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or 1 磔刑之黄 -crucifixion yell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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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击他人并不需要理由。只需抓住那个率先发声之人的把柄,借题发挥即可』

——霧間誠一〈十字架上的Irony〉

烧津芽依最初也并非讨厌宫下藤花。只是当她们在补习班选修了同一门课程时,她便明确地产生了厌恶感——或者说,是被迫变得讨厌对方了。

——向那个毫不留情、心肠歹毒的妖精『Purha Melha』。


「那个,这次小组讨论是参照实际入学考试采用的形式进行的,所以重点在于把握现状、理解他人的发言内容,以及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见。目的并不是驳倒对方。请大家注意这一点,先试着做做看。习惯这种形式是第一位的。」

年轻的女讲师用熟练的口吻流利地解释完后,辩论便开始了。

「主题是‘我们所欠缺的是什么’。那么请从右侧的人开始发表意见。首先是——宫下藤花同学。」

听到那个名字,芽依不由得咬紧了后槽牙。终于来了,终于到了必须开始「仪式」的时候了。不仅是芽依,其他参与者也都无一例外地紧张。

对此全然不知、独自一人无忧无虑的宫下藤花,用一副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

「是的。我觉得,我可能还不够体贴吧。」

芽依立刻接话道:

「我觉得那种想法也太小孩子气了!」

她用强硬的语气打断了对话。

芽依完全没有理会藤花因惊讶而投来的目光,继续说道:

「在不具备任何具体立场的情况下,只用‘体贴’这种怎么解释都行的话,就等同于在宣告自己根本没有主见。太没内涵了!简直是偷懒!」

她连珠炮似地追击。就在藤花哑然失色之际,坐在芽依身边的男生也开口了:

「既然问题是‘缺少了什么’,却又回答说‘缺少体贴’,那不就等于承认至今为止什么都没考虑过吗?这种怠惰感实在让人无法忽视啊。」

他阴阳怪气地随声附和。

紧接着,旁边的学生也——

「说到底,我认为这是缺乏上进心的表现。这本该是一个关于『自己想怎么做』的问题,可说什么要怀有体贴之心之类的,归根结底不过是将判断标准推向外界,把对自己的评价完全交由他人掌控罢了。」

批判之声愈演愈烈。这是一场总攻。

除了宫下藤花以外,所有人都在不断地对她给出负面评价。

宫下藤花哑然失色,嘴巴张合着,却吐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就在这时,芽依进一步说道:

「说到底——」

正当她打算继续数落下去时,在她的视线余光里,猛地瞥见了「那个家伙」。

「呵呵呵呵,嘻嘻。快看这家伙,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那妖精抓着宫下藤花的肩膀,发出了卑劣的笑声。它大约有甲虫那么大,而且不止一只,虽然看不清楚,但似乎有四、五只的样子。

「真是狼狈啊。就是因为你太得意忘形了,才会像这样被人暗算。」

「真是个撒娇鬼啊。难道一直自命不凡地以为所有人都会站在你那边吗?」

众人七嘴八舌地向着宫下藤花倾泻着数落之词。

而藤花完全没有察觉到当下处境的迹象,只是陷入了极度的动摇中,嘴里不停发出「啊、啊……」的破碎呻吟声。

这当然是幻觉——然而芽依却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妖精。

『那些家伙叫作『Purha Melha』。它们会依附在人类的「软弱」之上,吸走人的「运气」,是种极其晦气的存在。』

曾有人这样告诉我。那个人此刻正坐在用于这场模拟面试的会议室后方,守护着正在参加考试的芽依一行人。

  府 名 井 柚 純 。

她不仅在这所补习班名列前茅,在就读的那所名门私立高中也是始终维持第一的天才少女。据说在过去的模拟考试中,她仅有一次没拿到榜首,而那名学生后来因为家庭原因搬走转学了,所以如今已无人能望其项背。芽依感受着背后来自府名井那充满关注的视线,心中暗想:

