润奈盯着我的脸。
「如果没有诗暮的话,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的人……因为」
用她那透明的眼神紧盯着我,
「如果没有诗暮的话,我到现在也一定还是独自一人,在医务室上学,将自己关在自己心里。牵起这样的我的手,把我带出来的,是诗暮。所以,我不会离开」
她如此低声说着,紧紧握住了我的手。用力紧握。
「……。是啊」
我也同样握着她的手。
「我已经知道了」
她让我听的,她的音乐——我们的音乐,确实让我感到了我们之间的联系。像杂音一般昏暗的不安,已经被抹去了。
「诗暮」
润奈把嘴凑到我的耳边,轻声细语道。
与残留着蛋糕香气的甜美呼吸一起。
「继续把我变成什么都做不到的人吧」
——然后。
「把我变成离了诗暮就什么都做不到的,没用的人」
「……!润奈——」
「这样一来」
像是为了确认我悸动的心脏一般,把手伸到我的胸口,温柔地微笑着。
「我会让诗暮你也,变得离了我就活不下去」
她的声音,表情,妖艳地让人不寒而栗。
「……!?」
我不由自主想脱身,但紧紧牵住的手不允许。润奈的微笑消失了,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所以——」
润奈的脸贴了过来。我闭上了双眼。
………………………………。
「每天都来约会吧」
但是没有体会到预想中的触感,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话。
我睁开眼,看着润奈。姿势端正地坐回椅子上地润奈,一边吃着蜜桃蛋糕一边,
「到暑假结束为止,每天」
「……每,每天?」
「嗯」
她面无表情的点头。但,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洁白的耳朵染上了颜色。
「作为和小说出轨的惩罚。补偿我」
暑假只剩下两个周了。 因为在写小说,所以和润奈在一起的时间减少了也是事实,只能老实服从了。
「知道了」
「……然后」
还有么——对于如此防备着的我,润奈舔着嘴唇上沾着的生奶油,
「诗暮的蛋糕。给我一口……喂我?」
很谨慎,实际上由很可爱的请求。
我苦笑着,把使用了大量猕猴桃,草莓,橘子等水果的蛋糕送到了润奈的嘴里。
润奈的扑克脸,像是软绵绵的海绵一样神魂飘荡。
「嗯。好嗷次……再来一百口」
「没有那么多啊。贪吃的Girl」
☂
在姐姐回家之前出门,把润奈送到车站之后。
从第二天开始我便如同约好的那样,剩下的暑假的一大半时间都用来与润奈一起度过。
盂兰盆节期间也连着好几天,田径部有练习的日子便在社团活动结束后直接在池袋见面,
「久等了,润奈。今天要去哪?」
「总之,先吃饭吧」
「是啊。之后呢?」
「卡拉OK」
「哦,不错啊。好像还就只去过那一次」
「也想打游戏」
「机厅么?我抓娃娃还蛮拿手的。如果有想抓的东西的话就交给我吧」
「然后,还想看电影」
「电影院?现在有什么片子来着……话说,别太贪心了」
「还有,泡澡」
「——哈?额……难道,我身上有汗味么?我还觉得我有好好注意来着」
「有一个地方,可以一次性做到我说的以上所有事情」
「……。也就是说?」
「爱情旅馆」
「驳回」
「……。唔」
没有练习的日子一般就在其中一个人的家里。
「诗暮。今天正是——」
「作业,作业!这样下去的话,做不完……」
「都是因为你写了小说之类的了吧。无聊的要死的小说」
「……我说啊。能不能不要挑起人还没完全痊愈的伤口?」
「那么,教我学习。我有想请教你的东西」
「全校第一的润奈,向我请教?什么啊」
「关于保健体育的——」
「没有这方面的作业」
「唔唔!」
做完了堆积如山的暑假作业。
然后,返校的日子——(注:并非开学)
「哟,诗暮」
「好久不见,阳次郎。你晒得挺黑啊?」
「因为我又是跟女孩子去海边,又是烧烤,好好享受了一顿夏天啊。我倒也犹豫过要不要邀请诗暮——」
「屑次郎同学,我有一个请求。能请您与诗暮绝交么?」
「嗯。因为有雨森酱在,所以放弃了。所以让我继续和他做朋友吧啊啊啊啊!」
「润奈……为什么从大清早开始,就在我们教室?」
「为了来见诗暮。而且……晴风同学,还没有来么」
「晴风的话,今天好像休息哦」
「——休息?山田同学么?」
「好像是身体不舒服。虽然我觉得是装病吧……你看,不是说傻子不会得感冒么?大概,暑假的作业一点都没做完吧」
「这样么……遗憾。本来还打算回去的时候请你们去卡拉OK的」
「哦,好啊!我要带着晴风的份一起把气氛炒起来!」
「啊,不好意思。和屑次郎单独公演是NG的」
「诶……怎,怎么这样!」
「别在意,阳次郎」
跟他说完,我便和润奈两人去了卡拉OK。
顺带着联系了一下她,果然山田和阳次郎预想的一样是在装病,对于没法和润奈一起去唱卡拉OK非常后悔——但也和阳次郎预想的一样,她的暑假作业似乎问题很大,于是跟她说等开学后再说。
回家的路上。
强烈的阳光变得和煦,西边的天空从蓝紫转变为粉色,染上紫阳花一般的渐变色调的夏日傍晚。
「……诗暮」
在黄昏的街道上,润奈突然停下了脚步。
两人的身影在柏油马路上拉长。润奈用力握住牵着的手,抬头看着我说道。
「我想要做些,有夏日感的事情」
☂
说道『有夏日感的事情』,能够想到许多。
海水浴,泳池,夏Fes,烧烤,野营,砸西瓜,流水素面……and more。
在这之中,如果被问道居于首位的是什么的话,我会如此回答。
『夏日庙会』
——所以。八月下旬,暑假也快结束了,我和润奈约好要去花火大会。
在江户川举行的花火大会。
举办时间是每年的八月初,但听说今年日程不一样,是八月的第四个星期六——正好是这周末举办。
简直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为我们着想一样——像这种的只是得意忘形的想法吧。、
(……上次参加花火大会已经是几年前了啊?)
