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or 3 妄想之蓝 -delusional blue-
Color 3 妄想之蓝 -delusional blue-
『世上不存在没有秘密的人,但同样也不存在能将秘密隐瞒到底的人』
——霧間誠一〈十字架上的Irony〉
雨宫美津子一直以来都有这种感觉。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属于自己的容身之所。
她作为双胞胎姐妹之一来到这个世上,两人天生体质都极其虚弱。她们被父母近乎抛弃、随后——被统和机构收留了。
在被注射了特殊的「药液」后,这对双胞胎脱胎换骨,成为了各自拥有不同能力的强大合成人。
出于她们本人无从知晓的原因,这些曾几何时只是无力病患的少女们,摇身一变成为了从幕后支配世界的系统中的重要人物。
(我们从未渴望过这些。一直以来都被禁止拥有自我意志,在束缚中苟延残喘……)
曾经无论何时何地都形影不离的双胞胎,在她们试图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时,立刻就被拆散并分配到了不同的部门。
美津子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自己的姐妹了。
她不知道对方现在是怎么想的,或许已经成为了统和机构的忠实仆从,变成了一名极其优秀的「杀手」。
事实上,从传闻中听到的感觉也确实如此。而美津子本人一直以来都这样想着,
(我……想要打破这面「墙」。)
那种在身体使不上力、连路都走不稳的幼儿时期,被病房那白色且冰冷的无机质墙壁所包围的感觉,至今仍未消失。
她始终觉得自己的周围布满了高墙,无处可逃。
(什么「Limit」……我最讨厌这个名字了。这种所谓的代号,我绝不承认……!)
然而,统和机构对世界的监视与管理根深蒂固,似乎根本无隙可乘。
她曾多次目睹那些可能颠覆世界的 MPLS 被机构的合成人除掉,甚至她自己也曾亲手击败过他们。
雨宫美津子认为,人类存在着无可奈何的「限度」。现实中,个人无法撼动已经成型的系统或长年累月的习惯,
其原因在于,决定人类人格与精神形态的根源正是依赖于这些惯例。
试图改变创造了自己的事物,就等同于要改变自己,而绝大多数的人,
(都是为了守护自我而抗争,绝不可能为了毁灭自我而活……这本身就是矛盾的。这就是人类的极限……既然如此的话。)
如果说有什么能突破那个极限,那么在现阶段,恐怕唯有完全无法理解的「异物」了吧。
例如,就像——
「窃取目击此物者,与其生命等价之物。」
落着一张写有如此离奇古怪言辞的纸片,而其身旁,则横陈着一具完全无法确定死因的尸体——这种事态,即唯有无法理解的诡异事实孤立存在的违和感,或许正会成为某种契机。
那些死者是否具体被偷走了什么,这一点也尚不明确。诚然,有时确实能确认有物品丢失,但其中甚至包括一些普通的市制备品,比如一支用了一半的圆珠笔之类的。按常识考虑,无论如何都不认为那种东西拥有与生命等同的价值,而且说到底,就算东西被偷,人也不会死。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个「切纸(Paper-cut)」都透着诡异。 。
死者具体是否被窃取了什么,这一点也尚不明确。诚然,有时确实能确认有物品丢失,但其中甚至包括普通的市售品,比如一支用了一半的圆珠笔之类。按常识考虑,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那种东西会拥有与生命等同的价值,况且说到底,即便东西被偷,人也不会因此丧命。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桩「切纸(Paper-cut)」事件都透着诡异。
(统和机构的任何一位优秀分析官,亦或是最强的存在,面对这份「不可思议」时,此刻都束手无策——)
人在死亡时,周围的监控摄像头并无异常,进出者的身影也被清晰地捕捉到了。
然而——这些画面与周边的目击情报却对不上号。
比对数据后发现,无论怎么想都应该是同一个人,目击者 A 却说「是个身材矮小的老人」,目击者 B 则坚称「是个胖女人」,而监控摄像头里拍到的,却是个还在上小学的孩子。
若事后进行验证,监控摄像头理应是唯一的标准答案,但由于最初确认影像数据的人给出了一段「那身影看起来很像我儿时玩伴」之类莫名其妙的证言,导致其可靠性瞬间丧失。
此类案例屡见不鲜,且从未有过一致的结论。
如果所有人都是不同的个体,那便意味着这是一个人数众多的集团;而如果有人拥有不被识破真身的能力,那么这一切也有可能仅是一人所为。
有些地方,正偏离着我们所熟知的现实规则。
