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or 8 虚无之空 -empty sp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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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不安压垮的是凡人、无视不安的是二流,而能将不安化为武器的才是一流。但说实话,这些都无关紧要,这世道归根结底,终究只会朝着令人不安的方向发展。』

——摘自 源雫(Minamoto Shizuku)之言

(译注:源雫(みなもと しずく; Minamoto, Shizuku)是上远野浩平的Soul Drop系列作品第一部《Soul Drop——幽体研究(ソウルドロップの幽体研究)》中的关键线索人物。她是一名享誉全日本但却在25岁就英年早逝的天才女歌手。因此上文即是作者上远野浩平为这位虚构角色创作的歌词/诗作。)

在深沉且昏冥的黑暗中,府名井柚纯正拼命逃亡。

从那以后,她便一直在逃。

一种极其巨大的不安正步步逼近,仿佛要将她吞噬殆尽。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奔跑还是在爬行、是在前进还是在后退、是在坠落还是在上升,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不知过去了多久,感觉像是仅有一瞬,又像是经历了一场永恒。

脚踝被一股极其强劲的力量死死地抓住了。

她发出一声尖叫,惊恐地回过头去,只见一个骷髅模样的怪物正将利爪刺入她的皮肉。

从那深深陷入的指尖处,某种东西正被不断吸走。

构成柚纯的一切——血液、肉体、骨骼、精神,乃至喜恶、回忆、憎恨以及不安,都在被那怪物源源不断地吸食殆尽。

而她自己的身体则眼看着消瘦下去,逐渐化作了一具枯骨。

啊啊、那声叹息也渐渐变得微弱,最终——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说话声。

「──醒、醒醒、快醒醒、起来吧──伤已经好了,快起来。」

「起来。」

耳边突然传来清晰的一声呼唤,柚纯吓得猛然坐了起来。

那里是── 像是病房一样的、纯白的空间。

柚纯正躺在那张床上——床边坐着一个少年。

「啊——」

柚纯茫然地望向他,

「我叫苍衣秋良, 是Limit的协作者」

(译注:初登场于系列第 13 卷迷失的莫比乌斯,代号是「感冒药(Cold Medicine)」。 他并非是由「统和机构」制造的正规合成人,而是利用流向外部的技术, 由其他组织制造出的合成人。)

他如此自报家门。

「诶——」

「不过,她并不隶属于统和机构。我算是她的私人助手,或者说是暗地里的私兵——嘛、就像忍者那样的人。」

苍衣简短地自我介绍了一番,紧接着便说道:

「府名井柚纯,你接下来要接受统和机构的正式面试——但在那之前,我要传达一段来自 Limit 托付给你的私人忠告。我会原封不动地转述,至于怎么理解就看你自己了。」

苍衣不顾哑然失措的柚纯,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你的能力〈Rolling Anxiety〉最好仅限于‘调查’,不要将其用于操纵人心或‘攻击’。那种停止对方体感时间并随心所欲掌控的技术,与统和机构监察部门首领吉诺尔塔·埃奇〈Ginoruta Eiji〉的〈No Blues〉非常相似,甚至可以说是在其之上的上位替代——但这会导致你被吉诺尔塔视为眼中钉。那家伙执念极深,被他盯上绝无好事。与其承担无谓的风险,不如彻底做一个分析者,这样成长对你更有利——以上。听明白了吗?」

(译注:吉诺尔塔·埃奇「ギノルタ・エージ」,登场于系列第24卷Boogiepop In Curse和同世界观作品〇〇人间系列《憎悪人間は怒らない》,以鬼乘汰荣二的名字出场)

「…………」

柚纯正哑口无言时,苍衣露出一抹坏笑,说道:

「你这家伙——可能正期待着自己从此将窥见世界的背面,开启一段与普通人迥异的生活,但遗憾的是,事情可没那么顺利。这里有太多暧昧不明的潜规则,有时还会接到极其荒唐的命令。哪怕是爬到高位、实力强劲的‘Limit’,为了能行动自由,甚至都得像这样自掏腰包偷偷雇佣我这种‘非正式协作人员’—— 至于你能不能走到那一步,还是个未知数呢。」

「……看来你,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呢。」

「没错。我也和Limit一样是合成人。但我并不是由统和机构创造出来的。这中间有很多曲折。这个世界啊,可是很复杂的。」

「…………」

柚纯从苍衣秋良那里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

从他身上感受到的那种「不安」,完全不是针对柚纯而发的。

他明知自己的精神状态已被对方看穿,却对此毫不在意。

那种粗线条的胆识以及果决的处事态度,令柚纯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我也……必须达到这种境界,才能在这个圈子里立足吗?)

