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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所想,错身而过本是理所应当;若感到彼此心意相通,那不过是意味着,终将到来的破灭正愈发迫近。』
——霧間誠一〈十字架上的Irony〉
在我与宫下藤花亲近并逐渐了解她之后,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学校里从未见过有人与她接触。
原来,藤花一直被大家疏远着。
而迟钝的我,对此竟毫无察觉,在那排挤了她的圈子里,若无其事地享受着校园生活。
每每想到这一点,我都不禁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之中,心情低落到了极点。
当然,我不可能没心没肺地跑去向藤花打听这打听那,于是便试着向周围的人旁敲侧击地探了探口风。
结果发现,藤花之所以被孤立,似乎仅仅是因为她在和一名叫竹田启司的高三学生交往——仅此而已。
(关于竹田这个人,我曾在传闻中听过几次……记得好像是立志要当设计师什么的,所以不打算升学,因为这点在学校里还挺出名的……)
但这终究只是天真的直觉。我很快发现,竹田启司明显有着被周围人厌恶的痕迹。那是出于嫉妒。
他有才华,成绩也绝不算差,却不像其他人那样忙于备考,而是选择了属于自己的道路,这让人眼红——而且他还有个身为学妹的女朋友,这更让人心生恨意,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而高三学生的这种情绪,不知不觉间也传染给了高二学生,导致藤花也被卷了进来……在理清这些思绪后,我决定找我所信赖的风纪委员长——新刻敬商量一下。
「怎么了,这么正式。」
虽然敬是这所学校里个头最矮的,但我认为,她的心胸比任何人都要宽广。
我非常尊重她。
所以,我决定不再绕弯子,直接开口说道:
「那个,新刻同学……我最近,和宫下藤花走得很近。」
「听说了。」
「在新刻同学所听到的传闻里,是怎么形容这事的?」
「………… 」
对方屏住了呼吸,径直凝视着我。
我也同样直视回去。
随后,敬轻轻吐出一口气,说道:
「大家都说,末真博士就像是找到了‘新玩具’一样,也正乐在其中呢。」
「为什么藤花会被人那样瞧不起?我听说好像是因为她男朋友的关系。」
「不,这和竹田前辈没关系。」
敬的反应显得有些慌乱。
我不禁心生疑惑,问道:
「那个叫竹田的人,和新刻同学认识吗?」
「嗯……毕竟学长也是风纪委员。虽然因为是三年级,基本已经不怎么活动了。不过那个人啊,真的是单纯的一本正经呢。」
「和周围的人相处得不太好吗?」
「话是这么说——但糟糕的是,那个人已经处于不需要再去改善这种状况的立场了。实际上,他现在来学校的天数也已经勉强只够出勤率了。」
「不参加考试,是在偷懒吗?」
「正相反。已经签了事务所,开始工作了。」
「我记得他是想当设计师吧?」
「所以说,他实际上已经是职业水准了。说实话,他跟我们已经不在一个层次上了,或者说,那位前辈早就脱离了学生心态。」
敬似乎对那个叫竹田启司的人格外了解。虽然我也很好奇其中的缘由,但对我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
「这么说,根本没法指望那家伙能出面袒护藤花喽。」
事情就是这样。
察觉到我的声音里蕴含着怒意,敬显得有些慌乱,
「不、不是,末真同学?那两个人那样相处得挺好的,外人还是不要插嘴比较好——」
「我知道。我不会直接去说什么的。但就是让人火大啊——竹田知道自己的女朋友变成那个样子了吗?」
「不是,那个,直呼其名有点不太好吧……」
「前阵子在补习班,藤花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这样不太好,我总觉得外面在传一些奇怪的谣言。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补习班?宫下藤花还在上补习班吗?」
敬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有那么意外吗?」