「——我认为宫下同学缺乏紧张感。不是不足、而是根本没有。」

辩论就这样推进着。

她别无选择。毕竟,

「所以说,『Purha Melha』是无法被消灭的——必须将其强加给某个人才行。」

既然如此。

(没错,必须动手,由我来——)

芽依的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小包。

那只「护身符」里仅仅塞着一张纸条,可此时此刻,唯有它在守护着烧津芽依的精神,使其免于被那几欲溢出的不安所吞噬。

(——虽然看起来有点被吓到了,但好歹还算撑得住啊。)

柚纯看着正对宫下藤花破口大骂、脊背却在微微颤抖的烧津芽依,在心中暗自低语。

(没错,加油啊,烧津同学——不然的话,这次轮到你被『Purha Melha』附身了哦——开玩笑的,真是个蠢姑娘,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那不过是我的〈Rolling Anxiety〉让你看到的幻觉罢了——)

(译注:Rolling Anxiety很可能是一个歌词梗,来自美国说唱/歌手 Doechii 的歌《Anxiety》。这首歌原本是她早期在 YouTube 上传的作品,后来因为 TikTok 等平台爆红,于 2025 年 3 月正式发行流媒体版本;歌曲还明显采样/借用了 Gotye 与 Kimbra 的《Somebody That I Used to Know》的旋律基础。这个梗主要抓的是开头一句:「Rolling ‘Anxiety’ / In three, two, one」前面还有类似片场口令的句子,比如「安静,准备拍摄」。所以这里的 Rolling 是影视片场里 「开始录制 / 摄影机开拍」 的意思。整句可以理解成:「 ‘焦虑’ 开拍,三、二、一。」)

这场集体辩论形式的模拟面试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目的。其真正的课题,是向此刻正躲在暗处观察这里的「监察官」,推销拥有异于常人之「能力」的府名井柚纯。这是一种示威,旨在通过展示那些被她操纵的学生们如何群起而攻之,将一名无辜的普通学生彻底压制,从而证明她在人类社会中所拥有的「战斗力」。

统和机构——据说在世界的背面,存在着这样一个组织。

那些家伙似乎正暗中狩猎着拥有超越常人的特殊才能者,将其视为全人类的敌人。它是人类恐惧自己被新物种取代而产生的恐惧化身,也是集体无意识具现化而成的无形系统——在这套从暗处管理世界的机构面前,府名井柚纯此刻正站在命运的边缘:是作为废弃物被处理掉,还是作为干部被接纳——判定即将揭晓。

在柚纯身边,还站着与统和机构有所关联的男学生古嶋俊辉。他理应知道这间模拟考场中谁才是统和机构的代理人,但他并没有告诉她。是混在学生之中,还是讲师里的某个人……然而,

(嘛,也没必要知道——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状况都一目了然……可怜的宫下藤花根本无法反驳,只能在那儿手足无措——)

选择藤花作为目标,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理由。仅仅是因为她就读于县立深阳学园而已。正因为古嶋说既然如此选这女孩不就行了,他才这么做的,并没有什么深意。

(虽然很可怜,但也是没办法的事呢——要怪就怪你和百合原美奈子在同一所学校吧……)

在柚纯的注视下,受到诱导的芽依等人对藤花的攻击仍在继续。

「宫下同学之所以缺乏紧张感,难道不是因为在私生活方面欠缺节制吗?」

被这么一说,藤花掩饰不住内心的困惑,手忙脚乱地动摇了,

「什、什么?」

当她反问回去时,周围的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是不是平时交往的人有问题,受到了对方的不良影响?」

「觉得只要有同情心就万事大吉,这种天真的想法,恐怕是因为一直处在温室般的环境里,才会如此轻率地脱口而出吧。」

「大概是看人的眼光不太好吧。很容易受到不良影响,从而误入歧途之类的。」

「……唔,呃——」

藤花想要反驳,却被对方的气势所震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在柚纯冷眼旁观着这一幕时——异变发生了。

