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or 7 激怒之暗 -rage black-

Color 7 激怒之暗 -rage black-

『人是为了什么而愤怒?无人能真正理解这一点,而在愤怒之时,人除了推翻一切前提之外,别无他法。』

——霧間誠一〈十字架上的Irony〉

黄昏时分的车站前,人群熙熙攘攘、嘈杂不堪。

不知从何处聚集而来的鸟群突然飞抵上空,无数重叠的尖锐鸟鸣声「嘎——嘎——」地在十字路口喧嚣回荡。

那是些椋鸟。

在这些鸟类看来,人潮拥挤的繁华街道反而是天敌较少的安全地带,因此它们往往倾向于在日落前成群结队地聚集于此。

这种噪音骚扰早已是家常便饭,行色匆匆的路人们事到如今谁也不会再去刻意理会。

正因如此——在那片嘈杂声中,混杂着一种异于往常、如同指甲抓挠黑板般令人不适的怪笑声,却始终不曾被任何人察觉。

「嘻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

妖精们骑在鸟背上,响亮地传出阵阵嘲弄的笑声。

听到那个声音的人,会在潜意识里莫名地烦躁起来,甚至会对走在身旁的人产生一丝无名怒火。

(这家伙避让得怎么这么慢?差点就撞上了吧。)

(别老是往我这儿瞟,那眼神浑浊得让人恶心。)

(香水味真冲鼻啊。)

(别把包甩来甩去的。真是不顾他人感受的蠢货。)

(别在路中间磨磨蹭蹭地走啊。慢吞吞的家伙给我滚到边上去。)

随着众人的不快感不断攀升,半空中一只接一只地诞生出新的妖精。

看来,人类的焦虑愈是增长,它们的族群便愈发壮大。

那些以「不安」为食并不断增殖的东西,早已超越了受某种意志操控的范畴,正逐渐演变成一种独立的、全新的‘存在’。

如果它们就这样无止境地扩张下去,终有一天会覆盖整个世界。

到那时,人们是否会陷入永无止境的焦躁中,沦为供这些东西持续吞噬的「不安」饵料?

「嘻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

当那笑声回荡时,人们的面容逐渐变得险恶。

终于,在街道的一角,肢体冲突爆发了。

仅仅是因为肩膀碰撞之类微不足道的理由,争端便开始了,而这份「不安」也随之在周围围观的人群中蔓延开来。

「没错,怕吧、尽管怕吧,再多打几个寒战。」

「畏缩吧、焦灼吧、狼狈不堪地陷入慌乱吧。」

「然后去瞄准其他那些比你更胆怯的家伙,将焦躁感一吹而散吧。」

「去感受不安,然后吞噬不安。」

「不安即是力量,不安即是生存的意义」

「要是被看穿自己在胆怯、就会被盯上,然后被别人吃掉」

「在那之前,就先把对方吃掉吧——」

人们的争执不断升级,最后甚至惊动了警察,然而警察只是在声嘶力竭地吼叫,那剑拔弩张的气氛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随之而来的,是妖精们「嘭、嘭、嘭嘭」地接连不断增殖。

就在这股膨胀之势看似已无法阻挡之际——

充斥街道的鸟鸣与嘲弄声中——混入了一丝异样的杂音。

那是口哨声。

吹奏者正半带强硬地吹奏着一首与其演奏方式极不相称的曲子。

那是瓦格纳《纽伦堡的名歌手》第一幕的前奏曲。

那声口哨在街道上流淌开来——人们紧绷的脸上随之发生了变化。

些许的困惑、伴随着松弛——一种索然无味、觉得万事皆愚不可及的,带着羞愧感的疲惫感缓缓蔓延开来——揪住他人衣襟的手也随之松开了。

原本高声的吵闹化作了叹息,高举的手臂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搞什么啊,我到底在较什么劲,真没意思」——类似这样的语气,随着那声口哨扩散开来。

「这、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曲子?」

「是从哪里传来的?」

「是谁在演奏?」

「啧,这古怪缠人、令人忌惮的口哨声——」

妖精们环顾四周,发现那家伙——根本没有藏身的意思,正堂而皇之地现身于黄昏的天空之下。

对方仅立足于从大楼屋顶伸出的天线塔顶端,像个平衡木偶般摇摇欲坠地伫立在那里。

头戴一顶筒状黑帽,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斗篷深处露出的脸庞白得异样,唯有那抹黑色的唇彩显得格外突兀。

「────♪ 」

那家伙并没有瞪视妖精们,而是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目光投向虚空、正吹着口哨。

「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面对动摇的妖精们,黑帽子仅挑起一边眉毛,露出一副似在装傻、又似在无奈,难以言表的左右不对称神情,开口道:

「哎呀——我还以为,像你们这种存在于传闻中的家伙,理应更了解我才对。」

他说道。

听到这句话,妖精们骚动起来,显得惶惶不安。

「对、对了——我听说过。」

「据说存在着那样一种东西,会在那个人最美丽的时候,在变得丑陋之前,将其杀掉。」

「其名为——死神」

「其名为——」

妖精们的声音变得愈发尖锐,最后几乎像合唱一般齐声呐喊道:

