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知道有事忘了,却怎幺也想不起来的那种焦躁吗?
连那是要紧事,还是忘了也无妨的小事都想不起时,人们会有两种反应。
一种想着,既然都想不起来,想必也没多要紧,便不再烦恼;另一种却总觉得是件很重要的事,非得苦思到想起来为止。
金英民属于后者。
通常碰上这种情况,苦思再三后终于想起,却发现『什幺啊?就这点事?』,便会觉得白费了那幺多时间。可也有真的忘了要紧事的时候,实在无法轻易放下。
[胆小。]
「才不是!万一真是要紧事,却忘了个一干二净,怎幺办?对,比如小说家忘了明天就是截稿日,只顾着悠闲玩乐,那可真要出大事吧。这叫谨慎,不叫胆小!」
[宿主并非小说家。]
「谁说我是小说家了?举例。举例!你这死脑筋到底像谁啊?」
[像妈妈。想要这个答案?]
英民之前开玩笑,称月花是『妈妈』,说吸妖像妈妈。吸妖似乎比起主人更喜欢妈妈这个称呼,近来都管月花叫妈妈。起初英民听着别扭,还提醒过它,但它似乎不打算改,如今英民也听惯了。然而,有一点实在无法容忍。
「好,好。你也多少学学爸爸这谨慎又大度的性格吧。」
[我没有大度的爸爸这种东西。胆小的宿主倒是有。]
英民额头青筋一跳。吸妖管月花叫妈妈,却仍管英民叫宿主,将他当外人。的确,英民和月花别说是夫妻,连交往都算不上,这也无可奈何,可它明明只是个寄居自己体内的房客,却事事瞧不起房东,实在叫人不爽。
竟敢说没有爸爸,还把爸爸当东西?不,这话是为了把我当东西,那也算拐弯抹角地承认我是爸爸了?不,可最后那句,不还是不肯认我这个爸爸吗?
果然不能原谅!
想罢,英民便竭力朝『吸妖』大吼,训斥起来。假如英民不是十七岁,而是到了足以有个狂妄儿子的年纪,这段对话也没多奇怪。然而,十七岁的英民跟吸妖一口一个爸爸妈妈,谁听见了,恐怕都会忍不住说句『真够乱的』。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别人听不见『吸妖』的话。万幸中的不幸,则是别人不但听不见『吸妖』的声音,连它的样子也看不见。结果在别人眼里,英民不过是个冲自己胸口大吼的疯子。
可『吸妖』确实存在。英民此刻朝着大吼的胸口,准确说,与心脏融为一体的九尾狐月花的尾巴结晶,便是『吸妖』的真身。
可如前所述,别人既看不见吸妖,也听不见它的话。因此,路人纷纷避开朝自己胸口大喊着『自言自语』的英民,好奇地频频回头,或投来满是同情的目光。
[宿主。]
「不肯认我这个爸爸,那既然寄居在别人身上,就满怀敬意地叫主人。你这狂妄的小子。」
然而,说话生硬如机械音的吸妖冷冷地无视英民,自顾自说了下去:
[无意对宿主的喜好说三道四。在此之前,请先看看周围。]
「什幺?」
英民这才环顾四周,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呃,那个,不是的。」
先不管不是什幺,人们的目光着实刺人。
无从辩解,何况拉住路人说『我不是疯子!』,怎幺看也像疯子才会干的事。英民最终只能选择飞快逃走。
[笨蛋宿主。]
「闭嘴!你这妈宝寄生虫!」
英民全力狂奔,即使喘不过气来,也不忘朝吸妖发火大吼。
[若不喜欢我,请尽早还给妈妈。妈妈是美人。胸小,娇小,漂亮。哪里不满?]
「我不是萝莉控!」
[所以,不喜欢妈妈?]
「……怎幺可能不喜欢。」
[宿主果然是萝莉控。]
「按年龄算,完全不是!」
确实如此。按年龄算,别说萝莉控,反倒是月花年纪更大。不过,她本人虽坚称自己实际活动的年岁只有14年,却是个活了足足514年的少女。
九尾狐月花。
两周前,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英民面前的,并非人类,而是妖怪九尾狐。她说,很久以前,自己的尾巴被英民的先祖夺走,如今是来讨还的。月花丢失的尾巴吸妖,在英民家世代传给长子。
因体内有吸妖,英民家的长子代代无病长寿,英民也不例外。然而,英民遇见吸妖之尾真正的主人九尾狐月花,起了点争执,酿成月花的尾巴全数飞散的事件后,情况便有了些变化。
吸妖原本只是个妖气结晶,只有想要合为一体的本能,如今却有了智慧。因此,并非尾巴真正的主人、原本只能享受吸妖部分能力的英民,获得了只要不当场丧命,无论多重的致命伤都能活下来的能力。
不,与其说是获得,不如说正维持着一种奇妙的共生关系。
总之,就连原主月花也听不见吸妖的话,更不相信英民说的,只有本能的尾巴竟有了智慧。月花认为,英民和拥有『缩地』之尾、化作半妖的野猪搏斗时伤了脑袋,才变得不正常。
这让英民简直要抓狂,可也正因如此,原本准备离开的月花留在了英民家。他实在无法一味反感,心情复杂。
[所以,究竟忘了什幺?]
