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長賽十一局下
延長賽十一局下
這是源造給予的最後一次機會,非得成功不可──安倍如此告誡自己。這大概是安倍打從新人時期以來頭一次這麼有幹勁。他帶著山本前往委託人等候的公園。
約定地點有個高個子男人和小女孩,莫非是父女?但長得不太像。小女孩背著書包,大約是小學低年級的年紀。帶著小孩前來赴約的委託人挺少見的。
安倍把車子停在公園前,先行下車,山本也隨後跟上。
男人一察覺他們便笑著自我介紹,低頭致意。
「我是委託人田中。」
就在雙方正要進入正題時,小女孩拉了拉田中的衣服說:「欸,陪美紗玩嘛。」
「美紗紀,不行,爸爸要談工作,妳先到旁邊去。」
「咦?不要,來玩嘛~」
小女孩耍起性子來了。然而,田中依然不理不睬。
這回小女孩找上安倍。「欸,叔叔,陪美紗玩。」
「咦?」是叔叔啊?安倍面露苦笑。
「拜託,來玩嘛~」
安倍並不討厭小孩,成為殺手之前,他甚至想過以後要生個女兒。
「好啊。」安倍擠出笑容。
小女孩高聲歡呼:「哇!」開心地舉起雙手。
「抱歉,我沒把孩子教好。」田中惶恐地說道。
安倍在小女孩面前蹲下,配合她的視線高度。「要玩什麼?」
「──醫生遊戲。」小女孩的聲音突然變了,變得低沉、成熟又冰冷。
她的小手伸向安倍的脖子。「美紗是醫生,叔叔是病人。」
「……咦?」
脖子突然刺痛一下。
──她剛才用什麼刺我?
有個東西插在脖子上,安倍伸手拔掉那樣東西。是針筒,裡頭還留有些許液體。
──該不會是毒液吧?
身體產生異狀,安倍失去力氣,上半身緩緩倒向前方。那是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意識雖然清楚,全身上下卻麻痺了,身體不聽使喚、四肢無力。
「沒事的,放心吧,只是肌肉鬆弛劑而已。」田中開口說道,語氣和剛才截然不同。他拿出槍來指著山本。「別動。」
「你、你們是誰?」事態朝始料未及的方向發展,山本慌了手腳。「想做什麼!」
「我們是復仇專家。」
復仇專家?不是委託人嗎?安倍終於明白了。原來如此,他們中了圈套,源造說要再給一次機會全是騙人的。
「你們殺了飯塚忠文先生,對吧?現在是嘗到報應的時候。」
田中說道,下一瞬間──
「啊!」小女孩喃喃說道:「他逃跑了。」
正如小女孩所言,山本逃跑了。他轉身溜之大吉,扔下倒在地上的安倍。
安倍凝視著山本的背影,氣憤難當。怎麼會有這種人?過去他一直沒有捨棄山本,山本卻這麼輕易地背叛他嗎?真是個窩囊廢。安倍的情感突破憤怒和懊惱,來到傻眼的境界。他恨不得對著山本的背影破口大罵,但發不出聲音。
「喂,站住!」田中大叫。
他身旁的小女孩說了句駭人的話。「乾脆開槍射他吧?」
「不行啦,要是不小心殺了他怎麼辦?」田中拔足追趕山本。
這時山本已經坐進車子裡,發動引擎踩下油門,把車開上馬路。
就在山本打算溜之大吉的下一瞬間,一道巨大的聲音響起。
山本駕駛的旅行車被另一輛車攔腰撞上。
撞上他的是一輛黑色SUV。沒有剎車聲,活像原本就是衝著山本撞過去,是種毫不遲疑的駕駛方式。
旅行車改變方向轉了一圈,車身左側留下一個大凹痕。山本駕駛的車整個彈開,直到撞上另一側的護欄才停下來。
一個高大黝黑的男人走下SUV的駕駛座。安倍對那副不似日本人的外貌有印象,是那個黑人拷問師。
拷問師緊握拳頭,並朝天空高高舉起。
「──知道厲害了吧?混蛋。」
復仇專家見狀也大吃一驚。「哎呀,討厭,這不是馬丁嗎?你在做什麼?」
「哦?是次郎啊,連美紗紀都在。」聽他們的口氣,似乎彼此認識。「你們呢?在這種地方幹嘛?」
「工作啊,工作。」被稱為次郎的人妖男回答:「男友被這兩個傢伙殺掉的女孩委託我復仇。」
「我也是工作,就是你們之前轉給我的復仇委託。那場車禍的肇逃犯就是這兩個傢伙。」
「哎,真巧啊。」
「我本來是打算輕輕撞一下就好……好像撞得太猛了一點。」拷問師摸了摸他的光頭,面露苦笑。