「呃啊——是不吉波普(Boogiepop)!」

那句话仿佛是个信号,妖精们被一个接一个地、从边缘开始、从鸟背上「哗」地一声被剥离了下来。

那景象就像是被看不见的钓线钓起、从水中甩向空中的鱼。被吊起的妖精被迫远离了同伴,也远离了作为能量来源的人类,陷入了孤独——随后,它们的身影逐渐变淡,最终消失不见。

不安这种情绪,本身是无法独立存在的——只有当恐惧的对象这一「模具」存在时,它才会变得具体。

因此,一旦被吊起、被孤立、变得无依无靠——它便会随之云散烟消。

「噫、噫噫噫噫!」

「呜、哇啊啊啊!」

就在妖精们陷入混乱、四处翻滚挣扎之时,黑帽子依然动作轻快,淡然地将它们一只接一只地钓了上来。

「不、不行。」

「再这样下去就糟了。」

「不能像这样四散各处。」

「必须紧密团结。」

「必须汇聚起来。」

妖精们纷纷从鸟背上跃下,在半空中开始集结。

然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宛如章鱼又似海胆般的怪物,全身伸出无数分不清是触手还是尖刺的突起,那模样简直就是被害妄想与推卸责任心理的化身。

所有的突起都是专门为了刺穿对手并将其撕成碎片的武装之臂。

「怎么样!这下我们要将你彻底吞噬、不吉波普!」

那些怪物们咆哮着,朝着摇曳不定的黑帽子猛冲过去。

然而——本以为处于立足不稳之地的黑帽子,在下一瞬间便纵身跃向了另一栋建筑的顶端,怪物的冲撞在千钧一发之际被躲开了。

「哼,只会到处乱窜——不过,既然你除了乱窜别无他法,那落败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怪物放声大笑。

就在这时,黑帽子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可是——这副身躯如此庞大,实在太显眼了——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他开口问道。

「啊?你在说什么?到底在胡扯些什么?」

「不——是你们自己说的啊。‘要是被看出来在害怕,就会被盯上,然后被别人吃掉。在那之前,先下手为强把对方吃掉’——现在的你们比谁都恐惧,而且那份恐惧已经彻底暴露无遗了——」

黑帽子的指尖点出的瞬间,异变也随之爆发。

在街道上空盘旋的鸟群从妖精的支配中解脱出来——它们保留了些许残存的本性,在面对悬浮于空中的那团「不安」的聚合体时,所能做出的选择只有一个。

那群密密麻麻的怪物,朝着那块除了突起物以外显得臃肿而柔软的肉块,一拥而上。

「哇啊啊啊!」

「住手,快住手!」

「要被吃掉了,会被吃掉的!」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救——」

「救——」

〝──〟

妖精们的尖叫声转瞬间便被鸟儿刺耳的啼鸣彻底淹没,随后——消失殆尽。

鸟群一旦失去了攻击目标,支撑那股冲动的「模具」也随之瓦解,它们恢复了原本的野性习性,朝着繁华街道的各处飞散而去。

「………… 」

黑帽子身形摇晃着,俯瞰着整座城市。

在那道视线的尽头,有一只幸存的妖精正慌慌张张地逃窜。

它在人群的脚下穿梭,鬼鬼祟祟地隐藏着行踪,试图不引人注目,但黑帽子的目光却完美地追踪着它的动向。

那样子,就仿佛在说——同类的气息,是可以感知到的。

「………… 」

呼——的一声,一阵凛冽的寒风刮过。

当风止息时,那黑帽子的身影也从黄昏的天空中消失了。


府名井柚纯一边走在补习班的楼梯上、一边思考着,

(可是——这样一来,进入统和机构似乎已成定局了……)

一边望着前方拉着她走的雨宫美津子的背影,心中按捺不住那份困惑。

(什么?要我去打倒雾间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叫雨宫的、我记得应该是统合机构里相当强大的合成人吧?连她都输给了那个不良少女?而且听起来,还是在有古嶋俊辉助阵的情况下——)

完全无法理解现状。

柚纯本身也正为如何对付碍事的雾间凪而苦恼,如果已经没必要再躲躲藏藏,她倒也不排斥直接对决——然而,一想到之前见过的、那家伙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压倒性的巨大「不安」,她心中仍不免迟疑。

能否将其掌控,确实存在无法预测的一面。

但是——

(事实是只能放手一搏了——这或许也是个好机会,让我试着全力施展那些此前一直有所保留的手段——)

就在柚纯思绪纷乱之际,雨宫突然停下了脚步,

「喂——你,能感知到雾间凪的位置吗?」

对方开口问道。

「诶?」

「你能感受到人们的『不安』吧——现在,这所补习班里的人几乎都昏过去了,除了雾间凪以外应该没有清醒的人了——你能感觉到吗?」

经他这么一说,柚纯试着集中了一下精神……随即,很快便察觉到了那种异样的感触。

「嗯——那家伙的位置确实暴露无遗。就在上面这层……靠建筑边缘的地方。」

「好……就在空调机房附近。原来如此,算准了我首先会去消除肥皂泡,所以在那儿守株待兔吗——原来如此……」

雨宫那张仍残留着电击影响的面孔,正一下一下地痉挛着,她开口问道:

「府名井,你这家伙……难道只有在和对手正面对峙时,才能发动能力吗?」

「不,只有在需要对目标施加催眠并进行洗脑时才那样。那种情况必须一对一才能做到,但如果只是想让对方停下动作,并不需要对方意识到我的存在——因为那不过是点燃一把‘火’而已。」

「细节并不重要——总之,既然要偷袭,就该从那家伙的死角发起进攻——能从楼下直接贯穿地板发动突袭吗?」

「虽然没试过——不过,总会有办法的。」

「好嘞——」

雨宫拽着柚纯,开始沿着空调机房下一层的走廊向前走去。

──而这一幕,正以影像的形式呈现在雾间凪手中的便携终端上。

凪在刚才战斗时,已随手在各处贴上了小型监视摄像头。

这也是利用雨宫美津子大意心态的战术,凪预判 Limit 因为防御力过高, 反而会对周遭的此类警戒变得迟钝。

果不其然,那两人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处于对方的严密监视之下,正毫无防备地在走廊里行进。

(两个人——是那两个人吗。那是——叫府名井柚纯的女生吧。听说她是这所补习班成绩顶尖的学生……原来如此)

凪也开始隐约抓住了事态的全貌。

(如果府名井是 Limit 的「杀手锏」……那她身上应该藏着相当程度的秘密……)

就目前所见,似乎是雨宫在强硬地拽着她走。而柚纯不时地瞥向天花板,从那视线中可以推测出的是——

(那是我的位置——看来府名井能够感知到我的存在。既然无法躲开她,那么我能做的只有——)

凪已经做出了决断,并付诸行动。

……此时的她还未曾料到,正是这份毫不犹豫,将在未来把她逼入绝境。

(可是——雾间凪那股「不安」的强烈程度,还真是如往常一样——)

随着柚纯不断靠近,她内心的恐惧似乎也随之剧增。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这种时候就算已经陷入意识停滞状态也不奇怪吧——)

而且,由于反应实在太过强烈,实际上她无法感知到其确切位置。

只能隐约感觉到那团模糊的球状气息,推测对方大概就在中心位置。

如果让她用手枪瞄准,那精度绝对会射偏。

(不过,要把这些细节一一解释给雨宫听也挺麻烦的——看来只能就这样硬着头皮上了——)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向前走去——这时,一个肥皂泡从眼前飘过。

她漫不经心地顺着看去, 只见它正向窗外流泻而出。

和刚才一样。

她正要收回视线——就在那一刻,她察觉到了异样。

(不对——窗户为什么是开着的?刚才为了让烧津芽依呼吸新鲜空气,我才特意打开的吧?这么高楼层的窗户,为什么会被人打开?)

当她再次回头时——已经太迟了。

凪正从楼上垂着绳索,像钟摆一样借着惯性猛冲进来。

凪毫不留情地,一脚踢飞了身体尚未痊愈的雨宫美津子。

猝不及防之下,「Air Bag」空气控制没能及时跟上,雨宫正面承受了这一击,被狠狠地撞在了墙上。

然后,凪转向柚纯,

「喂,你这家伙——」

她正要开口。

但是——就在那一刻,柚纯已经全开了能力,果断发动了引爆「不安」的「(ignition)点火」。

由于被凪的奇袭吓到,她在反射性之下,瞬间就完成了发动。

凪的身体,摇晃着、倾斜了下去——


〈Rolling Anxiety〉——府名井柚纯的这项能力,就连她自己也难以言明是否已经完全掌握了其本质。

她将其定义为「不安」的东西,实际上仅仅是因为能力觉醒时,她自身正被强烈到极点的焦虑所支配,这种认知投射在了能力之上,并非对其本质的准确把握。

她所感知到的那种「焦灼感」,以及她自以为掌控着的「火」,究竟是精神层面的产物,还是 伴随生命这一复杂而奇怪的化学反应而产生的物理现象,关于这一点,甚至连她自己都无法分辨。

所以——她在最根本的地方、并未察觉到那个错误。

柚纯以为自己「停滞」了对方的精神,实际上却只是在将其「熬炼」得愈发浓缩。

正如盖上压力锅的锅盖,即便看不见内部,其中的膨胀也只会进一步加速。

正因如此,烧津芽依才会「进化」到让本不该存在的妖精具现于现实,甚至在学生之中,已经出现了丧失理智、陷入暴走的牺牲者。

而且,这种作用在被认为拥有超乎常人的精神力的雾间凪身上,究竟会以何种形式呈现——柚纯几乎没怎么深思,就动用了它。

那也是因为雾间凪的决断与行动实在太过果决迅速,完全没有留给雨宫美津子和柚纯胡思乱想的余地。

所以——只能这么做。

或许,这仅仅是柚纯被迫顺从了某种即便对她而言也超乎想象的高维「流向」,在被其吞没后的必然结果——但无论如何,柚纯都成为了这世上第一个窥见雾间凪那「魔女之锅锅底」的人。

