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銀色的巨大的『那東西』,是一隻狐狸。
當然,並非普通狐狸,而是狐妖,體型足有上次那頭半妖化野豬的兩倍大。全身覆著冷冽的銀色皮毛,一隻巨大的前爪就有英民整個身體那麼大。最引人注目的,是巨大的銀色尾巴,不是一條,而是九條,不,是八條。
被月花稱作銀狐的巨大銀色狐妖,用黃色獸瞳逐一打量在場眾人,最終將視線定在月花身上。

「哎呀,哎呀。」
帶著幾分妖邪之氣的男人聲音響起,他不知有什麼開心事,嘴角微微揚了起來。
「有一個誘餌失去了聯繫,本想來處理,沒想到卻見著了一張懷念的臉。幸會啊,月花。五百年過去,你還是老樣子。」
銀狐眯起眼,仔細端詳月花,看到她的尾巴後,以近似嘆息的聲音說道:
「不,還是有些變化?」
錚。
月花的指甲在尖銳的聲響中伸長,化為獸瞳的雙眼射出彷彿要將人吞噬的兇光。她瞪著銀狐說道:
「是啊,真是幸會。高興得要命,高興得恨不得殺了你!!」
隨著滿含怒火的一聲厲喝,月花嬌小的身體如子彈般衝出。才剛看清這一幕,她便動用了縮地之尾,身影倏然消失,轉瞬出現在銀狐巨大的頭顱前。
「去死!!」
月花殺氣騰騰地大喝,利爪朝銀狐的頭刺下。
「哼。」
然而,爪尖尚未碰到銀狐的頭,月花嬌小的身體便被巨尾擊中,向後彈飛。
「月……」
英民想喊著月花的名字跑過去,卻連舌頭都不聽使喚,渾身冷汗,動彈不得。全身神經都感受到銀狐散發的危險,拼命催促他快逃,可身體偏偏違背意願,一動不動。
那是對銀狐的恐懼所致。此外,那股絕不能丟下月花逃走的念頭,也讓英民留在了原地。
可他也僅能站著,恐懼讓他再做不了別的事。
「咳,咳,咳啊!」
月花被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劇烈咳嗽著勉強撐起身。似乎受了內傷,咳嗽間吐出了血。
「哈啊,哈啊,你這混賬。混賬銀狐!!」
月花卻再次蹬地,怒喊著銀狐的名字衝了過去。她的身影又一次消失。
「唉,五百年過去,真是個毫無長進的女人。」
銀狐嘆了口氣,挪動一條巨尾,朝左側空處揮去。
「咳啊!」
月花恰好出現在尾巴揮過的位置,腹部如被巨木撞中,再次吐出鮮血。
「五百年前,不就讓你明白這種攻擊沒用了嗎。」
「月、月花!!!」
月花飛了出去,吐出的血在冰冷的月光中飄散。見到這一幕,英民終於克服恐懼,拼命跑去,在她落地前勉強接住了她,兩人一同在地上翻滾。
「沒事吧?」
剛停止翻滾,英民便先查看月花的傷勢。
「咳,咳啊。」
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兩次攻擊都失敗了,月花一行淚水滑過臉頰,嘴角沾著吐出的血。
[宿主!必須逃!帶上媽媽,立刻逃離這裡!]
即使吸妖不說,英民也滿腦子都是這個念頭。不知是平時不曾疏於鍛鍊,還是月花太輕,他毫不費力地抱著月花站起來,朝村子的方向跑去。可一看見癱坐在附近、一動不動的秀絢,他的腳步便稍稍一頓。
就在這一瞬,銀狐縱身一躍,擋在英民面前。
「哎呀,重逢之喜尚未敘盡,怎能就這麼分別。我找了你、等了你五百年。」
銀狐彷彿對抱著月花的英民毫無興趣,只看著他懷裡的月花說道。
「哈啊,哈啊,哈啊,呼。」
月花在英民懷中喘息著,稍作休息,疼痛緩過來後,便從他懷裡下了地。
「月、月花。」
月花擺手,示意英民別出聲,隨後面向銀狐站定。雖不像方才那般隨時會撲上去,殺意卻依然濃烈,恨不得將他撕碎。
「現在願意稍微冷靜些,敘敘重逢之情了?」
「已經冷靜到想剝了你的皮、燒了你的身子,來清算與你的孽緣了。」
面對銀狐的譏嘲,月花皺緊眉頭,滿懷怒火地回敬。
「呵呵呵呵,有本事就來試試。」
「我會的!!」
「就憑這副身子,你能做什麼?」
銀狐看著月花的尾巴,繼續說道:
「當初只少一條尾巴,就被我逼入苦戰。現在只剩兩條,還想做什麼?順便問一句,你的尾巴都怎麼了?」
「與你無關!倒是你的尾巴變多了啊。」
「啊?哦,這個?」
銀狐得意地晃動八條巨尾,笑了。
「只要再造一條,我便是完美的九尾狐。」
「別拿人類含冤而死的魂魄造出的死靈之尾,與九尾狐的尾巴相提並論!別玷汙九尾狐之名!!」
月花身子前傾,眼看就要衝出去,英民趕緊伸出雙臂,抱住她的腰。
「放手!英民公子!放手!!」
「等、等等!月花,情況不妙!還是逃吧!」
方才月花兩度撲向銀狐,又被打飛的情景還歷歷在目,英民拼命抱住她的腰。月花只要願意,輕易便能掙脫他的雙臂衝出去,可聽見英民說該逃了,終於恢復了些許冷靜,停了下來。
「是啊,這樣不行。」
「對吧?先找個空當,想辦法把秀絢姐姐也帶上……」
「英民公子,你逃吧。」
可月花卻讓英民獨自逃走。
「月……」
英民激動地正要大喊,月花先一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公子,唯獨這一次,請聽我的話。這妖怪的危險,上回那頭半妖化的野豬和那邊的處女鬼都遠不能及。」
「而且,強大得獨一無二。」
似乎有意惹怒月花,銀狐悠然開了句玩笑。
「還該加上殘忍、無禮、禽獸不如的男人。」
「對妖怪來說,這可是誇獎。」
月花咬著牙,瞪向銀狐,厲聲喝道:
「閉嘴!為了造出那麼多死靈之尾,你究竟害了多少人?!!」
「啊,這個?」
銀狐晃動著被月花稱作死靈之尾的尾巴,搖了搖頭。
「可不全是我殺的。這國家打過幾場仗,人類自相殘殺,鬧得不可開交。我不過撿些自覺含冤而死的魂魄吃罷了。」
「你以為這就能成為利用那些本應往生的可憐魂魄,滿足一己私慾的藉口?!你就從未覺得他們可憐嗎?!」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銀狐大笑起來,若是人,恐怕早已抱著肚子打滾。那並非愉悅,而是近乎瘋狂的笑聲,讓英民不由後退了一步。
「你真是一點沒變。怎麼模樣和想法都能跟五百年前一模一樣?這五百年,你到底幹什麼去了?」
「沒必要告訴你!你也五百年沒變。不,反而更加無禮,更加禽獸不如了!」
「喂,喂,可別誤會。我真就只是撿來吃罷了。啊,不過最近也沒仗打,撿食也沒意思,倒是用了些別的辦法……」
「別的辦法?」
月花剛問出口,便想起銀狐說過,是來看誘餌狀況的。
「難道?」
月花回頭看向遠處的秀絢。自發出鬼哭聲後,她便癱坐在原地,一直抖到現在。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始終沒能從銀狐身上移開,像是面對食肉猛獸的可憐草食動物,覺得稍一移開視線,便會被殺。