虽说这话有些不中听,但藤花的成绩也就中规中矩,为了提高分数而去上预备校或补习班并不奇怪。
敬面露难色,
「不,那个,也不是那种事——我是在想,她到底去补习班干什么了……」
「所以才要补习啊。」
「不,话是这么说没错……宫下同学那边或许是这样想……」
她支支吾吾地,说话有些含混不清。
但都无所谓,于是我打了个比方:
「不是经常有那种事吗,就在这所学校里,或者说在女生之间流传开来的传闻。就像那个著名的不吉波普(Boogiepop)之类的。」
听到这话,敬显得更加慌乱了:
「不不不不、不吉波普?」
她提高了音量。
「你不知道吗?不,其实我也是直到最近才听说的,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什么徘徊在校园里的死神之类的,那种不负责任的都市传说。说什么会在一个人最美丽的时候、在变得丑陋之前将其杀掉,一听就是那种调调的东西。」
「啊,啊——……哈哈,也、也是呢……说不定,我真、真的不知道呢。」
「因为新刻同学是风纪委员长,所以大家才不敢跟她聊那些无聊的话题吧。但我这边,大家大概都觉得‘末真不可能不知道吧’,反而谁也没跟我提起过。」
「那、那可能有点难办呢。哈哈。」
敬的脸上带着一丝僵硬的苦笑,但随即神色一敛,变得认真起来。
「那个……该不会,雾间同学曾经去过补习班附近之类的……有这种传闻吗?」
对方反倒向我提出了疑问。
我不禁大吃一惊,
「诶?你怎么会知道?」
当我回问时,她的脸色也变得愈发凝重起来,
「这样啊……既然雾间也察觉到了,那所补习班恐怕真的得留心点才行。」
敬用严肃的口吻说道。
正当我哑口无言时,敬又补充道:
「末真——如果你和宫下同学关系很好的话,要是她突然变得不太对劲,开始说些奇怪的话,千万别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一定要老老实实听她的。嗯,绝对要听。」
她一脸严肃地断言。
……我满心困惑,与新刻敬告别后,独自走在走廊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新刻敬似乎也知道凪是正义伙伴的事。虽说这也不是没可能,但她对藤花说的那番不可思议的忠告,究竟是什么意思……)
正当我陷入沉思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
「——末真同学!」
「喂。」 听到有人打招呼,我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去,发现站在那里的竟是个意想不到的人物——烧津芽依。
(对了,这女孩也是深阳学园的学生……)
因为此前只在补习班见过面,在这里偶遇总觉得有种强烈的违和感。况且我在那场辩论赛中与她们针锋相对,说实话,心里既觉得尴尬又有些厌恶。
然而,面对这样的我,芽依却——
「末真同学,前几天的事真的很抱歉。但那是没办法的事,我被人威胁说如果不去声讨宫下同学就没我好果子吃,所以才勉强去做的。」
她这么说道。我大吃一惊,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禁向她逼问。
芽依只是一个劲儿地道着歉,嘴里不停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但那种道歉根本毫无意义,于是我追问道:
「你说被威胁了……是被谁?」
我开口问道。
芽依虽然有些畏缩,但还是——
「那个——请千万别觉得,我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好吗?」
她这样反问。我心里猛地一惊,但还是回应道:
「嗯、嗯。」
我点了点头。
似乎是极难开口,芽依微微咬紧牙关,随后才出声说道。
「是妖精说的。」
「……哈?」
「虽然你可能不信,但真的存在,那个邪恶的小妖精 Purha Melha,就躲在暗处一边窃笑一边对我耳边低语……」
芽依一脸认真。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也回望着我。
(那个……这难道是……恶作剧?)