最令人感到棘手的事实莫过于,相比于社会中非正常死亡的人数,以这种方式‘死去’的人不仅少得惊人,而且毫无威胁。如果杀人是某种冲突的结果,尚且需要进行善后处理,但在「切纸(Paper-cut)」中,他们仅仅是——死掉了而已。
不牵连任何人,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仅仅是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那家伙死去了——被偷走了与生命等价之物。
被偷走了除了‘那家伙’以外,谁也无法发现其价值的「某种东西」。
对于世界而言,这种影响微乎其微,却又让人感觉到,它似乎在某处精准地击中了决定性的要害……
(这个现象中,真的隐藏着足以颠覆统和机构的秘密吗?古嶋俊辉那家伙,仅仅是出于‘出世’的野心就想将其染指……没错,如果这不仅仅是 MPLS 所为这种程度的问题……那么现在的「铺垫」恐怕还不够——或许,有必要再扩大一下规模——)
雨宫美津子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身体微微哆嗦了一下。
……眼前的补习班老师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寒颤,这让烧津芽依吃了一惊。
「——啊,抱歉呢,烧津同学。突然觉得有点冷,我是易冷体质,真是拿这个身体没办法。」
那位姓雨宫的讲师一边笑着说道,一边走向僵在原地的芽依。
「突然把你叫出来,没打扰到吧?但是,我有件无论如何都必须对你说的事。」
说着,便熟络地将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不、不是的——我只是在自习而已。」
「你在之前的分组讨论中发言很积极,但我看你的志愿表里并没有打算获取推荐入学资格,为什么会想到参加那场模拟考试呢?」
「诶?为、为什么要特意问这种事啊?」
芽依正心神不宁时,方才还笑眯眯的雨宫突然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认真起来,说道:
「难不成,你是为了帮朋友的忙,才参加那个活动的吗?没错——就是为了府名井柚纯同学。」
她用严肃的语气说道。
芽依的身体猛地僵住了。雨宫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你也能看见那个所谓的妖精——是叫“Purha Melha”吧?真厉害啊。遗憾的是,我可看不见那些东西。」
她进一步补充道。芽依吃了一惊,目不转睛地盯着雨宫的脸,而对方也回望过来,
「其实呢,之前那场面试模拟,并不是在考验你们,而是在测试——府名井小姐的目的是看清自身的价值。看向我和我背后的‘系统’,是否配得上作为她施展力量的舞台——」
对方说出了这番奇妙的话。
「诶?选拔?测试吗?」
「没错。府名井同学正在考虑的是,对于一个让其感受不到多大力量的系统,特意参与其中是否有意义。或是在想,这会不会是在绕远路。异或是在想,由她来率领你们,直接登上世界之巅会不会更快——她是如此认为的。所以上次,才没有给你们下达那么明确的指示吧?顶多也就交代了让那个可怜的祭品少女——叫什么来着、宫本还是宫坂——总之,也就说了把那女孩当众羞辱一番之类的话吧。那是一种警惕,怕在我们面前暴露太多底牌。」
「………… 」
芽依紧闭双唇。一方面是因为话题太深奥让她听不太懂,但比起这些,更有一件事让她一直耿耿于怀。
「……那个,老师。」
「叫我雨宫就好。反正现在既不是讲师,也不是学生。」
「……雨宫小姐,你真的——完全看不见吗、看不见Purha Melha?」
「是的——你们也是特别的存在。并不是谁都能看见妖精的。那是拥有天选资质的证明。」
雨宫始终保持着严肃的神情。
「府名井同学确实很厉害,但你也不是普通人——说不定,你不仅能看见妖精,甚至还能操纵它们呢——?」
「我,竟然——」
烧津芽依从府名井柚纯那里听说「那件事」,大约是在两周前。
就在她成绩突然大幅下滑,甚至在升学指导中被建议降低报考学校的档次,整个人陷入极度混乱之时,那些家伙出现了。
她最先遇到的是古嶋俊辉。当时芽依正因消沉而垂头丧气地坐在教室角落,无意中听到了古嶋正和朋友们闲聊。
「……不,那可不对。我觉得成绩变差并不是你的错。毕竟你又没有偷懒不去学习,对吧?」
芽依觉得这话仿佛是在说自己,猛地抬起头。古嶋依然背对着她,继续说道:
「有些事情确实是凭一己之力无法左右的,所以如果把一切都归结为心理作用,我觉得那也挺成问题的。」
他接着说道。芽依愈发好奇,等待着古嶋的下文。然而就在这时,对方却凑了过来,
「别、还是给我也来一份吧。你帮我跟她说说好不好?」
那人纠缠起古嶋来,芽依见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那……是指什么?)
