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局上

      三局上

  「Club.Eve」和大聲播放音樂的廉價酒店截然不同,整間店瀰漫一股沉穩的氛圍,而且裝潢完美重現連續劇裡出現的銀座高級俱樂部。現在林終於明白,介紹人大和為何一再叮嚀「千萬別對客人做出失禮的事」。

  就算久美子的丈夫常來這家店,也不用叫他扮成女公關潛進來啊!林嘟起嘴巴。雖然他難以接受,但現在不是埋怨的時候。

  「凜子。」店經理呼喚林。凜子是林臨時想出來的花名。「妳馬上過去九號桌,是沒指名的客人。」

  「哦……」林無精打采地回答。

  「笑容、笑容!」經理示範笑臉。「態度殷勤一點。」

  林已經透過曾身為美容師的次郎之手打理好髮妝,穿上淡粉紅色的單肩洋裝,胸部則是戴著含矽膠墊的隱形胸罩,藉此蒙混胸圍。雖然天花板上吊著豪華的水晶燈,店內卻是一片昏暗,在這種狀態下,應該藏得住林的男兒身。

  林走向指定的座位,好幾次都因為踩到洋裝裙襬而險些跌倒。由於他穿著比平時更高的高跟鞋,走起路來可說是步履維艱。抵達座位後,林吁一口氣,他一反常態地緊張起來。

  「打、打擾了。」

  笑容、笑容,態度殷勤一點──林在心中覆誦,擠出僵硬的笑容。到這個節骨眼上,他已經豁出去了。「很高興認識您,我叫凜子~」

  林依照經理的教導,在座位前跪下,低頭打招呼。

  客人是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男人,一身牛仔裝扮,活像是從西部劇跑出來。

  「妳叫凜子啊?好可愛~」

  聽了男人的話,林露出抽搐的笑容。「哈哈,大家都這麼說。」

  「我叫牧下陸,叫我『瑞奇』就好。」

  大和說過「Club.Eve」是黑道和殺手專用的酒店,常被用作地下業界的招待所及商談場所,所有女公關接待這類客人都已駕輕就熟。

  林的第一個客人也自稱是殺手。

  「別看我這樣,我在業界可是很有名的,妳應該也聽過吧?『雙槍瑞奇』。」

  林完全沒聽過。

  「……唔,是嗎?」

  聽了林的回答,瑞奇的表情立刻蒙上一層陰影,林連忙訂正:「這、這麼一提,我好像聽過。」

  「我就說吧?」

  他立刻變得得意洋洋,真是個麻煩的男人。

  「我是漂泊的槍手,在世界各地工作,包括美國、多明尼加、以色列,還有名古屋。」

  「哇,好厲害喔~」

  「這就是我的夥伴。」說著,瑞奇拿出兩把左輪手槍炫耀。

  之後,他滿嘴的手槍經,林只是在一旁隨口附和。時間到了以後,他並未延長,只留下一句「下次我會指名凜子」便回去了。光是應付一個人就如此疲累,原來女公關這個行業也挺辛苦的。林目送瑞奇離去,嘆了口氣。

  工作告一段落,林正想回休息室,卻被經理叫住了。

  「啊,凜子。」

  幹嘛啦──他險些如此回答,又及時忍住。

  「有什麼事嗎?」

  「妳去填百合的空檔。」

  「……填空檔?」

  「對,五號桌。」

  林依照吩咐前往五號桌。那是個小包廂,位於大柱子後方。

  客人已經在包廂裡等候,林再次殷勤地打招呼。

  「我叫凜子,請多指教~」

  他猛然抬起頭來,望向客人的臉。

  「呃!」

  沒想到竟然是張熟面孔,林忍不住叫出聲來。

  「你……」林整張臉僵住了。「你怎麼會跑來這裡──」

  五號桌的客人是馬場。

  不願示人的模樣竟然被最忌諱的人看見了。一股羞恥之情倏然上湧,林的臉頰開始發燙。

  「好啦、好啦。」馬場拍了拍椅子。「別說了,先坐下唄。」

  為什麼我得坐在這傢伙身邊替他倒酒?林恨不得咒罵幾句,但經理就在角落盯著他,他只能不情不願地入座。

  氣氛有點尷尬。

  林點了烏龍茶,一口氣喝乾後,側眼瞪著馬場。

  「……你跑來這裡幹嘛?特地來嘲笑我的嗎?」

  「我是趁著工作空檔順便過來看看。我一直擔心你會和客人吵架,沒想到你工作起來還挺認真的唄,了不起、了不起。」

  「說什麼『順便』啊?白痴。」桌上放著香檳空瓶,而且有兩瓶。「你根本是來找樂子的吧?」

  這家店的酒一瓶要價幾十萬圓,要說是順便,未免太大手筆。

  「我剛才指名頭號紅牌喔。她很可愛,所以我特地開酒捧場,但她一下子就跑去別桌了。」

  「……你當什麼火山孝子啊?」

  居然讓馬場開了兩瓶香檳,真不愧是這家店的頭號紅牌。又或者只是這個男人太好拐了呢?