「是這樣嗎?所以那姑娘明明是地縛靈,卻有浮游靈的特徵?」
月花轉向銀狐,低聲問道:
「是你殺了她,將她化為怨靈,以地縛靈的形式困在這裡。再操縱她殺人,收集含冤而死的魂魄?」
「呵呵呵,正是。所以你解開了我對那女人的咒縛,還想超度她不成?」
「只是偶然替她解開了咒縛,並不知是你所為。」
「話說回來,最近做的這個誘餌,明明毫無業績,卻釣上了這麼條大魚,真沒想到。我的運氣也太好了。」
月花望著譏笑的銀狐,將利爪對準他,說道:
「是送命的運氣吧。」
這時,英民抓住月花的肩膀,將她拉到身後,站在了她前面。
「英民公子?」
月花大驚,想拉住他,可英民搶先一步,將肺腑深處的氣都擠了出來,衝銀狐大吼。
「你這X養的啊啊啊啊!哈啊,哈啊,你把人當什麼了?!馬上向秀絢姐姐道歉!」
「……英民公子。」
此前英民一直躲在月花身後,什麼也做不了,可銀狐將人、將秀絢當作誘餌,讓他氣得再也忍不下去。不久前,月花也曾把他當成吸引尾巴的誘餌,可那是英民自己要求的,也是自作自受。
秀絢卻不同。她被違背意願地殺害,又被用作誘餌,害死別的人,讓他們含冤而死,成為死靈之尾。這讓英民怒不可遏,連對銀狐的恐懼也忘了。他大吼著,最後還撿起地上的一塊大石頭,朝銀狐扔去。銀狐似乎根本無意閃避,就站在原地,任石頭砸在身上。
「英、英民公子!!」
月花被英民的舉動嚇了一跳,趕忙擋在他面前。可與她擔憂的不同,銀狐並未發怒攻擊英民,只彷彿此刻才發現他的存在,以漠然的目光,將站在嬌小的月花身後的英民打量了一遍。
「唉,五百年來,還有一件事也沒變啊。」
銀狐彷彿悲傷般嘆了口氣,搖著頭。
「為何又對這種牲畜動了心?」
「什麼?!」
英民又氣得想撲向銀狐,被月花拼命攔住。銀狐眼中突然迸出殺意,瞪向英民。直到這時,遺忘的恐懼才重新湧上心頭,英民渾身僵硬。月花總算抱住他,與銀狐又拉開了一些距離。銀狐靜靜看著,這次開口的對象是英民,而非月花。
「喂,你。今夜是五百年來與月花重逢的特別之夜,就回答你吧。你可曾憐憫過那些養來吃的牲畜?」
「什麼?」
「我是問,你可曾對養來吃的牲畜有過一次憐憫,對它們說過一聲抱歉?你的答案,便是我對你問題的回答。你該感到榮幸,八百年來,我還是頭一回回答你這樣的牲畜。」
英民終於明白,銀狐為何自來到這裡便只看著月花,只同月花說話,始終無視自己和秀絢。打從一開始,他就將月花身邊的兩人當作不值得在意的牲畜,甚至連牲畜也不如。
而英民身為弱小的人類,沒有反抗的力量。他只能憤怒,也僅能如此。
「唔。」
無力感湧上心頭,英民壓不住幾欲奪眶而出的眼淚。
「英民公子!」
月花用雙手輕輕卻又帶著力道地拍了拍英民兩頰,發出啪的一聲。
「別被那傢伙的話迷惑!人與牲畜不同!現在雖無暇詳說,但若是英民公子,總有一天能明白我的意思!」
「月花。」
月花啪地打了個響指,大量的水從湖中飛來,湧入秀絢的魂體。那正是秀絢用來塑造身體的妖術。隨後,她又彈了一次指,變出藍色狐火,送進秀絢的魂體。
「英民公子,立刻帶那位鬼姑娘逃離這裡。我已解開咒縛,又替她暫造了身體,公子可以抱著她逃。」
「月花。」
「一旦正式開戰,我沒有把握護著公子和那姑娘戰鬥。公子有吸妖之尾,尚且可以應付,姑娘卻會有危險。拜託了,就當是為我,將她帶到安全的地方吧。」
這不過是心地善良的月花,為英民逃走找的藉口。可也不全是假話。這裡馬上就會成為戰場,秀絢會成為她的弱點,銀狐不可能放過。眼見銀狐對英民的殺意越來越濃,月花心急如焚地央求。
「求你了。」
英民心中悲痛,卻只能點頭。
「好吧。但把秀絢姐姐送到安全的地方,我就馬上回來。哪怕只能當個盾牌……」
「好,我等你。」
月花沒等英民說完,便微笑著點頭。英民咬緊牙關,勉強嚥下就要脫口而出的吶喊,朝秀絢跑去。
「哼。」
英民剛離開月花身邊,銀狐便像等候多時般,以極不耐煩的態度揮出了一條銀尾。
「休想傷害英民公子!」
月花早已料到這記攻擊,揮動利爪,在銀狐的尾巴上劃出了傷口。
銀狐收回尾巴,靜靜看著英民抱起秀絢逃走的背影,說道:
「也是,為那種牲畜的每句話動氣,未免可笑。對,真可笑。」
銀狐咧嘴笑著,嘴角幾乎要裂開,瞪向月花。
「先讓你動彈不得,再把那傢伙逃去的村子砸個稀爛就是了。」
「嘴上說可笑,看著倒是氣得不輕。」
「哼!今日定要奪走你的一切。你的力量、你的心、你的身體,全都要臣服於我!」
「有本事就試試!!」
兩隻狐妖發出獸吼,撞在一起。妖氣震得樹木搖晃,平靜的湖面泛起巨大的波紋。
唯有冰冷的月光,注視著兩隻狐妖的決鬥。
「可惡!可惡!可惡!」
英民邊跑邊罵。再怎麼強忍,也忍不住因不甘而流下的眼淚。
「咕啊!」
淚水模糊了視線,英民沒看見嵌在地裡的石塊,朝前摔倒。抱在懷裡的秀絢也掉在地上,滾了幾圈。
「啊!對不起!姐姐,沒事吧?」
英民顧不上自己手臂和膝蓋上的傷,先關心起了秀絢。
「……沒事。我是鬼,怎麼會受傷呢。」
秀絢苦笑著起身,身上只是沾了些泥土,連一點擦傷都沒有。
「太好了。」
「太好了?呵呵呵,真是個奇怪的孩子。你也好,剛才那個九尾狐小姑娘也好……都很奇怪。」
「姐姐?」
或許是遠離了銀狐,恐懼漸漸消退,秀絢的神情不像方才那般僵硬,柔和了許多。只是,那張臉正逐漸扭曲。
「我已經死了,已經不是人了。為什麼還關心我,為我生氣,說要救我,帶我逃跑?救我,多可笑,我已經死了啊。」
「……」
「我全想起來了。說來散心療情傷,是真的。那天夜裡,我在湖邊發呆,遇見了剛才那隻銀狐,肝就……我的肝就……」
似乎那時的痛苦重新襲來,秀絢雙手捂著小腹,露出痛苦的神情。
「秀絢姐姐。」
「我已經死了!經歷了那麼可怕的事,死了!事到如今還說救我,像話嗎?還不如在想起那些痛苦前,什麼也不知道地消失在那裡!」
「不是這樣的!!」
英民抓著秀絢的肩膀,搖晃著說道:
「姐姐現在還在說話!還會生氣!還會害怕!這怎麼能放著不管?月花本就是那樣的性子,我也覺得不能不管!何況月花第一次求我幫忙,我怎麼能拒絕?!」
「……所以,是因為喜歡的女孩拜託,才帶我逃出來的?」
「當然啊!」
「……我有點受傷了。」
「唔,那個,是挺對不起你的……」
英民撓著臉頰,神情確實抱歉。看著他,秀絢彷彿釋懷了些,呵呵笑了。
「那你相信喜歡的九尾狐小姑娘的謊話,帶我逃來這裡,不後悔嗎?」
英民答不上來。可答案早已在心裡。
『怎麼可能沒關係。』
月花說,會等英民回來。可那是謊話。哪怕用這種辦法,她也想讓英民和秀絢儘快逃走。
英民明白,卻也贊同月花讓秀絢逃走的想法,於是裝作相信了那個謊言。
「你們兩個啊。」
「嗯?」
「看著像是已經在交往了。不,稍微誇張一點,感覺像夫妻。」
「什麼?!什麼?什麼?!!」
[不可能!]