芽依正心生疑虑,古嶋却已站起身来,
「正好——她现在就在自习室。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
两人一同迈步离去。
芽依慌忙跟在他们身后。只见两人一起走进了一间理应需要预约的独立自习室。
里面隐约传出交谈的声音,但听不清具体内容。紧接着,四周突然 陷入了沉寂。
这份沉默持续了片刻。就在芽依开始感到焦躁不安时,突然间——
「——哇啊!」
一声如惨叫般的惊呼传来。紧接着,
「——喔,喔喔……」
又传出一声像是心领神会般的沉吟。
芽依正心急地揣测着发生了什么,自修室的门便开了,刚才进去的那家伙走了出来。看到那张脸,芽依吓了一跳。
对方的神情变得无比明朗,先前的乖戾之气已荡然无存。
即便与挡在面前的芽依撞了个正着,他也毫无惊色,径直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双手在胸前交叠,掌心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什——)
就在芽依哑然失色时,不知何时,古嶋已站在了自习室门口,正凝视着她。
「啊……」
面对哑口无言的她,古嶋微微扬了扬下巴,无声地示意她进去。
芽依在催促下,迈步走进了室内。
坐在正前方座位上的,正是府名井柚纯。她没等芽依做出反应,便突如其来地开口道:
「你的那些烦恼,根本就是徒劳。」
她如此断定道。作为两人的第一次对话,这番话跳过了太多的前提。然而,芽依对此并没有感到困惑,而是立刻反问道,
「是……是这样吗?」
柚纯点了点头,说道:
「我明白的,你总觉得自己在徒劳无功,对吧?但因为想不出原因,那种违和感只会不断堆积。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不、不是的——」
「你,想知道那个理由吗?」
「这、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但是,一旦知道了,可就再也回不去了哦。」
被对方用这种仿佛要推开自己的语气一说,芽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而很快,
「没、没关系,回不去也无所谓。总比一直这么不安要好得多吧。难道不是吗?」
她说道。
于是柚纯微微一笑,掏出了一叠卡片。
她将那些卡片背面朝上,在桌上一字排开。
「…………? 」
芽依正感到困惑时,柚纯却,
「由你来选。」
她张开双手。看来是想让我从这些牌里抽出一张。
「………… 」
芽依稍作犹豫,最终还是伸手拿了离自己最近的那张牌。
就在这时,突然——
「喂喂,这也太草率了吧。」
「原来是那种就近下手的类型啊。」
「这种家伙,到头来无论什么事都会选轻松省路的一边。」
「已经到头了。」
……我感觉,自己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吃了一惊,猛地回过头去,只见一群小妖精正聚在那里,发出一阵阵窃笑。
「什——」
在战栗不已的芽依面前,柚纯用平静的语调说道:
「那些家伙叫作〈Purha Melha〉。它们是专门依附于人类的「软弱」,并吸走「运气」的极其晦气的东西——也是给你带来混乱的元凶。它们会将迷茫强加于你。虽然你之前一直没有察觉到它们的存在——但就在你刚才试图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你终于能够感知到它们了——来,别去理会,贯彻你的决断吧。」
「诶——」
「快……!」
在柚纯语气强硬的引导下,芽依反射性地抓起离手边最近的一张牌,将其翻了过来。
上面这样写着:
「唯有美丽的世界,并不适合你。」
虽然意义不明就里,但那番话语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生动感,在胸中回荡。
而就在她拿起那张卡片的瞬间,妖精们微微向后退缩,