  「言歸正傳。」馬場換上嚴肅的語調,突然把話題轉移到工作上。「老公呢?」

  久美子的老公──飯塚忠文目前尚未現身。「好像還沒來。」

  「這樣呀。」

  馬場的口吻像是認為他不會來了。

  「……那我也該走了。」馬場從椅子上起身。「哎,你加油唄。」

  「囉唆,快滾回去啦。」

  「拜拜,凜子,我還會再來的。」

  「小心我宰了你。」

  馬場結完帳後走出店門時,一個男人與他擦身進了店裡,是個身穿白色西裝、面貌凶惡的男人。

  見到那張臉,林暗自心驚。

  林認得他。

  王龍芳,華九會的頭目。

  他身後那個身穿灰西裝的削瘦男人林也認得,是會長的特助李。林為華九會效力時,曾在上司張的帶領下造訪總部,和他們在走廊上擦身而過。他們的存在感──或該說壓迫感十足,都是見過一次就絕不會忘記的類型。

  話說回來,沒想到華九會高層會出現在這家店裡,非但如此,還偏偏挑自己來上班的時候,實在太不巧了。

  林與華九會幹部之死牽涉甚深,若是真面目被識破,小命鐵定不保。林想像著最壞的發展,心跳開始加速。他反覆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

  王帶著幾個體格壯碩的保鑣,經理頻頻鞠躬哈腰。

  「王董,歡迎光臨。」

  「百合呢?」

  王問道。他的嗓音低沉,聽起來宛若在低嗥。

  「她現在在坐其他客人的檯,我馬上叫她過來。」

  「不,不用了。」

  王制止經理,把視線轉向林。林的視線與他相交,心臟猛然一震。

  王用下巴指了指林。「沒看過她,是新人嗎?」

  「是、是,她叫凜子,今天剛來……」

  「在百合過來之前,先叫她陪坐吧。」

  「咦!」

  林不禁叫出聲來。喂,不會吧?居然指名他?冷汗沿著林的背部滑落。

  事態越來越糟,經理也臉色發青。「妳千萬別做出失禮的事,別惹他生氣。」經理對林施壓,看樣子王應該是個出手闊綽的大客戶。經理似乎很擔心剛來的新人做出任何冒犯貴客的行為,但是林可無暇擔心這種小事。他擔心的事只有一件,就是身分會不會被識破。

  林帶著王、李和他們的保鑣前往VIP室。王在包廂內外配置護衛後,便在沙發坐下來。林坐在他身邊,抖著手替他調製水酒。王的粗壯手臂環住林的腰。

  「……話說回來,區區一個殺手似乎費了你不少功夫啊。」王不顧林就在身旁,談起危險的話題,低沉厚重的嗓音響徹包廂。

  「很抱歉。」李低下頭。

  「他殺了我們的幹部,你打算讓他逍遙到什麼時候?」

  「我已經計劃好要召集殺手對付他。」

  「哦?」王笑了,但聲音十分嚴厲。「仁和加武士不是博多最厲害的殺手嗎?」

  ──仁和加武士?

  林的心臟猛然一震,用夾子夾起的冰塊不小心掉到桌上,發出微小的聲音。王等人的對話戛然而止。林感受到數道視線,啞著嗓子道歉:「對、對不起……」

  王笑了。「妳在緊張啊?」王在林的耳邊呢喃,讓林在各種意義上渾身發毛。那隻大而厚實的手掌從開衩處滑進裙裡,在林的大腿上游移。林衷心祈禱那隻手不會伸向胯下或胸部。

  林靜靜地嚥下嘴裡堆積的口水,一面將威士忌倒入酒杯中,一面豎起耳朵聽他們繼續對話。

  「就算僱用其他人,還是敵不過他啊。」

  「對,所以……」李一派從容地回答。面對華九會頭目卻毫無懼意的,大概也只有這個男人了。「我打算僱用外地的殺手。」

  「外地的?」

  「博多以外也有許多活躍的殺手……而且,那個男人好像重操舊業了。」

  「那個男人?」

  「傳說中的去粉級殺手。」

  林曾經聽說過,從前習慣用拉麵的硬度比喻殺手的強度,由上到下,分別是去粉級、鐵絲級、超硬級、偏硬級、偏軟級與超軟級。去粉級,不就是最強的嗎?

  「G•G嗎?」王瞪大眼睛,隨即露出奸笑。「的確,就算是仁和加武士,應該也敵不過他吧。」

  G•G?那是什麼的簡稱?究竟是何方神聖?連仁和加武士也敵不過?世上有這種人嗎?有這麼厲害的殺手?林難以置信。

  就在林正要替王空了的酒杯添酒及冰塊時,VIP室出現另一個女人,是個穿著白色魚尾裙洋裝的黑髮女公關,王叫她「百合」。看來王指名的女公關來了,這下子就用不著林。林鬆一口氣,立即站起來低頭行禮,退出了房間。

  林逃也似地小跑步回到休息室,坐在沙發上深深地吐了口氣。

  「怎麼樣?習慣工作了嗎?」

  正在補妝的女公關前輩香織親切地問道。

  「完全不習慣。」林回答,又詢問:「欸,那個姓王的客人常常來嗎?」

  「王董?他是從剛開張的時候就常來光顧的老客人。」說著,香織又壓低聲音:「是個超級老色鬼,聽說養了好幾個情婦,也常招惹我們店裡的小姐。」

  「……真的假的?」

  「他現在的寵兒是百合。」

  好像是──林點了點頭。

  「百合進這家店才三個月。她能夠在短短三個月內變成頭號紅牌,就是因為王董看上她。王董砸錢是不手軟的。」

  「哦。」

  「凜子,妳也要多小心,王董最喜歡長髮女孩了。」

  留著短鮑伯頭的香織笑道,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林回想起王的手在腳上游移的觸感,忍不住甩了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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