英民驚叫出聲,一直沉默的吸妖也跟著提高嗓門,否認秀絢的話。可惜秀絢聽不見吸妖,無人阻止的她,繼續解釋自己眼中兩人的關係。
「一開始,那九尾狐小姑娘不是兇巴巴地逼問我嗎?那任誰看都是『吃醋』。」
「吃、吃醋?月花,為了我?」
[不可能!這隻鬼誤會了!!]
沒想到『吃醋』這個詞也能如此甜蜜。吸妖不斷否認,英民卻置若罔聞。
「看她發火時那副樣子,你還沒察覺?簡直就是抓到丈夫出軌現場的妻子。」
「真、真的嗎?」
[媽媽只是怕我被鬼奪走,才會生氣!!]
「不知道你用了什麼辦法,居然勾搭上九尾狐,真有本事。散發了什麼水磨坊費洛蒙嗎?」(譯註:在韓國的文學作品中,水磨坊經常是男女私會的場所。)
[胡說!宿主連一毫升那種奇怪的費洛蒙都沒散發過!]
「你怎麼知道的?」
英民繼續無視吸妖,滿懷期待地問秀絢。
「我當然知道!活著的時候,去男朋友租住的房間,正撞見他和別的女人在床上。我當時發火的樣子,跟剛才九尾狐小姑娘簡直一模一樣!嗚嗚嗚嗚!我不過稍微推拒了一下,他就忍不住,被那個勾引他的賤人迷得暈頭轉向?!我是處女啊!這種事,不是該細心顧著些,由男人營造氣氛,讓女人也想做嗎?!一副野獸的眼神,喘著粗氣撲上來,誰會願意啊?!」
「……」
「怎麼一副不相信的眼神?」
「沒,那個……」
英民無法相信,方才還想以女王架勢綁住男人的秀絢,生前竟會因害羞而拒絕與戀人親熱。處女鬼的怨念,連這方面也能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嗎?
秀絢隱約猜到了英民的想法,抱怨了幾句,又繼續說道:
「不過,最讓我覺得你們像夫妻的,是剛才彼此說著謊分別時。你明知九尾狐小姑娘在撒謊,卻還是信了她,把那裡交給她了吧?而且,一定打算回去,對吧?」
「……是。」
「九尾狐小姑娘似乎也認定你一定會回來,一臉非要在那之前拼個生死的表情。」
「……她會的。」
月花的話,完全做得出這種事。
「你們這麼瞭解、這麼相信彼此,才讓我覺得像夫妻。」
「是、是這樣啊。」
英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可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吸妖似乎連挑刺都累了,保持著沉默,英民便能盡情高興了。
秀絢看著他,咂了咂嘴,敲了下他的頭,說道:
「我沒事了,你快去吧!」
「什麼?」
秀絢一臉著急,指向剛才逃來的路。
「我沒事了,別管我,去找九尾狐小姑娘吧。雖然你去了也沒什麼辦法……說實話,就這麼逃遠點,對你不也更好嗎?以那銀狐的性子,收拾完小姑娘,肯定會追過來,把村子也砸個稀爛。」
「那我就更得回去了。」
英民想著村裡的父母、信愛和親戚,站起身說道。
「腿都抖成這樣了,還耍帥……」
「哈哈哈。」
英民不好意思地笑了。確實,他的雙腿抖得十分難看。他邁著讓人擔心還能不能走路的腳步,才踏出一步……
「嗚啊!」
便狼狽地摔在了原地。
「你演雜耍呢。」
聽著秀絢鄙夷的話,英民羞得滿臉發燙。
「這麼怕,還是別去了。就算只叫醒家人,帶他們逃走,也沒人會說你什麼。」
「那可不行。」
英民有些難為情地站起來,拍去衣服上的泥土,說道:
「喜歡的女孩正拼命替我戰鬥,要是逃了,男人的面子往哪兒擱?」
「是為了面子才去?」
「不是。」
英民用力搖頭,隨後微微一笑,清楚地說道:
「因為喜歡她,所以才去。」
「還想耍帥……」
被秀絢一挖苦,英民無言以對,只能乾笑代答,留下句「快逃吧」,又邁開腳步。可雙腿始終抖個不停。說實話,去了該做什麼,他也不知道。
能做的,不過是避免當場斃命,給月花當盾牌,或是釋放妖氣。
[妖氣釋放無法重創銀狐。]
『那就照秀絢姐姐說的逃走?你平時一口一個媽媽地黏著月花,現在卻要丟下她逃走?!』
[誰說我想這樣了?媽媽與那傢伙戰鬥,卻幫不上忙,比起宿主,我更焦急,更生氣!!]
心臟附近灼熱起來,英民輕輕呻吟了一聲。
[……抱歉,有些激動。]
英民這才知道,吸妖真生氣時,妖氣珠也會發燙,可這並不重要。讓他在意的,是吸妖剛才那般大發雷霆。
『你果然知道月花和那傢伙是什麼關係吧?』
[……]
『說!他們過去究竟發生過什麼?』
[與宿主無關。]
『怎麼無關?!』
[別說因為宿主喜歡媽媽,就有關係。媽媽並不喜歡宿主。我承認,她是有些好感,可遠不及對宿主祖先的喜歡。]
『我知道!別想岔開話題!我有權知道他們的關係!』
[有什麼權?]