「呃,拿了个让人不爽的东西啊。」
「那玩意儿,臭烘烘的~」
「亏我们还出于好心想教教她,真是个蠢姑娘。」
它们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向后退去,随后仿佛溶入空间一般消失不见了。
「………… 」
看着茫然失措的芽依,柚纯开口道:
「只要带着它,那些无谓的迷惘便无法近你身——把它放进这个锦囊里吧。」
说着,递过来一个小布包。把卡片放进去后,它的形状看起来恰好就像一枚护身符。
直到这时,芽依才明白刚才从房间里出来的那个男生,怀里视若珍宝般抱着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谢、谢谢——」
就在她正要开口道谢时,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古嶋俊辉却插话道:
「不过——如果你想继续持有它,就得稍微配合我们一下了。」
芽依吓得猛地转向他,而柚纯则笑着说道:
「不不,没那么严肃啦——只是想说,让我们这些处境特殊的人齐心协力,仅此而已——你也想和我们一起干吧?」
芽依在还没搞清楚状况时,便已点头应允。
「是、是的——我当然想做。」
一直萦绕在脑海角落里的不安,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对芽依来说,这比任何事实都更重要。
……而现在——芽依再次被一位给人以奇妙印象的女性促使着做出决断。
——雨宫美津子。
「烧津芽依小姐。我想助你一臂之力。并非以居高临下的姿态,而是想为你提供协助。没错,就像你现在对府名井柚纯小姐所做的那样——」
雨宫对她如此低语。听着这些话,芽依确实感觉到,心中那抹本该已经成功抹去的迷茫,正影影绰绰地翻涌上来。不安感若隐若现。
(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对现在的芽依而言,那份不安感并非令人不快——反而甚至显得有些迷人。
当然,展示给烧津芽依看的妖精Purha Melha不过是幻觉。那是府名井柚纯的能力——「Rolling Anxiety」所产生的作用。
那么,那项能力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在利用古嶋俊辉和扮演樱的学弟将芽依引诱至自习室后,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在芽依顺着引导走进房间的那一刻,柚纯立刻察觉到:
(啊——真是的,已经有一股焦糊味了。)
烧津芽依所感受到的那种「不安」,柚纯能以一种类似于嗅觉的直觉感知到。
它正焦灼地熏烤着,散发出阵阵苦涩的刺激性气味。
面对这样的芽依,柚纯随口说道:
「你的那些烦恼,根本就是徒劳。」
柚纯开口搭话。随即,芽依身上那股焦糊味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混乱与不安交织在一起,不快感愈发强烈。
随着柚纯随口敷衍,不断堆砌那些听起来煞有介事、实则毫无意义的辞藻,芽依的混乱感也随之不断加剧。
那股焦灼的触感变得愈发浓烈。
(差不多了——)
柚纯以一种充满戏剧感的夸张手法,将扣着的卡牌在桌面上摊开。就在芽依为了伸手取牌而凑近的一瞬间,柚纯——
「呼——」的向对方呼出一口气。
不,实际上并没有真的吹出气,这终究只是在脑海中勾勒出的意象。
此时此刻,正吹拂向她的是某种「能力」。
于是——那气息就像是「吹火棒」送入的氧气一般,让方才还只是散发着焦糊味的芽依,在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
「不安」瞬间剧烈膨胀,惨白的火焰将她的全身彻底吞噬——随后,静止了。
宛如人体模型一般,烧津芽依的身体变得纹丝不动。
仿佛时间停滞了一样——不,对芽依而言,事实的确如此。
