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or 2 幻影之银 -phantom silver-
Color 2 幻影之银 -phantom silver-
『人类即便抵达了真理,也绝无可能在当下察觉到其意义所在』
——霧間誠一〈十字架上的Irony〉
「不过,我真没想到像您这样的大人物竟然会亲自莅临。」
在补习班的一间教室里,古嶋俊辉正在和雨宫美津子交谈。
「………… 」
雨宫一脸悻悻。
在那冷淡的无表情之下,隐约流露出一丝焦躁。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古嶋——那个〈Rolling Anxiety〉。太不稳定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推举那种存在?」
雨宫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个小物件扔在桌上。
是块扭曲的金属片,正是刚才发狂的学生所持的美工刀刀片。
刚才,雨宫说着「是避孕套」并用指尖轻巧揉成一团的那个东西,此刻依然维持着蜷缩的形状,「啪嗒」一声,带着硬物特有的清脆响动滚落在桌面。
他一直以来都在用「并无危险」的演技欺骗着周围的人,掩饰那件显而易见的凶器。他拥有一种常理之外的怪力,能将本该一折就断的刀刃硬生生揉卷成团,而这一切,从未让任何人察觉。
「好了好了,limit大人——她似乎也有点紧张。不过,这已经足以证明,您可以毫不犹豫地诱发她的行动了吧?」
听了古嶋的话,雨宫蹙起眉头,说道:
「别那样称呼我——在这里,我也不会叫你 ‘同协之音’〈Euphon〉。」
他厉声告诫道。古嶋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恭敬地低下了头。
「悉听尊便。不过,看您的应对方式,府名井柚纯似乎尚未被判定为不合格,考核仍在继续,我这么理解没问题吧?」
这么一问,雨宫依旧面带愠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朝古嶋扔了过去。
「这是——那个〈护身符〉吗。啊,原来您已经从末真和子那里回收了。不愧是您。」
即便古嶋很随和,雨宫也毫无反应,
「那——是什么意思?」
她严厉地质问道。
古嶋拆开信封,确认了里面的内容。
「见此物者,将被窃走与生命等价之物。」
「——啊,原来里面放的是这个。没错,这确实是我写的。是 赝 品。和统和机构内部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传闻,并不是一回事。」
古嶋神色自若。
「大多数的〈护身符〉里,写的都是府名井柚纯随手涂鸦的、无关痛痒的格言——但在那之中,我混入了几张由我亲笔写下的这种东西。」
「为了什么?」
「我想这或许能成为解开谜团的线索。连统和机构都感到棘手的Paper-Cut〈切纸〉现象,说不定能由我们亲手揭开真相呢?」
古嶋脸上浮现出一抹浅笑。雨宫则紧锁眉头,说道:
「你这家伙——是打算散布伪物,把「元凶」引诱出来吗?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
美津子厉声质问道,古嶋却神色自若,
「所以说——这件事一直以来都是挂在府名井柚纯名下的。」
他这样回答道。雨宫叹了口气,
「你就那么想要立功吗——到底在焦躁什么?是因为这一带的区域管理权似乎要交给生成亮了,所以坐不住了吗?」
(译注:生成亮,就读于县立深阳学园、性格有些古怪的男学生。初登场于第二十四卷被诅咒的不吉波普)
「跟他没关系吧——况且那家伙的〈Close to Edge〉完全就是作弊的能力不是吗。根本毫无力量可言,他那种人,也就只剩一张嘴了。」
(译注:Close to Edge灵感可能来自于英国前卫摇滚乐队Yes于1972年9月13日发行的第五张录音室专辑《Close to the Edge》,由Atlantic唱片公司发行。专辑由三首长篇曲目构成,同名主题曲以赫尔曼·黑塞《悉达多》为灵感来源,通过18分钟的四乐章结构融合自然声效与交响化编曲,运用管风琴营造哲学意境。)
他皱起眉头,毫不掩饰内心的焦躁,语气厌恶地啐道。雨宫则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这样的他,
「是真是假,其实并无大碍。关键在于是否具有实用价值——起码,统和机构的高层是这么认为的。」
她说道。那如冰霜般寒凉的语调,令古嶋不禁心生怯意——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了。
不知不觉间,他的右臂已完全无法动弹。
整条手臂仿佛被无形的混凝土凝固封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紧接着——那混凝土化作了流沙,一点点地强行牵动着他的手臂。
无法反抗,压倒性的力量已然填满了他的周遭。
(这、这家伙是——)
古嶋看着眼前的女人。她正用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与此同时,他的手臂擅自伸了出去。