「那个,请等一下!」

一声尖锐的嗓音突然贯穿了室内,只见一名少女从和柚纯她们一样的候选席上站了起来,一边举手一边大声喊道。

众人皆惊,纷纷侧目看向那名少女,她却对这些反应置若罔闻,只是死死盯着坐在上座的讲师们,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与敌意。

这时,讲师中的一人,那名年轻女性开口问道:

「好的,请问有什么事吗?」

少女毫不畏缩地说道:

「听说在这场小组讨论考试中,也包含了听取观察员意见的环节——那么现在,我可以插句话吗?」

她语气干脆利落地说道。

「可以。请先介绍一下你自己,以及所属的学校。」

女讲师催促道,于是她点了点头,

「县立深阳学园二年级的,末真和子。」

她这样自称。


那时的我,还算不上是她的朋友。在那之前,我想我们在学校里甚至都没说过话。

所以,这便是我——末真和子,与宫下藤花产生交集的最初契机。

高二的秋天已经过去,正值冬令营补习班开始招生的时节,我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期进入这所预备校,是有原因的。在升学面谈时,当我询问老师'我对某所大学的推荐入学考试很感兴趣'后,指导老师对我说:

「很遗憾,我想无论你的成绩有多优秀,都没法获得推荐资格。」

被对方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便是这一切的契机。那份拒绝是如此斩钉截铁,以至于再去追问理由都显得有些不识趣,于是我便老老实实地退缩了,应了声「这样啊」——然而,对于推荐入学考试中「小组讨论」这种形式本身,我终究还是抱有浓厚的兴趣。

在寻找哪里能获得类似体验的过程中,我听说这家补习班可以参加相关的模拟考试,于是便报了名。

然而,我在那里目睹的,不过是一场始终纠缠于这种无聊的人身攻击的闹剧罢了。

即便是不怎么关注校内八卦的我,也曾听闻过几句关于宫下藤花的传闻。据说她迷恋着那个志愿当设计师的男朋友,甚至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还有人说她会撒一些离谱的谎,然后随随便便就爽约。

看来她在周围人眼中确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可即便如此,眼前的景象也太过分了。这群人的步调一致得简直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一样,纯粹是在单方面地凌辱她。

(这帮家伙,到底算什么啊——)

我几乎是反射性地站了起来。等我回过神时,已经喊出了声。

「那个,请等一下!」

被点名的那位讲师倒没显得有多惊讶,即便我提出想要加入对话,他也只是云淡风轻地应了声「请便」,于是我转向其他人,首先说道:

「你们现在的态度,毫无疑问就是‘缺乏同理心’。竟然恶意揣测与辩论内容无关的个人私生活,看来你们连作为人最起码的礼貌都欠缺,难道自己一点自觉都没有吗?是认知能力不足吗?」

我一口气连珠炮似地说道。

见众人都哑口无言,我便进一步说道:

「说到底,这场讨论的目的始终应该是建设性的意见交换,大家互相指出不足之处,并以解决问题为目标。像这样攻击对方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根本就是本末倒置。按理说,应该先陈述自己欠缺什么才对。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的人,恐怕没有资格站在这里吧。」

我继续说了下去。明明之前什么都没想,辞藻却意外顺畅地喷涌而出。

面对这样的我,一个男生说道:

「不、不是,等一下。那个,我不是那种意思——」

那家伙露出一副困惑不已的神情。奇怪的是,他的视线并未停在我的眼睛或脸上,而是盯着我的脚下。

他的眼瞳转动着,仿佛那里正爬着什么看不见的虫子一般。

(嗯——?)

我在这时才注意到,学生们的视线都在整齐划一地漂动。

他们看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周围。就好像他们正盯着同一个东西。

(怎么了──?)