『我現在就要去戰場!要插手他們的戰鬥!哪怕當盾牌,也要幫月花!所以有關係!馬上就會有關係!』
[強詞奪理!別再爭了。就算我現在還長在媽媽身上,憑三條尾巴,也難以戰勝那傢伙。宿主去了,只會多一具屍體!請立刻照媽媽說的逃走!媽媽絕不會因為宿主逃走而難過或生氣!]
『我知道!可一定有什麼辦法!一定有辦法幫上忙!』
[怎麼可能有這種辦法……]
吸妖始終消極否定,英民真的生了氣,大聲喊道:
「我也會拼命想,你也想個好辦法啊!得幫月花不是嗎!別整天光喊自己是媽媽的兒子,這種時候就當盡孝,好好想想啊!還有,答應我,要是我幫上忙了,就告訴我月花的過去!這樣總沒意見了吧?!你這混賬兒子!」
英民的大喊驚得附近山獸逃竄,草叢沙沙作響。隨後,近處的草叢晃了晃,一隻小動物躥了出來。
「嗚誒?」
「嗯?」
[嗯?]
被英民一瞬間當成小動物的,是鬼怪多松。月花將多松託付給信愛,便來追英民了。可多松不願與月花分開,便嚷著肚子餓,趁信愛準備宵夜的空當溜出家門,一路找到了這裡。
英民自然無從得知這些。只是,一看見多松,他腦中便靈光一閃,想出了主意。
[宿、宿主?!]
讀到英民的主意,吸妖發出混雜著荒唐與驚訝的叫聲。
『理論上可行,一定能救月花。我想得不對嗎?』
[不,宿主剛才那個辦法,還沒到討論理論的時候,就已經有問題……]
英民沒再聽吸妖說下去,大步走向多松。看見多松,想出好主意後,他的腿已不再顫抖。
「呀啊啊啊啊!」
月花尖叫著,在地上翻滾。雪白的韓服已被鮮血浸透,連紅色火焰紋樣原本的形狀都辨認不清。精心編好的辮子也散了,沾滿泥土和血。
「哈啊,哈啊,哈啊。」
可月花仍勉強撐起了身。額頭的血流進左眼,視野一片赤紅。左臂已折,稍動便痛。但她還有不能倒下的理由,依然強撐著站起來。
英民善良得像個笨蛋,一定會回來。在那之前,必須殺死銀狐。殺不了,也要給他足以逼退他的重創。
憑著這一念頭,月花勉強起身,將握著斷裂左臂的右手伸向一旁,張開五指。
錚!
隨著尖銳的聲響,折斷的指甲重新伸長,鋒利如刃。
「哼,母狐狸的指甲還真是無窮無盡。折了又折,還是會長出來。」
「女子的指甲,便如玫瑰的刺,是美麗女子必備的武器。」
「呵呵呵呵呵,五百年過去,總算也沾了些這時代的習氣。連這種話都會說了。」
其實月花這五百年一直在沉睡,這些話也是最近才學來的,可沒必要向銀狐解釋。
「稍微放心了。見你還是那麼古板,還以為腦子僵住了呢。」
面對笑得愉快的銀狐,月花冷笑著答道:
「放心,想殺你的心,仍與五百年前一樣。」
怎麼可能改變。並非因為五百年間只是在沉睡。即使真切地度過了這五百年,再活五百年,殺死銀狐的念頭也絕不會變。
那是月花活下去的……不,是放棄了升入天界的目標後,仍活著的唯一目的。
「今日無論如何,我都要親手摺下你這朵玫瑰!!」
「小心別被刺傷了!我的刺,可不止是扎破手就完事!」
銀狐躍上高空,朝月花撲落。月花下定最後的決心,彎腰屈膝,準備起跳。
月花獲勝的辦法,只有一個。為此,明知無用,她仍反覆用同樣的方式進攻。反正眼下只有兩條尾巴,也使不出多少花樣。那麼,便該將能一擊定勝負的攻擊留到最後,真正關鍵的時候再用。如今自己遍體鱗傷,銀狐必然已經大意。
月花曾趁銀狐大意時攻擊,隨後逃走。她覺得,就是現在。
「喝!!」
月花一聲厲喝,躍向天空,身影轉瞬消失。
「到死都只會重複那一招嗎?!」
銀狐剛落在月花方才站的位置,便朝她可能出現的地方揮出了尾巴。
「咳啊!」
月花在半空中被銀狐的死靈之尾抓住,發出慘叫。
「終於抓住月下嬌花了。呵呵呵呵呵,這次不會再放走你了,月花!!」
銀狐想將月花勒昏,便收緊了尾巴。可隨著嘩的一聲,月花的身體化作水,灑落在地。
「咦?」
銀狐驚愕地看著自己抓了個空的尾巴。
「我不是說過嗎。」
月花的聲音從頸後傳來,銀狐大驚,急忙回頭。可還沒轉過頭,頸部便如被烙鐵剜入般劇痛,令他慘叫出聲。
「咕啊啊啊啊啊啊!!」
月花用盡全力,將手直至腕部刺進銀狐的脖頸,漠然望著他說道:
「我的刺,可不止扎破手就完事。」
「咕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
銀狐甩動腦袋,將脖頸從月花手中掙脫,尾巴胡亂橫掃。可傷口的劇痛讓死靈之尾都揮了個空,月花向後一躍,逃出了尾巴的攻擊範圍。
方才秀絢用過,月花也用過的,替魂靈塑造假身的方法。月花活用了這個原理,將假身留作最後一擊。
與銀狐開戰之初,月花便用水妖之尾,讓細小的水滴不斷浮在四周。待積蓄足量,便在用縮地之尾移動時,將水滴一同帶過去,在原本該出現的位置造出假身,而自己在被尾巴抓住前,再次施展縮地。
身負重傷,仍勉強連續縮地,讓內傷更加嚴重。可付出這樣的代價才換來的千載難逢之機,她絕不能錯過。
「就此……」
月花的指甲再次伸長。
「為與你這段漫長的孽緣,畫上句號!」
月花厲喝一聲,如子彈般衝出,將利爪深深刺進銀狐的額頭。
「咕啊啊啊啊!咳啊,咳咳,咳……」
銀狐翻起白眼,流著白沫,轟然倒地。
「……」
月花再也承受不住疲憊與傷痛,癱坐在死去的銀狐面前,靜靜望著這個剛被自己殺死的仇敵。
銀狐滅了她全族,為了抓她,殺害無辜,又欺騙她所愛的男人,使他與自己反目、分離。
殺死銀狐,是月花活著的目的。
可目的終於實現,她卻奇怪地毫無喜悅。
「為什麼?」
透明的淚水湧出眼眶,混著血化為紅色,滑過月花的臉頰。
「為什麼我一點也不高興?」
月花看著已死、再無法回答的銀狐,問道:
「好不容易才殺了你,明明只為殺你而活,可為什麼心裡像空了一個洞,什麼也沒剩下?為什麼?嗚,嗚嗚。」