指尖所向之处,是桌上放着的一枚卷曲的美工刀片。
那东西也在动。
那处不自然变形的金属正缓缓蠕动,逐渐恢复成原本笔直的形状。
古嶋的手,或者说他的手指,将那件复原的凶器拈了起来。
接着……手肘弯曲,将利刃对准自己的喉咙刺了下去。
(这家伙……这种能力……)
古嶋心惊胆战地回望着眼前这个沉着冷静的女人。
对方面无表情,眼中似乎不带任何强烈的情绪。
(这就是——合成人「limit」的〈Air bag〉吗……!传闻中足以与统和机构二号人物「Kaleidoscope」相匹敌的能力……)
(译注:Kaleidoscope初登场于第十二卷 断奏的不吉波普。是位于组织最高中枢、拥有深不可测的谜团与压倒性影响力的角色)
就在他焦躁不安之际,那被指尖夹住的凶器正不断逼近他颈动脉的要害。
当刃尖轻轻触及他的颈部皮肤,并陷入表层的瞬间——支配感突如其来地终结了。
全身那股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异样压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美工刀从指间滑落,掉在桌面上轻巧地弹了一下。
「哇啊——」
古嶋不由自主地漏出了声音,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就在刚才那一刻,自己竟然完全失声了。
面对愕然失措的他,雨宫开口说道:
「刚才那个——其实也是‘谎言’。我的能力,八成都是虚张声势和表象——但用来杀你已经绰绰有余了。明白了吗?明白了的话就——」
她神色淡然地出言威胁。
然而,话说到一半,她的表情却变得疑惑起来。
她注意到古嶋的双眼正因狂喜而剧烈颤动。
他根本没在听她说话,只是低声喃喃自语着:
「……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
他不停地喃喃自语。
他被雨宫美津子的能力及其展现出的力量彻底折服,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丝感动。
死死盯着颤抖不止的指尖,嘴角却向上勾起。
那是一种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彻底崩坏的表情,笑得扭曲而狰狞。
在那一瞬间,他内心深处潜藏着的、对蹂躏他人的暴力所持有的绝对信奉与执着,已然窥见一斑。
雨宫轻叹了一口气。她就在这里放弃了继续说服古嶋,
「听好了,审查会继续进行——但别再做多余的事。别把我也卷进去。」
她用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说完,古嶋才猛地回过神来,
「不、不是——我打算将这里的成果献给里limit大人——作为与您崇高地位相称的功绩,我想其水准一定会让您满意的。」
古嶋用焦急的口吻辩解着,但雨宫直接无视了他,
「可是——统和机构到底打算把这场围绕着大学入学考试的无聊闹剧演到什么时候——竟然搬出雾间诚一的名字来聚集学生……难道他们真以为会有蠢货上钩吗?」
她一脸厌恶地说道。
古嶋则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但是……听说过去也确实出现过受那位作家影响而觉醒的 MPLS,所以这应该算是有效的手段吧?虽然大部分尝试都会无功而返,但只要有百分之几的可能性——」
他带着辩解的口吻说道。
对他而言,听到有人轻视他在补习学校担负的职责,便忍不住要反驳几句。然而,雨宫美津子却——
「———— 」
她完全无视了古嶋那喋喋不休的抗议,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窗外。
(不过——那个叫末真和子的少女……那个女孩,说不定……)
我、末真和子,曾经差点被人杀掉。
中学时代,我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似乎曾被连环杀手佐佐木政则盯上过。佐佐木被警方步步紧逼,在落网前自尽身亡,那桩惨绝人寰的连环杀人案也随之落幕,本该是这样的……但据说他在死前瞄准的目标,那个如果他没死就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的少女,似乎就是我,末真和子。由于他的死亡,惨剧的连锁反应戛然而止,我仿佛死里逃生一般,但对我而言,理所当然地既没有那种实感,也无从得知自己与那些惨遭杀害的少女们究竟有何不同。我就这样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被抛下,直到现在……依然被悬置在半空、无处着落。自己此时此刻还活在这里,并没有任何理由。那个杀人魔仅仅是因为一时兴起,丧失了干劲,便自顾自地死掉了,除此之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
这一事实将我逼入了绝境。我不知道该感到恐惧,还是该因为已经没事了而感到安心;
如果这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那么接下来的整个人生又算什么呢?