身穿不习惯的浴衣,一边回想起小学生时代跟家人们一起去的花火大会,一边在电车上晃着。虽然便服也没问题,但难得一次……于是我们安排了准备日,然后决定穿着浴衣去。
话又说回来,我对衣服没有什么讲究。
因为时间安排跟专业造型师阳次郎的冲突,所以我挑选的也是在网上买的便宜货。浴衣是简单的纯色薄墨,搭配的银鼠色浴衣带是用魔术贴固定的那种,跟木屐,腰包,扇子组合销售的特价品。
……如果就这么穿去的话有点太敷衍了,所以我只把扇子换成了扇子专卖店里买的高级蓝染纸扇。
如果是扇子的话在平时大热天里也能用,稍微多花点钱也没问题吧。
在空调劲很足的车里,我像是显摆一样拿出高价的扇子,搧起了風。
但有点冷,于是马上就收起来了。
(上次去的时候因为人太多了,只记得很累了……)
首都圈的花火大会不管到哪都全是人。听说像满员电车一样拥挤,在小摊上买东西都很费劲。
我还想着就算这样,只要早点去的话多多少少会有点空间,但随着我接近目的地,穿着浴衣的人也开始变多——
下午四点。我来到了市川站,这里相当热闹。五颜六色的浴衣拥挤的样子,简直像是花丛一样。
我看了一眼LINE,看到了润奈发来的消息。
JUN:我到了,人巨多
JUN:散开吧!Summer People!
诗暮:我刚刚也到了,话说你在穿着浴衣听yabaT的歌么?(注:「散开吧!Summer People!」:原文:「ちらばれ!サマーピーポー」,是由乐队「ヤバイTシャツ屋さん」创作的歌曲。「yabaT」:原文「ヤバT」即「ヤバイTシャツ屋さん」)
回复完,我想找润奈在哪——算了。就算不特意去找,视线也被吸引住了。
车站的检票口前有许多人正在等人。在那角落,有一朵悄悄开放的不合时节的紫阳花。
「…………」
生成色的布料上印有紫阳花的图案。浴衣带是淡紫色,配合着花型装饰的浴衣带绳,十分吸引眼球。木屐是白木制,藤色的鼻绪,脚尖是青紫色的美甲。
头发向后扎起来,紫阳花色的鲜艳内挑染非常显眼。没有戴耳机。
「润奈」
「——嗯」
润奈抬起脸,看向我。瞬间,她昏昏欲睡的眼睁圆了,
「诗暮,穿着浴衣……」
「那当然,毕竟约好了。约好了要穿浴衣,结果穿着T恤或背心来的话,那才不妙吧」
在眨着眼的润奈面前,我手腕发力,飒爽地展开扇子,啪嗒啪嗒扇了起来。
润奈「卡——」的声音刚出来,又顿了一下。
「卡瓦E!用可能是唯一花了大钱的昂贵扇子和在家里好一顿练习的动作洋洋得意地展示的诗暮,太可爱了」
「我这边可是羞Chi地超过C又超过D达到了Z的程度了啊!?你是要用羞耻来杀死我么?」
「开玩笑的。很帅气的哦,诗暮。世界上第一帅气」
「这,这倒是有点羞耻得想死了……」(注:这个实在是翻译不出来谐音)
用扇子遮住松弛的嘴角,重新看着润奈穿着浴衣的身姿。从头到脚尖,一直盯着。一言不发。然后润奈慢慢开始感觉不自在,开始忸忸怩怩。
「诗,诗暮。你倒是说点什么」
「…………」
「我说。别光是像要舔个遍一样盯着,感想」
「唔呜呜。我说你啊!」
「很可爱」
润奈的扑克脸开始崩溃,马上要到极限的时候,我开口了。
「宇宙第一可爱」
「……你想用兴奋杀掉我么?」
面对满脸通红抬头盯着我的润奈,我笑着说道「这是报复」。
然后,我看向润奈的手。
「话说,你带着伞来的么」
「嗯。好像晚上可能会下雨……以防万一?和浴衣很搭,所以买了。这个也可以当作遮阳伞用」
润奈一边说着一边递给我的,是一把青紫色的和伞。
并不是真正的和伞,而是和伞风格的塑料伞,但是和浴衣非常搭。(注:和伞通常为纸制)
天气预报上说的是晴间多云。
现在的天色多云,所以没有打阳伞的必要。但是,
「我来拿」
我收起扇子夹到浴衣带里,从润奈手中接过雨伞。虽然有点在意周围的视线,但比起这个,我想要让润奈开心的心情远更强烈。
「……嗯。谢谢你,诗暮」
伞下,我们依偎在一起走着。风随着润奈的哼唱,与周围人不安稳的喧嚣声,还有轻快的木屐声重叠在一起响彻。
☂
被缓缓流动的人海冲着,不一会。
尽管离开始放烟花还有将近三个小时,但我们来到的河床还是有相当多的人。岸边挂着彩色看板的摊子排成一排,已经大排长龙。
「虽然有做心理准备,但这也太不妙了……」
「……走散的话,会死」
像是抓住救生圈一样,润奈紧紧抓住我的胳膊,颤颤发抖。
另外,河对岸是东京的江户川区,这边则是千叶的市川市,两边加起来的总到场人数达到了140万人。日本最大的摇滚音乐节一天的到场人数也只有五万人左右,这规模十分惊人。
「这些小摊,润奈想吃什么?」
先从一头开始找感兴趣的东西——但人实在太多了,只能先筛选目标。润奈对着打开手机记事本的我,「嗯—」地思考着
「苹果糖。我最喜欢苹果(林檎)了」(注:第二个「苹果」:原文「林檎」,即日文苹果(りんご)的汉字写法,不常用。这里neta椎名林檎)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是这么自称的吧……享受『悠长又短暂的庙会』吧。还有别的么?」(注:「悠长又短暂的庙会」:原文「長く短い祭」,是由椎名林檎创作的歌曲)
「巧克力香蕉或者法兰克福香肠。说是想吃,但更想让你喂我吃」
「这还是免了吧」
「……。你真坏」
「刨冰之类的,你喜欢什么口味?」
「讨厌蜜瓜和柠檬(NOMELON NOLEMON)」(注:「NOMELON NOLEMON」:日本音乐组合名)
「说话别像音乐组合的名字一样。我就吃蓝色夏威夷口味的吧」
「不错啊,很青春。那么,我就吃『紫色蜈蚣』吧」(注:「紫色蜈蚣」:原文「パ—プルムカデ」,是由乐队「Syrup 16g」所创作的歌曲)
「这是Syrup的歌……其他的呢?有什么想吃的东西么?仅限食物」(注:「Syrup」:原文「シロップ」,指日本乐队「Syrup 16g」。「シロップ」一词也有浇在刨冰(或其他食物)上的糖浆的意思。)