(我的〈Rolling Anxiety〉——是通过将他人的不安极度扩大,使其「体感时间」几乎趋近于零。就像被下达了过载指令的计算机因无法处理庞大数据而死机一样,不安会抹除那家伙所有的认知——而在那停滞)
柚纯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而一直待命在芽依身后的古嶋俊辉,则移步至门前戒备,以防有人从外面闯入。
柚纯将唇瓣凑近芽依耳畔,轻声呢喃。
「……妖精正在说你的坏话。它们总是缠着你,窥探你内心哪怕一丁点的焦虑,然后躲在暗处窃窃私语,嘲笑你……」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语,宛如在吟诵咒语。
没错——这就是「催眠暗示」。所谓的妖精,终究不过是在被施加了这种催眠术的对象脑中形成的「妄想」罢了。解释起来,这套机制简直简单到了极点,因此在向对手发动这种「攻击」时,除了像古嶋俊辉这样知晓内情的协作者之外,附近绝不能有其他人在场——如果不是处于一对一的情况,即便发动了也只能让对方陷入静止,而无法成功施加催眠。
在足足灌输了五分钟以上的暗示后,柚纯终于拉开了与芽依之间的距离。
「喂——」
他朝着古嶋扬了扬下巴。对方也点点头,从门前退回了原位。
柚纯回到座位,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吸入「能力」,然后将其抹除。
紧接着——正保持着伸手去够卡片姿势的芽依,像是受惊般猛地一颤,转头看向侧方。
映照在她脑海中的那些妖精,柚纯和古嶋自然是看不见的。因为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然而柚纯却用一副泰然自若的口吻说道:
「那些家伙叫作〈Purha Melha〉。是专门依附于人类的‘软弱’,并吸走‘运气’的极其晦气的东西。也是带给你混乱的元凶。」
她依然用那套听起来冠冕堂皇的理由解释着。
就这样——又一张全新的「手牌」,被纳入了府名井柚纯的麾下。
她正以这种方式,稳步扩张着自己在这所补习学校里的支配范围。
她自从来到这所补习学校后,最初看中的目标是古嶋俊辉,这不得不说是种幸运。当时她察觉到他身上散发着某种异于常人的气息,正暗中观察时,对方竟主动……
「难不成,你拥有某种异于常人的特殊才能?其实,我隶属于一个专门处理此类事务的『机构』——」
他向我坦白了这一切。起初我半信半疑,但在见识过他那被称为「嘶鸣轰响(Hiss Buzz)」、拥有「同协之声(Euphon)」异名的特殊能力后,我不得不信。
据他所说,拥有特殊才能的人会被视为危险存在,极有可能遭到抹杀。
「只要我推荐你,那份担忧就会烟消云散。而我这边,也因为增加了强力的盟友,在‘机构’内部的地位会随之提升。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利,不是吗?」
听完这番解释,我已没有理由拒绝。
在那之后过了大约半个月,一切本该进展顺利——可就在当下,问题出现了。
(炎之魔女,雾间凪——)
那个女人接连袭击她稳步增加的部下,不断将他们从她身边剥离。受到凪威胁的人纷纷离开了补习班,甚至在她试图招揽新人时,那个女人也会介入其中横加阻挠。
(那家伙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而且——)
虽只是从远处匆匆瞥见一眼——但我从那个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气味」。
(甚至无需我来「点火」,她似乎就已经在剧烈地燃烧着——那绝非寻常的焦灼感。她置身于足以让常人瞬间崩溃的巨大「不安」之中,却又显得泰然自若——)
那是前所未有的感触。正因如此,雨宫美津子和古嶋俊辉之流与常人并无二致,而她,显然是超越了统和机构合成人的存在。
(雾间凪,我的能力很有可能对她无效——直接接触太危险了。但也不能放任不管。该怎么办——?)