我首先怀疑的是这一点。我总觉得芽依的同伙正躲在某处,正兴致勃勃地看着我应对这番荒唐的言论。这或许也是对藤花恶意表现的一环,目的是连同作为朋友的我也一起戏弄。
既然如此,我倒不如顺水推舟,等那些家伙现身时再正面交锋。哪怕对方人多势众,我也丝毫不惧。
(——但是)
如果事实并非如此——那才是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情况。
「那个——烧津同学,关于那个妖精的事,学校里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听我这么问,她回答道:
「有的,不过真要说起来,还是补习班那边的人更多一些。我也是在那边才知道那件事的。」
果然如此,我心想。
接着我又补了一句:
「在那个小组讨论会上,突然大吼大叫的——‘那个孩子’也能看见妖精吗?」
当我开口询问时,芽依点了点头。
我心中开始涌起真切的恐惧。
脑海中浮现出雾间诚一那本《VS 幻想者》中的一段话。
「人在一生中总是在追求更具新鲜感的‘背叛’。因此,‘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这种说法其实略有偏差。事实上,大家真正渴望并愿意去相信的,是那些能否定以往枯燥人生、让人惊呼‘怎么可能,简直不敢相信!’的事物。」
按常识考虑,妖精之类的东西绝不可能存在。但无论如何强调这一点,都无法说服像烧津芽依这样的人。况且对我而言,她的心理疗愈现在只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救赎藤花。虽然这出于利己主义,但有些优先顺序是无可奈何的。
「那个……那孩子发狂的时候,掉了一个小东西,烧津同学,你看到了吗?」
「是、是的。」
「那个东西……你身上也有吗?」
我试探着问道。
对方的视线僵硬得极不自然,随即立刻回答:
「不,我没有。」
就在这一刻——嗯、我确信了,这个女孩也在撒谎。
芽依原本还有些担心末真和子是否会落入「圈套」,没成想她比预想中还要配合。
这反倒让芽依感到有些意外、甚至有些泄了气。
(什么嘛——既然被称为‘博士’,我还以为她会怀疑得更深,没想到还挺单纯的。)
就在芽依这么想的时候,从末真身后的走廊拐角处,
「不不不,最好还是别小看她比较好吧?」
「至少这位‘博士’看起来比雨宫美津子之流要精明得多吧?」
妖精们正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那些细碎的声音也传进了芽依的耳中。
没错——现在的她,已经不再会因为听到妖精们的声音而感到胆战心惊了。
(没错——仔细想想,如果这些妖精是为了勾起我的软弱、让我产生「迷茫」的话——那我只要选择和那个声音相反的做法就行了。其实很简单。不去在意声音,那终究只是软弱的想法——反过来想,如果能利用这一点,那么能听到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反而会成为巨大的优势……!)
所以现在,妖精们之所以看好末真和子,反过来说也就意味着——
(这家伙没什么好怕的……连我也能随心所欲地操纵对方……!)
芽依一边按捺着内心的亢奋,表面上却演出一副畏缩的样子,说道:
「那个,就是——不是有个叫雾间凪的吗。那家伙最近也开始在补习班那边插手了,连我也被她盯上了并且追得很紧,所以——」
「嗯。」
「总觉得雾间凪好像在和宫下藤花的男朋友,那个叫竹田启司的家伙搞外遇——所以,我觉得她是不是觉得宫下碍事,才派妖精去对付她的。而我们只是被卷进去的牺牲品。」
芽依这么一说,末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诶?怎么可能,那也太荒唐了!」
芽依赶忙将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安静,末真虽然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但还是压低声音说道:
「啊,抱歉——对不起。可这种事真的可能吗?雾间同学竟然和藤花的男朋友——这也太乱来了吧。」
她连连摇头,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然而芽依却问道:
「你不相信吗?」
「那倒也是,毕竟——」
「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去瞧瞧吧。雾间凪今天难得来学校了,肯定会和竹田启司幽会的。」
芽依信心十足地断言道。随后,她带着将信将疑的末真,来到了三年级所在的楼层。
两人躲在暗处,鬼鬼祟祟地观察着竹田启司所在班级的门口。
「等、等一下——你没事吧?」