「铅笔形状的通心粉做成的奶酪通心粉,或者美味又疯狂的蜜瓜面包之类的」(注:「铅笔形状的通心粉做成的奶酪通心粉」:原文「えんぴつの形したマカロニのマッケンチ—ズ」,neta日本乐队「マカロニえんぴつ」;「美味又疯狂的蜜瓜面包」:原文「美味しくて狂うメロンパン」,neta日本乐队「おいしくるメロンパン」。)
「这种像是乐队名一样的路边摊小吃,大概,或者说绝对没有吧」
——像这样聊着。
我们把看上的东西都买齐了,然后前往看烟花的地方。
竟然是收费的双人指定席。
明明是在花火大会前不久决定要去的,还真能弄得到啊……虽然如此惊讶,但似乎是赤城转让给我们的。
「似乎是要跟小手川小姐一起去的,但是好像时间对不上。让她带我去买浴衣的时候,她一边说着『给』就给我了」
我们在岸边的倾斜处设置着的席位,即蓝色的塑料布上坐下,润奈说着。
席位在边上,视野很好。这里是相当好的席位啊。
「真是被爱着啊……」
「嗯?」
「没,没什么」
时间对不上这种话,肯定是骗人的。我在内心中对她们两人道谢,坐在了润奈的旁边。伞已经收起来了。
离烟花升起还有一段时间。
「诗暮。来喂我?那个,啊——……」
被润奈央求着,我——
「好啦好啦」
温柔地把涂满了番茄酱与黄芥末的法兰克福香肠插进了润奈像雏鸟般张开的嘴里。
☂
「……雨,会下么?」
「会不会呢。如果只是下一点小雨的话,倒是不会中止吧」
享受完路边摊小吃后,我们在同一把伞下,悠闲地等待着烟花升空。太阳藏在云中落山,河床上夜幕降临。
我们没有说太多话。望着对岸像萤火虫一样的街灯,被草、土、水,自然的味道包围着,我们只是依偎在一起。
润奈倾斜着弹珠汽水瓶,被关在瓶内的弹珠咣啷地奏出了夏日的声音。
是因为打着伞么——我们被小小的圆影抱着,感觉像是只有我们自己被从世界上剪去了一样。
庙会热闹的喧嚣声,也有些遥远。
「——噢。好像开始了哦」
「嗯……」
润奈牵起我的手,握住了。我一只手打着伞,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拿着弹珠汽水,她的手又凉又湿。
倒计时的广播响起。
我和润奈也喊出了声,像是和会场的人们一起跟唱一样。
「「五」」
紧牵的手充满了力量。
「「四」」
我也用同样的力量握住她的手。
「「三」」
我看着润奈,
「「二」」
然后跟看着我的润奈对上了眼神。
「「一」」
两个人,一起笑了。
瞬间,红光照亮了我们的侧脸。
声音接连响起,红色变幻成了极彩色。
当我收回视线时,正是美丽绽放着的烟花逐渐虚幻地消失的时候。
「呜哇,错过了……」
「我也是……」
我们面面相觑,又一起苦笑了起来。
「因为诗暮光是在看我,我很在意,所以也看向你了」
「这是我的台词。是润奈先看我的吧」
「……找茬」
「不是」
「找茬」
「都说了不是」
在我们拌嘴的时候,又一发烟花升空了,于是我们闭上了嘴,收回视线。
烟花不仅是在上空绽放,地面与河床上也喷出了烟花,令人眼花缭乱的光与烟点缀着夏夜。这是最精彩的部分。
「好,好厉害啊……」
「嗯」
「虽然光效很厉害,但声音也是。像是肚子里面「咚」地一声一样」
「嗯。就像底鼓一样」
甚至还播放着音乐,烟花配合着声音一起升空。
红、黄、蓝、绿……夜空被染上了各种各样的颜色,无数花朵盛开然后飘散。
然后,下起了火花雨。
华丽的夏雨。
这真是无上绝景。
然而——
「……哇」
回过神来,视线已经不在远处天空盛开着的花上,而是落在了旁边,平时面无表情的脸上绽放出笑容的侧脸上。
——比烟花更美丽,我直白地感受到。
虽然是像平凡的我一样的平庸的感想。但如果比任何人都要特别的她特别惦记着这样的我的话。
倒也,不错。
有一种能让我这么想的感觉。
「……?」
她感受到我的视线了吧。润奈趁着休息的片刻看向我。我慌慌张张地将视线移向天空,但那里没有什么可看的,只有一块漆黑的画布。
润奈扑哧一笑。
「诗暮,好可爱」
「不要用可爱这个词」
润奈面对左右为难的我哼起了歌。她这样做我便开始在意录音的事,于是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真狡猾。
我叹了一口气,听着由润奈的心编织出来的,她的——不对,我们的旋律,看着再度升空的烟花。
烟花咻噜噜地一声升空,爆开的时候,我与润奈的回忆便会像花朵绽放一样浮现。
其中多数伴随着雨。
它让我们二人走到一起,培育着我们。
所以,大概是因为这样——
「——啊」
烟花接近高潮的后半段。即使突然下起了豪雨,我也没有太惊讶。
雨滴拍打着映出烟花的河面,周围的人吵吵闹闹,但一直打着伞的我们神态平静,安静地靠在一起。
穿着紫阳花浴衣的润奈,抬头看着冒烟的夜空发呆。
「我,是雨女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我是雨男呢?」
我打着紫阳花色的伞回应道。
我们一起笑着,被最喜欢的声音与气味包裹着,在雨中享受着升空的烟花。
☂
回程我决定稍微伸展一下腿,走路回去。为了避免拥挤——这种说法只是场面话,实际上是哪怕一分一秒也想多和润奈一起待一会。
我们沿着总武线向东前进,并肩走在被阵雨打湿的柏油马路上。伴着带有雨水味的夜风一起哼着歌。
两人的木屐刻下跳跃着的节奏。
不久后,哼歌停下了,
「……真开心啊,花火大会」
润奈说道。
我说着「是啊」肯定道。
「真是最棒的『有夏日感』的活动」
「明年也想来啊」
「你好急性子啊」
「后年也」
「所以,你好急——」
「五年后,十年后也」
「性子啊!」
「一百年后也」
不是,那时候我们是否还活着都不好说吧——我想如此吐槽,但润奈的侧脸十分认真,于是我把话咽到了肚子里。改为了,
