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or 5 妖精之茜 -fairy red-
Color 5 妖精之茜 -fairy red-
『当人们试图与镜中的自我对话时,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表现得比真实的自我更逞强一些,却从未深思过其中的意义。』
——霧間誠一〈十字架上的Irony〉
雾间凪得到那个情报,是源自对一名退出了补习班的男学生的打听。
「前阵子,有一场奇怪的小组讨论模拟,在那儿有一名女学生被异常严苛地当众批斗……」
「有什么奇怪的吗?」
「感觉从一开始,大家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只对着那个女孩集中火力。她中途觉得恶心想吐,直接倒下了。结果那场模拟考也因此中止了。」
「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宫下……什么的。」
「是叫宫下藤花吗?」
「嗯,确实是叫这个名字。而且,不只是在那次模拟考的时候,那姑娘平时好像就总被大家针对,时不时就会被冷嘲热讽几句。至于原因,其实是宫下的男朋友很招人恨,她只是受了牵连。」
「这话怎么说?」
「那所补习班里有个影响力大得离谱的学生。那家伙好像很恨宫下的男朋友——」
她的话很不得要领、废话也很多,但归纳起来,大意似乎是存在一个幕后黑手般的人物,而那个人对竹田启司怀恨在心。
这名男生坚称自己从未见过那个幕后黑手,只是受了心仪女生的怂恿才这么做的。
(那该怎么办,首先应该确认事情的真伪吗——如果是这样,就有必要找竹田启司谈谈了,但是……)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这其中透着股人为操弄的气息。
那名男生的证言分明漏洞百出,唯独对「宫下的男朋友」这一点极其笃定,实在是可疑。
既然无法排除那名男生仍处于神秘「妖精」掌控下的可能性,那或许就是个陷阱。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反而也是个机会。
(为了揪出元凶的真面目,让对方先出手反而更方便——)
于是,凪决定刻意以引人注目的方式接触竹田启司。
在深阳学园内部,众目睽睽之下,她堂而皇之地来到对方所在的教室,大声将其叫到了走廊上。
「有、有什么事吗,雾间同学。」
竹田启司有些措手不及。
这也难怪,因为这是两人第一次私下接触。
凪这边因为宫下藤花的关系,对竹田还算了解,但他那边恐怕只把凪当成学校里头号不良学生。
「啊、抱歉,说话这么随便。反正都同岁,没关系吧?」
「不,不,那种事怎样都好——」
「我要谈的事,其实不是关于你,而是关于宫下藤花。」
她刚一开口,竹田的脸色便变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她在上补习班吧,那个女生。」
「啊、好像是这样——」
「听说她在那里受人排挤。而且,原因似乎出在你身上。」
「什、你说什么?」
竹田探出身子,一把抓住了凪的双肩。
「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藤花会——」
对方抓握的力道相当大,但凪并没有甩开,
「冷静点——这件事我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至于是不是霸凌,也还没有定论。」
听对方这么一说,竹田猛地回过神来,慌忙拉开了距离,
「啊,抱歉——是我……失言了。」
「宫下藤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上补习班的?」
「这个嘛,好像是进入第二学期之后……不对,是暑期讲习的时候吧。抱歉,我可能没怎么仔细听她说话。」
「没关系。那么——进入正题。竹田同学,这份名单里,有你印象深刻的名字吗?」
凪说着,在移动终端上调出一份列表,递了过去。
上面罗列着补习班学生及相关人员的姓名。
「诶,那个——」
竹田有些焦急地在名册上逐行扫视。
随后,还没过一分钟,
「哎呀——这个名字不是……」
他的手指停住了。
「怎么了?」
面对凪的询问,他如此回答道——
「这个……‘古嶋俊辉’……是上次见到的那个古嶋君吗?」
「是认识的人吗?」
「不,我连对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只是两三个月前因为工作关系,有个采访努力奋斗的高中生的选题,在那里和他稍微聊过几句——」
「那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听说是个克服了疑难杂症、恢复健康后,现在正积极投身于各种志愿服务和社会活动的优秀孩子——」
古嶋俊辉在结束了一轮采访、等待准备拍摄照片的间隙,主动找竹田启司搭了话。
「竹田同学是大学生吗?」
「不,我还只是个高中生——」
「啊哈哈。既然这样,当初不去采访我,直接采访你不就好了。还能省不少事呢。」
「不,我在学校里的名声可不太好。像我这种不打算升学的人,并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公关宣传里。」