那份沉重的压力,让她真切地体会到了彼此间的差距。

「那么,谈话就到此为止。虽然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不过,咱们就各自努力吧。」

说着,苍衣拿出手机,将屏幕转向柚纯。

那上面什么也没有显示。

「……?」

柚纯皱起眉头……就在下一瞬间,屏幕中迸发出极其强烈的闪光。

光芒瞬间充盈了整个室内。

「——哇!」

柚纯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抬手挡在脸前——等她放下手时,苍衣秋良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

她正处于愕然之中,过了一会儿,走廊那边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几名身穿白大褂的男人见她已经苏醒,彼此心领神会地互点着头。

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接二连三地询问她感觉如何、能否开口说话之类的问题,但柚纯一时半会无法做出反应。

连她自己也觉得,恢复之路还很漫长。


「但是,我认为原本可以把眼光放长远些,继续执行计划的。」

在补习班的单人自习室里,古嶋俊辉对着雨宫美津子说道,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满。

「我承认,对付雾间凪时的失误确实是我的责任,但如果她最终能表现得配合一些,我们也不至于那么快就把府名井柚纯交给研究小组。」

「对方一直昏迷不醒。当时除了那样做,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吧。」

「反正很快就会醒的。其他那些家伙不也都是这样吗?」

「我觉得府名井的情况并不像是受你能力作用的影响。所以,我没必要听取你的见解。」

「哎呀呀——您就这么想快点从这件事里抽身吗?」

俊辉耸了耸肩,雨宫则皱起眉头,

「你也偶尔考虑一下,让自己站到风口浪尖上去如何?」

面对这番逼问,俊辉只是浮现出一抹浅笑,说道:

「人各有各的擅长与不足。」

他一边说着,指尖一边拨弄着那张早已化作废纸的「预告函」。

「比起正面突围,我更适合从幕后接近成功。虽然人人都在争当第一,但那样一来,一旦全军覆没,损失就太惨重了。这个世界需要像我这样,始终退后一步审视全局的人。」

他摆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说道,但在雨宫看来,这不过是:

(这家伙——说起这种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来还真是顶尖水准……明明绝不会向外人吐露半句真心话。)

她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正因为她自己也有这样的一面,所以对于这个男人究竟在隐瞒什么,她隐约能猜到个大概。

「不过,成功拉拢府名井柚纯,这总该算作我的功劳了吧?」

「谁知道呢——恐怕悬吧。」

「哎呀呀。那还是转换下心情、努力投入下一项工作吧。不过这样一来,Limit大人的评价不也会随之降低吗?」

「所以别用那个名字称呼我——」

她话还没说完,手机便响了起来。

是用专用线路打来的。

「啊——看来府名井醒了。你先在这儿等会儿。」

雨宫说着便走出了自习室,去接听电话。

「哼——」

俊辉轻哼一声,将身体靠在椅背上,仰头望向天花板。

然而,不到一分钟,门再次被推开,一名女性走了进来。

「啊、Limit大人——您回来得真快。事情谈完了吗?」

俊辉开口询问,但那名女性并未作答,而是径直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随后,对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请问有什么事吗?」

面对俊辉的询问,她开口说道:

「有一件事,我想向你确认一下——」

俊辉猝不及防,愣了一下,但随即,

「难道说——您是Reset大人吗?传闻中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

他回问道。

女性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钉斗博士,情况怎么样了?」

雨宫一接通电话便率先发问。

她想暗中确认一下,自己给苍衣秋良下达的指示是否进展顺利。然而,

「啊……不、关于那个。」

话筒那头的博士语气显得有些吞吞吐吐。

「呐、你之前提过那个话题吧?」

「诶?什么?」

「就是……关于切纸(Paper-cut)的事啊。」

经他这么一说,雨宫才终于「啊」地一下想了起来。

「说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呢……我全给忘了。毕竟当时根本顾不上那些。」

「关于那件事——我找府名井柚纯谈过了,看来用那段措辞并不是她的主意。」

「府名井已经醒了吗?」

「所以说,那种事情似乎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了。」

「哈?」

雨宫一时间愣住了。

「博士,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我也不太清楚,总之——」

钉斗博士话刚说到一半,突然——

「喂,通话对象是那个麻烦的家伙吗?」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紧接着,

「喂、古嶋俊辉——现在立刻,从那里离开!」

对方大声喊道。

看来是把这边误认成俊辉了。

「我说,你这——」

她试图反驳,但终端机在博士手里,对方似乎听不到她的声音。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怒吼声仍在继续。

而在那声音的一侧,

「不、伊佐,对方也还没搞清楚状况呢——」

一个沉稳却又透着几分糊涂劲儿的暧昧声音传来,但大喊大叫的那家伙根本顾不上这些,

「别废话快逃!古嶋,你搞错了!你以为是想把它们引过来吗——恰恰相反!」

听着那紧迫的声音,雨宫脑中闪过一丝头绪。

(对了——说起来,之前博士提到过——已经准备好了「专家」。我记得,那名单里——)

「刑警」与「侦探」——他是这么说的。

也就是说,这两个人,

(就是统和机构针对合成人也无法对付的对手,所准备的专家吗?)

就在雨宫犹豫不决的时候,那个男人仍在继续大声叫嚷着。

「中计的人是你才对!那家伙已经——就在你身边了!」


那个长得和雨宫美津子一模一样的家伙,

「你、有意识到‘墙’的存在吗?」

她突如其来地这么问道。

「墙?是指……自己的极限之类的意思吗?」

「你觉得,自己的面前有‘墙’吗?」

「那——倒也不能说没有。我确实感觉到人生中矗立着各种各样的障碍。不过,对我而言,我觉得这些东西都是可以一个一个去克服的——」

正当俊辉打算像往常那样,给出一个优等生式的、滴水不漏的回答时,那家伙却问道:

「你觉得那堵‘墙’,是存在于世界之中,还是存在于你自己的内心深处?」

她如此这般、一次又一次地追问着。

「诶?」

「你觉得,是自己被‘墙’包围了,还是觉得自己本身就是一堵‘墙’?」

那双眼睛笔直地望向俊辉,仿佛要看穿他的瞳孔深处。

「那是……」

「你想去‘墙’外的世界吗?」

「那个……我觉得,这恐怕不能一概而论。」

「你会因为什么而犹豫?」

「假设我心中也存在着一堵‘墙’……我认为它同时也保护着我,抵御来自外界带有恶意的攻击。既然如此,如果一下子将其彻底消除,也是很危险的。被外界吞噬、侵蚀,最终导致自我的丧失,这终究不是一件好事。」

「你是说,只要蜷缩在墙内就能安稳无忧吗?你觉得这样就行了?」

「光靠这些还不够。我认为也有必要努力去拓宽那面墙壁本身。」

「为了拓宽它,你觉得需要什么?」

「那是……更广阔的见识,或是日积月累的努力……不。」

俊辉摇了摇头。

「是啊……在扩张之前,没错……必须先打破原有的‘墙’才行……」

那种领悟、突如其来地降临在脑海中。

紧接着,在那之上——

「你是想毁灭自己,还是想摧毁世界?」

对方如此问道。

俊辉不禁感到困惑,

「这……是二选一的问题吗?」

「谁知道呢。」

「当然,我认为必须时刻克制那个被旧有固定观念所束缚的自己,而对于周围的环境,那些同样陈旧且陷入功能障碍的系统也必须进行改良。这两者并不矛盾,我认为是可以同时实现的。」

「你如何去判断那一点?」

「诶?」

「塑造至今为止的你的,是过去的经验、环境,以及这个世界。你的思考只能在那些‘围墙’之内运作。而如果世界本身也是由‘墙’所支撑的话,那么所谓的‘可能性’,难道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被限定好的吗?」