「……。是啊」
我点了点头,手上也开始用力。伞早就已经收起来了,但我们的手还是牵在一起。我不想放开。
于是,润奈也毫不犹豫用更大的力气握住。她抬头看向散落着繁星的夜空,
「我们,认识才不到三个月呢」
「三个月……好短啊。但是——」
「感觉,十分漫长」
「——是啊。十分漫长,十分浓厚」
如果将人生中迄今为止流逝的时间比作水的话,那从认识润奈开始的时间便是蜜。甜蜜,而又浓密的每一天。我忍不住祈祷,让这样的时间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死去。
润奈,应该也和我抱着相同的想法吧。
不仅是现在,明年也是。
后年也是,将来也是。
一直。
就这样毫无改变——
——这样的想法,荒诞无稽。
我知道的。
就像没有无法停止的雨,没有无法迎来破晓的夜晚,没有无法结束的季节一样——肯定没有任何东西是不变的。乖僻的我如此理解。
实际上,我对她的感情也一样,从刚认识到现在,或者说从昨天到今天都发生着变化。
逐渐膨胀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强。
几乎要爆裂开来。
「润奈」
路灯之下,我停下了脚步。
润奈也停下脚步,看着我。
「…………………………………………」
一言不发,一声不响。
流逝着的时间仿佛永远。
我吸进留有烟花余韵的夜晚空气——
「——诗暮」
她凛冽的声音,把我将要说出的话堵了回去。
「再等一下」
她垂下眼睛,投下她修长睫毛的影子。
「再稍等一下……」
低语着,
「……现在这样,就很好」
告诉了我。
她向上看着张着嘴僵住的我,

「如果改变的话,就……回不去了」
润奈吐露出的话语看起来是消极,退缩的。
但,不是。
润奈抬头看着我的瞳孔里,灿烂盛开着如同夜空中升起的烟花一般,极彩色的耀眼光芒。
「我还想,继续享受」
「润奈……」
我眨了眨眼,接受了她迫切的目光。
我回味着她的话。
她的话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感情。
如果要打比方的话,就像放线香花火的时候闻到的气味一样,像黄昏时分听到的暮蝉鸣叫声一样,像在轻拂的夜风带来的凉爽中摩擦上臂一样——
夏日的终结挠动心弦,带来的甜蜜伤感。
想象着润奈的内心,我笑了起来。
「这样啊」
「……嗯」
「那就得尽情享受了啊!」
「嗯,嗯!」
于是,我们重新走了起来。
边走边聊着明天之后的安排。就算夏日庙会结束了,夏天也还没有结束,连暑假也还剩下几天。
不享受的话,就亏了吧。
「——话说,你的工作没问题么?现在正是忙的时候吧……」
「没关系。我要做的已经基本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小手川小姐她们那些大人了」
润奈若无其事地向担心着她的安排的我说道。
「最近倒不如说曲子多得让人发愁。别说EP了,感觉连完整专辑都能做出来……一个月一张」
「一个月几十首曲么。好快啊」
「这都是多亏了诗暮」
润奈把身子凑了过来。
对于恋人未满的我们来说,距离太近——
但是,这就是我们的距离。
「诗暮你听过『Comping』这个词么?」
「……Kāng Pìng?」
「音乐术语。是从多次录音中挑出最好的部分,然后组合到一起。然后便成了一首歌曲。是工程师的工作」
「啊—……」
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的术语,但是录音的时候赤城告诉过我这种操作。把数不清的瞬间聚在一起制作出来的,瞬间的结晶。
「我作曲的时候也是一样的。从每天产生的大量声音里,挑出最好部分,然后组合到一起,制作成歌曲」
——所以啊,她说。
润奈用她湿润的双眸看着我,
「从今往后也经常在一起吧?」
绽放出了大朵的笑容。
「像是无数次重复收录一样,积攒着许多时光与回忆……编织满溢而出的银色。来一起创作我们两个人的歌曲,以及收录歌曲的专辑吧,越多越好」
「…………。是啊」
听到她说的那番话,看到她那表情,我想着。
没有什么东西能一成不变。
即使今后我们的关系变了,不管我们之间的感情如何改变。
「——约好了」
此时此刻鲜艳的幸福是一生都,从今往后孕育出的音乐是永远都,不会改变,一直存在着。
Outroduction She's a Mess
「……嘿嘿嘿。」
我在沉溺。
沉溺在那音乐之中。
从那一天起,直到现在——每天,每天,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忘记了如何呼吸,我气喘吁吁。胸口很痛。很热。仿佛内心被灼烧。
「……嘿嘿……嘿嘿嘿嘿嘿……」
不是临终的悲鸣,而是笑声。超过某个阈值的情感,不管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都被转化为笑声输出。就是这样的反应。
「太棒了,好厉害……太厉害了……嘿嘿。」
音质非常差,但也只能忍耐。
因为,这不是正版音源。
是偷偷录下来的,偷偷带回去的录音。
YOHILA的新歌『忧与爱』和『青春与氰酸』——两首歌都非常棒,都是神曲,但让我心乱如麻的是『忧&爱』。
那是她想象着失去他的情景所创造的音乐。是想象出来的——也就是通过想象力涌现出的歌曲和歌词。仅仅通过想象,创造出的作品。
那么——
「润酱润酱JUN君润酱JUN大人JUN大人JUN大人润酱JUN大人JUN大人JUN大人润酱JUN大人JUN大人JUN大人JUN大人JUN大人JUN大人。」
我在想。没法不去想。
——如果这不只是想象,而是真的,她失去了他,那她会创造出怎样的音乐呢?