「小馬。」小女孩奔向拷問師。「你來得正好。」
「美紗紀。」喚作小馬的男人只用一隻手便輕輕鬆鬆地抱起小女孩。「妳也來幫次郎的忙啊?真了不起。」
「我用肌肉鬆弛劑把那個人擺平了。」小女孩得意洋洋地指著安倍。
「真有妳的。」他摸了摸小女孩的頭。
就在這時候──
「咦?」
另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
「大家聚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一個看似牛郎的年輕男人出現在公園。
仔細一看,是先前在那珂川邊的路上和安倍相撞的男人。
「哎呀哎呀,連大和都來了。」次郎大吃一驚。這個男人好像也和他們相識。
被撞上的山本似乎並無大礙,他勉強打開車門下車,跌到地面上。
「嗚……嗚嗚……」
山本趴在地上呻吟,不知是撞到什麼東西,頭部血流如注。
「好痛……救命啊……救護車……」
名叫大和的男人指著山本。
「這個男人可以借我一下嗎?」
說著,他走向倒在地上的山本,摸索山本的懷裡,擅自從口袋裡搶走皮夾,抽出大鈔。
「啊,太好了,這下子十萬圓湊齊了。」
見狀,次郎他們都瞪大眼睛。
「討厭,你在做什麼?」
「你明明是扒手,這樣未免太明目張膽了吧?」
大和說明原委:「是林委託我的,叫我幫他把錢搶回來。聽說這兩人冒充仁和加武士詐欺訂金,源造老爹說要把他們約出來,所以我就事先埋伏,扒走皮夾,可是皮夾裡只有六萬圓。」
聽了這番話,安倍才知道自己的皮夾被偷。沒想到那時候皮夾居然被扒走了。
「幸好我為了安全起見,在扒走皮夾的時候順便放了發訊器。我就是為了從另一個人身上補足剩下的四萬圓才追來這裡。」大和瞥了大大凹陷的旅行車一眼,面露苦笑:「沒想到會鬧得這麼大。」
**
僅僅兩個男人便槓上整個華九會。
雖然只有兩人,但一個從前是Murder Inc.東京總部的王牌殺手,另一個是福岡最強的「殺手殺手」,他們宛若在互相較勁一般,一個接一個撂倒敵人,區區三十個黑道成員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不用活捉了!快點殺掉他們!」
李高聲下令。他原本一派從容地看著手下戰鬥,但隨著己方人數減少,他漸漸地顯露焦慮之色。
子彈用盡的男人們手持短刀攻向前來,這麼做就和赤手空拳無異,但猿渡並未減緩攻勢。
就在敵人只剩下五、六人之際──
「不好了,李先生!」一名看似部下的男人來到頂樓,慌慌張張地奔向李的身邊,對他附耳說了幾句話。
「……什麼?」一直冷著臉的李倏然神色大變,瞪大眼睛。「會長被殺了?」
聽見李的喃喃自語,周圍的手下也跟著動搖,現場一陣譁然。
「……這是怎麼回事?在一起的女人呢?逃走了嗎?」
「不、不清楚……總之,請您過來!」
李說了句:「走!」便轉過身背對猿渡等人,拋下死屍逃也似地離去,還活著的幾個小弟也尾隨其後。
「……搞什麼,這樣就結束啦?」猿渡大感洩氣,望著他們的背影啐道:「真無聊。」
留在現場的只剩猿渡、仁和加武士以及大量屍體。刀刃相交的金屬聲與男人的慘叫聲也隨之消失,久違的寂靜包圍四周。
仁和加武士還刀入鞘,和李等人一樣,打算離開現場。
「──喂!」猿渡叫住他詢問:「你要去哪裡?」
「再不快點回去,追山就結束了。」
「有什麼關係?咱們自己玩自己的就行了。再說,咱還沒打夠哩。」
「我沒時間陪你玩。」
仁和加武士再度邁開腳步。
「等等!」
猿渡朝著他的頭扔出苦無,苦無飛過他面前,刺中前方的牆壁。
仁和加武士停下腳步,緩緩回過頭來。「幹啥?很危險呀。」
「別想逃。」
「我沒有逃。」仁和加武士嘆了口氣,聲音有些焦躁。「改天我再陪你玩,今天先讓我回去,行麼?」
「你嘴上這麼說,其實就是想逃吧?根本是怕輸。」
仁和加武士歪唇而笑。「……怕輸?這話可有意思了。」
他似乎總算有意一戰,再度拔出日本刀,雙手握柄高高舉起,活像拿著球棒,架式十分獨特。
『嘿咻!嘿咻!』