(译注:在不吉波普系列的外传小说《瓦尔普吉斯的悔恨(ヴァルプルギスの後悔)》中,雾间凪被卷入「魔女战争(炎与冰魔女的宿命对决)」,关乎「未来应由谁来决定」的争夺;凪不仅自身深陷其中,也将织机绮等与她有关的人一并卷入了这场围绕命运与可能性的冲突。最终在被魔女之火焚尽又冻结的未来尽头,雾间凪以遍体鳞伤的意志夺回了「尚可以选择的明天」,也让自己的‘正义’终于不再只是孤身燃烧,作为「真正的炎之魔女」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意志,夺回了未来的可能性)

心中的「火」被吹得愈燃愈烈,雾间凪的身体猛地一晃,大幅度地倾斜——随后、

「——啊?」

紧接着,那双眼猛地瞪大,圆睁着直勾勾地瞪了过来。

紧接着——她的全身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奇诡之纹路。

那光芒穿透了皮革连体服、正熠熠生辉。

「你……究竟是什么人……」

凪……不,是那个仅仅长着一张凪的脸的「某种存在」,正对着柚纯发问。

那已经不仅仅是停滞了。

而是剧烈燃烧着的、仿佛要吞噬万物的狂暴。

焦糊味之类的感官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那股恐怖至极的热量,化作压倒性的业火,仿佛要将柚纯的一切焚烧殆尽般逼近。

那火焰过于剧烈、以至于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在那里,只剩下与无底深渊般的黑暗相同的质感。

(瓦尔普吉斯——)

那个名字,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之中。

「炎之魔女」这个异名,仿佛已不再是某种称号,而更像是她真正的名讳。

「噫——」

柚纯施展出能力——或者说能够施展出能力,仅仅维持了那一瞬。

再多一秒,她的精神便会彻底崩溃。

据说全身遭受重度烧伤的人会感到足以冻死般的寒意——而那如利刃般刺骨的严寒,正正面斩断了柚纯的勇气、愿望与毅力,将她所有积极的念头悉数抹杀。

她「啪嗒」一声、瘫坐在地——紧接着,便不顾形象地连滚带爬,拼命逃窜。

凪身上的〈Rolling Anxiety〉已经解除,浮现在全身的纹章正渐渐隐去……然而,浮现在心头的激情却并未离去,剧烈的愤怒紧紧攫住了她。

她双眼圆睁,眼球在眼眶中不安地微微震颤着。

「咕、呜呜呜——」

这种感觉对凪来说,并不是——第一次。

这种激情,她过去曾经历过两次。

第一次是父亲去世的时候,而第二次是——

「咕、呜呜呜 ……! 」

 凪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陷入这种情绪,但她隐约能推测出,这一切皆是拜刚刚从眼前逃走的府名井柚纯所赐。按理说,她本无意去为难那个似乎是被雨宫强迫协作的柚纯——然而,此刻她心中燃起的熊熊怒火早已冲破了理智的束缚、根本无法压抑。

「——开什么玩笑……」

她的话语自然而然地,从口中流露了出来。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你他妈在耍我吗 ……! 」

近乎一声绝叫、从凪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她的双脚蹬向地面,朝着逃跑的柚纯追了过去。

是打算抓住她、还是——连凪自己也不清楚。

眼看着柚纯逃向楼梯对面,凪转瞬间便追了上去。

就在她探出身子的那一刻——在那里,另一个人正抱着已经脱力的府名井柚纯、朝这边看过来。

是末真和子。


我正气喘吁吁地爬着楼梯,上方再次响起了巨大的动静。

正当我纳闷发生了什么时,紧接着传来一声如野兽咆哮般的怒吼——随后,府名井柚纯像是被这股声浪推出来似的,从走廊另一头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她四肢着地趴在地上、脸色惨白。

「府、府名井同学?」

我一开口、她便像是迷路的孩子找到了父母一般,猛地紧紧抱住了我。

她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后槽牙却咬得咯咯作响,显得格外诡异。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雨宫老师呢?」

即便我开口询问,她也毫无反应,甚至不曾看向我,只是凝视着虚空、如呓语般说道:

「救救我——百合原同学……救救我……」

她只是这样,用纤细微弱的声音哭喊着。

(百合原,是指……前阵子失踪的、我们高中的那个百合原美奈子吗?)

我正茫然失措时——走廊那头又出现了一个人。

是雾间凪,脸上带着这世上最恐怖的、愤怒至极的表情。

「………… 」

面对哑口无言的我,凪的脸部肌肉瞬间抽搐了一下,但紧接着便呵道:

「让开——离那家伙远点。」

她用低沉有力、透着威慑感的嗓音,下达了那样的命令。

「诶?」

我不禁看向柚纯。

然而她已经失去了意识、瘫软在我的怀里,一动不动。

「诶——」

我陷入了困惑,不知该如何是好。

眼前的府名井柚纯极有可能是陷害藤花的元凶,而雾间凪则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我欠她的恩情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是——)

可是,刚才柚纯向我求救时的那个表情——

(我——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此时,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那个不可思议的银色少女曾说过的话。