「……嘿嘿。」
我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狂笑,狂听她的音乐,我的脸一定扭曲到彻底失真了。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咚咚。忽然,背后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我下意识地带着耳机,歪着脸回头,「嗯?」我转过身去。
站在那里的是我的青梅竹马,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从椅子上摔下来,翻了个身。冲击力把耳机震掉,周围恢复了寂静,但我的心一点也不平静。
「阳,阳阳阳,阳君!?你怎么——」
「阳君?」
我太慌乱,居然下意识用了以前的叫法。赶紧改口。
「渣次郎!你怎么在这!?这里是我的房间!」
「去跟你妈妈打了个招呼,她还说『啊呀,阳次郎,好久不见了,进来吧……晴风在房间里,别担心,不会打扰的,去吧。』」
「该死的妈!」
「像是在说该死的女人一样,你这是进入叛逆期了吗?」
渣次郎苦笑着。看着我狼狈的样子,他无耻地坐在床边,
「……我是担心你才来的。你今天没去上学吧。最近好像一直躲在家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露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我转过脸,低声说「……没事。」
「和你没有关系吧。」
「有啊。」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他的语气跟平常不太一样,我看着我的青梅竹马。他也一直盯着我看。
不过就在我们对视的瞬间,他那严肃的表情像幻觉一样破灭了,露出了笑容。
「如果是我最好的朋友,诗暮和你发生了关系的话……那就另当别论。」
「……!?你,你——」
「晴酱。」
他大概是想恶搞我吧,他突然用了我们小时候的昵称。
他带着轻浮的笑容,继续用轻松的语气说。
「要不要,约个会?」
「…………………………………………。哈?」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后,接下来我才明白,他居然是认真的。
最后——
「你、你你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那一刻,我竟然有一瞬间觉得『开心』,我实在是受不了我的大脑。
后记
大家好。我是水城水城。
很高兴给大家带来『雨森润奈的湿度很高』的第二卷。
作者本人上次出第二卷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十岁的孩子现在都十八岁了,从小学四年级到现在已经高中毕业了。仔细一想真的很久了。能顺利写出这部作品真的太好了。
最重要的还是现在读到这里的每位读者的支持。实在是非常感谢,非常感谢你们!(感谢的甩头)
但是人类是欲望的生物。出了第二卷就想出第三卷,出了第三卷就想出到第10卷……愿望逐渐膨胀,想写的东西也不断涌现出来。
但只有神知道,那些想法能不能成为作品展现给这个世界。所以我祈祷可以这样,可以让这个系列长久持续下去。为了让尽可能多的人享受这部作品。
实现愿望的那天,我会为大家带来最强的故事。
电子书特典 『Calm with Fireworks』
烟花升起。
夜空中一朵红色的花绽放,凋谢,然后像枯萎一般消失。
「对不起啊,耀。」
她一边往装满冰块的玻璃杯里倒入金酒,一边说。
「没办法亲眼看到了……」
她向我道歉。我摇了摇头,说「没关系」,并把视线从电视机上播放的旧烟花录像移开。
「我真正想看的可不是烟花,而是穿浴衣的荣美啊。」
黑底、点缀着深红色牡丹。黑色短发的一侧编了辫子,配上一枚红色的簪子。指甲也涂成鲜红色。漂亮、帅气、性感。也就是说——最强。
「能这样一起穿浴衣约会,我就很满足啦!」
顺带一提,我穿的是浅蓝色的浴衣,向日葵花纹。对年纪不小的成年人来说或许显得有点稚气,但因为荣美说很适合我,所以我很喜欢。
荣美轻哼一声,啪地打开了弹珠汽水瓶。玻璃珠落下,沉入碳酸的海洋。
她把汽水倒进杯子里,加了点青柠汁,用搅拌棒轻轻搅拌。
我则一口干掉了杯子里的IPA啤酒,那是一种啤酒花味浓烈的英国啤酒。
「给我也来一杯那个,一样的!」
「……你喝得太快了吧。小心喝趴下?IPA度数挺高的。」
「就算醉倒也没关系,反正是在荣美家里。说不定我就是冲着你照顾我才喝醉的呢~」
「那我就把你丢到外头去。直接赶出去。」
「哎呀,不要嘛!骗你的啦荣美~别丢下我……哇啊啊啊啊!」
「喂!别哭啊,真麻烦。你已经醉了?」
「嗯,醉了。醉在荣美的美貌和色气里——」
「好好好,够了。喝这个吧,醉鬼。」
荣美无奈,把只剩半瓶的汽水塞到我手里。
其实我只是装作很能喝,但实际上并不太能接受苦味,所以反倒很高兴接过汽水。
「不知道JUN他们玩得开不开心呢……」
我一边夹起桌上荣美亲手做的炒面,鸡肉串,还有名古屋经典的炖牛筋等街头料理,一边低声嘀咕。
「说不定这会儿在酒店里……」
「不可能……也不能说完全不可能。毕竟他们是那种关系。」
「──详细点说?」
「别太感兴趣,还有离我远点。」
我一凑过去,荣美就往后退。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大概是酒精上头的缘故吧。因为是混血,荣美的肌肤白皙,泛红一点就很显眼。
荣美喝了一口弹珠汽水兑的金酒,抱怨似的嘟囔。
「……这点上,你还真像雨森(JUN)。」
「哪点?」
「娃娃脸。」
「去死吧。」
「哎呀。」
我挥出带戒指的拳头,她轻轻松松就闪开了。我瞪着她,一口气干掉汽水,然后又开了一瓶新的酒。
BREWDOG的PUNK IPA。那是荣美从以前就很喜欢的牌子。
『我喜欢音乐。』
我想起录音休息时自己说过的话。
『荣美你也一直是这么想的吧?』