「因為你親手殺了將成為你心愛夫君的人。」
月花再也忍不住,正要痛哭失聲時,甜蜜溫柔的聲音傳入耳中,令人毛骨悚然。她瞬間止住哭泣,站起身,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怎、怎麼會……」
映入眼簾的,是背對明月,傲然立在大樹上的銀色狐狸『銀狐』。而且,那是過去相遇時,體型如公牛般的銀狐,與往日一模一樣。
月花低頭看向自己剛殺死的巨大銀狐。倒在那裡的,雖體型大得不正常,卻也毫無疑問是銀狐。
「怎、怎麼會?」
未等月花理清混亂的思緒,銀狐已從樹上一躍而下,悄無聲息地輕盈落地。
「將成為我妻子的月花啊,你分辨不出也理所當然。」
銀狐嘴角微揚,露出與方才那個銀狐不同、更為沉靜的冰冷笑容。可這,才是月花記憶中真正的銀狐的笑容。
「因為那傢伙,與我幾乎一模一樣。」
話音剛落,死去的巨大銀狐砰地消失了,原地浮著一條小小的銀尾。還有一隻比銀尾更小的白狐,額頭與頸部淌著血,已然死去。
「這些年四處折騰,這地方的人類也恨不得抓住我。連妖怪都巴不得將我除之而後快。嘖,弱者居於強者之下,本就是自然之理。腦子蠢的傢伙,才會一輩子吃苦。」
銀狐步履輕盈,越過呆站著的月花,走向懸浮的尾巴。銀尾回到主人身上後,他的尾巴便如方才一樣,成了八條。
「雖說以武力鎮壓,也沒什麼辦不到,可死靈之尾完成之前,我不想捲入無謂的爭鬥。所以麻煩歸麻煩,還是用這種辦法收集製造死靈之尾的怨靈,又以防萬一,抓了只狐妖,種入自己的一條尾巴,做成代我行事的影子。可惜似乎挑錯了傢伙,太粗暴,做事不利落,嘴也不乾淨。只會在未來妻子面前敗壞我的形象,死不足惜。不過,你竟替我料理了他,看來不見的這些日子,已學會如何內助夫君了。真是越來越讓我喜歡。」
月花聽不進身後銀狐的譏嘲,只盼這是一場夢,快些醒來。可彷彿要告訴她,這就是現實,銀狐的一條尾巴倏地捲住她的腰,將她拽了過去。
「唔!」
月花疼得皺緊臉,呻吟出聲。銀狐滿意地看著她,冷冷說道:
「終於到手了,我的妻子。」
「嗚……嗚嗚。」
才剛以為終於報了仇,感受到的卻是空洞的悲傷,而非喜悅。對這樣的月花,眼前的現實太過殘酷。感受著近在咫尺的銀狐的熱息,她彷彿失去了世間一切,悲傷地啜泣。銀狐對著哭泣的月花,仍以與往日無異的、無情而溫柔冰冷的聲音說道:
「哎呀,哎呀,是傷口疼得哭了嗎?別怕,我可不是會對妻子的痛苦坐視不理的夫君。是了,先找齊你丟失的尾巴,慶賀我們的婚事吧。已經發現了其中『一條』,想必是上天指示,要我將它當作賀禮。然後治好傷,再行婚禮,可好?人類的肝,那邊多得是,今日便設宴慶賀我們的婚事吧。」
銀狐轉開視線,戲謔地說道:
「恰好,『一條』自己走來了。」
「啊!」
聽見銀狐說的『一條』,月花望向通往村子的路,看見了正拼命奔來的英民。
「英民公子。」
滿心悲傷的月花顫聲喚他。英民在離抓著月花的銀狐稍遠處停下,大口喘氣。
他本想再緩口氣,可看見月花被銀狐抓住的悽慘模樣,便再顧不得了。
「啊,媽媽!媽媽!!」
多松被英民夾在腋下抱著,一見月花的慘狀,便拼命掙扎,想掙脫他的手臂跑過去。英民趕忙抱起她,附耳低聲說道:
「還不到時候。得找機會,忍一忍。」
「什麼?!你這蛆蟲!看見媽媽那副樣子,還說得出這種話?!」
「求你了,忍一忍。我也……我也……」
英民沒再說下去,只將嘴唇咬得滲出了血,強忍著。察覺他已怒到極點,多松便不再說話,表示願意交給他。
「謝謝。你是個好女兒。」
「別叫我女兒,蛆蟲。」
多松還不打算原諒英民先前那番惡言,啪地拍開他想摸自己頭的手。
「要是能救出媽媽,就讓你摸。」
不過,她似乎也明白此時該與英民合作,說了句在他看來十分可愛的話。雖半是玩笑地叫她女兒,英民卻覺得真把多松當二女兒也不錯,心情稍稍好轉,便冷靜地觀察起四周。
最顯眼的是,銀狐比方才小了,可反正是妖怪,只當使了什麼妖術,也不必在意。最該關心的是傷痕累累、被銀狐尾巴抓住的月花。那些傷,任誰看都知不輕。可更讓英民憤怒的,是月花正在哭泣。而另一個讓他憤怒的原因則是……
「求、求你,別碰公子和村裡的人!你的目標不是我嗎?抓住我,不就夠了?!」
月花仍不向英民求助,反而為了保護他、他的家人和村民,向敵人銀狐低聲哀求。
「唔,這是妻子求夫君的態度?」
銀狐彷彿拒絕月花的請求般,朝英民走了一步。月花大驚,用受傷的手臂抓住他的尾巴,再次央求。
「求你了,今後你說什麼我都聽。所以,求你放過這裡的人類!」
「還沒認清處境啊。」
銀狐又朝英民邁了一步。
月花咬緊嘴唇,悲傷地流著淚,開口道:
「求、求、求您……」
「什麼?我家妻子的嗓音雖美,卻太過纖弱,被風聲吹散了,聽不清啊。」
銀狐又走了一步。此時離英民僅剩十步左右,已足夠他的尾巴碰到了。
「求、求您!夫、夫君,求、求您……嗚,請、請放過公子……嗚,放、放過村裡的人……放過那些善待我的人類。夫、夫君,求您了。嗚,嗚嗚。」
月花悲傷地流著淚,向銀狐屈服了。
「呵呵呵呵呵,終於肯說了,我美麗的妻子。好,無論如何,我都是你的夫君,怎會小氣到連愛妻一個請求都不肯答應。」
月花傷心地哭著,卻也為銀狐肯答應而慶幸。可是……
「今日,就以找回嬌妻的尾巴為足吧。」
銀狐看著英民,準確地說,是他的胸口,嘴角微微揚起。
「說、說好的不是這樣!您也答應放過英民公子……啊啊啊!!」
銀狐收緊了纏住月花的尾巴,示意她閉嘴。
目睹這一切,英民心如刀絞,怒火幾乎要焚盡全身。他已再也感覺不到對銀狐的恐懼。
『喂!吸妖!』
[什麼?!]
