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長賽十局下
延長賽十局下
櫛田神社附近人山人海,祭典似乎即將開始,身穿短褂的男人淹沒了道路,觀眾並立於兩側。猿渡拖著一個大旅行箱,撥開人潮行走。
時間還不到五點,周圍依然一片昏暗。
仁和加武士指定的地點是神社附近的工地現場。猿渡無視「禁止進入」的警告,鑽過圍起的繩索。
被薄薄的黑色塑膠布覆蓋的建築物不知是不是剛開始施工,只有鋼筋搭成的骨架,沒有天花板,看得見夜空。周圍是堆積如山的建材,視野開闊,相當寬敞。
仁和加武士已經在此等候,他佇立於這個無生命空間的正中央。看見他的模樣,猿渡大吃一驚。他穿著白色短褂和丁字褲,頭上纏著布條,腰間掛著繩子,和剛才看見的那些人做同樣打扮。這個男人也要參加祭典嗎?話說回來,居然以這副打扮前來和抓了同夥當人質的人見面,未免太瞧不起人。
如傳聞所言,仁和加武士用紅色面具遮住半張臉。其餘特徵也完全一致,身高約在一百七十至一百八十公分之間,黑髮。錯不了,猿渡確信這個人是正牌貨。猿渡感覺得出來,縱使一身滑稽裝扮,但他和自己過去對戰過的殺手們有著截然不同的氣息,雖然手無寸鐵卻毫無空隙。
「正牌貨終於登場啦?」猿渡在蒙面巾底下歪唇而笑。附上了同夥遭到虐殺的屍體照片,饒是仁和加武士也無法置之不理。「真是千呼萬喚始出來哪。」
「照片裡的男人在哪裡?」仁和加武士詢問,聲音低沉冰冷,看來他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死了,在這裡頭。」
猿渡把他帶來的旅行箱踢向對方。車輪滾了滾,在仁和加武士的跟前停下來。箱子裡是代打的屍體和他的日本刀。
仁和加武士打開箱子確認,與面目全非的同夥照面。此時,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地上揚了。
猿渡皺起眉頭:「你在笑什麼?」
「不,沒事。」
仁和加武士說道,但嘴角依然是上揚的。真是個噁心的男人。
「哎,也罷。」猿渡拿出藏在連帽上衣底下的武器,並用下巴指了指日本刀。「快點抄傢伙吧。」
有別於打算一戰的猿渡,仁和加武士的反應非常冷淡。「山笠祭快開始了,我沒時間陪你玩。」
「放棄祭典吧。」猿渡可沒打算放他走,堵住了出入口。「如果你說什麼都要去,就殺了咱以後再去。」
『倒數十秒!』
神社方向傳來宣告祭典即將開始的廣播聲。
仁和加武士終於打算一戰。他從箱子裡撿起日本刀,轉向猿渡。
『倒數五秒!』
倒數仍在持續進行。
總算等到這一刻,猿渡無法克制臉上的笑意。他的雙眼燦然生光地凝視著對手,鬥志高昂,呼吸逐漸加速。
呼!他吐了口氣後,屏住呼吸。
『喝!』
男丁的吆喝聲響徹四周。祭典開始,兩人也以此為信號拔出刀來,往前跨步。猿渡快了一步。
鏗!金屬聲響起,刀刃互擊,閃光竄過黑暗。
『嘿咻!嘿咻!』
扛山車的雄壯吆喝聲不絕於耳,太鼓敲得震天價響,歡聲雷動。