『嘿咻!嘿咻!』
祭典的吆喝聲迴盪,下一台山車似乎來到附近的路上。
「放馬過來吧!呆瓜臉。」
猿渡露出挑釁的笑容。仁和加武士動了,左腳蹬地,往前踏出一步。
猿渡也跟著動了。
「看招!」
首先是代替打招呼的手裏劍,猿渡連續扔出五枚,仁和加武士則用精準的步法閃過手裏劍。
「……挺厲害的嘛。」
猿渡瞪大眼睛,同時歪唇而笑。有意思。
這回輪到對手進攻,仁和加武士揮刀砍來。這一刀相當迅速,猿渡拔出忍者刀格擋,卻無法完全抵銷威力,被逼得往後踉蹌幾步。
對手又乘勝追擊,繼續揮刀。猿渡使出一記上踢,讓刀尖偏離自己的身體,並用單手抵著地面往後翻滾,閃避攻擊。
猿渡緊接著出刀,仁和加武士挺刀格擋,火花四散、白刃相接,雙方使力較勁,刀身喀鏘喀鏘地抖動著。
猿渡趁機用左手上的刀鞘刺向對手的心窩。
「嗚!」
仁和加武士微微呻吟,身子一晃,單膝跪地。
他渾身上下都是空隙,好機會!
猿渡反手握刀,刺向對手的喉嚨。下一瞬間──仁和加武士及時從腰間抽出日本刀鞘,並用鞘口接住忍者刀的刀尖,猿渡的刀就這麼被收進對手的刀鞘中。
被擺了一道,對手居然用這種出人意表的方法擋住攻擊,還奪走自己的刀,猿渡不禁露出笑容。
「哈哈……你真的很厲害哪!」
仁和加武士立即重整陣腳,攻向猿渡,使出銳利的刺擊。情急之下,猿渡抓起身旁的男屍當盾牌,仁和加武士的刀貫穿華九會男人的頭顱。
在下一刀刺來之前,猿渡放棄刀子,拉開距離退到對手的攻擊範圍之外,迅速跳到隔壁大樓的頂樓。
仁和加武士把猿渡的武器連著自己的刀鞘扔在一旁,亦隨後跟上。他助跑一段距離後縱身一跳,滾落到隔壁頂樓的地面。
猿渡從上衣裡取出苦無,竄進對手的懷裡,手臂往上一揮刺向喉嚨。對手及時避開,苦無的尖端掠過仁和加面具,表情滑稽的面具裂成兩半,掉落在地。
對手也反擊了,在極近距離揮動日本刀,猿渡用苦無抵擋卻被彈開,刀尖劃過他的臉頰,蒙住嘴巴的黑布也因為這道衝擊而破裂。猿渡粗魯地扯下黑布,扔到地上。
雙方在明亮的天空下露出廬山真面目,仁和加武士是個比想像中更為年輕的男人。
「哦?」猿渡瞪著對手,嘴角上揚。「長得還不賴嘛。」
「彼此彼此。」仁和加武士也回以笑容。
『嘿咻!嘿咻!』男丁的吆喝聲依舊響徹四周,觀眾的歡呼聲和掌聲也跟著傳來。看來喧騰是不會平息了。『嘿咻!嘿咻!』
兩人繼續交戰。猿渡雙手拿著苦無衝向對手,接二連三地出招攻擊,仁和加武士一面後退一面閃避。
猿渡先是一記橫掃,又在手中旋轉苦無,反手握住,瞄準對手的要害,拉近距離刺向心臟。仁和加武士縮身閃躲,苦無沒有刺中心臟,但是刺進了側腹,白色短褂被血染紅。手感微弱,苦無刺傷的傷口想必很淺。
對手也做出反擊,日本刀掠過猿渡的肩膀。
「好痛!」猿渡痛得皺起臉龐,咬緊牙關,身體晃了一晃。
仁和加武士旋身揮刀,猿渡試圖用雙手抵擋,但無法抵銷對方的力道,苦無被彈開來了。
仁和加武士逼近手無寸鐵的猿渡。
可惡!猿渡咂了下舌,退向後方。他摸索口袋,確認還有多少暗器。內袋裡只有一枚四方手裏劍,這是最後一枚。
問題在於該在什麼時機使用它。
猿渡環顧周圍。旁邊有棟改建中的建築物,猿渡毫不遲疑地跳過去,降落在狹窄的鷹架上。那是寬約一公尺、長約十公尺的鐵板,很不穩定。仁和加武士也追了上去。
『嘿咻!嘿咻!』
『嘿咻!嘿咻!』
吆喝聲越來越大,兩人在狹窄的鷹架上靜靜瞪著彼此。
仁和加武士往前踏出一步。
就是現在!猿渡咬緊牙關,扔出最後的手裏劍。他瞄準的不是容易閃躲的頭部或腳部,而是軀幹。這是一記正中直球。
仁和加武士閃躲手裏劍的那一瞬間就是機會,趁他失去平衡的時候撞向他,把他推下大樓──這是猿渡打的算盤。
然而,仁和加武士並未閃躲手裏劍。
他用雙手握住日本刀,身體轉向側面,抬起左腳往前跨步,扭轉腰部縮起手臂,大刀一揮。
鏗!金屬聲響徹四周。
不會吧?猿渡瞪大眼睛。這小子居然把手裏劍打回來,太扯了吧!猿渡不敢置信。
自己扔出的手裏劍被硬生生地改變軌道,飛向自己,猿渡不禁咋舌。
──混蛋,投手強襲球是吧?