「说得还真够坦诚的。是因为对此游刃有余吗?」
「你看像是有吗?」
「看得出来。你看上去非常成熟。虽然这话由我来说不太合适,但你的那位设计师师父反而更像个小孩子,或者该说……」
「啊,刚才那个对谈企划真抱歉。确实挺失礼的。我不该那么唐突地问你,生病卧床不起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之类的话。」
「嘛,毕竟您也没法说真心话呢。」
「能随便敷衍过去真是帮了大忙,谢谢。」
「请务必帮我圆得漂亮点。我还考虑着要拿推荐入学名额呢。」
「那是自然,我会把你夸上天的,放心吧。」
「那就放心了——不过,竹田君会轻蔑像我这种工于心计的人吗?」
「诶?不,那倒不会。」
「我会、我轻蔑我自己……我觉得自己是个无聊透顶的人。整天只知道粉饰太平,为了不被人指指点点才去努力。」
「……唔,这或许也可以说是上进心的表现吧。说明你并不满足于现状,而是在向上攀登,对吧?」
「说得好听点确实是这样。但是竹田先生,我们到底该以什么为目标才好呢?」
「诶?」
「总觉得前路渺茫,不是吗?那些崇高而冠冕堂皇的事物,全被前一个时代的家伙们搞得臭名昭著。而我们身处其中,剩下的路似乎只有去钻社会的空子,或者研究怎么耍滑头偷懒。难道不是吗?」
「你问了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呢……不过刚才和师父聊天的时候,为什么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呢?」
「跟那一代的人说也说不通吧。只会让他们莫名其妙地提起防备,然后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还真是严厉啊。为什么偏偏敢来问我呢?」
「所以说,是因为我在竹田君身上感受到了余裕啊。
她难道没对你说过吗——‘前辈总是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真让人不爽’之类的。」
「……真厉害啊,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竹田下意识地这样回了一句,古嶋便笑了起来,
「啊,果然已经有固定的女友了呢。我就猜到是这样。正因为有了深爱的人,所以才能表现得这么沉稳吧,一定是这样。」
竹田意识到自己被套了话,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由于拍摄随即重新开始,话题便到此为止,现场解散后,竹田也将古嶋的事抛诸脑后了。
「……所以,古嶋俊辉确实很在意你女朋友的事,这点没错吧?」
雾间凪整理好了情报,但竹田依然有些不知所措,
「那说明他其实很在意吗?虽然他说我看起来游刃有余,但在我看来,他那边才真的是从容不迫、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你这种人是不会明白的,那种一直卧床不起的人的心情。」
凪用一种带着莫名真实感的冷淡语气说道。
就在竹田惊讶地瞪圆了眼睛时,凪接着说道:
「喂——虽然你可能会担心,但刚才的话要对宫下藤花保密。跟我接触过的事估计也会传开,你就随便糊弄过去。就说你是被我威胁了之类的。」
对方凑近自己的脸庞低声说道。
竹田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含糊地回应着「嗯,嗯」,并点了点头。
「好啦——我说竹田,别人或许觉得你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但你吃过的苦头可是别人的好几倍,所以没必要放在心上,明白了吗?」
「——哈?」
「补习班那边,我会想办法搞定——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妨碍你们两人的恋情。」
凪用拳头轻轻捶了一下竹田的胸口,随后便转身离去。
「………… 」
竹田只能愣在原地,目送着那个背影远去。
根据凪的协作者羽原健太郎所言,那个名叫古嶋俊辉的男人似乎相当「可疑」。
「这家伙总是在背后唆使身边的人去干各种各样的事。虽然也有进展顺利的时候,但失败的例子更多。可他自己从不承担责任,总是在不知不觉间销声匿迹,等现场闹出乱子时,对方早就溜之大吉了——我说凪,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别直接跟这家伙扯上关系。」
见健太郎难得表现得如此退缩,凪开口说道:
「也是——我不去接触他本人,先从他身边的人查起吧。」
她是这么对他说的,然后——一小时后,凪已经把摩托车停在了补习班的停车场里。
她已经事先向补习班预约好了。理由是自己有作为考生入学的打算,并且准备好了一笔数额不菲的捐款。雾间凪的名字在这一带还算小有名气,因此校方觉得既然如此,便给了她这次面谈的机会。毕竟,如果能成就一段「让不良少女改过自新并考上大学」的佳话,对补习班来说也是大有裨益的。
然而——凪当然不认为会有那样的面试。
在深阳学园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后,她不再相信情报还没有传到古嶋那里。