就在柚纯独自一人趁着补习班讲课间隙,在自习室里苦思冥想的时候。
咚咚,敲门声响了起来。
「哈——」
柚纯猛地回过神来。
方才陷入沉思太深,以至于对周围的戒备都变弱了。
她立刻重新集中精神——门外传来的气息,她早已知晓是谁。
「请进吧,烧津小姐。」
随着这一声招呼,芽依带着几分畏缩与局促,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打、打扰了──」
这个女孩在柚纯支配的所有人中,算得上是非常优秀的模范生。
应该是植入得十分顺利,她对命令的理解度很高,执行起来也毫不抗拒。
「怎么了?」
面对询问,芽依点了点头,说道:
「那个——关于炎之魔女,我觉得有些事必须得告诉你。」
她用一种迫切的语气开口说道。
「什么?」
柚纯也探出身子。
芽依紧绷着脸,继续说道:
「那家伙——她在我们高中是出了名的不良少女,但我突然想起,以前有个被她纠缠过的女同学说过一些奇怪的话。
当时好像出了什么乱子,雾间凪在那之后被处以停学处分。
于是我就对那个女生说:‘你受苦了,真是飞来横祸啊。’结果那个女孩——露出了某种很困扰的表情。
然后她说:‘不,不是那样的。真相不是那样的。那个人其实是为了救我。’真是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救了自己?是这么说的吗?」
「是的。不过雾间凪确实被停学了,所以她肯定干过什么坏事,我当时还觉得那女生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可她接着又说:‘烧津,你要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也可以去跟雾间同学商量。就算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她也一定会有办法的’——简直是被彻底洗脑了。
但也就那一次,之后我甚至都没见过那女生再跟雾间凪说过话。」
「唔……那个‘炎之魔女’平时会和谁结伴吗?」
「不,她一直独来独往的,总是一个人。」
「看起来也不像是想拉帮结派。那她为什么要帮人?目的是什么?」
「关于那个……我觉得,可能是唯恐天下不乱吧。总觉得她每次都主动卷进那些麻烦事里,其实是因为乐在其中。」
「什么?你的意思是……她是有那种追求刺激的猎奇癖好吗?」
「这么想的话就说得通了。毕竟,如果不是为了寻求刺激,正常人怎么可能在毫无回报的情况下,为了别人做到被停学这种地步呢?」
「嗯嗯……」
听了这话,柚纯觉得那场关于凪的异常「炎上」似乎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也就是说——想要把她引诱出来,只要制造出某种引人注目的麻烦就行了,对吧。」
「是的。大概吧。」
芽依的脸上写满了确信,对于自己所说的话,看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安」。
(这孩子——以前有这么自信吗。虽然语气相当武断,但确实有着让人无法全盘否定的说服力……看来按这个方向进行下去应该没问题)
或许是察觉到了柚纯的想法,芽依将手抵在胸口,接着说道:
「府名井同学……这里能交给我处理吗?」
她开口提议。
「你打算怎么做?」
「我和雾间凪读的是同一所高中,深阳学园……我们学校现在的情况,感觉各种意义上都很不妙。府名井同学应该也略知一二吧?比如那个在这所补习班成绩也排第一的百合原美奈子,突然失踪的事。」
「啊——」
听到那个名字,柚纯内心深处剧烈地动摇起来。
对于百合原美奈子,绝非仅仅是「略知一二」就能概括的。那是彻底改变了府名井柚纯整个人生的事件。
在觉醒能力之前,柚纯一直生活在一种单调的世界观里。
那是一种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只要学习就能提升阶层,只要朝着大家称赞的方向努力,自然而然就能成为人生赢家的想法。事实上,由于她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这种观念也从未出过差错。她的父母并非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因此只要女儿在学校取得好成绩,他们就会由衷地感到高兴,并全盘接受她所期望的升学目标。她不过是随处可见的优等生少女中的一员。
然而,就在这样的她面前,一道同样平庸的墙壁挡住了去路。
进入高中后,为了更进一步提升学业,自己也报了补习班,然后——在那里遇见了她。
百合原美奈子。
传闻中,她是县内屈指可数的名校深阳学园里,成绩稳居榜首的天才少女。