「…………」

俊辉开始觉得,这事实在是太诡异了。

这——作为统和机构的晋升考试来说,未免也太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所谓‘极限’,人会在什么时候感受到它?」

「那个……」

「你真的打心底里相信自己是有‘极限’的吗?在内心深处,你是不是总觉得船到桥头自然直,凡事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我不否认自己有这种乐观的一面,但是……」

「事到如今,你是不是还觉得——大不了把问题推给别人,只要自己能脱身就行?」

「怎么会——」

俊辉感到眼睛晃得厉害。

总觉得有光透进来。

太刺眼了,甚至难以睁开双眼。

「人感到‘极限’的时刻,并非所有可能性都被切断之时。人自出生以来就一直处于那种状态,而当人们发现自己的可能性并沉醉其中时,通常只是踏上了前人成功的旧路,并没有拓展出任何新的可能。那不过是在不断复制世界的‘围墙’罢了。你呢?你一定想着要获得成功吧——但你难道没有感觉到,那所谓的成功,仅仅是在让‘围墙’变得更厚、更狭窄吗?」

这家伙——啊,事到如今,已经无法相信这家伙曾经看起来和雨宫美津子一模一样了。

那只不过是俊辉将自己通往成功的未来模式投射在了对方身上,根本没有在看对方本身。

对方通体银白,仅此而已——

「啊——」

「你是——想把责任推给别人吗?还是说——你只是不想帮着筑起那道‘墙’,所以才想从那种角色中脱身?」

「唔——」

「那么——我再正式问你一次,你想去‘墙外’的世界吗?」

俊辉迎着那道无比直率的视线,悄悄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边。

那里有一张纸条。

而上面写着的文字是——

「窃取与见证此物者,其生命等价之物」

那本该是俊辉亲笔写下的东西,可现在他却不敢确信了。

因为他曾写下过无数文字并将其四处散播,所以从未在意过其中每一份的真伪——然而,如果这真的是那份「真迹」的话——。

(…………)

古嶋俊辉的人生——那是苦难的连续。

尽管拥有卓越的才智,幼年时却深受顽疾折磨,只能在病房里听着外面其他孩子玩耍的声音,被禁锢在方寸之间。

即便后来被统和机构所救,也始终置身于严酷的环境中,为了如何在竞争中脱颖而出而竭尽全力,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寻找自我。他从未想过要去打破那面‘墙’。

然而——如果这张纸片就是是「真迹」的话——那么,

(比起那些支撑着我、环绕着我、支配着我的一切——)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并重新将脸转向那抹‘银色’时——那张纸片已经脱离了他的手、被夹在了对方的指尖。

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被窃走了。


「听好了,古嶋俊辉,谁都不要相信。正是在那些让你不自觉放下戒备的人身上,那家伙才会——」

那段通信就在这里、突兀地「啪」的一声中断了。

「诶?」

雨宫美津子盯着终端。

屏幕上只显示着一句话:「该线路不存在」。

(……这算什么——)

她感到一阵背脊发凉。

这条线路是统和机构管理的极秘规格,而它竟然突如其来地被抹除了,这便意味着——

(刚才——那个所谓的「专家」差点说出了绝对不能让我——也就是合成人「Limit」听到的事情,所以才——)

美津子再次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正被统和机构束缚得动弹不得,即便如此,

(但是——总之)

她还是立刻回到了补习班的独立自习室,

「喂、古嶋,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感觉很不妙。还是快点——」

推开门的瞬间——她僵住了。

屋内弥漫着一片死寂。

古嶋俊辉倒在地上,身体一动不动,双眼和嘴巴都半张着,所有的紧张与松弛都已永远遁去。

一片、又一片——有什么东西在空中轻盈地飞舞着。

那张纸片滑过了空气的缝隙、不再属于任何人,它丧失了所有的一切属性,就那样飘落到了地板上。

「窃取与见证此物者,其生命等价之物」

即便文字如此记载,也已经变得毫无意义了。

「………… 」

雨宫美津子……不由得向后退去,靠在了墙上。

她抬手捂住嘴,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呜、呜……」

那嘴角微张,漏出了一丝细不可闻的声音。

掌心掩盖下的唇——其嘴角正向上勾起。

(——不行,不能笑……这里肯定也有监控摄像头——绝不能让人看到我在笑——)