(那么——你打算耍什么花招,古嶋俊辉——)
凪身着皮革连体服、早已进入临战状态——电磁棍等各类装备正隐于其身。
凪迈着谨慎的步伐,堂而皇之地从补习学校的正门走了进去。
就在那时——她的视线投向了墙壁。
那里挂着一幅画。
画中是一片荒野,许多人正手牵着手仰望天空。那片天空的画法模棱两可,既像是一片昏暗、又像是正有光芒洒落。
画的题目标注为《四月飞雪》。
「………… 」
凪凝视了那幅画片刻,一名男子从侧面走近,
「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他开口询问凪的感想。
凪飞快地瞥了那男人一眼。
那是一个身穿白衣的男人。还很年轻,看起来和凪的年纪相差无几。他面容和蔼,正悠然地微笑着。看到那个笑容,凪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男人本人并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但凪以前曾遇到过一个有着相似笑容的少女,并与她有过交集,而那段往事绝非以幸福告终。那是一段苦涩的回忆。
那是一种仿佛只将「笑」这一行为提炼出来的、纯粹的微笑——这个白衣男人的身上,有着某种与那个少女极其相似的东西。
男人胸前挂着的入馆证上写着「飞鸟井仁」。头衔是讲师。
「真是幅令人不快的画啊。」
凪即刻作出了回答。于是飞鸟井扑哧一声,露出了苦笑,
「这评价可真够严厉的。」
当凪将视线移回画作时,发现角落里有一个签名。
「这是你画的?」
「正是。如果不介意的话,能请您告诉我,究竟是哪里不合您的心意吗?」
「你这家伙,连你自己都不相信这幅画里的风景吧。心里明明很清楚这不过是虚构的幻想,却又心存眷恋。这种迷茫导致了线条微妙的紊乱——那你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喜欢这幅画吗?」
凪生硬而冷淡地断言,语气却显得沉着冷静。
飞鸟井微微垂下脸,
「哎呀,真是被戳到痛处了——真是了不起的慧眼。确实,要问我是否能挺起胸膛为这幅画感到自豪,我也会有些犹豫。但是——我还是想要去喜欢上它啊。」
「作为艺术家,这态度倒是挺真挚的。预备校讲师这种兼职,你还是早点辞了为好。」
「那可不太容易办到。毕竟我才刚回来——」
「是去度假了吗?要是就那样一直歇下去就好了。」
「因为我还有未竟之事。不过话说回来——您莫非就是,雾间凪小姐吗?」
「是这样没错。」
「果然——令尊的作品我都有拜读。特别是那本《VS Imaginator》,堪称名著。」
听飞鸟井这么说,凪微微皱起了眉头。
「别跟我面前提我老爹。那本书我连看都没看过。」
看着凪那毫不掩饰的不悦神色,飞鸟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是吗。那真是失礼了。那么——今天有何贵干?总不至于是想进这所补习班吧?」
「很不凑巧,正是如此。我现在正要去咨询一下。」
「哎呀呀——这可不像传闻中那位‘炎之魔女’会说的话呢。难道是在这里发现了什么让你在意的东西吗?」
「和你一样,我这边也有各种各样的苦衷。再见啦。」
凪背对着飞鸟井,径直走向接待处。
就在这时,飞鸟井对着她的背影说道:
「雾间同学——既然要进到这里,最好先留意一下‘耳鸣’的症状。」
凪转过身,只见飞鸟井轻轻敲了敲耳际,接着说道:
「因为这里的气压很不稳定——要是被耳鸣分散了心思,注意力可是会涣散的哦。」
他给出了这样一段奇妙的忠告。
见凪沉默不语,他微微颔首致意,
「总有一天会再见的——‘炎之魔女’小姐。到那时,我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说完,他也转过身,从玄关走了出去。
那名白衣男子一次也没有回头。
「………… 」
凪在男子消失的方向凝视了片刻,随即重新集中精神,走向前台。
「我是预约过的雾间——」
「好的——请前往二楼的第一面试室等候。」
几乎是机械地接到了指示。
凪按照吩咐,搭乘电梯向楼上前行。
「那、那个末真同学——其实不用这么着急,明天再去见雨宫老师也可以吧。」
即便烧津芽依开口搭话,末真和子也充耳不闻,
「不,明天我和藤花都有课——如果是今天的话,她不会来补习班。」
她一边说着,一边大步流星地朝补习班走去。
学校课程一结束,末真就拉扯着芽依把她带了过来。
芽依完全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非要见雨宫美津子不可。
(这家伙到底打算干什么?简直比预想中还要乱来——)
雨宫美津子联系不上。
现在完全不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呃,说到底,最初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来着——)
就在芽依陷入彻底的混乱时——在她的视线角落里,一个鬼鬼祟祟蠕动着的影子低声耳语道。
「喂喂,这家伙可不妙啊。」
「要是带上这么个怪物,府名井柚纯根本就招架不住吧。」
「毕竟那家伙说到底也只是个冒牌货。」
芽依大吃一惊。
(冒牌货——这是什么意思……这些妖精到底在说什么?)