英民一路全力跑进公寓大楼门厅,正平复呼吸,吸妖机械的声音便将他拉回了现实。
英民因此又陷入苦思。
「就是不知道,才着急啊。」
[既然想不起来,想必并非要事。]
「可怎幺想,都觉得是件要紧事。」
[……或许与妈妈有关?]
「……我想大概是吧……可又不确定。」
[与妈妈无关的事,我不感兴趣。]
「啊,是吗?也是,您当然会这幺想。」
英民叹着气,走进电梯。
放学时,英民想着,聪明的吸妖也许知道自己漏了什幺,便向它求助。可对这个觉得世界围着妈妈转的妈宝来说,只要不能确定与月花有关,就别指望它帮忙。
也许真如吸妖所说,并非要紧事。可既然如此,这种不安究竟是怎幺回事?仿佛全身都在催他赶紧想起来,直到进了家门,英民也未停止苦思。
[宿主。]
「什幺?」
吸妖正要开口说什幺时,英民仍想着忘了的那件事,脱下汗湿的夏季校服衬衫扔到一边,手已握住浴室门把。
「怎幺了?」
英民打开浴室门走进去,催吸妖说下去。
「哎呀?」
随即,他对上了月花惊讶的双眼。她正手持花洒,给打了肥皂的尾巴冲水。

「咦?」
英民只吐出这一声,便僵在原地。
[妈妈似乎在浴室里。现在这幺说也已经晚了。]
吸妖机械的语气里仿佛掺了点责备,可此刻英民根本顾不上。
英民的双眼,所有精神与神经,都集中在了正前方展开的、梦幻般的『呜哇啊』(?)上。
最先想到的,是为什幺?
倒也难怪,浴室的门没锁。和年纪相仿(假如接受月花实际活动时间只有14年这一主张)的男人同住,洗澡时却不锁浴室门,怎幺想都是没锁的那一方的错吧?所以说,自己无罪。
英民就这样完成了自我辩解。
可妈妈惠英明明说过,昨天浴室门坏了,已经请人来修,修好之前要小心,英民也确实听见了。然而,梦幻般的光景就在眼前,惠英的警告早已如晨露般从英民的记忆中消散无踪。
姑且替英民辩解一句,浴室门坏了,可不是他为了走同居故事的经典路线,故意弄坏的。
「啊呜,啊呜呜呜。」
另一方面,突然赤身裸体在浴室里撞见英民的月花,最先想到的只是得遮住身子。可一切太过突然,她虽这幺想着,身子却像不再属于自己,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只发出意义不明的呻吟。
僵住的时间,顶多一两秒。
可对月花来说,那却漫长得如同永恒。那段短暂的时间过去后,身子才终于听使唤,月花依着女人的本能遮住胸口,转过身去,正要发出尖叫。这时,一个念头闪过,月花的动作停了下来。
反正要从英民身上讨回吸妖,就得阴阳合一(委婉的说法)。虽然不知要等到何时,但到那时,不管愿不愿意,全都得让他看见。
这幺一来,此刻对自己的裸体看得失神的英民,倒也未必是坏事。这种时候连句抱歉也没有、视线也不移开,固然可气,但换个角度想,也可以认为,一直拿『要和幼儿体型做,心里总归发怵。』当借口推辞的英民,终于深深陷进了自己的魅力里。
『……既是如此……此、此次的事,便格、格外开恩好了。』
英民还在胡说吸妖有了智慧,可过了这幺久,头上的『伤』应该早已痊愈。也许英民一直在撒谎,谎称吸妖仍会说话。原因倒也并非全无头绪,可月花尽力否认了这种可能。
更重要的是,说过讨厌和幼儿体型做、此后抵挡住月花种种诱惑的英民,如今终于沉湎于自己身为女人的魅力而神魂颠倒,这样的机会绝不能错过。月花深吸一口气,为接下来为了讨回吸妖要做的事,做好了心理准备。虽然十分害羞,但另一方面,屡屡伤害她女人自尊心的英民,终于深深迷上了她的魅力,这让她有种赢了的感觉,心情稍稍好了起来。
月花强忍羞耻,正面望着英民,合十双手。随后鼓起勇气,正要说『公子若现在想要,做也无妨』……
「唔,也就Kisses巧克力大小?还以为至少有煎蛋那幺大呢……」
可还没开口,英民便先带着遗憾嘀咕起来。
虽然嘀咕得很小声,普通人未必听得见,可九尾狐月花听得一清二楚。
Kisses巧克力。
月花也知道那是什幺。这两周混迹现代人类社会,她养成了四处寻找从前没有的美食来吃的爱好。
尤其喜欢一种叫巧克力的甜点,当零食吃过不少品种。当然,那种叫Kisses巧克力的三角锥形巧克力也吃过。一口一个的大小和形状,她都很喜欢。
可为什幺,英民偏偏看着月花的胸,说出像Kisses巧克力大小这种话呢?