吸妖似乎也滿腔怒火,心臟灼熱得彷彿在燃燒。
『我已經想出給那傢伙一擊的辦法了。你呢?想到好辦法了嗎?好好給他一擊的辦法!!』
[宿主,做好斷一條胳膊的準備了嗎?]
『這樣就能給那傢伙一擊?』
[能讓他疼得刻骨銘心!]
『好!那我的辦法也不反對了吧?』
一路上,吸妖始終堅決反對英民的辦法,此刻卻彷彿贊同般,砰砰地重跳了兩下。
[妹妹想必與我們心情相同,會理解的!]
不知不覺,連吸妖也承認了多松是妹妹,是月花的二女兒、自己的妹妹。
[不過,請別誤會。我可沒說要當宿主的孩子。]
察覺英民高興得正要說什麼,吸妖迅速把防線守得嚴嚴實實。
『嘖,一群不可愛的傢伙。我怎麼這麼沒兒女福。』
英民對著吸妖咂嘴,隨即瞪向銀狐,朝懷裡的多松喊道:
「多松!」
「幹嘛?!還得忍?!」
「你也想揍那傢伙一頓吧?」
「這還用說!」
「是嗎?那就!!」
英民雙手抓住多松,將她舉過頭頂。
「飛過去,給他一擊!」
「嗚誒?」
沒等多松問他要幹什麼,英民便大幅後仰,使出全身力氣,將她朝前扔去,同時喊道:

「接招!驅魔導彈——!!!!」
「嗚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
銀狐正要攻擊英民,見他突然將小女孩扔了過來,頓時一臉荒唐。
「耍什麼把戲……」
銀狐不耐煩地揮動一條尾巴,想將飛來的多松打落。
「抓住它,別鬆手!!!」
「嗚誒誒誒!!」
不知是聽見了英民的喊聲,還是單純出於怕掉下去的本能,多松下意識抱緊了打向自己的尾巴。本來她該被那一擊打飛,可銀狐的尾巴剛碰到她,便感受到驅魔之力,遲疑著停下。多松因此未受重擊,順利攀住了尾巴。
「嗷嗚嗚嗚嗚嗚嗚嗚!!」
方才還不可一世的銀狐,狼狽地發出了狐狸的慘叫。
攀在尾巴上的多松的驅魔之力,從尾巴傳遍銀狐全身,令各處血管爆裂,銀色皮毛轉眼染紅。月花也因此被鬆開,向地上倒去。
「月花啊啊啊!」
月花即將倒地之際,一雙結實可靠的手臂,有力而溫柔地接住了她。
「英民……公子。」
月花望向抱著自己的英民……那個男人的臉。他滿是擔憂的眼眸中,映著自己悲傷的面容。英民抱著月花,儘量遠離銀狐,來到一棵大樹的樹幹旁,將她小心放下。
「先在這兒待一會兒。」
「英民……公……子。」
「我馬上回來。」
英民彷彿讓她放心般笑了笑,伸手擦去淚痕,起身朝銀狐跑去。
「你、你這臭丫頭!!!」
銀狐恰好將多松狠狠摔在地上,擺脫了她。
「敢對我家二女兒做什麼?!!」
[把女兒扔出去的人有資格說這話?]
「小事等會兒再道歉!所以,吸妖,我該怎麼做?!」
[請用盡全力,揍那傢伙最礙眼的部位。]
「OK!!」
銀狐見英民衝來,本想揮尾,卻想到他剛扔出帶有驅魔屬性的女孩,可能還藏著別的驅魔物品,便戒備起來。因此,他沒再揮尾,改用了此前捨不得使出的攻擊方式,將死靈從尾巴中分離,投擲出去。這一點,成了英民的幸運。
吸妖依稀保有過去作為月花尾巴時,與銀狐交手的記憶,因而搶先察覺他的攻擊,發出警告:
[宿主,請低頭!]
英民迅速低頭,一團黑黢黢的東西擦身飛過。
[請往左躲!下一擊擋不住!用左臂護頭!忍住疼痛!]
「唔——!!」
被死靈團塊擊中的左臂,傳來彷彿燒灼般的劇痛。英民卻咬牙忍住,繼續奔跑。見他捱了攻擊仍不停步,銀狐更加確信,他果然藏著什麼殺手鐧。
[左邊!低頭!左臂護胸!右腰這一擊會擦過。預計會有些劇痛!請忍耐!]
英民竭盡所能,遵循吸妖細緻的指示行動。來到銀狐面前時,皮膚已有多處因被死靈擊中,中了詛咒而發黑。不過,唯獨右臂安然無恙。
「哼!果然在那隻胳膊裡藏了什麼?牲畜!連你胳膊一起咬下來吃了!」
銀狐早已察覺英民一直護著右臂,便彷彿等候多時般張開嘴,想將它咬斷。
[向右扭身閃避!捨棄左肩!]
為保住右臂,英民依指示扭轉身子,準備在銀狐咬住左肩的同時,用右拳回擊。可銀狐早有預料,最初的攻擊只是佯攻。即將咬中左肩的一瞬,他停下動作,縱身躍起,在英民頭頂翻了一圈,繞到背後。
「把戲到此為止,牲畜!」
銀狐再次瞄準右臂,張開嘴。吸妖大喊著讓英民躲開,可他已來不及再轉身。
「唔?!」
然而,銀狐沒能咬中英民,只發出嘴被綁住般的悶哼,滿臉驚愕。英民見那張要咬自己的嘴,被水流打成的難看繩結捆住,那結不久前才見過,他不禁一笑,環顧四周。
隨後,他看見了通往村子的路口處,一面瑟瑟發抖,一面用盡全力向前伸手的秀絢。與英民目光相遇時,她雖滿臉恐懼,仍勉強牽動嘴角,擠出笑容。
「你、你你們真——是笨蛋!竟敢去打根本贏不了的對手,魯莽的笨蛋!……不過,這麼說的我、我自己也來了,也是笨、笨蛋。」
起初,秀絢依英民所言逃走了,可對月花和英民的牽掛,實在讓她忍不住。但自己毫無力量,去了顯然也幫不上忙,稍有差池,還可能被抓作人質,讓兩人更加危險。她又不甘又委屈,一時氣憤,胡亂揮起拳頭,手中卻突然射出水流。
那正是使用水妖之尾時,她自然而然便會的操水之力。月花的九尾狐尾巴,一旦進入他人體內,即使後來取出,也會留下部分力量。正因如此,英民家歷代長子即便將尾巴傳給兒子,仍能憑藉吸妖殘留的力量,長壽健康。
秀絢雖不明白其中緣由,可一發現自己還能使用力量,便不再瞻前顧後,跑了過來。此時的臉雖然嚇得不成樣子,她仍竭力微笑,朝英民說著毫無惡意的罵人話。英民一言不發,只以喜悅的微笑回應。
「嗚嗚唔!!」
銀狐拼命張嘴,伸爪抓撓,可高度壓縮的水流只會越勒越深,嘴始終張不開。他放棄掙扎,抬起尾巴,想在英民用右臂做些什麼之前將他打倒。英民先一步攥緊拳頭,不過,他其實不必著急。
「嘿!」
因為多松不知不覺已弄懂自身的特性,一蹦一跳地跑來,猛地攀住了銀狐的後腿。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唔!!」
銀狐的血管再次爆裂,卻因張不開嘴,連慘叫都不能盡興。傷痕累累的英民看著他,笑了。
「幹得好!我家二女兒!還有……」
英民攥緊拳頭,大聲喊道:
「拜託了!大兒子!!!」
[誰是宿主的大兒子?噢噢噢噢噢噢!!]