眼角也在微微抽搐,那是由于拼命忍住笑意所致。

然而在外人看来,那副模样只会像是因遭受剧烈打击而止不住地颤抖。

(喂喂——古嶋俊辉……你这家伙,真行啊……竟然抽中了一张不得了的王牌……是啊,你——终于走到‘墙外’去了吗——你见识到了被统和机构所管理的这个世界之外的景象了吗……可恶,真是让人羡慕,不过……我得感谢你。既然你变成了这副样子——我也能确信了。毫无疑问——它们确实——是真实存在的啊,那些足以将这个世界彻底颠覆的超越性存在……!)

她持续颤抖了约一分钟,随后长舒一口气,一边假装已经振作起来,一边开始通过常规线路联络相关各方。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毫无迟疑。

然而……就在这一刻,雨宫美津子——即合成人类「Limit」,在内心深处已彻底不再视自己为统和机构的一员。

她开始通过各种渠道,探寻那根直插这个世界深渊最底层的「牙」。


……来到补习班门前时,发现那里似乎出什么事了,正闹得不可开交。

「怎么回事?停了好多车啊。末真,你觉得这是怎么了?」

藤花开口问道,但我自然也不可能知道,

「去服务台问问看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去,然而就在踏入建筑的前一刻——

「啊,现在禁止入内。」

有人叫住了我。

那是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

那张脸很陌生,并不是这里的职员。

那个人……表情冷淡得有些诡异。

他并非态度冷淡,也并不给人以刻薄的印象。

然而……我完全无法推测出这个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又是怎样的心情。

与其说是难以捉摸,倒不如说——

(总觉得——他好像什么感觉都没有……没错,就像机器一样……)

我不禁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异样感。

当我 「那个,我是这里的学生。今天有课。」这样解释后,那个面无表情的人点了点头,

「情况我了解,但为了以防万一,现在规定任何人不得出入。」

「那个,请问究竟出什么事了?」

「关于这一点请再稍等片刻。补习班校方应该会发布正式通知。」

对方说得极其顺溜,简直像在照本宣科。

听起来就像自动播放的录音,如同机器人的声音一般。

「但是……」

我正想进一步追问、试图打破砂锅问到底时,一名男子从补习班的正门走了出来

「喂——千条、行了。让那些孩子进去吧。解除封锁。」

说话的人戴着一副浅色墨镜,动作透着股干脆利落的劲头。

「知道了。」

那面无表情的人应了墨镜男一声,便再也没看我一眼,快步朝他走去了。

甚至没再对我交代半句。

「————」

在我茫然若失之际,那两人已快步向车子走去,

「痕迹就只有那些吗?」

「已经太迟了——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已经没有什么好调查的了——」

他们一边交谈着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一边离去了。

紧接着,一名女子也从玄关走了出来。

是雨宫美津子。

紧接着她身后,一名学生模样的人被抬上担架搬运了过来,送进了救护车。

雨宫美津子似乎也要同车前往,跟着走了进去。

然后——她微微抬起视线,与我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

「…………」

雨宫美津子的眼神显得格外平静。

那是一种仿佛参透了什么的、侘寂的眼神。

她轻轻举起手、然后微弱地挥了挥,

——拜拜。

随后关上了救急车的后门。

车流同时发动,转瞬间便从补习班门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我……呆立在原地。

总觉得心里乱糟糟的,胸口深处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不安。

「末真……?」

藤花在身后,带着几分担心,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我的身体,在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已经开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愤怒到了极点。

我一言不发,猛地转过身背对补习班、大步流星地走了起来。

「等、等一下——末真?」

我感觉到藤花正不知所措地跟在后面,但我甚至连这都顾不上理会,只是一味地向前冲去。

去哪里?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唯有一种确信在心中扎根:我已被决定性地从某种事物中疏离出来、彻底抛弃了。

