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局下
七局下
猿渡和新田約在同一家烏龍麵店見面。他們在店內深處的桌位相對而坐,一面吃著沒有嚼勁的烏龍麵,一面討論前些天的華九會委託。今天是七月十四日,猿渡和新田搭檔已經過了兩週,總算有大工作上門。
當猿渡提及仁和加武士時,新田有些吃驚。
「仁和加武士……我聽過他的傳聞。」
「他那麼有名嗎?」
「是啊,是個神祕的自由殺手,只知道他戴著仁和加面具,使用日本刀,就和都市傳說差不多,沒想他居然真的存在……」
新田拿出智慧型手機,用左手拇指操作畫面,右手則拿著筷子吃烏龍麵。雖然很靈巧,但是很沒規矩。
「你在做什麼?」
「看看有沒有仁和加武士的資訊。」
新田瀏覽的是一個叫做「地下求職網 福岡版」的地下網站,不光是求職徵才,還有這個業界的各種資訊匯集。由於這是匿名的留言板,自然毫無可信度可言。
新田用「仁和加武士」當關鍵字,搜尋整個網站。
過一會兒──
「啊,有了。」
新田喃喃說道。
「有什麼?」
「仁和加武士。」
「啊?你在唬咱吧?」
「是真的,你看。」新田展示畫面。
只見工作徵求板上有篇以「仁和加武士」為暱稱的人發布的文章。
願效殺人之勞,
一回五十萬圓也。
仁和加武士
文末附上電子信箱。
「這是冒牌貨吧。」
「鐵定是冒牌貨。」
兩人同時喃喃說道。
什麼之乎者也,太可疑了,顯然是冒牌貨,搭理他只是浪費時間。
然而,和新田輕易地達成共識,卻讓猿渡有種不自在的感覺。平時他和這個男人總是意見不合。這麼一提,從前也發生過這種情形,就是高中時代的那場比賽。
高中三年級的夏季甲子園預賽,猿渡站在九局下的投手丘上。他已經投了一百一十二球,失了一分,比數是二比一,猿渡的隊伍領先。兩出局,一壘有人,只要再一人出局,就能挺進甲子園。上場打擊的是目前無安打的第四棒打者。在十八點四四公尺前方,捕手新田打了個暗號,要求的是滑球。猿渡搖了搖頭,不不,該投直球才對吧?猿渡朝著放在外角的手套投出了直球。球棒一動也不動,球削進了好球帶,裁判舉起手來。
第二球是外角偏低的滑球,軌道和第一球一模一樣卻朝外飛去,引得打者揮棒落空。
第三球是內角近身球,打者縮起身子,閃開了球。
好,接下來該怎麼辦?猿渡思考該如何配球。這時還是該投顆內角偏高的直球,釣釣打者為宜。
新田打出了直球暗號,將手套放在與頭部齊高的位置──內角偏高的直球。他們難得意見相同,猿渡露出了賊笑,點頭同意。
對於新田而言,或許這一球只是伏筆,接著才要靠外角變化球一決勝負。然而猿渡並不這麼想,他要靠這一球解決打者,奪得揮棒落空的三振。他是這麼打算的。
猿渡抬起左腳往前踏出,同時擺動手臂。球朝著新田的手套直線前進,打者向前跨步,揮動球棒。成功了,揮棒落空──猿渡暗想。
然而,下一瞬間,金屬聲響徹四周。鏗!那是道令人精神為之一振的聲響。打者的球棒擊中偏高的球心,毫不遲疑地使勁揮出。敵隊的加油隊發出了歡呼聲。望著被吸入觀眾席的白球,猿渡啞然無語。
出人意表的再見全壘打,二比三逆轉敗。猿渡動彈不得,愣在原地。
『太厲害了,居然能把那顆球打成全壘打。』新田脫下捕手面罩,走向投手丘。『哎呀,只能佩服對手高明。』
說什麼風涼話?是因為咱們才輸的。猿渡焦躁地把手套摔向地面,並用右手揍了新田的臉孔幾拳。隊友們淚流滿面地奔上前來阻止猿渡,但焦躁難消的猿渡連前來制止的隊友也一併毆打。『別用慣用手打!』教練的呼喊聲傳來,但猿渡連面對教練也出拳。這就是猿渡棒球生涯的最後一天。
怎麼想起這種不愉快的回憶?猿渡一面咀嚼烏龍麵,一面搖了搖頭。正因為發生過這種事,和新田意見相同總讓猿渡有股不祥的預感。他總覺得事情似乎正往不好的方向發展。
「──不。」猿渡撤回前言。「我還是和那傢伙見個面,確認他是不是正牌貨。」