猿渡也用不遜於快板吆喝聲的速度連續揮刀,不給對手反擊的機會。仁和加武士一面後退,一面橫刀格擋。
猿渡心想果然是正牌貨,這傢伙很強,比從前對戰過的任何殺手都強。
猿渡的氣勢雖然壓過對方,但他不能大意。對手以不帶絲毫冗贅的動作避開猿渡的猛攻,窺伺反擊之機。他一面鑑定猿渡的實力,一面消耗猿渡的體力。不愧是福岡最強的「殺手殺手」,無論是看清刀刃軌跡的動態視力或閃避攻擊的反射神經,皆是不容小覷。
『嘿咻!嘿咻!』
吆喝聲越來越大,山車已經離開神社境內來到街上。男丁們一面呼喝,一面通過附近的街道。
猿渡由內往外使勁一揮,旋即又反手握住忍者刀,施展銳利的刺擊。
仁和加武士傾斜上半身避開攻擊,並旋身揮刀砍來。
猿渡用左手上的刀鞘抵擋攻擊,暫且拉開距離。
這下子有意思了。猿渡盯著眼前的強敵,舔了舔嘴唇。
就在這時候──
「到此為止!」
「別動!」
突然,數道男聲響徹現場。
雙方都停下動作,把視線轉向聲音的來源。
幾個身穿黑西裝的男人包圍猿渡和仁和加武士,約略估算大概有十幾個人,他們全都把槍口指向仁和加武士。
李從這群人之中現身。
「……原來是這麼回事哪。」猿渡喃喃說道。他想起了附帶GPS功能的腳環。他似乎被華九會的人跟蹤了。
「丟掉武器,舉起雙手。」
仁和加武士乖乖聽從李的命令。身穿黑西裝的男人們一擁而上壓制了他,而他束手就擒,並未反抗。
外頭停著三輛高級黑頭轎車,李的部下們用袋子套住仁和加武士的頭,將他推上車。
「慢著!」猿渡高聲制止他們,但男人們並未停下動作。仁和加武士就這麼被推進後座帶走了。
望著逐漸變小的黑頭車,猿渡一陣茫然。這是獵物第二次被搶走,他氣得渾身發抖。「可惡!」他啐了一聲。每個人都來礙他的事。
「……這是什麼意思?」猿渡壓抑怒氣,如此質問李。「是你們委託咱暗殺他的,幹嘛妨礙咱?」
「情況有變,會長指示必須活捉他。」
「別鬧了!」猿渡踢飛附近的鋼筋。
「這次你表現得很好。」面對李的慰勞,猿渡嗤之以鼻。他什麼也沒做,因為在緊要關頭被人攔截了。
「……你打算怎麼處置那小子?」
「等會長回來以後當面處刑。會長說要親手殺了他。」
「他什麼時候回來?」
「不清楚。」李歪了歪頭。「昨晚他和情婦在飯店過夜,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說完,李便轉過身,和幾個男人一起坐進車子揚長而去。
留下的只有猿渡和李的兩個部下。
「這是說好的酬勞。」
部下從車子的後車廂中拿出一個硬殼鋁箱放在猿渡的腳邊。
「檢查一下吧。」
對方催促,但猿渡動也不動。
「……你不打開來看看嗎?」
「嗯。」猿渡對錢沒興趣,就算裡頭全是假鈔,或是除了表面以外全是紙片,他也不在乎。
比起這件事──
「仁和加武士被帶去什麼地方?」
他詢問兩人。事到如今,他不能摸摸鼻子認栽。
部下們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告訴你?」
「嗯,就算割裂嘴也不能說。」
猿渡也猜到他們會這麼說。這是組織的祕密,豈能輕易透露?