种种思绪让我陷入了极度的不安。
于是,我开始大量阅读,并邂逅了雾间诚一。
在他的著作中,那些仿佛带着疏离感、却又比任何人都更能洞察深处,以一种奇妙的距离感凝视世界的种种表达,让我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场奇特而荒谬的遭遇,其实不过是随处可见的某种「断裂」之一;
同时也让我感受到,每个人都必须背负着属于自己的那份荒谬活下去。
当然,即便到了现在,我也不认为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他的思想,甚至感觉到恐怕这一生都无法理解。
然而……即便如此,在我开始阅读他的作品时便已不在人世的雾间诚一、其存在对于末真和子这个个体产生了极其重大的影响,这是不争的事实。
而现在——那个人留下的独生女,雾间凪,正周身散发着近乎杀气的锐利气息,挡在了我的面前。
「………… 」
凪那审视般的目光,毫不留情地直刺向我。我迎着她的视线,陷入了一种仿佛喉咙都要干涸枯竭般的紧张感中。
「那、那个——」
我怯生生地向她搭话。这还是数周以来,我第一次和她交谈。
「那、那个……上次真的,那个……」
我有些词不达意。不久前,我的朋友阴差阳错地被卷入一个不怀好意的团体,险些被强迫加入,是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出手相救。在那时我便意识到,「炎之魔女」并不单纯是一个不良少女的绰号,其实更是她不为人知地为他人而战、身为正义伙伴的隐秘称号。而且——
(这个人——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深信不疑。杀人鬼佐佐木政则的案件——虽然警方公布的结果是他自杀身亡……但解决此案的人,一定是眼前的雾间凪。从她看向我的眼神中,我便能断定。那些知情者投向我的目光,总是混杂着同情与卑劣的好奇心,而她的眼神却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洞悉了一切后的温柔注视,除了那个结论,我再也想不到别的可能。
(或许其中隐藏着什么秘密,凪并非直接击败了佐佐木……但为这一切画上句号的人,确实是她——)
我曾以为自己的存在是建立在种种不合理之上的,但那其实也不过是凪惨烈命运中的一个小小插曲。承认自己只是她故事里的一个配角,这让我肩头背负的重担减轻了许多。
「那、那个——正树君还好吗?」
我试着提了一下她义弟的名字,我曾与那少年见过一面。然而她却无视了我的话,突兀且无礼地问道:
「末真——你,在读预备校吗?」
我有些畏缩地回答道:
「唔、嗯——怎么了吗?」
她反问道。
接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包裹。
「啊——」
见我失声惊呼,凪便——
「你能看出,这到底是什么吗?」
她再次追问道。
此时我才意识到,这其实是一场「审讯」。
(炎之魔女,此刻正——挑战着一起新的案件——)
意识到这一事实,我的背脊不由得挺得笔直。
「嗯,嗯——里面塞着一张纸条对吧。然后——」
「上面写了什么?」
凪的眼神变得愈发锐利。我如实回答道:
「呃,那个——好像是‘盗走见此信者,与其生命等价之物’——大概是这样。」
凪的目光变得愈发锐利,
「现在,你身上带着吗?」
「没、没有。我只是捡到了别人掉的东西,正想着是什么呢,在那儿看的时候,讲师说会帮我还给失主,就——交给她了……」
我不由得用这种毫无自信的语气说了出来。凪看着我这副模样,稍微卸下了身上的紧绷感,呼地吐出一口气,
「是吗……那样或许更好吧。」
接着,她又重新——
「那个讲师的名字,你知道吗?」
「雨宫美津子……名牌上是这么写的。」
不知为何,总觉得没法对她开口——说那个人在听到雾间诚一的名字时,反应有些异样。
「雨宫——是 Limit 那边吗」
她轻声呢喃了一句。
就在我愣住,正要发出「诶」的一声时,凪——
「末真——你最好别再去那家补习班了。」
她如此告诫道。正当我哑口无言时,她——
「凭你的成绩,就算不去上补习班,也能考上想去的大学吧。」
又补充了这么一句。那番话本身既不显得无理,也不算强硬。但是——我,
「不——不行!因为——」
因为我已经和藤花约好了。那份誓言,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违背的。
凪对我这副样子,倒是表现得相当淡然,
「这样啊——」