正当我感到些许困惑时,就在这时——

「那、那个——请问您是怎么变得那么聪明的?」

一个质朴得甚至有些愚蠢的问题抛了过来。

我猛然一惊,回过头去——发出那个疑问的,正是直到刚才为止还一直被百般责难的宫下藤花。

她与其他人不同,一直直勾勾地注视着我。

「——哈?」

我也用一副蠢透了的语气回问她。藤花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没有移开视线,继续说道:

「因为——明明是突然加入话题的,却能像什么都懂一样滔滔不绝地说出那么多——嗯,真的非常厉害!」

她天真烂漫地浮现出笑容,伴随着阵阵尖叫般的欢呼声,将那份纯粹至极的情感向我倾诉而来。这让我愈发不知所措,

「不、不是,那个,其实那也不全是我自己的想法,我也借用了一些作家的名言之类的。」

「比如呢?那是什么样的人?」

「那是那个——雾间诚一之类的……」

就在我吐露那个名字的瞬间。

「……噗。」

响起了谁扑哧一声笑出来的声音。声音虽然不算大,我却莫名地心头一惊,朝那边看去。

笑出声来的,是那名为我准许参加讨论的年轻女讲师。她胸前的名牌上写着「雨宫美津子」。


「啊,抱歉。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雾间诚一的名字。你的品味还真是相当独特呢,末真和子同学?」

那个名叫雨宫的讲师正在那儿带着几分辩解的意味说着些什么,但烧津芽依根本没心思去听。她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附在宫下藤花身上的『Purha Melha』——正转移到末真和子身上……)

那一幕映入了她的眼帘。不仅是她,所有被府名井柚纯所感化的人,都看见了那番景象。

那些会从人类身上吸走「运气」的疫病神们,似乎变换了目标。

「喂喂,这家伙真是个十足的蠢货啊。」

「居然自己把脑袋给伸过来了。」

「看来这位大小姐,是打心底里想变得不幸啊。」

「肯定是对自己那份幸福感到厌烦了吧。」

「既然你这么想下地狱,那我就如你所愿,成全你好了。」

「我倒要看看,你这种天真的乖宝宝,在不幸的暴风雨中哭爹喊娘的样子,真是让人期待啊。」

「嘻嘻嘻。」

「桀桀桀。」

嘲笑声四起,但末真和子完全没有听到。她听了雨宫的话,微微蹙起眉头,

「那个——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我如此问道,雨宫却只是带着笑意说道:

「不。不过正式考试的时候,最好还是少提这类专有名词。万一阅卷老师没听过这些名字,说不定会招来不必要的反感哦?」

「………… 」

「算了,现在先这样吧。各位,请继续。」

雨宫如此催促道,但其他学生都变得支支吾吾,没了方才那股势头。唯有宫下藤花在其中,用一种无忧无虑的口吻询问道,

「呐呐,末真同学——换作是你,如果觉得体贴心不够的话,你认为该怎么办才好?」

这已经不再是讨论,而仅仅是向老师提问了,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

讨论就这样继续着,既没有进一步加深无谓的对立,也没能产生任何建设性的成果。

每个人都唯恐言多必失,生怕自己被『Purha Melha』缠上,只是含糊其辞地应付着。眼看结束的时间将至,中途插话的末真和子在停止对宫下藤花的攻击后,也几乎不再发表意见了。

(接、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呢——)

烧津芽依悄悄瞥了一眼坐在观摩席上的府名井柚纯。后者的神色显得有些郁然,似乎心存不满。这也难怪,毕竟大家最终都没能完全听从她的指示。然而,柚纯只是叹了口气,随即对着芽依轻轻点了点头。

那副模样仿佛在说「别担心」,芽依见状总算暂时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瞬,她的神色骤然僵住了。

一只『Purha Melha』——贴着地板滑行而去,紧接着猛地蹿上了一名男生的颈间。

「哇、哇——啊啊!」

男生陷入了恐慌,拼命挥动双臂。就在这时——他手中紧握着的一个小包——那个护身符被甩飞了出去。

(啊,笨蛋——)