面对不安的末真,芽依点了点头,说道:
「她会来的、一定——」
话音刚落,雾间凪果然从对面的楼梯处现身了。
「诶?」
芽依按住一脸惊讶的末真,
「看吧——我把竹田启司也叫出来了哦……」
她在末真耳边低语道。
而竹田启司和雾间凪并不知道自己正被她们注视着,正神色凝重地交谈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禁陷入了混乱。
这已经不是信不信任烧津芽依的问题了,而是事态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甚至超出了我的认知范畴,导致我根本无法做出判断。
(所以说我真的最不擅长应付恋爱话题了——可是,我绝对无法原谅让藤花流泪这种事——啊啊真是的,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看着陷入混乱的我,芽依又接着说道:
「你知道吗,雾间凪其实留过级。所以她和竹田启司原本应该是同级生,两人年纪一样大。」
对方解释道。
「诶?这不可能吧。入学典礼的时候不是还引起过一阵骚动吗?说是出了个无故缺席的不良少女。后来传闻说,那个人就是‘炎之魔女’。」
「我不是说那个,是说她上初中的时候。那家伙初中时休学了一年左右,谁知道她那时候都干了些什么勾当。」
虽然对方解释了许多,但我心乱如麻,完全无法做出判断。
然而就在那时,我突然想到了些什么。
(说起来——很久以前,我曾远远地看到过凪和一名三年级的学生聊得很开心的样子——)
那时的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确实看不出是前辈与后辈的关系。
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同龄的挚友,而那个三年级女生的名字是——
(啊——)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梁流下。没错,是那个人……和凪关系亲近的那个人,说起来,那个人也是……。
「………… 」
在我哑口无言的间隙,凪和竹田启司又交谈了几句,随后凪便在尴尬的气氛中转过身,径直离去了。
芽依还在身旁低声说着什么,但我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总之,必须去确认一下——)
我的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然后,我转过身看向芽依、说道:
「烧津同学——放学后,我们一起去补习班吧。」
「诶?可是今天应该没有末真同学要上的课吧——」
「没关系——因为我有必须要找的人谈谈。」
「那是谁?」
「雨宫美津子——关于那个讲师,我有件事必须去确认一下。」
我毫不犹豫地断言、心中却在盘算着,看来得取消和藤花一起放学回家的约定了。
虽然尚不清楚竹田启司在这件事中介入到了什么程度,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绝不是能对藤花说起的话题。
(这家伙,究竟在搞什么——?)
芽依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在她的计划中,性格相当单纯的末真和子在听说自己好友的男友正与雾间凪偷情后,理应立刻勃然大怒,冲去找雾间凪对质,从而在学校里引发一场大骚乱——如此一来,雾间凪要么再次停学,要么干脆被退学,总之会陷入巨大的麻烦中,也就无暇顾及芽依她们补习班的事了——可不知为何,末真和子并没有表现出像上次辩论时那样的激愤,反而提出要去见雨宫美津子——完全搞不懂她的目的。
(嘛,看样子她确实相信了那番话,利用末真这件事本身应该算是成功了吧。)
她虽然感到有些纳闷,但还是先与末真告别,随即拿起手机准备联系雨宫美津子。然而,
(──嗯?)
没有回应。
明明她特意准备了专用线路,还说过「随时都可以呼唤我」,现在却完全没有 反应。
(究竟怎么回事──是有急事吗?偏偏在这种时候,那家伙到底去哪里了──)
雨宫美津子,即合成人「Limit」,正在医院接受检查。
当然,那并非普通的医院。那是受统和机构管辖、坐落于深山之中,宛如一座纯白墓碑般的特殊研究设施。
「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那名身为医生的男子用索然无味的语气说道。
雨宫皱起眉头,
「钉斗博士总是这样,说话的语气就像是觉得有点变化才更好似的。」
(译注:钉斗博士在不吉波普的另一系列——《Soul Drop 系列》 的第一作 《Soul Drop 幽体研究》中首次登场。是一位「技术堪称天才,但外表与内在都极其离经叛道的怪咖医生」。)
他带着几分抱怨说道,而那个被称为钉斗的男人则咧嘴一笑,