結果失去平衡的是猿渡自己。
為了躲開手裏劍,猿渡的身體傾斜,腳也跟著從鐵板上滑落。糟糕──猿渡暗叫不妙,他會掉下去。身體往下墜落,逐漸被吸向地面,下方是混凝土地,絕對死定了。從這個高度摔落地面,鐵定是當場死亡。好虛的死法──雖然處於這種狀況,猿渡卻忍不住笑了。
猿渡幾乎放棄希望,但還是在墜落途中伸出手臂,抓住外露的鋼筋。猿渡的身體停留在半空中,只靠右手支撐全身體重。然而,由於剛才的肩傷,他的手臂使不上力,支撐不住自己的重量,指尖不斷顫抖。
──啊,不行,咱撐不住了,還是會掉下去。
就在他即將再次放棄希望時──
「喂~你沒事唄~?」
仁和加武士的悠哉聲音從上方落下。
「你等等~」
說著,他抽出掛在腰間的繩子。
「來,抓住這個唄。」
仁和加武士朝著猿渡放下繩子。
「……你幹嘛這麼做?」
「我欠你一份人情。」
「咱可不是為了賣你人情才救你的!」猿渡厲聲說道。
一陣風吹過,猿渡吊在大樓下,身體左右搖晃。
「咱輸了就是輸了,用不著你同情。」
「那可不成。」仁和加武士相當固執。
「夠了,別管咱!」
「要是你掉下去,會妨礙山笠祭的。」
聞言,猿渡猛然省悟。
他把視線移向地面,身穿短褂的一群人奔馳而過的身影映入眼簾。
『嘿咻!嘿咻!』
『嘿咻!嘿咻!』
扛著山車的男丁經過猿渡正下方,如果猿渡掉下去便會撞上他們,屆時必然會引發一場大騷動,祭典也會因此中斷。
「所以今天就算我們平手唄。」
仁和加武士微微一笑。
「混蛋。」猿渡咂了下舌。賣什麼人情?
猿渡用雙手抓住繩子,仁和加武士吆喝一聲「嘿」,把猿渡的身子拉上來。
「……下次見面,咱會給你那張呆瓜臉一擊,做好心理準備吧。」
猿渡爬上鷹架,恨恨地說道。他一定要把手裏劍插在那對下垂的眉毛之間,讓仁和加武士後悔救了他。
猿渡如此暗想,轉過身去。
「我拭目以待。」
仁和加武士笑了。
猿渡循著原路折返,在路上撿起剛才扔掉的黑布,摀住肩頭的傷口,一面止血一面走下樓梯。他的手臂在發抖,不光是因為疼痛的緣故,還有興奮。他的血液在沸騰,身體的熱氣仍未冷卻下來。這是當然的,他從未遇過那樣的男人。打從出生以來,這是他頭一次覺得別人很厲害。
走出華九會的大樓時,猿渡發現手機有來電。
他按下通話鍵。「……喂?」
『啊,猿仔~』
新田的聲音傳來。
『一直聯絡不上你,我好擔心啊~我還以為你和仁和加武士決一死戰後死掉了呢……哎,既然你還活著,代表你贏了吧?』
「不。」猿渡搖了搖頭。「平手。」
『咦?是嗎?怎麼回事?』
新田大感意外。
「欸,巨。」猿渡露出白皙的牙齒笑道:「這座城市還挺有意思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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