芽依差点失声尖叫,她下意识地用力攥紧了自己手中的那个护身符。

男生慌忙想要捡回护身符,可就在这间隙,『Purha Melha』已经爬到了他的后颈,揪住他的耳朵,低声呢喃着什么。

就在那一瞬间,那家伙的身子「绷」地一下挺得笔直,摆出了个「立正」的姿势,紧接着突然大声喊道:

「——不,我绝不承认!」

他尖叫道。

「‘体贴他人至关重要’,这个世界简直错得离谱!整天只知道察言观色,只会让自己的思维空间变得越来越狭隘! 那种满口仁义道德的家伙,还有那些助长这种风气的骗子,绝不能让他们继续耀武扬威下去!」

那家伙一边咆哮着,一边猛地转身面向宫下藤花和末真和子,挥舞着美工刀就要向她们扑去——就在那一瞬间。

——铮。

伴随着一声轻响,美工刀的刀片从根部折断、飞舞在半空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家伙的身体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推了一把,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 」

「…………?! 」

周围的人们因不明所以而哑口无言,陷入了僵直状态——唯有雨宫美津子只身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走向倒在地上的男生,然后,

「啊……稍微有点用力过猛了呢。其实没必要在辩论里投入到那种程度的。毕竟只是场模拟考而已。」

她浮现出一抹浅笑,如此说道。

「雨、雨宫老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请快叫救护车。他好像因为过度兴奋晕过去了。」

「可、可是,刚才那个——」

「哎呀,这应该还算不上暴力事件吧。毕竟,你看。」

说罢,她捡起掉在地上的美工刀片,用指尖夹住——然后,竟像是揉捏面团一般,将其「嘎吱」一声掰弯了。

「这只是橡胶做的玩具啦。我只是想稍微吓唬你一下。大概是我对辩论技巧产生了什么误解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面向其他学生,

「好啦,事情就是这样,这次考试先暂时中止——我想费用应该也会退还的,这点大家不用担心。」

她一边解释着,一边眨了眨眼。随后,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总之,到此为止吧——我是这么想的。没意见吧?」

她直勾勾地凝视着那名少女,开口说道。

那个人,正是府名井柚纯。

「………… 」

柚纯没有回答。轻轻抓住她肩膀的是坐在她身边的古嶋俊辉,他在她耳边,

「……这次就到这里吧。」

她低声说道。看来统和机构的测试也要就此中断了。

「———— 」

柚纯目不转睛地盯着雨宫美津子,对方却迅速移开了视线,用力拍了拍手,

「好了,解散!所有人立刻离开这个房间!」

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告。

此时,已经看不见『Purha Melha』了。是去往了别处、还是说只要自己不再紧张就看不见它们了……烧津芽依一边思索着,一边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护身符。

(但是,接下来会变成怎样呢……刚才看到妖精们都往末真和子那边聚集过去了……可是……)

 没错,在那之后她确实看到了。那个暴走的少年掉落的护身符……它飞了出去,而现在……

(那个东西,被末真和子捡走了……确实是被那家伙拿在手里,然后……)

她混在成群结队被疏散而出的学生之中,一同退了出去。那双手正微微攥紧。

(打算就那样据为己有吗?那家伙知道那东西的价值吗?不,比起这个……)

确实应该已经被妖精附身的末真和子,在此基础上竟然还拿到了护身符……这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不,我也并非真的想就这样把那只护身符据为己有。

只是,学生们很快就被赶到了室外,我单纯是错失了归还的时机而已,

(可是,这到底——是什么?)

这种好奇心无论如何都按捺不住。在其他学生都带着一副释然不下的神情四散而去时,我独自在原地驻足片刻,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小小的包裹。

(像是个护身符,但——并没有神社的标记,布料也算不上高级……虽然用绳子系着,但也已经松开了一半,能看到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卡片——?)