「博士——从现在起,你的面前会出现艰难的选择。是顺从你的‘心意’、然后感到后悔——还是违背它,从而获得释然。」

对我而言,所谓的顺从心意,当然是协助凪,把府名井柚纯交出去。

像我这种只了解些皮毛内情的人,再怎么烦恼也是徒劳,而且我有充分的立场和理由去这样做。

但是——如果真那样做了,我一定会后悔。

为什么在那时抛弃了那个无力的少女——事后我一定会为此悔恨不已。

所以——我开口说道,

「……冷静点,雾间同学。」

我制止了炎之魔女。

凪的面部肌肉僵硬地扭曲了一下。

「——啊?你说什么……?」

「你现在显然不够冷静……你把府名井同学逼得太紧了。虽然我不知道这孩子和雨宫老师究竟打算对你做什么——」

「既然如此,你就给我滚一边去!」

凪的声音里透着彻骨的愤怒与憎恨,令我不寒而栗。

可即便如此——

「——你现在显然愤怒过头了……那份怒火,应该不仅仅是针对这女孩而发的。」

我反驳道。

恐惧归恐惧,但该传达的话必须说出口——我心中存着一种奇妙的决绝。

是否害怕,根本无关紧要。

这是对方的问题,所以我畏缩的态度或是勇气的缺失,都不能成为理由。

不安无法作为借口。

「别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

凪走下楼梯,向我们逼近。

我让一动不动的柚纯靠在楼梯间的墙上,自己则挺身挡在了凪的面前。

凪俯视着,我仰望着她。

「让开。」

凪用简短的话语威慑道。

我没有理会,而是问道:

「百合原同学失踪的事,和雾间同学有关系吗?」

我突如其来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紧接着,凪的脸色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原本因愤怒而涨红得发黑的面孔,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血色尽失的模样。

然后……能感觉到,她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这女孩究竟是怎么回事——末真和子……)

凪陷入了剧烈的动摇。

在交谈的过程中,她发觉自己愈发感到心虚,神经仿佛被反复挑拨,焦躁感正不断膨胀。

而随着百合原美奈子这个名字的出现,残存的那一丝克制力也彻底崩断了。

那个名字对凪而言是一道诅咒。

它既是曾将她完全压倒的邪恶化身,同时也是那个被黑暗夺走了姓名、存在、社会地位等一切,甚至连尊严都被剥夺殆尽的、哀切至极的牺牲者的名字。

甚至可以称作是凪无能为力的象征。

而且——

「你这家伙……!」

凪飞快地冲下楼梯、一把揪住末真和子的衣领,将其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竟然敢说那种话——你以为你是谁啊……!」

即便被勒住了脖子,末真也依然毫无畏惧地直视着凪的双眼,目光丝毫不曾躲闪。

「这话该问你自己才对吧,雾间同学。」

「怎么了?」

「你根本没有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你是‘炎之魔女’啊、雾间同学——你救了我,而且、你也在守护着大家。」

「———— 」

「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不是那种只会愤怒发狂、不分青红皂白地将看不顺眼的对手彻底击溃的粗野之徒。」

「———— 」

「你的‘火’应该是高傲而澄澈的。它猛烈地燃烧、不留下一丝多余的尘埃。本该是这样的,不是吗?」

「你——你——你以为你懂我什么……!」

凪的手上力道愈发加重……在这绝体绝命(日语中表示陷入极端困境的状况)的危机之中,末真和子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后——放声歌唱。

生命苦短,恋爱吧,少女

趁那乌发,尚未褪色

趁那心火,尚未熄灭

今日一去,不复重来

「…………! 」

凪的面色、这一次终于彻底变了。

从苍白中——如同一张面具般,那层僵硬的表象剥落了下来。


没错——我以前曾见过。

雾间凪露出了那种在学校里极少见到的、坦率而真诚的笑容。

那是凪正和一位名叫纸木城直子的女生在校庭角落闲聊的时候。

当时,这两个人对我而言都还只是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所以我只是在远处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内心毫无波澜——但事后想来,她们两人一定是被某种强韧的纽带所联结着的挚友吧。

那位纸木城同学也和百合原美奈子一样,在最近变得行踪不明了。

这两起失踪的原因究竟是出于同源还是各不相同,我无从判断——但现在的凪,比起以前和我交谈时,神情要严峻得多,我不认为这与纸木城她们的消失毫无关系。

而且——在夕阳西下的放学路上,我也曾好几次撞见纸木城同学在哼唱着歌。

所以——我也试着轻声哼唱起了那首歌。

听着我那笨拙而又跑调的歌声,凪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她固然是想起了挚友,但那副神情却又不止于此,甚至显得有些茫然若失、仿佛灵魂都被抽离了一般。

「我——」

她的手也脱了力,原本紧紧揪住我衣襟的地方,不再是推搡的角力、而像是垂挂在其上一般。

「我——不行了……我什么都做不到,谁也救不了……直子她……」

凪语无伦次地呢喃着,泪水从他的双眼中夺眶而出,止不住地滚落。

「直子也是……都是因为我……如果我能更……直子她……明明那么……」

凪的头垂得越来越低,最后她低着头,整个人颓废的埋进了我的怀里。

她紧紧地依偎着我,放声大哭起来。

我也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那个,雾间同学……我也一样……我也感到非常悲伤。没能向你道谢,还被你要求别再提那件事……因为、因为事实就是那样,不是吗?」