柚纯曾在几次模拟考试中与她交锋,但每次都败下阵来。对柚纯而言,虽然已经达到了目标分数,但百合原美奈子总是能更胜一筹。终于,柚纯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去向百合原请教了。
「到底要怎么学习,才能考出像你这样的成绩啊?」
这无疑是个相当屈辱的问题,但也是出于走投无路的心情才做出的举动。
然而,百合原美奈子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不悦地蹙起眉头,
「我也不是因为想当第一才当第一的。只是因为没别的事可做,才在学习而已。」
她冷冰冰地丢下这句话。
柚纯猝不及防,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不、不是,所以我才说,我想知道的就是那个方法呀。」
她紧追不舍地问道。
然而对此,百合原也只是——
「你,想成为第一名吗?」
她反问道。柚纯有些急了,
「那是当然的吧。谁都会这么想吧。要是你变成了第二名,难道不会觉得不甘心吗?」
她理所当然地反驳道。
然而,百合原却说:
「可是,考大学这种事,终究再过两年就结束了。我们现在做的,大多是些以后几乎派不上用场的事。」
「明明只是这种程度的事,我觉得没必要这么意气用事吧。」
「什么叫没用——这能考上好大学吧?」
「考上之后呢?在那里也继续埋头苦读?为了什么?为了进一家好企业?那又是为什么?因为想拿高薪?可无论什么样的公司都有倒闭的可能。只要努力学习,就能得到保障吗?就能一生顺遂、万无一失吗——」
她用淡然的口吻说道,但语气中确实透着一丝不悦。她的面容看起来极其端正,如同雕塑般匀称和谐,而且——
( 美 丽 ——)
柚纯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这种感觉。对着发愣的她,百合原微微一笑,
「不──抱歉。我没理由责怪你。只是,心里觉得有些羡慕。」
她这样道了歉。
柚纯心头一震,
「为、为什么要由你来道歉呢?」
她反问。
百合原点点头,说道:
「不,是因为你有那种想要拼命学习的劲头。能像那样全身心投入到某件事中,在我看来是很耀眼的。不过——也是呢。」
她微微歪着头,
「是关于学习的窍门对吧。虽然不知道适不适合你——但对我来说,考试不过是打发时间。我只是因为害怕哪怕一丁点的空白时间,才一直做题而已——总之,就是这种感觉。所以只要觉得人生全是在打发时间,学习辛不辛苦也就无所谓了。毕竟——说实话,活着本身要比这辛苦得多得多。」
她语气自暴自弃,却又透着某种断然的真挚与诚恳。
「………… 」
柚纯哑口无言,半晌接不上话。
百合原没有等待柚纯的反应,就这样径直离去了。
自那以后,柚纯便时常陷入发呆,满脑子想的都是百合原美奈子。甚至在讲课时,只要她坐在前排,柚纯就会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的背影看,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每当这时,柚纯都会慌忙心想:
(不行不行——要是成绩下滑了,就没法和百合原同学待在同一个班级了——)
虽然努力的方向已经完全跑偏,但她本人却对此毫无察觉。
百合原美奈子究竟在想些什么,既想去理解,又似乎不想看透;既想永远仰望憧憬,又渴望能触及她的身旁。这两颗矛盾的心并存着。虽然心中始终萦绕着一种朦胧的躁动,却并不令人厌恶。若说那是种不安,倒也确实,但那股明显区别于其他不安的、令人心生欢喜的情绪,却始终挥之不去。
(怎么说呢——要是考试永远不结束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能一直注视着百合原同学的背影了……)
自己不禁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然而……就在某一天,百合原美奈子突然没来参加预备校的模拟考试。
换作平时,她总是带着那副端庄而冷淡的表情,即便游刃有余地拿到最高分也面不改色,可这次她却无故缺席了。
接连过了好几天,她都没有再出现在预备校。
怎么会这样,柚纯心乱如麻。
她根本无心学习,整夜辗转难眠。
接着——一周后,百合原美奈子终于在补习班露面了。
听到那个消息后,尽管柚纯本该去上另一门完全不同的课,她还是坐立难安,不顾一切地奔向了她所在的地方。然而——
(……诶?)
看着走廊里那个走动的人影,柚纯的双腿僵住了。全身仿佛发出「吱呀」一声,陷入了僵直。
她正背对着这边……那副身姿,确实和她一模一样。虽然一模一样……但是,
(是、是谁……?)