面对我的追问,荣美点了点头,「嗯。」然后——
『以前是。』
酒精的苦味,让我想起当时心口涌起的那种情绪。我其实不擅长苦味。可是,
「你喜欢这个吗?」
「嗯!」
渐渐地,我也喜欢上了。我露出小虎牙,笑着说。
「因为我喜欢荣美嘛!」
「又被我的『喜欢』影响到了啊……」
荣美笑了,那是比过去温柔得多的笑容。
「你真是一点没变啊,耀。」
所谓的温柔,其实也可能意味着棱角被磨平,或是热情与光芒在减弱。就像夏天要结束了一样。
我眯起眼睛回答。
「……才没有呢。」
赤城荣美——EIMEE——已经放弃了音乐。那个无可替代的「结束乐队」四散分崩。
即便如此,我们依然能这样在一起,依然在心底深处紧紧相连,依然能相视而笑。
「我也是有点成长的哦。」
──也不坏。
至少能这样觉得,说明我确实已经长大了一些。
「……是吗。」
那束被过去封存的烟花,把她的侧脸染上了一抹忧郁。我被那张侧脸吸引,硬生生咽下了想说的真心话。
——好苦。
BW限定特典 『Saturday·Study·Steady』
「喂,渣次郎。」
「怎么了,小笨蛋。」
「……可以揍一下你的小腹吗?」
我握紧拳头,带着笑容这样问道。被我这么一问,绰号“渣次郎”的久住阳次郎长长叹了口气,故意耸耸肩。
「现在这种暴力女主好像不太流行吧,晴风。」
「别担心,你又不是男主。对渣男使用暴力,在任何动画或者漫画里都是被允许的哦。」
「原来如此。宅女大人的深刻见解,真是受教了啊!」
他满是不屑地敷衍我这套强词夺理,然后问道。
「──那么?这回是哪里不懂了?」
七月上旬,星期六的下午。我和从小一起长大的男生,在开放着的图书室自习席上埋头备考。
……可不是我愿意两个人独处的。
起初还有栗本君和润酱,四个人一起的,但——吃完午饭回来时座位几乎都被占完了,没办法只好分成两对。是的,没办法的。万不得已的!
「……这里。」
「哪哪……」
自习席每个位置都用凹字型的隔板围起来,我和他并排坐着自己学自己的。
而且我们也会像现在这样(主要是我)问问题,
「──啊,真麻烦。晴风,仔细想想这里。」
可能是我问得太频繁了。于是他把自己的东西挪到了我的桌上,打算两个人共用一个单人座。我说。
「好好。」
我老实让出位置。对我来说,保持一定距离也觉得很麻烦,现在正好合适。
自习的座位本来就做得比较宽,两个人并排完全能学习。只不过笔记和习题本会稍微摊不开而已。
「……晴风,你是不是喷太多香水了?味道好浓。」
「喂喂你这家伙,要不要我把铅笔头戳到你鼻子里?嗯?」
「我是好意提醒你啦。高中出道的阴沉宅女可能还不习惯,手腕上滴一滴抹开就好。」
「我又不需要你的建议?教我功课,教我要紧。」
「Dolce & Gabbana的Light Blue 啊……有点想要显成熟呢。」
「光靠味道就认出来你这人真恶心!」
我们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肩并肩复习。距离近,他一开玩笑我就可以肘他,挺方便的。
「话说──」
──最近又像这样两个人呆在一起的机会变多了,不是吗?
我差点说出口,却又咽回去。
好像被他注意到了。被那样调侃我会觉得烦。
「……话说?」
他一边动笔,一边疑惑地看着我。我不自觉地停笔,故作神秘地撇过脸去,
「提不起劲啦。古文,数学,物理这些学来干嘛?现在这年代,英语都能用翻译软件搞定。读书真是浪费,毫无意义。」
「这就是不会学习的人常说台词啊!」
他在我抱怨时止住笔,鼓掌起来。
我本来想顺手肘他一下——这十分钟里已经被图书馆管理员和周围的同学提醒了三回安静点了,于是我忍住了。
护着肋骨的他放松了防备。
我们沉默了一阵,各自认真地继续学习。
「……要是提不起劲的话——」
他忽然低声说。我把靠向他的身体收回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溢出的一点口水。糟糕,差点睡着了……
「什、什么?」
「这样怎么样?如果晴风考试打败我,我就都答应你任何条件。」
「──哈?什么鬼。你在说真的?」
「比丁真还真。如果总分和名次都比我高的话……懂吧?我什么都答应你。」
「什么都……」
我反复咀嚼他的话,谨慎地问。
「顺便问下,如果你赢了呢?」
「什么都没有。」
「──哈啊?」
「我不可能输给晴风,万一——不,亿分之一都不可能。晴风胸部变大一样不可能。」
「嗯,我决定了。要是我赢了,就让你裸体下跪道歉。」
我立刻来了精神。
他猛地向后仰。
「诶!? 晴风……你是说,你这么想看我的裸体吗!?」
「才不是呢。」
我翻了个白眼。
「你的裸体我不是早就看过了吗。」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啦。」
他把脸转向一边,冷冷地丢下一句。
我心里想『咦?』,这反应不像我期待的样子。
本来会——
「……胸的话」
他低声补了一句。我困惑地看向自己胸前,随即,
「啊,对不起!那里还是老样子,还是小小的呢──嗷啊!?」
我一拳用力打在青梅竹马的上腹。图书馆管理员又叫我们安静,但我不在意。唉,果然还是渣次郎。
我重新握笔,燃起熊熊斗志。
「我一定要赢!赢了的话,要让你做比赤裸下跪还丢脸的事!」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对害怕的他坏笑着说。
「谁知道呢?到时候再让你知道,呵呵。」
虽然嘴上这么说,我心里很清楚。
我根本不可能赢过这家伙。
不过,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想。
如果。
万分之一,亿分之一的可能,真的发生了。
我会对这个家伙——
怎么可能。
「…………。呜哇啊啊啊啊~~~~!」
「哇!? 等、等下……你怎么了!冷静点,晴风!」
我开始疯狂把额头砸在桌上,想把脑中冒出的邪念砸碎然后忘掉。他慌了。
我的头疯狂点在桌子上,心里却疯狂左右摇头否定。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真的不可能!