说着说着,我的泪水也夺眶而出。

「明明满怀感激,却连传达这份心意的权利都没有,这真的是一件非常非常寂寞的事情……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我也没能对直子说出口……她曾多少次拯救了我……我有多么感激她……这些话,我一句都没能传达给她……」

「不行的,雾间同学……那样真的不行……千万别觉得,你的心意没有传达给对方——纸木城同学,一定已经感受到了……所以,所以——绝对不能说不行这种话啊——」

像个傻瓜一样,同样的话语在口中不断地打转、重复。

但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我们两人伫立在原地、像年幼的孩子一般毫无防备地抽泣着,泪流不止。

「不行……我……」

「所以说,并不是不行啊——」

我紧紧抱住她的身体。

分不清究竟是在安慰她、还是仅仅在倾诉自己的心声,我就如此——

「雾间同学——你……绝对……」

……话还没说完,末真和子全身的力气便突然被抽离了。

她环抱住凪的双臂松开了、顺势就要垂落下去。

膝盖猛地一软、眼看就要倒下……凪慌忙伸手,反过来抱住了那具身体。

「——喂、喂!」

当凪将末真和子抱起时,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就在凪心急如焚、神情变得严峻之时——头顶上方传来了声音。

「啊,不——那是理所当然的。倒不如说,那女孩直到刚才为止都没昏过去才比较奇怪。」

凪回头望去——雨宫美津子正站在那里。

「这栋建筑里还残留着古嶋俊辉那股刺耳的〈Hiss & Buzz〉——那种足以让人昏厥的波动依然萦绕不去。

倒不如说,那个末真和子竟然能维持意识清醒到现在,这本身才叫异常。

不过——她也到极限了,大概是因为和你达成了和解,紧绷的那根弦才彻底断了吧——」

雨宫用一种透着几分自暴自弃的语调说道。

「你——」

凪锐利地瞪着她,雨宫却微微一笑,说道:

「啊,你也已经明白了吧——如果我还想打下去,早就动手了。没错,我已经没兴趣再和你战斗了,炎之魔女小姐。我彻底投降。哎呀、真是输得心服口服。」

她就这样干脆利落地承认了失败。

「………… 」

「不过——明明哭得一塌糊涂,却连擦都不擦一下呢。不觉得丢脸吗?看来你完全没有那种自尊心啊。」

「………… 」

「你这家伙,某些地方说不定和我家的小世挺像的。所以,我才会觉得害怕吧。我们都表现得有些畏缩过头了——彼此都是。」

「………… 」

「没错,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战斗的必要和理由。如果从对话开始,麻烦在一分钟内就能解决。想必你已经察觉到了,那边的府名井柚纯——拥有感知她人的「不安」并加以干涉的能力,而我一直在评估其安全性。今后我会监督她使用能力,确保不给周围添麻烦,所以这次能不能请你高抬贵手?」

「——所以,你最初才手下留情了吗?」

「哎呀呀,连这都被你看穿了吗?既然如此,你那边也没必要表现得那么干劲十足吧?」

雨宫随口开了句玩笑,但凪并没有理会,而是问道:

「府名井会怎么样?」

「暂时先交给钉斗博士。那家伙做事一向谨慎周到。」

「交给钉斗?」

「哎呀,是认识的人吗?」

「是我的主治医生。」

听凪这么一说,雨宫呵呵笑了起来:

「什么嘛——原来我们是去同一家医院的「病友」啊?要是早在那边碰上面,话不就早就说开了吗——哎、真是蠢透了。」

她耸了耸肩,随后看向被凪抱在怀里的末真和子。

「那边的烂摊子我也会处理好的,你差不多该消失了。要是待会儿起冲突就麻烦了吧?」

「这孩子——」

「先跟你说清楚,刚才你们之间的对话——末真大概是想不起来的。」

「———— 」

「因为能力正在被吞噬,所以前后二三十分钟的记忆是无法固化的。就像有些交通事故的受害者,会记不起事发之后的情况一样。」

「……那样也好。」

凪温柔地将末真的身体放倒在地板上。

这时,雨宫开口说道:

「那个、我能给你句忠告吗?」

凪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凝视良久……


……我想、那大概是一场梦。

正当我发愣地站在原地时,一只小小的妖精从稍远的地方,朝着这边「哒哒哒」地跑过来。

它拼了命地奔跑着,仿佛在躲避着什么。

那副悲壮的逃跑模样,简直就像是被强迫参加一场实力悬殊到令人绝望的捉迷藏,虽然那夸张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滑稽——但在下一瞬间,妖精突然被不知从何处降下的黑影踩了个正着,随着一声「噗啊」的惨叫,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正哑然失色地望着这一幕,那黑影——与其说是人,倒更像是从地面升起的一根柱子。