「是嗎?哎,倒也無所謂。不過我覺得只是白費功夫。」新田雖然這麼說,卻同意了猿渡的想法。「那就聯絡看看吧。」
他立刻寄信給這個自稱仁和加武士的人。
『我希望你幫我殺掉一個男人,要多少錢都沒問題。』
對方立即回信。
『今天晚上八點,帶著訂金十萬圓前來指定地點。』
猿渡看了手錶一眼,現在的時間將近七點。
「咱跑一趟。」猿渡起身,放了張千圓鈔在桌上。「馬上回來。」
「小心一點。」新田揮手送他離去。
對方指定的地點是運河城的地下停車場。猿渡搭乘特快音速號,從小倉前往博多。
抵達運河城後,猿渡搭上了通往地下的電梯。有兩個男人在幽暗的停車場角落等候猿渡的到來,正好位於防盜監視器的死角。
其中一人即是傳說中的仁和加武士,另一人則自稱是經紀人。
自稱仁和加武士的男人確實做一身武士打扮。正確地說,是穿著活像要參加化裝舞會似的滑稽服裝。
「……你就是仁和加武士?」
猿渡皺起眉頭詢問男人。他以為對方在捉弄他。
「然也。」丁髻頭男人開口說道:「在下正是仁和加武士。」
是冒牌貨──猿渡確信了。看來真如新田所言,這次是白跑一趟。
為了測試,猿渡朝男人的臉孔揮拳。這種程度的攻擊,真正的仁和加武士應該能夠輕而易舉地躲開,然而,猿渡的拳頭卻直接擊中仁和加面具。「噗!」男人發出滑稽的聲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面具鬆脫,露出男人的真面目,是個呆頭呆腦的年輕男人。「突、突然之間,何出此舉!無禮之徒!」他慌張失措地叫道。
猿渡拿出暗藏的忍者刀。
「咱是來殺仁和加武士的。」他拔刀抵住男人的喉嚨。「你真的是仁和加武士?」
「不是不是!」
男人立刻回答。
「我不是仁和加武士!」男人猛搖頭,簡直快把脖子扭斷了,怪裡怪氣的口吻也有一百八十度轉變。「我是冒牌貨!」
「咱想也是。」
八成是冒仁和加武士的名,靠著他的名聲撈錢的九流殺手。不管這傢伙是誰,猿渡要找的是真正的仁和加武士。「那就順便把你們做掉吧。」
猿渡舉起刀子。
「噫!」冒牌貨發出慘叫聲。就在這時候──
「──等、等等。」另一個男人開口說道:「放過我們吧。」
「為什麼?」猿渡歪頭納悶。
「你沒必要殺我們啊。」
「也沒必要放過你們。」
男人還不死心,拚命說服即將揮落刀子的猿渡。「留我們活命,對你比較有利。我們知道仁和加武士的下落……正確地說,我們認識仁和加武士的仲介。」
聞言,猿渡停止了動作。他放下刀子,把視線移向男人。「……這話是真的?」
「對。」男人用力點頭,看來似乎不是情急之下使出的緩兵計。「你在找仁和加武士吧?我們可以去拜託仲介把正牌貨叫來,請饒我們一命。」
猿渡並未完全相信他,但是特地跑來福岡,總不能空手而歸。
「好吧。」猿渡用刀抵著冒牌仁和加武士的喉嚨下令:「把仁和加武士叫來。你可別想溜之大吉哪。在這段期間,這傢伙就留在這裡當人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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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倍掀開路邊攤「小源」的布簾。
「你還敢來?」
一看見安倍的臉,老闆源造便皺起眉頭,任誰都看得出他有多麼不高興。
「不管你再怎麼懇求,我都不會給你工作。」
源造冷冷地說道。雖然劈頭就吃了閉門羹,但安倍不能就這麼摸摸鼻子回去。
「不是的。」安倍搖了搖頭。「我是來委託的。」
「委託?」
「我有工作要委託仁和加武士。」
源造瞬間露出驚訝之色。
「你是仁和加武士的仲介吧?拜託你。」不然他們的小命就不保了。
安倍遵照那個殺手的指示繼續談判。
「錢已經準備好。」他把一個大手提箱放在攤位桌上,是那個殺手交給他的。「裡頭有一千萬。」
「就算你拿再多錢來──」