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如此无力、渺小、无知、不明事理,只是个稚嫩得什么也做不了、可怜又可笑的小丫头。

这种挫败感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令我感到无比愤怒、愤怒、愤怒到无以复加。

「——你……你这、你这、你这你这你这……!」

我正想开口痛骂几句,却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只能一味地呻吟着,满腔怒火地大步向前走去。

天空中夕阳的茜色正在蔓延,暮色一点点深沉下去。

落在脚下的影子也融入了那片黑暗,逐渐失去了存在感。

远处传来了鸟鸣声。

在我听来,那声音简直就像是妖精在冷嘲热讽。

后记——唯有一种朦胧的安心感

孩提时代的我、总是战战兢兢的。在学校里待着并不舒服,大人们总会为了些莫名其妙的事责备我,周围也仿佛每天都在不停指责我,说我根本一事无成。在那种环境下,按理说我的心态早该彻底颓废了——本想这么说,但实际上倒也并非如此。不知为何,我这人出奇的悠闲,明明心里缩手缩脚,脸上却总摆着一副没心没肺、若无其事的样,结果又因此招来更多的责难。即便被同学辱骂“眼神像死鱼眼一样恶心”,我也既不悲伤、也不还嘴,只是用那双眼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回望着对方。想必对方也是对自己日常的焦躁感到无处宣泄,才会对我这种迟钝的反应感到愤怒吧。至于这种心态的根源究竟是什么,我也曾试着从各方面思考过。但说实话,我完全搞不清楚。我觉得那可能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又或许是某种深沉到连意识都无法触及的东西。然而,如果失去了它,我的那份安心感一定会烟消云散、大概会被彻底击垮,再也无法生存下去。

说起来,我认为人们最大的不安,归根结底在于“自己可能与他人不同”。

被周围人排斥、陷入孤立,难道不是最令人恐惧的事吗?与这种不安相比,生活上的难题或健康方面的担忧,无论是否具备具体的应对手段,最终都会被推向“无论怎么想也没用”的境地,因此那与其说是不安,倒不如说是某种觉悟。然而,别人在想什么、大家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这些问题并没有标准答案,仅仅是拥有权力的人对他人强加的意志,说着“喂、你也是这么想的吧”,从而达成一种表面上的共识。而糟糕的是,人们为了逃避那种“自己可能与众不同”的不安,会一心认定那被强加的意志正是自己的本意。一旦变成这样,人甚至会对自己的内心世界都不再负责,即便想法变得支离灭裂、毫无连贯性,也全然不在意了。可是——问题的关键在于,这种由他人强加的观点,其传播者本身也不过是在反复咀嚼曾经被某人强加的成见,而不安本身,在这个世界上却未曾减少分毫。

有人曾说,人类是为了克服不安、获得安心感而活着的。但这种想法存在着根本性的偏差。因为从本质上讲,人只要稍一松懈,就会轻易陷入安心的状态,所以“试图克服不安”这一姿态本身就极其浅薄。谈不上什么克服不克服,持续感受不安反而是一件难得多的、困难重重的历程。一旦将获得安心作为目标,最终便无法与不安本身正面对峙,各种问题也会在暧昧不清的状态下,被模糊的搁置在一旁。而现实世界也确实正是如此。这实在是一件令人困扰的事。

当然,直到现在,我内心深处依然感到一种彻底的安逸。我始终回避着儿时被我盖上盖子、并认定“无需在意”的某些事物,在那份安逸之上继续着人生。这固然是无可奈何且无能为力的事,但时不时会感到一阵心痒难耐的局促也是事实。那些被我断定已经克服的焦虑,正狞笑着对我耳语:“切、你觉得这样就行了吧。”我该否定那个声音吗?还是该努力装作听不见、去进一步巩固那份安逸?在这段旅程的终点,究竟是有所收获,还是空无一物?一切只是模糊地流逝,难道只能一边敷衍着一边埋头走下去吗?不、结论当然是不存在的。因为得出结论本身,也不过是安于廉价的慰藉感罢了。以上。

(虽说对于心怀不安的人而言,这番话未免有些过于雄辩了。)

(那也是一种分歧呢。不过也罢了。)

BGM Anxiety by Doech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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