吸妖一反常態,發出滿含怒意的吶喊。隨即,英民感覺到那股平時從胸口湧出的龐大力量,由心臟轉移到了右臂。
『哦,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
[強行將妖氣轉入手臂,預計會有劇痛。妖氣從拳頭釋放時,手臂受損的概率為98%。忍得住嗎?]
果如吸妖所警告的,劇痛沿手臂奔走,彷彿有什麼東西正穿透而過。英民咬緊牙,將險些脫口而出的呻吟忍住,問吸妖:
『吸妖,月花也有這麼疼嗎?』
[……想必更疼。]
『那這點痛,就算不了什麼!』
英民咬緊牙,向後拉開劇痛不已的手臂,更加用力,望向銀狐的眼睛。那雙輕蔑地俯視別人的眼睛,打從初見便讓他不快。於是,他瞄準銀狐的眼睛,使出全身力氣,揮出了拳頭。
「轟爆他!!!」
[明白!!]
英民的拳頭擊中銀狐的眼睛,耀眼的雪白妖氣以比平時更高的密度爆發。與此同時,手臂發出不祥的聲響,骨頭斷裂,血管爆開,鮮血四濺。
[確認動脈破裂!靜脈受損!指骨粉碎!肩關節脫臼!臂骨折斷!宿主,無法全部治療!按危險程度,從最嚴重的傷開始治療!]
平時總以機械的聲音,平淡核查英民傷勢的吸妖,這次近乎慘叫著檢查他的狀況。
可說實話,英民覺得怎樣都好。手臂雖疼得幾乎要昏過去,但見銀狐眼睛被轟出大洞,血流如注,慘叫不止,他的嘴角還是牽動著,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英民想起了爺爺的話:[盡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剩下的,身邊的人自會幫忙。]雖受了吸妖、多松和秀絢的幫助,但身為普通人類,他已盡力做了自己能做的事。
正因如此,才結結實實地給了那討厭的傢伙一記重擊。
「嗷嗚嗚嗚嗚嗚嗚!嗷啊啊啊啊啊啊!!嗷啊啊啊啊啊啊!!!」
銀狐好不容易掙脫秀絢的水流,卻被鑽入眼中的強烈妖氣和多松的驅魔之力折磨得慘叫、掙扎。
英民沒來得及避開銀狐掙扎時揮來的前爪,胸口捱了一擊,向後飛去。多松也從後腿上掉了下來,滾了幾圈,倒在地上。
[可惡,確認肋骨受損!雖未刺入肺部,仍有危險。更改優先治療目標。]
「唔。」
即使如此,英民也先查看多松是否安全。她倒在離銀狐很近的地方,或許摔倒時撞到了頭,一直沒能起身。再這樣下去,可能會被掙扎的銀狐踩中。於是英民勉強撐起身體。
[請躺著別動!宿主眼下的傷,幾乎致命!]
「少說笑了,多松還有危險。你要丟下妹妹嗎?」
[……宿主,對不起。恨自己沒有身體,幫不上忙。]
「呵,平時恨不得吃了我的兒子,今天怎麼了?連這種事都道歉……」
[誰是宿主的兒子?!請收回這句話!]
「對,對,這話才像你。現在要是不這麼說,我恐怕還會失落呢。」
[真是無話可說。]
英民一面與吸妖鬥嘴,一面艱難邁步。說實話,這種危急關頭,若不說些玩笑話,他恐怕就要倒下,失去意識了。吸妖瞭解他的身體狀況,也明白他的心思,便不斷說著無聊的玩笑,努力讓他保持清醒。
然而,英民和吸妖都忘了一件事。
「月花?」
英民與銀狐交手期間,月花恢復了些力氣。她避開銀狐的尾巴與腳,跑過去抱起多松。
「嗚唔!」
月花全身瞬間裂開傷口,鮮血迸出,可她咬牙忍著,用盡最後的力氣,躍向英民。
「英、英民公子。」
「快把孩子給我!」
英民用左手接過多松,想以另一隻手抱住搖搖欲墜的月花。可右臂尚未治癒,動彈不得。他只好放棄,用肩膀接住倒下的月花。月花則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撐著沒讓自己跌倒。
「咳啊,咳啊啊。你這傢伙,你這傢伙!區區牲畜!區區牲畜啊啊啊啊啊啊!!」
銀狐喘著粗氣,用僅剩的一隻眼瞪著英民,怒吼近乎慘叫。英民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誰是牲畜?」
他舉起多松,威脅般讓銀狐看著,說道:
「別忘了,人類可不是任你宰殺、連反抗都不會的牲畜。而是直到死的一刻,都不肯閉眼,拼命反抗、再反抗……」
說到這裡,英民頓了頓,看向正靜靜仰望自己的月花,繼續說道:
「努力活下去的野生動物。」
月花彷彿認可他的答案般,露出柔和的笑容,將小臉深深埋進他的胸口。
「你,臉會沾上血的。」
「無妨。」
「那就好。」
英民看著傷勢不亞於自己和月花的銀狐,說道:
「怎麼樣?要在這裡鬥到底,看看誰才是獵物嗎?」
這次他也舉著多松說道。雖然這樣利用她有些過意不去,可眼下自己和月花的性命,確實都握在這小小的鬼怪少女手中。
『回頭給她買一大堆零食吧。』
[讓她吃了這麼多苦,這也太便宜了吧?]
『別對一個沒錢的高中生要求太多。』
銀狐瞪著英民與多松,低吼了一陣,隨後壓低聲音,問英民:
「你叫什麼名字?」
「英民,金英民。」
「……這份屈辱,我絕不會忘。給我記住,牲畜!!」
留下這句話,銀狐躍上天空,飛向遠方。
「……X養的。到頭來還叫牲畜,問名字幹嘛?」
銀狐徹底消失,緊繃的神經一鬆,腿便自然而然沒了力氣。不,是全身都沒了力氣,連忘掉的痛楚也開始湧現。
英民支撐不住,向後倒下。靠著他的月花,以及左臂抱著的多松,也一同摔在地上。
「你們沒事吧?」
銀狐消失後,遠處的秀絢才急忙飛來,在三人(加一條尾巴)頭頂,擔憂地俯視著他們。
「那個,大家連動根手指的力氣都沒了。姐姐,不好意思,能幫忙叫個人來嗎?村裡有人知道我們的情況。」
英民說了親戚家的位置,以及信愛的外貌衣著。秀絢點點頭,飛快地朝村子去了。
英民總算鬆了口氣,再看自己、月花和多松的模樣,不禁笑出了聲,雖有氣無力,卻又透著幾分喜悅。
「哈哈哈哈,全家都遍體鱗傷了。」
[不好意思,我一點傷也沒有。難道想悄悄把我排除在家人之外?]