「就算割裂嘴也不能說?」猿渡面露賊笑,如此反問。
「沒錯。」
「那就試試看吧。」
猿渡用右手迅速揮動忍者刀,把刀尖塞進男人的嘴裡往右削,割裂了他的嘴角,鮮血噴出來。
另一個男人一臉愕然,大聲尖叫著試圖逃走,但猿渡搶先一步堵住他的退路。
猿渡逼近男人,提出同樣的問題。
「就算割裂嘴也不能說?」
男人臉色大變。
「好,我說!我說就是了!」
他似乎認命了,雙腳一軟,跌坐在冰冷的混凝土地上。
「須、須崎町裡有我們組織的大樓,那棟大樓有隔音樓層,常用來拷問和處刑,仁和加武士八成也被帶去那裡。」
猿渡從男人口中問出大樓的地址後,便割斷他的喉嚨。
**
早上五點多,天色逐漸變亮,新田人在運河城附設飯店的十一樓套房裡。在寬敞的高級客房中,他坐在國王尺寸的床舖上,等候某人的到來。
打開電視一看,正在轉播博多祇園山笠祭的實況報導。新田對於山笠祭興趣缺缺,不過他無事可做,便繼續看下去。
差不多該來了吧?在新田如此暗忖之際,一道敲擊聲響起。敲的不是門,而是窗戶。往窗外望去,只見一個穿浴袍的女人正在對新田揮手,長髮隨風劇烈翻飛。
新田瞪大眼睛。這裡是十一樓,他按照事前的約定在這個房間裡等候,但萬萬沒想到對方居然會從那種地方現身。
女人把窗簾打結充當繩索,從正上方的房間懸吊下來,浴袍底下似乎一絲不掛。
「好刺激的登場方式啊!就各種意義而言。」
新田一面苦笑一面打開窗戶,讓女人入內。
「妳突然約我在飯店見面,害我期待了一下,原來只是要我幫工作上的忙。」
「抱歉。」女人在房裡降落,微微一笑。
她的名字叫小百合,是新田熟識的殺手,比新田大了幾歲,長得很漂亮。
「暗殺華九會會長進行得如何?」
新田關上窗詢問。她剛剛在正上方的房間裡完成了這項工作。
「非常順利。再過三十分鐘,那些在房門前待命的部下就會發現屍體了。」小百合若無其事地回答,接著詢問新田:「東西呢?」
「我已經準備好了。」
說著,新田遞出一套飯店的員工制服給她,那是用來逃脫的裝扮。
小百合接過制服,不顧新田在場便大膽地脫下浴袍。
「等、等等,別在這裡換啊!」新田連忙撇開視線。
「沒時間了嘛。」
小百合泰然自若,手腳俐落地穿上制服。
「欸,小百合姊。」新田對她說道,視線依然向著別處。「要不要順便再接一個工作?老實說,有人委託我殺人。」
是前幾天的事。收到仁和加武士的目擊者尚有活口在世的消息後,新田便前往確認。那個目擊者是個女人,仍在服刑。她對前來面會的新田提出交換條件:她可以提供仁和加武士的身體特徵,但新田必須幫她殺掉某個男人。這項委託的期限已經快到了。
「工作很簡單,我會多給點酬勞的。」
「不要。」小百合一口拒絕。「我今天已經累了。新田,別老是使喚別人,偶爾親自動手如何?」
「我不擅長殺人嘛。再說,現在的位置比較適合我。」
向人下達指令,指揮調度。能夠隨心所欲地擺布無法力敵的人,新田對於自己現在的立場相當滿意。不但樂得輕鬆,喪命風險也很低。
「小百合姊本領這麼高,合作起來一定很開心。要不要趁這個機會和我搭檔?」
「我喜歡獨來獨往。」
「這樣嫁不出去喔。」
「而且,我不想跟這種喜歡挖苦人的男人搭檔。」
「唉,被甩了。」新田半開玩笑地說道。
「今天謝謝你,幫了我大忙。」
換好衣服後,假扮成飯店員工的小百合便打算離去。
「小百合姊。」新田叫住她,問了個問題。他對這件事有點興趣。「暗殺華九會首領這種荒唐的委託,到底是誰提出來的?」
小百合微微一笑。「一個荒唐的男人。」她只答了這麼一句,便關上房門。
再度落單的新田仰躺在床上,看著電視煩惱該找誰委託那件工作。他腦中突然浮現猿渡的臉孔。猿渡去殺仁和加武士之後便斷了音訊,莫非死了?就算還活著,猿渡向來討厭殺雜碎,鐵定不肯接下這個委託。
於是,新田打了通電話給下一個浮現於腦中的殺手。
「喂?權東先生,是我,新田。」
聊了幾句後,新田切入正題。「對了,我有件工作想拜託權東先生……」
權東一口答應。『新田先生拜託的事,我很樂意效勞。』
「我想請你殺掉某個男人。」
說著,新田用另一隻手操作平板電腦,寄出電子郵件。
「我已經把那個男人的照片傳到你的電腦。」
權東立刻確認郵件。見到附檔中的男人照片,他大吃一驚。
『這個男人──』
「……你認識?」
『對。』權東點頭。『是我常去的超商的店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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