她承认了。那份冷淡,反而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难不成,我已经不再是能被她救助的立场,而是已经「为时已晚」了——)
那个疑念油然而生,令我陷入了不安。
她朝我走近,然后——就这样与我擦肩而过。
(啊——)
我甚至无法出声叫住她,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由于雾间凪绕过末真和子,朝着负责追踪的她们这边走来,一直躲在暗处监视的府名井柚纯等人慌忙逃离了现场。她们迅速隐入车站前的人潮之中,消失不见了。
雾间凪走到了大街上,但只是环视了一下四周,便立刻顺着原路折返了回去。
(那家伙,察觉到这边了吗——不,若是为了确认这一点而弄巧成拙,导致被对方清晰目击,那便是毫无意义的冒险。)
鉴于〈Rolling Anxiety〉能力的性质,那些正在接受炎之魔女审问的家伙绝无可能供出柚纯的名字,这一点倒不必担心——但若是柚纯本人被那家伙撞见,那一切就全完了。
(不过,要是那炎之魔女执意要碍我的事,那我便接招就是了——我会将她纳入支配之下,随心所欲地操弄,直到榨干她的每一寸骨髓为止——)
在柚纯下定决心的身旁,最先注意到凪的烧津芽依,正带着不安的神色,一次又一次地频频向后张望
(可是——虽然炎之魔女的出现确实令人吃惊——但在那之前的瞬间,就在宫下藤花离开后不久听到的那声口哨,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总觉得,自己确实听到了……)
她正如此思考着。
送走芽依她们后,府名井柚纯独自回到了补习班。因为她还需要和古嶋俊辉重新商讨今后的安排。
(仔细想想,我其实没必要对末真和子那么执着——关于那家伙的歪理,连那个雨宫美津子似乎也带着几分轻蔑——或许是我之前表现得太意气用事了。)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向接待处,打算申请使用那间平时常与古嶋密谈的自习室,却被告知那里已经有人在用了。
柚纯的眉间微微一撇。
实际上,那间自习室早已成了她们的专属领地。通过能力对精神支配的运用,相关人员在潜意识里已经避开了将那间房借给其他人的念头。
也就是说,现在正使用着那个房间的人是——
(古嶋——他在和雨宫美津子谈些什么……?)
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在自己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事情被擅自推进,这种感觉令她十分不快。然而眼下,除了等待那两人的谈话结束别无他法。柚纯觉得自己就像平底锅里被翻炒的炒蛋,心乱如麻地走向了那间供大家共用的大自习室,打算在那里打发时间。
平日里,这层楼总是坐满了默默埋头苦读的学生,这天却显得格外空旷。映入眼帘的人影——只有坐在角落里的那个。
而且——那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是学生。
「………… 」
柚纯茫然若失。因为她完全无法判断,究竟该对那家伙抱有一种怎样的印象。
若非要她说出个所以然来,脑海中浮现出的也只有——
(……真是‘银色’的啊……)
脑海中只剩下这样一种模糊而暧昧的感觉。
但这本不该如此。因为那个男人身材修长,五官端正得引人注目,还留着一头垂至肩际、染成银色的长发。
他的外貌出众到若不说是演员或模特便无法解释……可即便如此,柚纯对他还是无法产生特别强烈的印象。
就像人很难一直意识到空气的存在一样。
她正愣愣地盯着那家伙看时,那个银发的男人微微抬起头,
「这个……是你的遗落物吗?」
他开口问道。指尖正捏着一包水果糖。
「不,不是的──」
「这东西刚才一直放在这里──我在想,这究竟是谁的东西呢?」
男人的声音平稳而淡然,不带一丝恶意。
「边吃零食边学习的人也挺多的——虽说自习室原则上禁止饮食,但其实大家都不怎么遵守。」
「是这样吗。规则虽然存在,却并非被其完全支配,而是在适度的偏离中不断进行调整——真有意思。」
银发男子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副神态实在太过自然,让柚纯险些就顺势接受了,但她还是出言提醒道:
「那个——你是校外人员吧。馆内应该是禁止入内的,而且你好像也没戴入馆证。」
于是,男人说道:
「就算我进来,也不会有人在意的。」