他裹着一件斗篷、戴着一顶黑筒状的帽子,唯独那张脸白得晃眼,嘴唇上还涂着黑色的口红。

总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感觉非常强烈。

「那个……请问你是?」

面对我的询问,那黑帽人露出了一个难以言喻的、左右不对称的表情,仿佛既感到无奈,又透着几分佩服。

「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他用那种装傻充愣的语气说道。然后,

「比起那个——再不起来的话,脸上可能会压出印子哦,没关系吗?」

他调皮地眨了眨眼。

我的心猛地一跳——

「──末真、末真、我说末真啊」

伴随着肩膀被摇晃的感觉,下一瞬间——呼、我猛地睁开了双眼。

「哇!」

我不禁叫出声来,猛地站起身……周围是那间熟悉的补习班集体自习室。

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个人。

「那个……藤花?」

叫醒我的人是宫下藤花。

因为我总是和她在这里一起自习……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太差劲了,末真,为什么不叫上我一起?」

藤花气鼓鼓地抱怨着。

「我去问了新刻同学,她说你和烧津同学一起回去了。我想着那肯定是在补习班,结果过来一看,你们两个居然都在打瞌睡。」

「诶?」

我看向身旁的座位……只见烧津芽依正趴在桌上,发出均匀的鼾声。

紧接着,她轻哼一声、睁开双眼,猛地直起了身子。

「啊 ——…… 睡得真香。总觉得,好像做了一个特别长、特别可怕的噩梦……」

她露出一副格外清爽的神情,伸了个懒腰。随后,她注意到了眼前的藤花,

「啊——宫下同学!对对,没错没错!我一直想着,得跟宫下同学好好道个歉才行!」

她突然提高了嗓门说道。

「哈?为什么?」

不顾藤花那一脸茫然的样子,芽依继续说道:

「不,是关于前阵子那场辩论模拟考的事。我觉得那时候真的做得太过分了,大家简直像是在围攻宫下同学一样。那样做确实不对。嗯,真的——对不起!」

说完,她站起身来,向藤花深深地鞠了一躬。

藤花苦笑着,

「不,没那回事,那只是个测试而已。内容就是让大家互相谩骂。我并没有恨大家哦。」

虽然她这样回答了,但芽依还是说道:

「不,那是怎么说呢,大家都变得很不正常。当时弥漫着一种因为宫下同学是被排挤的人,所以必须责备她的氛围。」

「被排挤?」

「对,对——就是那样。最近这所补习班里流行着一种奇怪的说法——说是妖精在作怪,所以大家都要带上『护身符』,好让它们不敢靠近。」

芽依说着将手伸进怀里,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小纸包。

「你没有这个吧,宫下同学。」

「嗯。」

「不,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挺无聊的——」

芽依说着拆开了包装,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唯美纯粹的世界、并不适合你。」

「那时候我竟然深信不疑,觉得只要依靠这种东西,就能驱散那些邪气呢——」

说着,她——将那张纸条撕成了碎片。

我——啊地惊叫出声。

虽然感觉到发生了某种决定性的事情——但关于其缘由,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竟然真心相信什么妖精,我以前真是像个傻瓜一样。」

「为什么,现在不相信了呢?」

「那是因为——」

芽依说着,将视线移向了我。

「这多亏了末真同学呀!」

「哈?」

就在我愣神之际,芽依继续说道:

「末真同学上次在辩论模拟赛上的样子简直太帅了!无论别人说什么都毫不畏缩、堂堂正正、既不耍那些拙劣的诡辩,也不钻字眼,而是从正面‘啪’地一下、把对方驳得体无完肤!看到你那凛然的身姿,我深感自己真是太没用了——」

听到这话,藤花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没错!就是那样!那时候的末真真的超级帅气!我太懂了——」

「对吧对吧?」

两人不知为何,完全意气相投,正欢快地嬉闹着。

(………… )

我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注视着眼前的景象。

果然——烧津芽依正在撒谎。

但想必、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撒谎吧。

我清晰地记得她在面试模拟后的样子。

她当时完全没有对我那番论调感到钦佩。

但在如今的她看来,在那时深受感触已然成了既定的事实。

面对那些已经模糊不清、再也无法考证的过去,人——会从眼前的现状中,拼凑出一种最合乎情理的解释,并将其奉为属于自己的真相。

藤花和芽依之间曾有过相当严重的过节,而现在——那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了。

摆在眼前的现实仅此而已。

所以——即便再怎么纠结,恐怕也已经没有意义了吧。

只是——唯有我,会一直这样耿耿于怀下去、永远。

「………… 」

见我沉默不语,藤花面露担忧地问道:

「哎?末真,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没事吧?」

她开口问道,而我则回答:

「只是还没睡醒——脑子有点麻木而已。」

我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语气说道。


……在那之后,我们一起自习了一会儿。

虽然外面总觉得有些嘈杂骚乱,但很快就平息了。

后来我稍微打听了一下,似乎是关于课时是不是太短了,还是说确实准时下课了之类的,产生了不少分歧和误会,不过好像也都处理了当了。

和烧津芽依在补习班门口道别后,我与藤花走在往常那条回家的路上。

像平时那样说了声「明天见」,便互相告别。

这是再平淡不过的日常,一切都没有改变。

「………… 」

我独自一人,在路上没精打采地走着。

这时,一辆摩托车从我身边驶过……然后在前方不远处停了下来。

从车上走下来的、是雾间凪。

「啊……」

正当我惊讶不已时,凪向我打了个招呼:「哟——」

「想找你聊聊……方便吗?」

她这么说道。

我点了点头应道:「嗯、嗯」于是她便推着摩托车、和我并肩走在了一起。

「前阵子是我不好。」

「诶?什么事?」

「突然叫你退掉补习班什么的,不过那件事已经没关系了。问题已经解决了。」

「是、是吗?」

「那个叫府名井柚纯的家伙,之前在那家补习班里带着恶作剧的心态到处散播可疑的〈护身符〉,在各处引发了不少麻烦……不过那也已经结束了。府名井原本就因为和周围人的学力差距过大,似乎是出于这种压 力才做出那种事的……但听说他打算换成水平更高的私人辅导学习法,所以要从那家补习班退学了。因此,已经不必再担心了。」

凪的解释流利顺畅,毫无矛盾之处,让我只能选择相信。

「哼……」

正当我只能含糊其辞地随声附和时,凪继续说道:

「还有——关于竹田启司和我搞外遇什么的、那纯属谣言!」

我注视着她、凪苦笑着,

「归根结底,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听说宫下藤花在补习班遭遇了很过分的事,所以才去审问她的男朋友竹田,看他有没有什么头绪。」

「啊,啊——……原来如此。不过、审问什么的——」

「也许是竹田的原因。我狠狠地责备了他一番。说到底,也是因为那家伙没能好好照顾她,他也有责任。」

「嘛——这倒也是。」

我们面面相觑,随后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两人一起咯咯地笑了起来。

「为什么竹田同学总是会被传出各种奇怪的流言呢?」

「他那个人很容易招人反感吧。大概是太过于正直到了笨拙的地步。不过,既然宫下藤花就是喜欢他那一点,那也没办法了。」

「但我还是希望他能再可靠一点。在旁人看来,那一对实在太让人捏把汗了。」

「还真是有点过分啊、各方面都是。」

「真是的——总是让人这么放心不下。」

「说起来,最近正树那家伙好像也交到女朋友了。」

「诶——是这样吗?」

「我对这方面的事情完全一窍不通,作为嫂子、你觉得该怎么跟他相处比较好?」

「嗯,就算你这么问,我也完全搞不懂那方面的事呢。」

正当我歪着头纳闷时,凪突然开口道:

「喂、末真——你一直在读我老爸的书吧?你觉得那些书好在哪里,才一直读下去的?」

她开口问道。

「———— 」

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对我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可以用随口的玩笑话敷衍过去的话题。

我必须真挚地回答才行。

我深吸一口气、随即一鼓作气地说了下去。

「那个,首先我得先声明一下,我完全不觉得雾间诚一是个晦涩难懂的作家。所以这并不是在讨论他哪里写得好之类的话题,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其实一直试图在把事情揉碎了讲清楚,只是因为他尽可能想同时持有多种视角,导致表达方式变得有些绕圈子,结果却被人们评价为艰深、故弄玄虚。而且最关键的一点在于,他并不希望读者过度信任雾间诚一本人,而是将主动权交给读者自己,他不允许读者产生‘既然这就是标准答案,那就不必再思考其他可能性’这种放弃思考的行为。这一点对我来说简直太棒了,真是充满了惊险与紧张感,读的时候总会因为‘原来还能这样’而感到心潮澎湃。而这其中的巅峰之作,无论怎么说都非《VS 幻想者》莫属,但那本书的前提背景确实有些复杂,作为入门读物来说门槛确实有点高,所以——」

……雾间凪一言不发,持续听着末真和子语速极快地滔滔不绝。

(………… )

她眯起眼睛,像是被晃到了似的,注视着那个绰号叫作「博士」的少女。

雨宫美津子曾对她说过的话,在凪的脑海中苏醒。

「给你一个忠告吧。雾间凪、坦白说,你比末真和子要弱。虽然你比我强,但这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我觉得末真在格局——或者说维度上,是完全不同的。你最好别总是自以为能左右她的意志。要是被她盯上想和你交朋友——我觉得反抗也是徒劳的。」

那层深意,直到此刻——凪才真切地、深刻地体会到。

(这个人——简直就像我父亲还活着一样,把那些文章说得像是昨天刚收到朋友寄来的信似的……)

凪眼神悠远,仿佛透过末真,看到了父亲正在伏案写作的背影。

她感觉到,只要末真还怀有这样的念头……他就依然活在世上。

「………… 」

她正带着万般思绪凝视着对方,末真也察觉到了这道视线,有些支支吾吾地开口道:

「……诶?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见她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凪也回应道:

「不,写出那些奇怪东西的人是我老爸——你没做错什么,末真。」

「是、是吗——雾间同学,你没生气吧?」

面对她的询问,凪干脆利落地答道:

「别那样想。」

听她这么说,末真惊讶地圆睁双眼,而凪则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别加‘同学’之类的称呼了——直接叫我凪就好。我以后也直接叫你末真。」

她微笑着说道。

末真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绽放出灿烂的光彩,

「——嗯!我知道了,凪!」

她开心地大声回应道。

就这样──末真和子有了两位好朋友。

两人都是不遑多让的怪人,但她此时还尚未察觉到这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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