我终究没能敌过好奇心,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手心里。伴随着「啪嗒」一声,那东西毫无阻滞地滑落了出来,原来是一张没有任何装饰的小纸片,上面写着这样一段话。

「凡见此言者,吾将窃走与其生命等价之物。」

上面只有这几个字,其余部分皆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说明,也没有任何补充。

(这是什么意思——?简直就像是「预告信」一样的句子——)

为什么要把这种莫名其妙的纸条,当成宝贝似的塞进信封里随身携带呢……正当我茫然地伫立在原地时,身后传来了——

「——末真同学。」

突然被这么一搭话,我吓得差点跳了起来。我拼命压抑住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叫,回过头去,发现站在那里的正是——刚才那位女讲师,

(雨宮美津子──)

她眼神冰冷,俯视着我的手边,说道: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开口问道。我慌忙将那张纸条塞回包裹里,一边答道:

「不、不是,那个,刚才他掉的东西,我怕被踩到就捡了起来——」

我结结巴巴地辩解道。雨宫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沉默了几秒钟,随后伸出手来,说道,

「那么,我会负责将其还给他的。」

我稍微松了口气,按照指示把包裹递给了她。

一直拿着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实在让人心神不宁,能交出去真是太好了,我心想。

雨宫迅速将包裹塞进兜里,转身离去。

「———— 」

我也该回去了。正当我准备走向楼梯时,又听见

「末真同学。」

传来了声音。定睛一看,只见雨宫美津子正盯着我,

「你啊——我觉得,还是不要在人前过多提起雾间诚一比较好。真的。」

说完这些,她便头也不回地彻底离开了。

「………… 」

我哑口无言,呆立在原地。就在这时,

「末、末真同学!」

身后突然又传来了那个声音,这一次,我——

「呃呀!」

我不禁失声叫了出来。惊讶地回过头去,只见一名少女正站在那里,双眼闪闪发亮——那是宫下藤花。

「末真同学,刚才真是太感谢你了!」

看着她那因喜悦而雀跃不已的样子,我多少感到有些招架不住,而她则继续说道:

「那、那个——宫下同学?」

「叫我藤花就行!那个,末真学姐,刚才真的、真的太帅气了!不只是因为我被您救了,是真的,您比当时在场的任何人都了不起。真的太棒了!」

我不禁有些无奈地想,这姑娘到底要说多少次「真的」才罢休啊

「那个,宫下同学——」

「叫我藤花就好。」

「那个,藤花同学——我并不是特意要帮你,只是觉得刚才整场讨论的方向都跑偏了,所以想纠正一下而已——」

「嗯,真的太厉害了。大家都完全被末真同学的气场压倒了,气氛一下子就变了,真的。」

她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说话,总是打着些奇奇怪怪的调子。

当我用稍微强硬一点的语气说道:

「不,所以说,你没必要对我道谢。这都是我自愿做的,你完全不需要感到有什么亏欠。」

说罢,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立刻正色起来,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说道:

「但是——末真同学。能得到你的帮助,我真的非常开心,也非常非常感激。

如果连这份谢意都无法传达给你,那该是多么多么难过、多么寂寞的一件事啊。」

对方如此说道。那朴实无华的话语,令我——

(唔——)

感到心头一震。

因为那句话——也一直深藏在我的心底。

(没错,我也是——完全没能向那个人传达自己的谢意——)

 明明是救命恩人,却连一句谢谢都没能说出口,就这样一直悬而未决。对我而言,也存在着这样一个人。那份苦涩与眼前的她重叠在一起,一种连自己都感到困惑的、强烈到无以复加的共鸣感向我袭来。我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

「是啊,真的就是那样呢!」

我不禁大声喊了出来。而她也毫不犹豫——

「没错,真的就是如此!」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接着我们手牵着手对视了几秒钟,随即一同爆发出了极其开朗且爽朗的呵呵笑声。

这就是——我,末真和子,与宫下藤花友谊的开端。

……而这两个人的样子,正被躲在暗处的某人监视着。

(搞什么啊,那两个家伙——笑得跟笨蛋一样……)

她是府名井柚纯。

(不过,宫下藤花真碍眼啊——快点给我消失到别处去——让末真和子落单……!)