在她动摇不已的时候,妖精们仍在低声耳语。
「说到底,谁都没有直面真相的勇气啊。」
「只不过是用谎言和荒谬,用对自己有利的假象来粉饰太平罢了。」
「想收手的话,现在还来得及哦。」
这么说着、时不时还偷瞄芽依几眼。
芽依虽然不明所以,但是……她坚信只要选择与这些妖精所言「相反」的道路,就一定会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这份信心并未动摇。
在芽依的心底,一股浓稠阴暗的情绪正蠢蠢欲动地涌上来。
当然无法察觉到芽依内心活动的末真正匆匆赶往补习班……就在即将抵达时,当补习班旁的停车场映入眼帘,她的脚步却瞬间停滞了。
那里停放着一辆越野摩托车。
按理说,这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停车场里有摩托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本该如此……可末真看着那辆摩托车,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为什么……总觉得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竟然会对那辆摩托车如此耿耿于怀。
此刻,心中抑制不住地产生一种预感:现在是不是不该靠近这里?明明那辆摩托车看起来并不眼熟,也没有任何危险的征兆,可我心底深处却拼命叫嚣着「必须立刻离开」。
(但是——)
我现在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安全。
为了藤花,我必须见到雨宫美津子。
我有无论如何都必须向她确认的事情。
(哎呀——这种感觉,不过是软弱和一时的心血来潮罢了……!)
我这样告诫着自己,走过停车场,步入了补习班。
然而,询问前台后得知雨宫老师还没到。
按照计划,她似乎还要过三十分钟左右才会来上班。
「没办法,等一会儿吧——」
我申请了自习室,决定在那里等候。
这时,芽依开口说道:
「那个,末真同学——你先过去吧。我,去叫个人过来。」
她这样对我说。
「诶?叫谁?」
「府名井柚纯同学。我想她也能帮上忙。你看,上次辩论赛的时候,她不也一直在后面看着吗?」
听对方这么一解释,我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确实,当时那位在这所补习班成绩拔尖的府名井同学也在场——她应该很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是没问题——不过,府名井同学也知道……那个,关于妖精的事吗?」
「没问题的。那么,回头见——」
芽依不知是否理解我的不安,快步走上了补习班的楼梯。
(唔……我不太想把事情闹大啊……)
不过,像府名井柚纯那样的精英优等生,本来就不太可能答应这种事,很有可能直接被无视掉就结束了。于是我决定先不再去想此事,走进了自习室。这里原本是一个开放的大开间,平时总会有很多学生在埋头苦读……但不知为何,今天这里却空荡荡的。
「是一个人都没有吗?」
我一边想着,一边踏入室内,在其中一个座位上坐了下来。
只是发呆也挺难熬的,为了不让进来的人起疑,我在桌上摊开了一本笔记本。
因为也没什么特别想写的,我便随手记录起脑海中浮现的想法。我现在最在意的事情——那就是,
「盗取目击此物者,与其生命等价之物。」
——这句话。
就是雨宫美津子带着一种异样的执着,从我这里拿走的那张纸条上所写的文字。
重新落笔写下来后,我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这到底是什么——正当我这么想着,身侧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与生命同等的价值——究竟是指什么呢?」
听到声音,我转过头去,发现那里坐着一名少女。
(咦——这个女孩,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在我发呆的时候,少女点了点头,
「如果是你的话,或许能知道那个答案。呐,「博士」。」
她对我搭话道。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猛地回过神来。
我并不感到惊讶。只是少女原本就坐在角落里,而发呆的我没有注意到罢了,我还不至于糊涂到会认为她是突然凭空冒出来的。
总之——看着那个少女,不知为何,所有的动摇都渐渐消散,焦躁感也随之消失了。
她的外表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别住刘海的那枚金属发夹,不知为什么,看起来闪烁着格外耀眼的光芒。
那抹亮银色,很是夺目——
一股刺鼻的焦煳味包围了府名井柚纯。
(怎么回事——?)