「怎麼可能?不過,你剛才那話,是承認我們是一家人了?」
[……月花媽媽、我、妹妹多松,還有……]
「還有?」
英民不由得滿懷期待地追問。
[借住的這戶人家的兒子,也就是宿主,加上宿主的父母和信愛阿姨,是個大家庭。]
英民嘀咕著「就知道會這樣」,長長嘆了口氣。
「你果然是個不可愛的兒子。」
可說著這話的英民,嘴邊卻含著笑意。
「英民公子?剛才那話……」
「嗯?啊,剛才的對話?是在跟吸妖說話。反正你也不信,像平時一樣,當我腦子不正常就行。」
「吸妖說了什麼?」
「嗯?和平時一樣。叫你媽媽,毫不掩飾自己是個媽寶……喂!等等,問這個幹嗎?你又不信。」
月花鬆開環著英民腰間的雙臂,起身,將被臉上的血黏住的頭髮往後攏去。
「雖仍難以置信,但我想,你並沒說謊。」
「……該不會想說,是看著我的眼睛才信的吧?」
英民看著月花低頭望來的柔和神情,咧嘴一笑,玩笑般問道。月花似乎覺得好笑,咯咯笑了一會兒,才搖頭。
「並非如此。自遇見處女鬼後,我便有一件事想不明白。英民公子曾告訴我,她擁有的是水妖之尾。」
經月花一說,英民回想起來,自己確實說過。見他還問這有什麼問題,月花無奈地嘆了口氣,解釋道:
「說到這裡還不明白?我從未告訴過英民公子,其餘尾巴的名字與力量。」
「……啊!!」
「處女鬼也不知道那是九尾狐的尾巴。即使知道,也不可能曉得只有我才知道的各條尾巴的名字。因為那些名字,都是我幼時親自起的。所以,若有人告訴公子水妖之尾的事,那必然是除我之外,還熟知尾巴的……也就是公子體內的吸妖,別無他者。」
「咦?啊,原來如此。不,等等!那就是說……月花!我得確認一件事!」
「何事?」
「尾巴的名字,是你親自起的?」
月花點頭答道。
「幼時按每條尾巴的特點,親自起的。」
「……原來你起名字這麼沒水平啊。」
月花微微噘起嘴,啪地拍了下英民的額頭。
「哎喲,對、對不起。不過,喲,太好了,吸妖。」
英民咧嘴笑著,看向吸妖所在的胸口。吸妖卻一言不發。是害羞了嗎?不,或許是高興得哽住了喉,說不出話。
[我沒有會哽住的喉嚨!]
「臭小子,明明就很高興……」
「你們在說什麼?」
月花如今已完全相信英民是在和吸妖說話,帶著對這番對話的好奇,歪了歪頭。
「嗯?啊,其實這傢伙啊,一直在嫉妒多松。」
「嫉妒多松?」
[宿、宿主!!請不要說!!]
可英民絲毫沒有停下的打算。
「覺得自己只有尾巴的稱呼,而同樣叫你媽媽的多松,卻得到了你起的名字,心裡不服,一直悶悶不樂呢。」
「呵呵呵呵,原來如此?真是個可愛的孩子。」
月花開心地笑著,溫柔撫摸吸妖所在的英民胸口。這舉動似乎讓吸妖更加害羞,平時冷靜沉著、如機器般的聲音,此刻抖得厲害。
[唔、唔!宿、宿主!我不會放過你的!絕、絕、絕不會放過你!!!]
「怎麼不放過我?你連身體都沒有,治療我又是本能,想停也停不下。」
「別太欺負它。公子不也是靠吸妖,才度過險關的嗎?它是個好孩子。」
「啊,這點我承認。」
[哼!]
月花移開手,輕輕托起英民的頭,讓他枕在自己腿上。
「啊、啊?」
「直接躺在地上,硌頭。」
月花溫柔微笑著,摸了摸英民的頭,隨後嘆了口氣。
「英民公子,多謝你出手相助。」
「……怎麼覺得這句道謝里帶著刺,是我的錯覺嗎?」
「倒是敏銳,並非錯覺。」
月花板起臉,啪地拍了一下英民的頭。
「雖感激你相助,可也因此讓銀狐盯上了公子。接下來,你打算如何是好?銀狐極為難纏,今後恐怕會來取公子性命。你究竟想過沒有?古語有云,危邦不入,莫要自行涉險。可我實在不明白,英民公子為何總要將自己置於險境。」
「還有多松的事嘛,我也想順便道歉……」
月花捧住英民想移開視線的臉,迫使他與自己對視。
「別想岔開話題。就為了這點緣由,便要豁出性命,讓我如何相信?」
「不是,有多松,也有吸妖,我真有把握。」
「英民公子!」
月花瞪著英民,神情表明絕不容許說謊。他無可奈何,只好鬆開抱著多松的左臂,輕輕撫上月花的臉頰。腦中莫名一陣眩暈,他卻沒去在意。
「英民公子?」
「是你要我說……我才說的。聽完……可……不許……逃……啊。」
不知為何,連開口都開始費勁。他忽然想起,吸妖說過自己傷勢致命,而他又把幾乎全部妖氣,都傾瀉到了銀狐身上。
到極限了。
或許可以藉此為由,停止向月花告白。可英民莫名覺得,就在此刻,必須將自己的心意告訴她。
不能錯過這次機會。抱著迫切的心情,他緊緊抓住即將斷去的意識,艱難開口:
「我、我想保護……你。月、月花……我想保……護……」
「英民公子!」
月花握住英民正要從自己臉上滑落的手,將耳朵湊近他的唇邊。她莫名覺得此刻不該聽下去,可必須聽清的責任感更強,便將全部心神傾注於英民的每一個字。
「我……喜……喜歡……月……花……因……為……喜……歡……所……以……想幫、幫……你……想……陪……在……你……身……邊……我……喜歡你!」
英民用力說完最後一句,意識便在此中斷。
月花握著他的手失了力,徹底昏過去的英民,手臂也垂了下來。
砰!
「嗚誒誒誒?!」
恰在下方的多松,被落下的手肘正中鼻子,慘叫著醒了過來。她捂著鼻子在地上滾了好一陣,等疼痛終於緩過來,才抽著發紅的鼻子,環顧四周。
「嗚誒?媽媽?」
多松最先看見的,是滿臉比血更紅、雙手捂嘴的月花。
「嗚誒?嗚誒?媽媽,怎麼了?媽媽。」
鬼怪少女多松已徹底學會,自己不能碰月花,只能焦急地叫她。可月花保持著那個姿勢,僵著不動。
後來,受英民所託去村裡找信愛的秀絢,遇見了因擔心而徘徊在村口的信愛。信愛聽她說完前因後果,兩人一同來到湖邊找他們。在兩人趕來之前,月花始終僵在那裡。
信愛和秀絢到來之前,唯有月光靜靜而溫柔地籠罩著、守望著三個人加一條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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