真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柚纯也差点就不自觉地想要点头认同,但即便如此,
「可是,你留着这么显眼的头发,大家肯定都会在意的吧。」
她试着回敬道。然而男人却说:
「你能分辨出我,是因为你是一个纯度极高、鲜少伪饰的人。
谁也无法夺走你内心深处的本质——正因如此,你眼中的我才是这副模样。」
男人又说了一些更加莫名其妙的话。
(………… )
直到此刻,柚纯才终于意识到,眼前的男人属于那个脱离了日常的领域。
(该怎么办——先试着用「Rolling Anxiety」攻击看看吗?既然是一对一,支配他的精神应该不难——可是……)
总感觉有些抵触。
与其说是害怕,倒不如说是一种本能的忌避感,让人不想对他出手。
于是,为了下意识地避免冲突,
「你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
她问了一个相对稳妥的问题。
对此,男人回答道:
「我是来拜访一位朋友的,但没找着。不久前她明明还在这附近,看来是不小心错过了。似乎已经离开这里了。」
他含糊其辞地说道,这话听起来模棱两可,怎么解释都行。就在这时,柚纯下定决心,
「──那个,请问你难道是统和机构的人吗?或者是相关的内部人士?」
她如此试探。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就必须设法拉拢,让他站在自己这一边。对此,男人回答道:
「谁知道呢。那个系统试图强迫全世界的人类,倒不如说是强迫他们与进化保持无关吧?对我,想必它也会尽力避免产生任何牵连吧。」
他这番话愈发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既然他还能说出这种拐弯抹角的说辞,就说明——
「啊,果然没错。你是在统和机构内部,负责类似内部审查工作的人吧?那些给我打分的家伙,反倒成了你调查的对象,对不对?」
这种预感在柚纯心中愈发强烈,几乎化作了确信。
这个男人,一定处于比那帮人更高得多的位置。
男人只是淡淡地微笑,没有回答。
但也没有否认。柚纯顺势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对于接连抛出的疑问,男人沉默了片刻,随后答道:
「我吗,我——」
他瞥了一眼仍夹在指尖的那颗水果糖,随后像是顺带一提,
「就叫我『飴屋』(糖果屋)吧。」
(译注:『飴屋』初登场于同一世界观的另一部作品《Soul Drop 系列》,是被瑟卡姆保险公司称为「切纸者」的神秘人物。他拥有一种独特的特征,其性别、年龄等外貌形象会因观察者的不同而完全迥异。这种性质被称为「切纸现象(Paper-cut Phenomenon)」,只有通过比对多人的证言,才能最终确认他的出现。他并非人类,而是由超越宇宙的存在「虚空牙」所派遣的终端之一。虚空牙虽然是近乎全能的存在,却有着无法理解「生命」的特性。因此,为了持续观测人类,派出了像饴屋和Echoes 这样的终端。)
对方用轻快的语调说道。柚纯皱起眉头,
「阿糖?这名字和雨宫也太像了吧?你是随口乱编的吗?」
面对这样的质疑,飴屋只是温和地微笑着。
柚纯叹了口气,说道:
「算了。反正本名叫什么也无所谓吧。」
「你也认为,现在的名字和立场不过是暂时的,自己本该以另一种姿态存在吧。」
饴屋直视着柚纯的双眼说道。柚纯并未从中感受到任何压力,只是坦率地应道:
「是啊——我确实觉得,应该获得更高、更多的评价。」
对此,饴屋说道:
「可是,你所拥有的那种‘才能’,恐怕只会起到拉开你与他人之间距离的作用吧。被一个任由你摆布的对象所评价,你真的会觉得快乐吗?」
「……问题就在这儿。所以我对自己父母之类的,从来都不用能力。事无巨细都得下指令,这种事本身也是一种压力。所以我才会接受古嶋的邀请,动了加入统和机构的念头。」
柚纯滔滔不绝地倾诉了一番,随后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心想自己怎么连这种事都说出来了。
然而,饴屋紧接着说道:
「你所处的立场,比你自己想象的要重要得多。甚至可以说,世界的命运就掌握在你的手中。正因如此,统和机构那边也变得慎重起来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柚纯蹙起眉头,
「我?很重要?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正处于成为世界之敌或是救世主的紧要关头。」