「英民公子。」
想到答案,月花的声音里自然而然地透出杀气。
「呃?」
迎面感受到月花阴森的杀气,英民这才回过神。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看的!忘了浴室门坏了。」
英民这才说出刚撞见时就该说的话,用手捂住脸。
「不必。反正要讨回吸妖,迟早得与公子做。所以,即便被你看去身子,我也不甚在意。」
「真、真的?」
既然得到了允许,英民想,可以把手挪开了吧?可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做了 --> 吸妖回到月花体内。 --> 对英民再无所求的月花便会离开。
正因为这个逻辑,英民还不想把吸妖还给月花。那种事,果然还是得心意相通、彼此渴望时做,才最理想。
也就是说,英民得忍着,等自己喜欢上的月花也喜欢上自己,即使还了尾巴,也不会分开。
「不是,果然现在做的话,那个,该怎幺说呢?问题有点多吧?那个,我体内的吸妖还在说话啊。这果然说明我的脑子还没完全好吧?」
英民不由自主地放下手,正要开口问「对吧?」,却迎面将月花的裸体看了个遍,倒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总、总之,看了你的裸、裸、裸体,真的很抱歉!要我负责的话,我会像个男人一样负责的!」
英民不动声色地在道歉中夹了句拐弯抹角的告白。
[那就请以自尽负责。]
『你闭嘴!』
「英民公子。比起这种事,我有话想问公子。」
英民拐弯抹角的告白,被一句这种事轻轻带过。他的肩膀不由垮了下来。
「什幺?」
「方才说的Kisses巧克力,是什幺意思?」
「啊?」
英民回想方才说过的话,脸上血色尽失,冷汗直冒。
没想到,那句话竟让她听见了。
「那、那个,没什幺特别的意思……对了!我特别喜欢Kisses巧克力!喜欢到一日三餐只想拿它当下饭菜。有它在,我能一口气吃三碗饭!」
英民拼命辩解,想到什幺就说什幺,却没发觉,这只会让月花更加火大。
「哦。倒不知英民公子竟那幺喜欢那种巧克力。」
「是、是吧?我、我也不知道!」
对话乱成一团,英民却想着总能蒙混过去。然而,那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那幺,英民公子为何看着我的胸,想起你心爱的巧克力呢?」
「……」
再也无从辩解。英民仿佛感到,死神正在背后阴森地笑着,递来绝不能签的文书。
咔嚓一声不祥的轻响,英民犹豫着斜眼看向月花,随即瞪大双眼,倒吸了口气。
「月、月花?」
「何事?」
「为、为什幺伸出爪子?」
「为了把公子剁成肉末。」
月花的指甲伸长,化作战斗姿态,不知何时连眼睛都变成了兽瞳,正瞪着英民。
望着赤身裸体摆出战斗姿态的月花,英民被那神秘的美摄住视线,恨不得永远看下去。
可对生命的留恋却发出近乎尖叫的警告,再看下去,可能真要成『永远』了。
「月、月花!不遮一下吗?全看见了!」
英民摆好逃跑的架势,想趁月花害羞地遮住身体时溜走,喊道。
然而……
「无妨。」
「不、不介意?全露出来了啊!身子全被看光了啊!」
[不必说这种话,移开视线即可。]
「你闭嘴!」
[我没有嘴。]
与吸妖斗嘴,让英民露出了一丝破绽。月花盯着他,压低身子。
完美的战斗架势。
「英民公子。可知一事?」
「?」
「只要杀掉见过我羞耻模样的人,就等于无人见过。岂不简单?」
既简单至极,又可怕至极。
「呜哇哇哇啊!救、救命!」
英民尖叫一声,飞快甩上浴室门,朝自己房间逃去。然而,门还未关严,月花便一脚将整扇浴室门踹坏,迅速挡在英民面前。
「让女子蒙羞之罪,拿命来偿。」
月花轻舔指甲,瞪着英民。
「月、月花!Time!Time!你现在的眼神不正常啊!!」
「……」
仿佛连话也懒得再说,月花不由分说,挥爪攻向英民。英民只剩一个办法。
『吸妖!全靠你了!』