她的能力「Rolling Anxiety」正在预示异变的发生。
她那能够察知周围「不安」的感官,此刻正发出警报——这所补习班内,一股浓烈而巨大的「不安」正在成形。
(这……规模绝非一两个个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当她感到战栗时,独立自习室的门响起了敲门声。
她猛地缩了一下身子,这时,门外传来了声音:
「柚纯小姐,我是芽依——有紧急情况必须立刻向您汇报。」
随着声音响起,还没等回应,烧津芽依就神色焦急地冲了进来。
「那、那——」
面对目瞪口呆的柚纯,芽依说道:
「感觉气氛变得有些奇怪——末真和子现在,正一个人往这边走来。」
对方用一种走投无路的急切语气说道。
「哈?你在说什么?」
「总之——她现在是一个人,同行的宫下藤花不在。如果是现在的柚纯小姐,一定能将其纳入支配之下。」
「总之最好快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末真好像很想见雨宫美津子,而且似乎在策划着什么。」
芽依的话语有些抓不住要领,柚纯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之中,但——
(在这家伙面前,我表现得慌慌张张可不好——必须时刻保持自信满满的态度——哎呀,为什么偏偏这种时候,古嶋俊辉那家伙不在附近呢?)
她紧锁眉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嘛——虽然不太明白,总之只要把末真和子搞定就行了吧。」
她对着芽依点了点头。
焦糊味变得愈发浓烈——然而,此时的柚纯并没有察觉到,眼前的芽依身上竟然完全感觉不到一丝「不安」。
「那个——那个」
当我畏缩着开口搭话时,别着银色发夹的少女嫣然一笑,说道:
「最近好像流传着一些奇怪的‘小纸条’呢。博士,你也发现了那个吧?」
我点了点头,说道:
「嗯,是的。我就是有点在意那个。」
「虽然也有『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这类疑问,但博士的感觉大概是,从根本上就无法理解其意义吧。」
「呃,嗯——也许是这样。」
「首先作为前提,生命真的有其价值吗?」
少女突然提出了一个直击本质的问题。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难道不是本末倒置了吗?既然只有生命体才会产生‘认知’这一现象,那么除了生命之外,便无法定义其所谓的‘价值’了吧。」
我不禁说出了这种话。
这种拐弯抹角的措辞,在平时与朋友们的交谈中是绝不会使用的。
面对我这番晦涩的言论,少女却完全没有表现出困惑,
「如果只有生命才能决定价值,那么与之具有同等价值的事物,又会是什么呢?」
「问题就在这里。既然用了『和生命同等』这种说法,也就意味着那『并非生命』。而且既然还用了『东西』一词,这句话里就包含了对其是『没有生命反应的物体』的限定——但实际上,对人类而言,那是比生命更重要的物体——」
「……怎么可能嘛。」
她如行云流水般滔滔不绝地陈述着自己的见解。
由于终于得到了机会,能将一直以来挂怀于心的事情倾吐出来,她的情绪显得有些高调。
少女注视着我,
「是不可能的吗?」
她如此问道,于是我点了点头,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一旦死去便万事皆空。无论是怎样的宝物、巨款、土地、还是怎样的地位与名誉,都将变得毫无用处——正因为活着,才能发现这些东西的价值。」
听我这么说,少女微微歪着头,
「这种想法或许有些过于将人类视为独立的个体了。毕竟,人不是会因为哀叹得不到他人的认可,而选择自行了断生命的吗?」
她反驳道。
我也点了点头,
「照这么说,也有人为了拯救家人而献出自己的生命。在这种情况下,人就不再被视为单一的个体,而是被看作具有一定规模的群体。那些为了在他人心中获得价值认可而寻死的人也是如此,他们会觉得他人的评价比自己本身更有价值,并且默认即便自己死了,那些「他者」也应该还活着。但是——无论哪种情况,只要是在生命及其延续中寻求价值,就都脱离了『与生命等价之物』的定义。」
「确实。」
「那封预告信里,把这些部分全部舍弃了。明明口口声声说着价值,却仿佛根本没有考虑过其中的分量。或者说——」
话说到一半,我终于意识到了那件事。
「──照那样看,生命反而显得更轻了。简直就像是在说,如果那件东西被偷走,那个人就会随之死去一样。」