末真在柚纯好不容易等来的统和机构高层「入学考试」中横加干涉,柚纯压根没打算原谅她。她准备发动自己的能力Rolling Anxiety,将末真逼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在对人攻击方面,她有着无上的自信。

只不过——她一次只能对付一个人。虽然影响会持续存在,最终能让她组建起一支军团,但归根结底,一次只能针对一个目标。

(所以,只能趁她落单的时候下手……可那个蠢货宫下藤花打算粘着她到什么时候?)

柚纯并未直视那两人。她只是透过走廊包金柱面上映出的扭曲轮廓,暗中观察着。比起视觉,她更依赖于自己的能力去感知气息,那才是她收集情报的主要手段。

 在那并未刻意注视的视野边缘——柚纯感觉到,宫下藤花似乎朝这边瞥了一眼。在那镜像中扭曲的身影里,那道视线仿佛径直贯穿了柚纯——她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什么?)

不禁心头一惊……但经过慎重观察,宫下藤花的注意力确实没有转向这边。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只是看错了吗——我是不是太焦虑了——冷静点,冷静点。统和机构的「测试」还没结束呢。)

就在柚纯重整心态时,末真和子一行人结伴迈开了脚步。看样子她们打算一起回家。

(啧——怎么办,现在放过她们吗……不,还是跟上去看看吧。)

她飞快地向后瞥了一眼。

在那里,她的一枚棋子正侍立一旁等候着——那是早已被她完成了精神控制的烧津芽依。

「那、那个——府名井同学,我……」

面对不安的芽依,柚纯向她点了点头,

「烧津——接下来一段时间,得请你陪我走一趟了,没意见吧?」

她理所当然般地说道。


「不过末真同学,刚才那个讲师对你说了些奇怪的话呢。什么不要提作家的名字之类的。」

「哎呀,别用『同学』这种称呼,也别用敬语了。我们不是同级生吗?」

「嗯,我知道了。那以后你也直接叫我的名字吧。没问题吧,末真?」

「嗯,藤花。……言归正传,刚才那个话题。那件事真的很奇怪呢。」

我叹了口气。于是藤花便带着一副兴致勃勃的神情,探过身来窥视着我的眼睛,说道:

「什么、什么?怎么回事?」

她开口问道。因为我们是同一所高中的学生,回家路也顺路,便并肩走在一起。

「我说啊——那种讨论形式的面试考试,只有极少数大学的推荐入学选拔才会用到,说到底,这家补习班竟然会有这种模拟考本身就很稀奇了——但说实话,我根本没法参加正式考试呢。因为我没拿到学校的推荐名额。」

「诶——是这样吗?」

「藤花呢?为什么会想要接受呢?」

「嗯,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随手报了名。因为看到贴着『申请期限将至』之类的告示,就不自觉地被吸引了。总觉得最近不管什么事,都想去尝试一下。──这样啊,原来那是推荐生限定的考试。那就算考砸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嘿嘿。」

她说着些无忧无虑的话。我一边对她那份毫无防备的率直感到些许触动,一边继续解释道。

「嘛,也是呢──说起来,我最初之所以会被那个考试吸引,是因为某所大学的考试项目中,有一个是关于『探讨雾间诚一』的题目。」

「啊,就以那位作家为主题。」

「是啊,所以——我刚才在辩论时也提到了那个名字,但那个讲师却说那样不太妙,我就在想,嗯?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这样啊,那确实挺奇怪的。那家伙是不是根本没搞清楚那个考试是怎么回事?明明自己也不怎么了解,却在那儿自顾自地觉得学生说话口气太大,心里不痛快。这种大人确实是有的。 末真你没必要放在心上。」