在柚纯眼中,那道背影并不属于百合原美奈子。那不是她曾满怀爱意注视着的、那道熟悉的背影。
「………… 」
正当柚纯愕然伫立时,那个「她」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回望了过来。
那张脸确实很标致……如雕塑般端正……然而,
(这、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柚纯的脸色变得一片苍白。看到这一幕,「她」朝这边走了过来,
「干什么,你——找我有事吗?」
她用尖锐的语气搭话道。那毫无疑问是百合原美奈子的声音,但是……
「啊,啊啊啊……」
柚纯正瑟瑟发抖时,站在「她」身旁的那名男学生,
「啊——这位是府名井柚纯。她是这所补习班的二号人物,就在你之后。」
有人插了一句。
那家伙的存在感稀薄得诡异,在此之前我甚至没察觉到他就待在那里。
「啊,是吗?不过早乙女君,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
‘她’微微嘟起嘴问道,男生听后露出一丝苦笑,回答道:
「我只是把那女孩胸前的入馆证,和告示板上贴着的成绩表对比了一下而已。」
听到这个回答,’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神色也随之明亮起来,
「什么嘛,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就好办了。唔,这样啊——二号人物,你很在意我吗?」
说着便亲昵地凑近了柚纯。
「啊、啊啊啊、啊——」
「呐,如果不介意的话——下次要不要一起去唱卡拉 OK?我们试着好好相处吧——好吗?」
他说着,然后——舌尖轻舔,润湿了嘴唇,视线从头到脚打量着柚纯。
那是一种仿佛要将人舔舐殆尽般的目光。
已经——到极限了。
柚纯发出无声的呐喊,背对着那两人,拼尽全力逃离了现场。
她冲出补习班,穿过街道的大动脉。比起拨开人群,她更像是撞开所有人一路狂奔。
几乎屏住呼吸,只是机械地挥动着四肢,直到身体终于不堪重负,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瘫倒在路边。
「………… 」
全身止不住地剧烈痉挛,根本无法站立。视线变得模糊,声音也听不真切。万事万物都化作一片虚影,她沉入了一种仿佛被全世界割离、独自被抛向虚空的错觉之中。
刚才那……究竟算什么。
那个既是百合原美奈子、又并非百合原美奈子的「她」,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抑或是,从头到尾一切都只是先入为主的妄想,而柚纯至今为止所深信不疑、并将其视作精神支柱的东西,全部都只是幻影吗?不明白。什么都不明白……就在柚纯被推入绝望的深渊时——它,突如其来地袭向了她。
焦糊味——。
唯有这种感觉,突如其来地刺入了柚纯的意识。
从四面八方,从街道的每一个角落——都飘来一股焦灼的异臭。
只要是有人的地方,无一例外都在散发着这种气味,仿佛惨白的火焰随时都会喷薄而出。
「咦……?」
柚纯面部僵硬,动作笨拙地抬起头来。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这也难怪,一个一边发出怪叫一边推开人群狂奔的高中女生,突然瘫坐在马路上,谁都会觉得奇怪。
然而此时的柚纯,完全不在意那些好奇的目光。
她脑子里根本没有「丢脸」之类的常识性念头,取而代之的想法是:
(这些人……每一个,身上怎么都有一股焦糊味……明明都已经快烧焦了,难道谁都没有察觉吗?)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
「呼——」
于是,她执行了那次「点火」。
在潜意识中,已经选择了那种动作。
就在那一瞬间——周围所有人的「不安」都超负荷爆发,陷入了停滞。
柚纯在人群之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离开了现场。
虽然身体仍在剧烈颤抖,但她的眼中正逐渐恢复神采。
只不过,那是一抹昏暗的光。
就这样——府名井柚纯觉醒了能力。
回到家后,或许是因为紧绷的弦终于断了,她发起了高烧,整整卧床三天。
她感觉自己仿佛一直在噩梦中挣扎,又觉得似乎什么都不必烦恼,只是陷入了沉睡。
到了第四天早晨,当她猛然清醒并坐起身时——府名井柚纯已经与往日判若两人。
她去了补习班,但百合原美奈子已经不在那里了。
家也突然搬走了,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然而柚纯心想,自己不该再被这件事分散注意力了。
(我——没错,我再也不会感到不安了。会感到不安的只有其他那些家伙——我是操纵不安的人,再也不会体会那种心情了。)
即便顺着古嶋俊辉的野心往上爬,在统和机构中获得了一定的地位,想必内心也不会再为此产生任何波动了吧。
所以——事到如今,绝不是因为这种事就畏缩不前的时候。
(没错——现在的我,绝不可能仅仅听到百合原美奈子的名字就产生动摇——)
柚纯一边这样告诫自己,一边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少女——正向自己提议如何对付雾间凪的烧津芽依。
「所以呢——深阳学园情况不妙,那又怎样?」
面对询问,芽依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说道:
「我打算让‘炎之魔女’和末真‘博士’——这两位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她们都自负地认为自己拥有不可动摇的正义感,但我会证明,实际上都不过是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
「你打算怎么做?」
「瞧,就是之前被咱们挂起来整过的那个蠢货,宫下藤花。那家伙在学校里也是个笑柄,说到底都是因为她那个男朋友。那人叫竹田启司——只要利用好那个白痴,肯定能顺理成章地让雾间凪也变成跳梁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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