「假设我们将那件东西称为『核心精粹』(Cabin Essence)。博士,你认为这种东西在现实中可能存在吗?」
(译注:《Cabin Essence》是 The Beach Boys 的一首著名实验流行/迷幻流行歌曲,核心创作者是 Brian Wilson 作曲、Van Dyke Parks 作词。它原本是 The Beach Boys 未完成神话级专辑 《SMiLE》 的一部分,但《SMiLE》在 1967 年搁置,所以这首歌后来以 《Cabinessence》 的拼写,首次正式收录在 The Beach Boys 1969 年专辑 《20/20》 中,作为第 12 首、也就是收尾曲。The Beach Boys 官方曲目页也把它列在 《20/20》1969 的曲目表末尾。可以理解为一首关于美国铁路、西进神话、劳动、土地与现代化幻觉的拼贴式歌曲。Brian Wilson 曾把它形容为一种「摇滚华尔兹」式的作品;Van Dyke Parks 的歌词则带有强烈的美国历史意象,尤其是铁路、田野、工人、开拓神话等。)
「那和生命的价值恐怕不是一回事。那种情况充其量只是执着罢了。只要本人始终凌驾于对象之上、固执于『拥有』这一行为,那件东西就无法成为核心本质。在这种情况下,人最先表现出的应该是『被夺走后想要夺回来』的活力才对。」
听了少女的话,我也表示赞同。
「原来如此。我觉得确实是这样。‘魂质’与本人的生命等价,无法体现出所谓的‘持有者’那种特权性——因此在价值上是平衡的。一旦失去,就会死亡——」
我一边说着、一边微微打了个冷颤。
背脊感到一阵发凉。
没错,虽然形式上像是怪盗的预告信,但实质上那段文字是「死刑宣告」——称其为杀意的结晶也不为过。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恐惧,少女开口道:
「博士觉得,与之接近的东西是什么?——嗯,不局限于特定的物体。」
她拓宽了话题的范围。
我感到轻松了一些,便开口道:
「哎呀,要说那个的话,虽然极其单纯,但我觉得应该是‘Hot’吧?」
「人一旦被夺走热量,立刻就会导致死亡,因为那是体温。甚至有人在盛夏时节把毛巾裹在腹部,结果毛巾被汗水打湿,在午睡时因为水分蒸发带走了体温,就这样去世了。即便不去冬天的雪山,人类也会死于失温症。热量一旦被偷走,一切就结束了——」
「毕竟所有的生物,都是因为有热量才能活动的呢。」
「毕竟归根结底都是化学反应。无论堆砌多少抽象的辞藻,现实都不会改变。这是光凭心情无法左右的事。」
「那么,Cabin Essence 应该算是『热量』的替代品吧。」
听少女这么一说,我不禁微微一怔,
「是——这样吗?」
「记得有这么一首歌吧——
生命苦短,恋爱吧,少女
趁红唇尚未褪色
趁热血尚未冷却
明天的月亮,已是虚无之物」
(译注:出自日本大正时代歌谣 《ゴンドラの唄》,通常译作 《贡多拉之歌》、《凤尾船之歌》 或 《船歌》。是一首带有 「及时行乐 / Carpe diem」 气质的恋歌。它表面上是在劝少女趁年轻去恋爱,但深层并不只是「恋爱至上」,而是把恋爱作为一种象征:趁生命还热、感情还真、身体还在回应世界的时候,去活着。)
「——这或许也是关于‘热量’的话题。活着的意义、理由、价值——说到底,这一切都取决于每个人内心深处那独一无二的‘热量’——也就是点燃火焰,并守护它。当那团火熄灭时,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
「………… 」
我听着她的歌声,不由得入了神。
我一言不发,心中百感交集。
用「心醉神迷」来形容再贴切不过了——随后,我猛地回过神来。
「‘核心精粹’(Cabinessence)……就算夺走了那种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呢?」
「………… 」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吧——夺走那个人独有的‘热量’,根本得不到任何好处。毕竟,那份‘热量’只对那个人才有价值。既然如此,被夺走热量的人,就只会落得个白白送死的下场——毫无意义……如果说有什么东西与之相似的话,那便是……」
「那便是?」
「那就像是……没错,就像小孩子掐掉螳螂的脑袋,或是往蚁穴里灌水一样……纯粹为了好玩,带着恶作剧般的心态去肆意杀戮,这与其根本毫无二致——」