饴屋始终保持着温和的语气说道。柚纯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倒没想过那么夸张的事情。怎么,你竟然在怀疑这种事?真是荒唐。我可没自负到那种程度,对自己能力的极限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她一边挥动着手表示否定,饴屋却对此说道:
「你啊——心里自然是清楚的,但你的‘才能’又是怎么想的呢?那两者的界限,可比你们想象中要模糊得多——关于自我与他者的边界。」
他吐出了这番奇妙的话语。柚纯总觉得难以释怀,但比起这些,
「那个——你刚才说了些奇怪的话吧。什么卡比之类的,还有什么夺不走之类的——那些难道就是古嶋混进给我的‘护身符’里,那些怪话的出处吗?」
这个疑问一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饴屋点了点头,说道:
「‘核心精粹’(Cabinessence)。我如此命名并称呼它——若说人的生命是有价值的,那么与之对等的东西是什么?人类自身又在多大程度上意识到了那种存在?我的兴趣便在于此。」
饴屋的神情始终如一,目光温柔而和蔼——正因为那份神情太过一成不变,反而透出一种如人偶般的诡异感。
「你——」
就在柚纯准备开口呼唤时,她的手机响了。
低头一看,是古嶋俊辉打来的。想必是他与雨宫美津子的谈话已经结束,正准备叫柚纯过去。
「那个——」
抬起头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空旷宽敞的公共自习室楼层向远处延伸,没有留下任何气息。
唯有一颗用糖纸包裹着的糖果、被留在了桌子上。
「………… 」
柚纯有些怅然若失,但很快便振作精神,接通了移动终端上的电话。
「话说完了吗?」
一开口便如此说道,脸上毫无愧色,
「放心吧。评审还会继续,你还有的是机会。」
对方如此说道。柚纯强压下心底翻涌而上的恶心感,说道——
「这也是为了你的前程着想,对吧。」
说罢,耳畔传来了古嶋的笑声,
「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嘛——咱们互相加油吧。」
对方用这种熟稔得过分的语气说道。柚纯心中涌起一阵恶心,仿佛嚼碎了若虫一般,
(算了,关于饴屋的事,还是别告诉这家伙为好——)
她如此下定了决心。
雾间凪一直躲在暗处,默默守护着末真和子平安回到家中。虽然没能查清跟踪她的那伙人的真实身份,但凪心里大概有数,他们恐怕和那个所谓的「Purha Melha」脱不了干系。
(末真已经确认过那个「护身符」了……恐怕避不开某种形式的干预。)
凪谨慎地搜查了末真宅邸的四周,确认没有潜伏者后……她察觉到了一丝违和感。
(包括那些在街上游荡的家伙也是……总觉得这次的对手,给人的感觉破绽太多了……)
留下的线索实在太过潦草,在那些逃跑的人当中,有几人的长相已被凪确认,身份也随之暴露。
而那些人,全都登记在那所出问题的补习班花名册上。
(恐怕,「元凶」就在那里吧……不过,虽然将那么多人置于支配之下,操控力却显得有些欠缺……或者说,各方面的细节处理得还不够老练。)
但凪认为,正是那种松散才最令人恐惧。漏洞百出的计划一旦变得无法挽回,往往会迅速失控,进而演变成极其荒唐的暴行。凪从过往的无数经验中深知,敌人的愚蠢绝非可以轻视之物,反而必须对其可能招致的悲剧保持警惕。
(无论凶手是谁……那家伙现在肯定正掉以轻心。他正陶醉于自己的才干,完全预料不到脚下即将崩塌……看来,我这边也必须谨慎行事才行。)
凪望向末真和子所在的方向,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此前毫无气息的身后——
「难道你是在想,事到如今只能拿末真同学当诱饵了吗?」
有人搭话。尽管那声音突如其来,凪却似乎并不惊讶,只是缓缓回过头去。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诡异的身影。
那人将黑帽子压得很低,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比起人类,其轮廓更像是一个圆筒状物。
但最异乎寻常的是,那张抹着黑色唇膏的苍白脸庞,分明就是刚才还和末真和子走在一起的宫下藤花。
然而两者的神情截然不同。比起情感外露的藤花,这个黑帽子的脸上挂着一种左右不对称、难以言表的奇妙表情。
「不吉波普……你打算做什么?」