「那是自然——我以前也说过,别以为你们这对双胞胎被改造变成了合成人,原本患有的胶原病就彻底痊愈了。那不过是症状没有表现出来而已。正因为处于一种半吊子的稳定状态,无论是治疗还是研究,都让人无从下手。
作为患者来说,真是个棘手的存在。倒不如干脆恶化下去,反而还省事些,嘻嘻嘻。」
(译注:胶原病是一组具有共同病理特征的疾病总称,包括类风湿性关节炎、系统性红斑狼疮、系统性硬化症等疾病类型。)
这位钉斗博士留着长长的亚麻色头发,下巴上的胡茬也是亚麻色的,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轮廓模糊。
仿佛在整个世界中,唯独他一人失去了焦点。
(说起来,那个末真和子的绰号好像也是「博士」——经这么一说,感觉两人确实在某些地方有些相似。)
当然,性格乖僻、总是说些刻薄话的钉斗博士,与爽朗温柔的末真和子,给人的印象简直是天差地别——但即便如此,直觉告诉她,两人之间仍有某种共通之处。
那一定是因为,
(这两个人,都只肯接受自己认同的事情,而且为了达成共识,从不吝惜深思熟虑。而她们届时的判断标准,恐怕也是旁人难以理解的、 极高层次的东西吧——)
想到这里,雨宫突然回过神来,露出了苦涩的神情。
(搞什么啊——我到底在想些什么。拿一个受统和机构认可的天才科学家,去和一个普通的女子高中生做比较,这算怎么回事——真是的,我实在太过在意了,感觉怪怪的——)
见此情形,钉斗博士说道:
「怎么了,有什么让你在意的事吗?」
他紧接着追问。
哪怕是再细微的变化,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雨宫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
「那个——博士,你知道这个吗?」
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张一直揣着的、带有「预告信」意味的纸条,递了过去。
不料,钉斗博士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便抬眼看向雨宫,说道:
「是真的吗?不、不可能的,是复制品吧。」
说着,对方把那张纸片递了回来。
「你怎么知道是赝品?」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有保密义务,而且我并不清楚你拥有多高级别的信息查阅权限。」
他得回答得流利顺畅,也拒绝得干脆利落。
「博士,您也在研究关于『切纸(Paper-cut)』的谜团吗?」
「这我也无可奉告。不过说实话,那并不是个能勾起我兴趣的对象。毕竟,我对手中生命的价值之类的东西并无关心。」
「那么,究竟是什么在吸引着您呢?」
我这样问道,博士却没有回答,只是说了句:
「所谓价值的有无,不过是源于每个个体自私且偏颇的‘视点’,在这些‘视点’堆积之下产生的某种中位数罢了。那甚至不是由某个具体的人负责的幻影。被这种东西牵着鼻子走,以至于思考发生扭曲,是极其愚蠢的行为。
所以对我而言,那张纸上的文字只会让我觉得‘不痛快’,且‘简直是在愚弄人’。
作为一名分析对象的研究者,我大概是不合格的吧。」
他只是在一味地陈述自己的见解。
雨宫叹了口气,说道:
「正如您慧眼所见,这东西是赝品。我手头正忙的工作,恰好和那个到处散布这玩意的蠢货有关。」
「这应该是你感兴趣的话题吧?」
看着对方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雨宫的神色愈发苦涩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这家伙,向来最喜欢那种足以翻天覆地的大事件。哪怕是别人都畏缩不前的地方,你也会面不改色地插上一脚,而且极其擅长从那些看似寻常的状况中揪出破绽。正因如此,统和机构在信任你的同时,也时刻在提防着你——」
「所以这项检查也是强制性的啊。」
雨宫自暴自弃地应了一声,钉斗博士点了点头,说道:
「也是。这半年一次的定期检查并不只是为了你的健康。一旦你被判定为危险存在,恐怕会被投毒处决掉吧。」
「……不,这种话,亏你自己说得出口?」
「哎呀,那种无聊的工作我可不会参与,到时候会有别的家伙出面。」
他的语气极其洒脱。
但雨宫似乎并不讨厌这位博士,哪怕他总爱开这种游走在危险边缘的玩笑。
「要是上面命令我除掉博士,我可是会乖乖照办的哦。」
这么回敬了一句后,博士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不、你不会那样做的。」
他否定道。