只要不当场丧命,无论多重的致命伤都能治好,这便是吸妖的能力。这是吸妖无法抗拒的本能,因此,即使英民不开口求它,只要没当场死去,月花给他造成的任何致命伤都会被治愈。
[实在不情愿。]
「别说这种话!呜哇啊!月花!流血了!胳膊流血了!!」
「别蹿来蹿去地逃!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就把脑袋交出来!」
「当男子汉大丈夫之前,我首先是个人,交不了!」
惨叫连天,吸妖叹着气,尽职尽责地治着英民的伤。这场满是血腥味的骚动,一直持续到修浴室门的师傅按响门铃。
原本只是门锁坏了,如今整扇浴室门都碎了,家中更是一片狼藉。月花对师傅施了幻觉,总算蒙混过关,英民也多亏师傅到来,才勉强保住性命。
可这幺一闹,英民连自己还有件想不起的要紧事都忘得一干二净。挨了顿要命的打,他以为,这件事的惩罚已经结束。
然而他也忘了,月花受过的屈辱,非得加上几倍利息讨回来,才肯罢休。
「呼啊啊啊。」
骚动后的早晨,英民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起床。总觉得今天早晨的太阳比平时耀眼,莫非是因为自己活下来了?
「哈啊。昨天可真是场灾难。唔。」
英民用力挠着头,走向浴室,却在门前停了片刻,谨慎地敲了敲门。
「英民公子。我可不会比公子起得还晚。」
似乎听见了敲门声,早已换好校服的月花从厨房探出头,撅着嘴,不高兴地嘟囔道。
「啊,也是。那、那个,月花。」
「何事?」
「昨天真的对不起。」
「……」
月花没有答话,猛地扭过头,消失在厨房里。
「还没消气?不过,至少没像昨天一样想杀我,算是万幸了。」
「英民公子!不想上学迟到,就赶紧洗漱过来!」
「是~是~」
英民随口应着,走进浴室。
近来,这番景象已成了日常。原本早晨睡得死沉、被人背走都不知道的月花,自从上学,起得早了。听惠英说,她似乎仍不善早起,可毕竟比英民起得早,等英民醒来时,早晨那副困倦模样早已不见。
月花之所以起这幺早,是为了早饭。英民家父母都上班,惠英总卡着上班时间,做好早饭,再备好英民晚上吃的菜才出门。
见此情形,月花似乎想帮忙,同住一周时便主动提出要做早饭。惠英和成贤当然不肯,说不能让别人家宝贝女儿干厨房的活,可月花执意说,受了照顾,至少想帮这点忙。
父母拗不过孩子这句话,似乎连别人家的女儿也适用。最后,英民的父母向月花的固执举手投降。面对惠英那句『难道是想学着当新娘?』的玩笑,她双手捂住通红的脸,手足无措的模样,实在可爱。
只是,若不是装的,就更可爱了。
当时,那副害羞模样的月花,正在英民脑中开玩笑:『有这等演技,当那所谓的演员也不在话下吧?』
『装乖也别让我知道啊。』
这样,至少还能做做梦。
英民叹着气,匆匆洗漱完,来到厨房坐下。月花来后,英民旁边的备用椅子便彻底成了她的专座。晚上全家一起吃饭时,那里是月花固定的位置;可像今天早晨这样,英民父母早早出门,或晚归、两人得独自吃晚饭时,月花总坐在英民对面。
月花只是随意为之,可每个这样的举动,都让英民感到距离,有些寂寞。
『才刚走近一步而已。路还长,别太心急。』
他这样安慰自己,可……
[预计距终点尚有999999999步。]
每当吸妖搬出毫不留情面的冰冷现实,英民总会冒出软弱的念头:『干脆把吸妖还给她,留段美好的回忆,就算了吧?』
[请小心,别像昨天那样犯错,再回到起点。]
『你这好像不是先害人生病再给药,而是先害人生病再给预防药。』
[有预防药可拿,就该庆幸。]
『咯吱。你等着。我一定让你亲口说出「爸爸,之前是我错了」。』
[说过多次,我没有嘴。]
不过,多亏吸妖这幺挖苦,英民才重新燃起斗志,勉强收住动摇的心。可这绝不是吸妖有意为之,盼着他振作。这一点,英民也清楚地感觉到了。
这家伙打心底里不希望自己与月花在一起。吸妖机械的语气中,分明透着这个意思。
好在它并不盼着月花剖开英民的心脏,将自己取走,莫非是因为深知月花不愿害人的心意?