凪的眼神中蕴含着单纯的愤怒,死死地盯着黑帽子。
「我可没有什么‘打算’。毕竟我是‘自动’的。既无意图、也无策谋。」
面对黑帽子那装傻充愣般的言辞,凪——
「接近末真和子,你到底打算做什么?难道不是你先要把她卷进来的吗?」
她厉声质问。
对此,黑帽子隔着斗篷做出了一个类似耸肩的动作,
「所以说,那真的不是我。就算是那个运气总差那么一点点的宫下藤花,有个把朋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对方用轻快的口吻说道。凪皱起了眉头,
「我没打算听你这些废话——但末真和子那边,只能让她靠自己的力量撑到极限了。到时候如果你成了阻碍,我会毫不留情地‘排除’你。」
对于她的步步紧逼。黑帽子对此却丝毫不为所动,
「宫下藤花暂且不论——你又是怎么想的?不打算和末真同学交个朋友吗。对方似乎正有此意呢。」
他如此反问道。听了这话,凪的脸上笼罩起一层阴云。
「我——我已经,没有朋友了。」
她的侧脸上,清晰地刻着名为深切悔恨的伤痕。
然而,黑帽子依然用那副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
「看来你还是没搞清楚状况。你一直认定是因为自己力量不足,才失去了重要的人。事实并非如此。那种想法太傲慢了。」
他如此说道。当凪抬起头时,黑帽子转过那张左右不对称的面孔,
「纸木城直子并不是你那份不成熟的牺牲品。她赌上性命想要达成的夙愿,已经由你和新刻同学他们继承了。事实恰恰相反——如果纸木城小姐知道你被这种念头束缚,一定会大发雷霆吧。」
「别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说这种话……!」
凪的眼中浮现出清晰的憎恶。其中甚至渗出了冰冷的杀意。然而黑帽子对此依旧毫无反应,
「你打算在心里怀揣着那个无力的孩子到什么时候?事到如今,你应该早就领悟到了,即便如此憎恨自己,也是毫无价值的事情。」
他只是用这种冷淡至极的口吻,毫不留情地将她抛开了。
凪低下了头、紧咬牙关,不再试图反驳。
取而代之的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
「……价值,价值吗……你明白吗——‘与生命等价之物’的含义?」
她重新发问道。
声音已不再紊乱。
听闻此言,黑帽子第一次收敛起那副飘忽不定的态度,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说道:
「不——你一定无法靠近那个东西吧、炎之魔女。」
「啊?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恐怕无法与那张『纸片』产生交集——你的命运并不允许。而对那边来说,你的存在干扰太大,恐怕也会被排除在感兴趣的对象之外。」
「你到底在说什么?」
「哎呀,我可是自动的。刚才那番话,也只是顺着嘴遛出来的。恐怕在当下的世界里,还没有足以解释这一切的合适『视点』吧。」
「我唯一能理解的,就是你根本没打算正经回答我——不过,这话听起来倒也像是在说,那不是我能应付得了的对象。我会听从你的忠告,留心不去深究那个谜团,以免白费力气。」
「那不也挺好的吗。」
「不过——如果是末真和子的话,或许能够理解吧。」
「她非常聪明。也许总有一天,她也能拥有那样的『视点』吧。」
「所以——」
凪话说到一半便噤声,是一种不去触碰敏感话题的克制。
然而黑帽子却打破了这份沉默,说道:
「所以,她才会在佐佐木政则事件中——被『恐惧食尸鬼』盯上吧。为了夺走她本应肩负的、那过于庞大的『未来』。那时候你处理得很出色。这次也一定能设法解决的——在与我不同的位置。」
他顺着话头继续说了下去。凪啧了一声,
「我说啊——」
她刚抬起头,那里却已经空无一人。仿佛从一开始,那道身影就不曾存在过一般。
「………… 」
凪恢复了严峻的神色,再次将目光投向末真和子的家。
(末真……我并不是为了救你才这么做的……我根本没有资格接受你的感谢……)
她在心中自言自语着,而另一个冷静的她,则进一步思考着:
(刚才,不吉波普说了「在他处」……也就是说,他瞄准的目标和我不同吗?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家伙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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