蜜瓜特典 雨森润奈脑子里都是黄色
和女生单独出门,也就是说是约会。问男生最讨厌去哪里的话,男生会怎么回答呢?我会说——
「想买内衣。陪我去?」
「不要。」
暑假的某天。结束社团活动我和润奈在池袋汇合,吃了午饭之后,在商场里逛街。润奈面无表情对我说除了上面那句话,我下意识回答。
「绝对,不要。」
「……哼。为什么?」
虽然在放假但是为了和我保持一致还是穿了校服的润奈,稍微皱眉。
「我们一起挑吧。我想知道,诗暮的品味。」
「我说啊。」
我叹了口气。
「听好了,你这个满脑子黄色的女孩。男生进了女性内衣店的话,会死的哦。因为尴尬。」
「……和女生一起也会吗?」
「是。那就是扬汤止沸,没任何用……话说就算自己很平静,但周围的人可不会这样。有男生在店里的话,女性客人都会很在意的,店家也很困扰。你自重一点。」
「嗯。但,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你要去你就一个人去!」
JUN:我在试衣间
润奈给在店外等着的我发了条消息。
JUN:我给你发照片咯
「……!?」
我差点把手机弄掉。
我赶忙输入『别别别』
JUN:不是吧————————————ww
JUN:好可惜!因为禁止拍照所以没办法发!!
JUN:你是不是挺期待的?w
JUN:我说,你是不是很期待~~~?ww
诗暮:我回家了
聊天框里情绪高涨的润奈遇到我冷淡的回复,发了个表情忧伤举着叶子做的伞在雨中凌乱的呕吐蛙的表情包。
我苦笑,发了条消息。
诗暮:骗你的。你慢慢挑就好。
「久,久等了。」
过了差不多半小时,润奈回来了。可能是已经买了,她拎了个有内衣牌子的logo的购物袋。
……真希望她收起来。应该只有我这么想吧。
「啊,你很在意?想看看选了哪款?」
「完全不在意,也不想看。」
虽然这不是真心话。
润奈听到我的话,没有失落,却点了点头。
「也是啊,想把那份快乐留到亲手脱下来的时候?」
她如此说道。我把脸转过去,轻声吐出。
「……反正是蓝紫色吧。」
「反正是什么意思。」
润奈撅起嘴。
然后用若有若无的声音说道。
「……今天买的,是不一样的哦。」
蜜瓜fes特典 某日,放学后,晴空之下
时值梅雨时节最盛之际,放学后的天空却分外晴朗。
深邃的群青色天空下,浮动着的不是灰蒙蒙的阴云,而是一团团洁白的积雨云。替代雨水倾泻而下的是炽烈的阳光。
然而,空气却像雨天一般。潮湿、带着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腥味。唯一不同的,只有那股浓烈的氯气味——
「诗暮」
听见有人呼唤名字,我的视线从天空滑落。
哗啦哗啦,水花溅起,一个身穿白色T恤的少女冲了过来。她挥舞着刷子,将浅浅积在泳池底的水往一处聚拢,
「嘿呀」
哗啦啦啦啦啦!水被猛地泼了过来。
我结结实实的淋了个正着,体操服瞬间湿透。
「……喂」
透过湿漉漉垂下的刘海缝隙,我瞪视过去。她却毫无愧意,面无表情凑了过来,
「生气了?」
青紫色的内染发丝轻轻晃动。
「要想尽情反击我也是可以的哦?」
我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重新握紧刷子。
「润奈——」
我将摆出防备姿势的她晾在一旁,低头去刷那满是泥土和青苔的瓷砖。
「认真做」
「……唔」
润奈皱着眉头,噘起嘴唇。我叹了口气。
「不然的话,是做不完的吧」
『老师把清扫泳池的任务推给我了……说是让我多运动运动』
就在昨天,我收到了润奈这样一则信息。
所谓的「老师」,自然是指保健教师赤城。润奈因为某些缘故,一直受她的照顾,所以自然无法拒绝。于是就来寻求我的帮助。
按理说,这种晴天的放学后,我是需要参加田径部训练的。但我对训练并没有那么热心,部里的氛围也十分宽松,偶尔缺席一天并无大碍。更重要的是,哪怕不是下雨天,也能在放学后与润奈共度时光,这件事让我欣喜万分。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刷刷刷刷,在水被放干的泳池底部用力擦拭着。
「……好热」
润奈一边不情不愿地动着刷子,一边抱怨道。
「诗暮,泼点水给我……」
「水不是用来淋的,是用来喝的。那儿有运动饮料」
我一边动作不停,一边用眼神示意泳池边的冷藏箱。那是赤城的慰问品。
顺带一提,赤城本人早就不见踪影,只留下了『这种鬼天气,我才受不了。我要回保健室去了』这么一句颇像死亡flag的话语。白衣一甩,潇洒离去。润奈当时默默朝她背影竖起了中指。别这样。
「……嗯。诗暮要吗?」
她补充水分时向我发问。
我答了声「要」,她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
「……」
愣了几秒,才抽出另一瓶。
把刷子靠在泳池边上,她走近来把饮料递给了我。
「给,诗暮」
「哦,谢谢」
「呀——」
就在我接过的瞬间,润奈扑通一声摔倒了。她发出毫无感情的棒读式惨叫,整个人扑向泳池底残余的水面,哗啦一声全身湿透。
「……你在干嘛?刚才绝对是故意的吧」
我捡起被甩飞的饮料。
润奈抬起头,撑起身子
「……诗暮」
「我湿得一塌糊涂了」
白色T恤被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肌肤上,透出了青紫色——不对,是耀眼的蓝色内衣。