「为什么,那个孩子要掐掉螳螂的头呢?」
「那便是——」
「那便是?」
「那便是——好奇心……只是单纯地想着,如果做了这种事会变成怎样,仅此而已的心情……」
「那时候产生的『想要探求』的念头是没有任何根据的。除了『人类这种生物天生如此』之外,没有别的理由。不,应该说生命本身就倾向于向未知的领域侵蚀。哪怕可能性再微乎其微,只要知道它的存在,就无法停止向那里冲刺。就像赌徒明知概率只有几百万分之一,却依然不惜投入生活费,也要赌上那起死回生的一发逆转。将追求百万败者中仅有一人的胜者这种『奇迹』,作为生存的目的——这颗星球也正是因此才变得生机盎然。在数千亿次的徒劳中,不断赌上那变幻莫测的奇迹,才走到了今天。完全不顾牺牲。其中没有任何价值,也没有任何道理和理由。」
「好奇心是不需要理由的……那么,或许人类活着这件事本身,其实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轻声呢喃了一句,少女点了点头,说道:
「但是,人类是为了寻求意义而活着的。这其中存在着无可奈何的断层,或者说,一种不讲理的荒诞。博士,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吧。」
「……我——」
我此刻之所以能这样活着,是毫无根据的。
我仅仅是凭着杀人鬼佐佐木政则的一时兴起,才苟延残喘至今。
退一步说,即便我拥有所谓的「魂质」,那种足以将生命托付其上的宝物价值,或许也根本不存在于我的体内……正当我恍惚地想着这些时,少女开口道:
「对博士来说,关于「魂质」的质问只会是徒劳吧。因为你的‘热量’,现在并不在这里。」
她说了一句不可思议的话。
「诶?」
「你觉得自己被困在了过去。你深信生命的意义,也早已被遗弃在了那段错乱的往昔。
但是……事实一定正相反。
那是你陷入的悖论。
博士的‘热量’——其实在更远的地方,在‘未来’。」
少女始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发夹那银色的光芒,不断地刺激我的眼瞳。
(啊——)
这个女孩——我曾觉得在何处见过她,这并非错觉。
我从未与她谋面,也绝无可能见过。
然而,我确实认得这张脸。
虽然只在照片上见过,但我绝不可能忘记那副容貌。那是……
(这个人——是在我之前,被佐佐木政则杀害的那个少女——如果那个人还活着,如果她长大了,一定就是这副模样,这张面孔——)
银发少女抹去了先前一直挂在脸上的那抹浅笑,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博士——从现在起,你的面前将会出现艰难的选择。是顺从你的‘心意’,然后感到后悔——还是违背它,从而获得释怀。」
银色的光芒在眼中剧烈地胡乱反射,视线本身变得模糊不清。站在眼前的究竟是那位少女,还是某种全然不同的存在,已经无法辨别。唯有那片银色——
「坦白说,我对你并不感兴趣——你身上没有‘龃龉’。你被隔绝在世界的无理之外。这虽是你的不幸,但同时也是你的武器——视做法而定,比起那个只会被‘命运之线’束缚的胆小鬼,你或许能找到更好的出路。虽然这不该由我的立场来说——祝你好运,博士……」
这句话在脑海中不断回响,令我感到一阵眩晕,紧接着——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哈啊!)
我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烧津芽依和府名井柚纯两人正站在那里,
「那个,末真同学——」
她们向我搭话道。
我愣了一瞬,随即慌忙将视线移回原处——然而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仿佛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曾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末真和子?)
府名井柚纯再次面对那个少女时,心中一阵动摇。
从她身上感受到的那种不安的「焦灼感」,总觉得有些异样。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种寻常的、并无异样的不安……正因如此,我至今都未曾放在心上……可一旦集中精神观察,便会发现——
(这家伙……为什么在这份「不安」里,没有一丝动摇?)