「是吗。我可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正因如此——如果你真的陷入那种境地,一定会偷偷把我拉拢成同伴,将我变成对抗统和机构的一枚秘密棋子吧。在名义上让我彻底死掉。如果你冷静、准确且彻底地处理事态,一定会判断那是最佳方案。」
「………… 」
雨宫也变得严肃起来。但随即她轻轻摇了摇头,说道:
「嘛,现在看来我们都不必担心这种事。而且如果我真的变成了那样,小世一定会来杀掉我的吧。」
「雨宫世津子(Reset)吗。她确实也挺有意思的。不过听说你们的检查不能安排在一起,所以我也见不到她啊。」
钉斗博士也嗯嗯地连连点头,随后换上一副明朗的面孔,
「不过,那是什么感觉?想到双胞胎妹妹可能会来杀掉自己。儿时比谁都亲近的对象,如今却要变成‘死神’,这究竟是什么心情?」
对方天真无邪地追问道。
雨宫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说:
「‘死神’什么的——又不是在讲什么离奇的都市传说。」
她喃喃自语。
关于不吉波普的传闻,她也从各处的女高中生那里听说过。
「不过,也是呢——说实话,我觉得如果是小世的话倒也无妨。如果是统和机构里其他那些无聊的家伙, 我是绝对不会认同的,但如果是小世——就算被杀掉我也没怨言。」
「你的爱还真是深沉啊?」
「所以——如果让我去杀掉 Reset,我一定会在那之前先逃跑的。」
话一出口,雨宫便感到一丝后悔。
自己可能说得太轻率了。
这间屋子里的对话理所当然会被录音并受到监视。
然而,钉斗博士对此却——
「哈哈,别再伪装了。就算你故意露出破绽,做出这种给统和机构可乘之机的事,你的警戒等级也不会再降低了。」
他笑着将其当成了一个玩笑。
紧接着又说道:
「不过,如果你打算深入调查切纸(Paper-cut),我给你的忠告是‘趁早罢手’。那恐怕是统和机构都无法匹敌的问题。当然,你也一样。哪怕你是拥有无敌能力〈Air bag〉的最强等级合成人 Limit,在那面前也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他随口补充、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带一提。
「……你断定得还真是有够干脆呢。」
「机构内部应该很快就会共享情报了,所以我先告诉你,〈中枢〉已经采取了行动。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专家’,并打算将应对工作全权交给那些家伙。所以,你最好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他竟说出了这种不可思议的话。既然自认敌不过,又何谈是针对那件事的「专家」?而且……
「准备……是指造出了专门的合成人吗?」
「所以我才说,那种货色根本派不上用场。那种层面的东西是无法应对的。就连我也缺乏那样的素质。我们需要的是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全新的感性。」
钉斗博士露出了罕见的表情。
他毫不掩饰内心的兴奋,似乎打心底里觉得那个现象非常有趣。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雨宫因不明所以而面露疑色,钉斗博士见状放声大笑,说道:
「喂喂!这还用问吗?对方可是发了‘预告信’的‘怪盗’啊。既然如此,与之对决的——理所当然得是‘刑警’和‘侦探’吧?」
他愉快地说道,语气夸张且充满戏剧性,仿佛在念推理小说里的台词。
在钉斗博士的诊察之后,又接受了几名科学家的检查以及各项测量,等一切结束时,黄昏已过。
(……不过,现在想立刻抽身恐怕很难了。毕竟我已经稍微插手了这件事——)
雨宫美津子困惑地触碰着先前寄存的手机,发现上面有一通来自烧津芽依的未接来电。
(什么——末真和子想见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通话记录显示是几个小时前的。
现在高中的课早已结束,按理说应该是待在补习班的时间了。
总之,先试着联系古嶋俊辉。
但是,对方没有回应。
无奈之下,她试图直接联系烧津芽依——可那边也没有反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雨宫美津子独自驾车驶离设施,陷入了沉思——
首先,必须明确的第一点是,这次的任务归根结底不过是对府名井柚纯进行「鉴定」而已。
她被寄予的期望,仅仅是确认柚纯对统和机构而言是有益还是无益、有害还是无害,仅此而已,此外并无责任。
古嶋俊辉显然是在利用任务之便,插手一些可能会被追究违规行为的事情,但这在正式规定中也并非 被禁止的——虽然钉斗博士曾提到今后可能会明令禁止,但至少现在——还不至于被定罪。
而雨宫本人既不是古嶋的上司,也不负有管理责任,所以无论他落得什么下场,都与她无关。