不止是上半身,下半身也一览无余。
润奈身上只有那件oversize的T恤,短裤或紧身裤什么的,全无。
我「噗?!」的一声把运动饮料喷了出来。
「……怎么了?」
润奈立刻绕到我面前,问道。
「你是不是,看到了?」
「……你这家伙——」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
她之所以拼命想让我泼水,甚至不惜摔倒自己弄湿自己。只是为了给我看那漏出来的内衣……这家伙是痴女吗。
「啧啧啧」
痴女摇起手指,指向那清晰可见的蓝色布料,
「是泳衣哦」
「——哈?」
「不是内衣,是泳衣。真的。」
她若无其事地说着。
还伸手扯住T恤的下摆:
「真的哦。不信的话,确认一下就知道了——」
「别、别脱啊你这笨蛋!」
「哇噗?!」
她竟毫不犹豫地要当场脱掉上衣,我赶紧用刷子哗啦啦啦啦地泼水阻止。烈日之下,我的脸被烫得发热。
「内衣和泳衣根本没多大区别啊?!别随便给人看!」
「诶……明明是我好不容易买的。你看都不——」
「痴女退散!」
「哇噗?!」
我再次哗啦啦啦啦地泼出水,企图打断润奈的危险举动。
「痴女退散!痴女退散!」
「等……诗,诗暮……停下……」
我接连不断地泼水,把她逼得节节后退。虽然湿透的她泳衣清晰可见,但总比直接脱掉要好得多。
「都,都说了住手嘛……真是的!」
被逼到泳池边的润奈,抓起的不是刷子,而是一根连着喷嘴的水管。
她像握枪般瞄准我,扣下扳机。
「坏心眼!」
「噗啊!?」
笔直喷出的水柱狠狠砸在我脸上,强烈的水压让我感到刺痛。我忍不住向后逃跑。
「闷骚退散!闷骚退散!」
「我、我才不是闷骚!」
于是,接下来便是水管VS刷子,痴女VS闷骚之间毫无意义的泼水混战。
等到缺乏运动的润奈率先投降时,我们早已落得像是被骤雨打湿一般的狼狈模样。
「……你们两个」
来看进度的赤城无语至极。
「给我认真干活」
MFJ秋之学园祭特典 雨森润奈不想分开
「我们分开吧」
「不要」
润奈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瞪着我。
「绝对不要!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
「你说为什么……」
我看向四周,说道。
「……这里人这么多。如果不分头行动的话,没法都买到手吧」
穿着浴衣的人们走在江户川的河岸,热闹非凡。鳞次栉比的露天小摊,不管哪个都排着长队。如果两个人一起排的话就要花双倍的时间。所以我提议说『我们分开(排队)吧』,但。
「虽说是这样……」
润奈一脸不快。
润奈穿着紫阳花图案的浴衣,比平时还要可爱,漂亮,散发出像被雨打湿的花一样的魅力。
「就算这样,我也不想离开诗暮」
她更加用力握住我的手。
用湿润的双眼抬头看我。
「想要……一直在一起」
「……。我说啊—」
我目瞪口呆,刚想张口说话的时候,便听到了周围人的说话声。
「你看你看,那个孩子,是不是超可爱?」
「哇哦,真的……不妙。是艺人么?像人偶一样」
「如果不是带着男人的话就好了啊……」
「有这样的孩子当
「—算了。你说的对。还是一起吧」
我一瞬间改变了想法,往身旁拉着牵着的手。
不知道是不是我有点太粗暴了,润奈「呀!?」一声叫了出来,失去平衡,倒向我身边。
我说着「不好意思」稍微道了一下歉,
「走吧,不快点的话,天要黑了」
我拉起牵着的手走了起来,润奈看起来很开心。
「诗暮……独占欲出人意料地强?」
「倒也不是」
我往前走着,用冷漠的声音回应。
「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我觉得人这么多……一旦分开,到时候会合的话会很头疼」
「诗暮,真可爱」
「可爱的是润奈你吧」
「……。别一下子温柔起来」
「不管是温柔还是什么别的都是事实。这个庙会虽然每年好像会有接近一百五十万人参加,但我觉得在这之中润奈也是压倒性的可爱哦」
「说,说了别这样……」
「见面的时候我也说过了吧。宇宙第一可爱—」
「不要」
润奈尖声说道。
仔细一看,她的脸红得像苹果糖一样
「……会死的。快乐到了致死量」
「啊,这样」
她的可爱也是致死量。
再这样下去的话两个人会一起死掉,还是老老实实地不说了吧。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要用『分开吧』这种讨厌的词啊」
「我也不是故意的。也没什么问题吧。毕竟没有在交往—好疼」
被踢了。用木屐踢的。
「你漏了个『还』」
润奈面无表情,气得直鼓嘴。所以都说了是致死量。
「好好,毕竟还没有在交往,好么」
我耸耸肩订正了我的说法,然后开始思考。
我,究竟能忍受得住么。光现在这一会就已经逐渐膨胀,变得庞大强烈的感情。
我一边祈祷着当这份感情撑破溢出时所看到的景色,会比今夜的烟花更加美丽,
「—嗯」
一边从满足地点头的润奈身上别开时线,抬头看向夜幕尚未落下的夏日青空。
2025.11.15:更新特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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