「等等,別誤會。」安倍打斷對方說道:「這是訂金。」
聞言,源造瞪大眼睛。
「成功酬勞是九千萬,合計一億。」
饒是源造,聽到這個金額也不禁變了臉色。「……委託內容是啥?」
「叫仁和加武士現在立刻前來運河城的地下停車場,委託人在那裡等他。總之,先和委託人見個面,聽聽委託內容,要不要接受等聽完以後再做決定即可。這個提議應該不壞吧?」
源造沉默片刻後,只回一句話:「我會考慮。」
老實說,安倍也考慮過索性別去找源造,直接帶著一千萬遠走高飛,這樣一來既可以收拾山本,又可以獲得一大筆錢。然而,安倍的良心不容許他這麼做。他明明是個殺手,卻無法忍受有人因他而死,每到緊要關頭就會做出天真的決定。
因此,為了拯救人質山本,安倍回到了殺手身邊。
殺手在旅行車後座等候,他的刀子依然指著山本,對安倍問道:「進行得順利嗎?」
「嗯,還不差。不過酬勞的金額太過龐大,他好像有點懷疑。」
「那傢伙會來吧?」
安倍沒有十足的把握,但若是老實說,對方想必不會接受,因此他只是點了點頭說「當然」。
「按照約定,放我們走吧。」
說來意外,殺手輕易地答應安倍的要求。他收起刀子,下了旅行車。好不容易擺脫禁錮狀態,山本鬆了口氣。
安倍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引擎。他只想早一刻離開這裡。殺手對著安倍等人威脅:「如果仁和加武士沒有來,咱會殺了你們,你們做好心理準備哪。」他的口氣像是不惜追殺到天涯海角。安倍一面在心底祈禱仁和加武士接下委託,一面踩下油門。
映在後照鏡上的殺手身影變得越來越小。來到這裡,應該安全了吧?安倍這才安了心。
付完停車費、離開停車場後,山本大大吐出一口氣。「……啊,好恐怖。你看,我的手還在發抖。」
「我看是你的癮頭又犯了吧?」
「話說回來,真是嚇死我了,沒想到會惹出這麼大的風波。」
「想不勞而獲,遭到天譴了。」
雖然險些沒命,山本卻泰然自若,和平時一樣,一面吸著塞了違法藥草的香菸一面滑手機。
片刻過後──
「……啊!」
山本突然叫道。
「怎麼了?」
「你看!」
他把智慧型手機拿到安倍的面前。
「什麼?」
安倍把車子停在路肩,窺探畫面。是那個「地下求職網 福岡版」的網頁,其中有篇關於仁和加武士的留言。
「有人在懸賞仁和加武士的人頭!賞金是一億耶!」
山本興奮地說道。
的確,網頁上寫著:『願支付一億圓給抓住仁和加武士的人,不問生死。』或許剛才的殺手也是看了這則留言才在尋找仁和加武士。
「……該不會是假消息吧?」
居然肯支付一億圓鉅款,實在太可疑了。別的不說,網路上的資訊原本就不可信,他們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過,這個著眼點不壞。那個殺手為了見仁和加武士一面,不惜支付高額訂金,倘若沒有即使失去一千萬也能回本的把握,是不會這麼做的。換句話說,有人付出一千萬以上的金額懸賞仁和加武士的人頭。只要能活捉仁和加武士,或許就會有出手闊綽的人買下他。
「我們去抓仁和加武士吧!」山本躍躍欲試。「剛才的男人正要和仁和加武士碰面,對吧?我們就趁他們打起來的時候找機會把仁和加武士擄走!」
這個男人老是想一些荒誕不經的點子。有這麼簡單嗎?安倍雖然感到不安,但是訂金詐欺起先也進行得很順利,或許真有成功的機會。安倍將「獲得一億圓」與「再回到剛才的地點」放在天秤上估算風險,覺得似乎有賭命一搏的價值。
再說,安倍也有自尊心。他不能就這麼認栽,他想給那個毛頭小子一點顏色瞧瞧──這是場面話,老實說,他只是被一億圓這筆大錢迷昏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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