所以——如果仅从「规避麻烦」的角度来看,雨宫现在最该做的,就是立刻向统和机构完成汇报,从此再也不靠近那所补习班。
虽然可能会蒙受些许损失,但总比承担风险的代价要小。
(虽然我出于一时的恶作剧心态唆使了烧津芽依这件事,也有可能演变成问题……)
对雨宫而言,那种程度的简单催眠暗示,只要对方产生哪怕一丝疑虑就会失效。
她原本只是作为「监察」的一环、姑且在芽依身上试了试……没成想影响似乎波及到了奇怪的地方。
然而——按理说,那也与她无关。
只要不去在意就好了。
(没错——根本毫无关系——只不过,恰好喜欢同一个作家而已……)
雨宫美津子从孩提时代起,就一直是雾间诚一作品的忠实读者。
她的双胞胎妹妹雨宫世津子则恰恰相反,非常讨厌那个人,理由是「这个人的书全都在为无能为力找借口」。
坦白说,美津子并不太理解这个评价的含义。她觉得那些著作分明精准地表达了世间的万事万物。
然而,正是这种精准的表达,在世津子看来却是:「之所以能说得那么绝对,是因为这个人已经认定世界绝不会改变,所以才能心安理得地站在局外观察。但这难道不意味着没有未来吗?」
这番话美津子同样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一点她是明确感受到的一个事实,那就是:
(小世和雾间诚一站在同一高度,而我却还没能到达那里——)
总觉得,如果雾间诚一还活着,大概也会对自己的文章提出类似的批判吧。
然而,那已是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望了,因为雾间诚一早已被统和机构视作危险分子处决。
(会被那样的存在所吸引的末真和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她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正因如此,才会对她提出那些本不必多言的忠告,甚至特意回收了那个「护身符」。
至于其中的缘由,连雨宫自己也说不清楚。
而现在,那个末真和子,据说正想要见雨宫……
(事态怎么会发展成这样?是烧津芽依对她说了什么吗?我也许不小心按下了那姑娘身上某种奇怪的‘干劲开关’……但是,)
那也与我无关。
没必要感到什么责任。
保全自身才是最重要的。
安全第一,明哲保身,不分青红皂白地用暧昧的灰色去糊弄过去,避开麻烦选择稳妥的道路,这才是聪明的生存之道。
(没错——这世道就是如此。雾间诚一终究也不过是个没有未来、只会满嘴借口的存在——啊啊、该死!)
雨宫在心中怒吼着,猛打方向盘,一脚踩下了油门。
她在补习班报了课。
(别开玩笑了!所以我才最讨厌会产生这种念头的自己了!)
雨宫没有出声,只是在沉默中死死咬紧后槽牙,继续驾驶着车辆。
明明并没有人在注视着她,她的外表也看不出丝毫动摇,唯有内心深处正卷起狂燥的飓风。
(知道了!既然你想谈,那我就陪你谈个够!反正末真和子,你也不过是个一旦被逼入绝境,最后就会夹着尾巴逃跑的胆小丫头吧?我就看清这一点给你看——至于之后的事……谁管它啊!)
除了眉尖微微抽动以外,她那如面具般冰冷僵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就这样驾车疾驰,从郊外驶向市中心。
然而——当其抵达补习班时,那股激情瞬间便冷却了。
教职员停车场里,停着一辆从未见过的摩托车。
(那是——什么?)
那是一辆明眼人一看便知的越野摩托车,磨损程度异乎寻常,且经过了如淬火名刀般的精细调校。
并非为了行驶在普通道路上而改装,也不是为了比赛而准备的限时规格,而是为了应对所谓的「实战」而存在的机器。
(有某个绝非等闲之辈的人来了——究竟是什么家伙?)
她心怀戒备地走下车,朝补习班的正门走去。
从时间上看,现在正值讲课期间,进出的人应该很少。
正想着先去前台确认一下,如果烧津芽依她们已经到了就直接叫出来,于是便向屋内窥视——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在与办公区直接相连的接待处后方,职员们全都——就那样坐在位置上昏了过去。
紧接着——耳畔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声音。
若不刻意去听,只会觉得那是轻微的耳鸣,但那噪音确实存在。
(这、这家伙是——古嶋俊辉……不,是合成人同协之声(Euphon)的「攻击」——嘶鸣轰响(Hiss & Buzz)现象吗……?! )
那些失联的家伙们,现在——正聚集在这所补习学校里,到底在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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