人的不安,本质上是起伏不定的。
正因为摇摆不定才称之为不安,绝不存在纹丝不动的焦虑。
理应如此才对……然而末真和子的不安,若说雾间凪的是在「燃烧」,她的却仿佛被「冰封」了一般,凝集成了一块。
(怎么回事——我很犹豫,到底该不该对这家伙使用能力——有一种讨厌的感觉。没错,就像之前面对那个叫饴屋的男人时,所感受到的那种感觉一样——)
就在柚纯犹豫的那短短一瞬。
「啊——」
站在她身边的烧津芽依正打算对末真说些什么,话到一半却戛然而止,紧接着——身体便如脱力般瘫软下去,颓然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强烈的倦怠感也向柚纯全身袭来。
仿佛跑完一场全程马拉松后的疲惫感,突如其来地、沉重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唔 ?! 这、这家伙究竟是──)
她摇晃着身体,勉强撑住桌子才没摔倒。
眼前的末真和子也同样摇摇欲坠,步履踉跄。
接着……耳畔传来了隐约的「耳鸣」声——
(这种不分敌我的架势——是古嶋俊辉的嘶鸣轰响(Hiss & Buzz)的攻击——那家伙,在这家补习班到底在搞什么鬼……?)
面对焦急的她,末真开口问道:
「总、总觉得——突然浑身没劲,烧津同学也倒下了——这该不会是一氧化碳中毒之类的吧——感觉不妙啊——」
虽然完全没抓到重点,但她确实意识到了事态紧急。
「是、是这样吗……?」
「嗯、好——总之,得先离开这里,去通风好的地方——」
末真摇摇晃晃地朝这边走来,试图将烧津芽依抱起来,
「那个——我能帮上忙吗……?」
这样问道。
柚纯一边动摇着,一边回答:
「嗯,嗯……」
我和末真一起,抬起了芽依那瘫软不动的身体。
我们分别抓着她的肩膀和膝盖,步履踉跄地向外走去。
(但是……这个末真和子……)
柚纯始终深陷于困惑之中。
(这家伙……为什么古嶋的能力对他没怎么起作用?是和我一样能应对,还是说比我更胜一筹——到底是为什么?)
然而,还没等两人有余力去深究这个疑问,她们便已步履蹒跚地走在了补习班的走廊上。
夕阳西斜,正从窗外将阳光投进走廊里。
在那抹茜色光芒的笼罩下,芽依始终睁大着双眼,任由他们搬运着自己的身体。
那双失焦的瞳孔所注视的前方——
……我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个正一脸呆滞地望着这边的人,竟然就是我自己。
(这是什么……那是——我吗?烧津芽依,正被末真和柚纯搬走——)
自己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肉体,正悬浮在半空中——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灵魂出窍吗?
(不过——那副蠢样还真是滑稽啊。末真也好,柚纯也罢,一个个都急成那样,简直像群笨蛋。)
芽依心中毫无恐惧。虽然也曾闪过一丝「我是不是已经死了」的疑问,但比起这些,她心中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般的达观。
(为了些无聊的小事奔波忙碌,一个个眼眶充血,较真得不行——)
芽依的心中刚浮现出这个念头,便从近旁——
「真是没救了啊。每一个,每一对,全都是这副德行。」
那个声音响起,芽依也随之想道:
「毫无根据地坚信自己是个正常人,这本身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呢——」
她反唇相讥,紧接着,喉咙里发作般地漏出一串「嘻嘻嘻嘻」的笑声。
芽依转头看向身侧,那里也站着一个芽依,正对着自己微微点头。
「喂,这该不会是——那些蠢货根本看不见我们吧?」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末真等人的身影映入眼帘。
确实,那两人似乎完全察觉不到悬浮在半空中的芽依她们。
「果然如此啊——不出所料。这下终于证明了,所谓的府名井柚纯,实际上就是个冒牌货。」
芽依点头回应。她的身边还有个芽依,那人的身边也还有,甚至再旁边、身前、身后——所有人一起,嘻嘻嘻嘻嘻嘻地抖动着肩膀。
不——那已经不再是烧津芽依了。
「没错,原来就是这么回事——我们啊。」
「唯有我们才是——」
「被束缚在那具愚蠢肉体里的,仅仅是我可能性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有的吧。那种连自己都没察觉到自身才能的家伙——」
「其他的庸才,都只是随波逐流罢了——」
「我们去认知它,支配它——而最终……」
「旁观者与被观测之物,皆为一体——」
「我们被所有人畏惧着,又同时嘲笑着所有人——」
「故意不告诉人们,其实只要选择相反的方向就好了——」
「没错,那就是——」
「我们就是〈Purha Melha〉——!」
妖精们齐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尖利刺耳,仿佛彻底失控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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