藤花替我大发雷霆。即便有些事连我自己都无法简单释怀,她也能帮我梳理得明明白白,让人感到一阵由衷的爽快。

(哇——我好像,已经变得相当喜欢这女孩子了……)

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能感觉到对她的戒心正在逐渐消解。正因如此,当她问道:

「不过末真,你是真的很喜欢那个作家呢。光是因为有那门考试,就让你想去考那所大学了。」

面对这个问题时,我也坦率地感叹道:

「没错,就是那样。可身边完全没有读过的人呢——」

话一出口,我心里便咯噔一下,有些焦躁起来。因为换作我的那些同学,听到这种话肯定会打趣说「末真你这家伙也太钻牛角尖了吧」。

然而,藤花却——

「没必要在意啦,就算没人读也没关系。既然末真你这么喜欢,我想那位作家一定也会感到欣慰的。」

她无忧无虑地说道。而我的内心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谢谢。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

只说了这么一句。之所以感到复杂,是因为那位作家——雾间诚一已经过世了,而他的独生女——正是我无论如何都必须报答的对象。由于情况实在太过错综复杂,我自然无法向刚认识不久的藤花解释清楚。

(可是——那个讲师明明说过,不要提起雾间诚一这个名字——)

 那时雨宫美津子的表情——总觉得,似乎有些像当初那个冷淡推开我心意的「她」——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雾间诚一,那个人——难道大家都有着「不能轻易去依赖他」之类的共识吗……)

一种莫名的不安与躁动悄然爬上心头。然而身边的藤花语调依旧明快,

「就是说——末真,你已经决定好要考哪所大学了吗?」

她开口问道。我则是苦笑着回答道,

「不好说,我还没决定好第一志愿学校呢——」

正因如此,老师才一直对我颇有微词。我们高中是县内数一数二的升学名校,校内氛围极度推崇只要成绩尚可,就该尽可能考入更好的大学。说实话,我至今仍无法完全融入那种环境。总觉得自己的未来缺乏实感,或者该说——我正处于一种走投无路的迷茫中。

看到我这副优柔寡断的神情,藤花略显羞涩,

「那个——我能和你报同一所大学吗?」

她开口说道。我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看向她,而藤花则「嘿嘿」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说实话,我不太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所以,我可以和末真你一起思考这个问题吗?」

她这么说道。而我,

「………… 」

在片刻的语塞之后,一边拼命压抑着那几近颤抖的声音,一边试着这样提议,

「——藤花,明天也一起去补习班吧。我们去听同一堂课。」

于是,藤花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嗯!」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随后,我们聊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时而开怀大笑,时而假装生气、时而哼起歌,或是毫无缘由地蹦跳着,就这样一同踏上了归途。

在车站前分别后,我一个人仍止不住地傻笑。

虽然这样可能显得有些恶心,但既然这么开心,那也没办法。我甚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此之前,我竟然在学校里和藤花从未有过任何交流。

(真的,为什么以前从来没说过话呢——我感觉,自己好像经常遇到这种事……)

我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一边走在夜路上,这时,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诶……?」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好,末真和子落单了……等那家伙走到没人的地方,就动手。)

一直追踪着两人的府名井柚纯,在末真准备拐进通往住宅区的道路时,正打算从背后靠近而向前迈出一步……就在这时。

「不行的,府名井同学……!」

身旁的烧津芽依语气焦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怎么了?」

柚纯疑惑地回过头,发现她正越过末真和子,注视着更前方的位置。

在那里……一股非同寻常的气息正不断弥漫开来,连柚纯也感知到了。

(怎么了──?)

那里伫立着一个身影。那人全身包裹在机车款式的皮质连体服中,正气势汹汹地挡在末真面前。

「是、是那家伙——是〈炎之魔女〉……!」

芽依的声音即便是在压抑的低语中,也依然被清晰可辨的恐惧与绝望所击碎。

「三天前袭击了田代他们,并抢走护身符的,就是那家伙——」

「那个家伙——就是「雾间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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