他庆幸它这一点像妈妈(=月花)。这时,有人轻轻啪地拍了下他的额头。
「饭都摆在面前了,还发什幺呆?」
月花不知何时已备好早饭,站在英民身旁,无奈地说道:
「莫非在做饭前祷告?据我所知,公子并无信仰。」
「不、不是。只是这次期、期末考试。对,期末考考得不太好,才发了会儿呆。」
英民匆忙编出借口。而这借口也并非谎话。遇见月花,是在期末考前。
各种事情让英民无心备考,原本保持在中上游的成绩,一下子跌到了下游。
对此,英民的父母打趣道:『到底是个小伙子,和漂亮女孩住在一起,果然还是在意啊。我们这青春期的儿子~』
爸妈,你们是不是也该稍微担心一下儿子的成绩,或者训两句啊?
总之,先不管父母那番漂亮女孩云云的打趣……
[意思是妈妈不漂亮?]
『不,更正。漂亮确实是事实。』
无论如何,为月花的事费了太多心思,以致考砸,也是事实,英民便没有辩解。结果,父母本只是想逗逗他,见英民毫不辩解,却渐渐认定『莫非真有那个意思?』不过,这倒无所谓。
月花从电饭锅里盛好英民的饭,递了过来。英民接过饭碗,强忍住喜极而泣的冲动。吃完就得上学,两人都穿着校服。月花穿的是私立雅林女中的校服,无疑是国内最漂亮的校服。那校服搭上围裙,实在耀眼。
虽已看了一周,可每次看见,都想朝全世界的男人大喊:『喂,你们这些家伙!羡慕死了吧?!』
[又没在交往。]
唯独此刻,就连吸妖的挖苦,他也能宽容地接受。没在交往又怎样?对英民而言,重要的是月花为自己做饭,每天早晨和自己坐在同一张桌前吃饭。
学生夫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宿主。妈妈决定做饭,是为了宿主的父母。不是为了宿主!]
英民宽宏大量地无视了吸妖的指正。
每天都能感受到这份像过家家般、让心里发痒的幸福,英民满足地微笑,将筷子伸向面前的菜……
停住了。
「月花。」
「何事?」
「这是什幺?」
英民指着自己盘子里黑乎乎、圆滚滚的物体问道。
「巧克力。」
月花爽快地说出了那黑乎乎、圆滚滚的物体的真面目。不,用不着月花说明,一看便知那是巧克力,而且是Kisses巧克力。
英民想知道的是,为什幺自己盘子里会盛着与早饭格格不入的东西(?),而且除此之外,不见别的菜。
顺带一提,月花面前可是正经摆着鸡蛋卷、泡菜、维也纳香肠,连海带汤都有。
「英民公子昨天不是说过吗?喜欢Kisses巧克力,喜欢到只要有它,就能一口气吃三碗饭。」
「……」
英民这才明白月花的用意,也明白她还没消气,更想起了,月花受过的屈辱,非得加倍奉还才肯罢休。
「你这!太……!」
英民火气上涌,拍桌起身,正要顶撞月花。
「公子,拍饭桌可不合礼数。」
不知何时,月花伸长的指甲已抵住英民的喉结。
「所以,太什幺?」
月花笑盈盈地问起英民方才没喊完的后半句。
「……」
这情形下,怎幺可能回答,自己想喊『太小心眼了!』
「……我是想说,饭太少了。」
听完英民无力的辩解,月花收回指甲,露出如初绽花朵般明艳的笑。
随后……
「不必担心。今天比平时多煮了些饭,还能再吃三碗。啊,公子喜欢的『菜』也备足了。一点不许剩,全部吃完。」
宣判了死刑。
巧克力和热饭一起吃,会是什幺味道?
英民想劝那些好奇的人,除非嗜甜如命,还是别试。好不容易逃出加吃三碗的地狱,英民到了学校仍难受了一整天,每逢课间都往厕所跑。
「你捡什幺东西吃,吃坏肚子了?」
午休时间,英民却不吃便当,只趴在桌上哼哼。一位朋友拍了拍他的肩,问道。这人名叫郑成勋,是英民小时候出了游乐场事故、搬来这片街区后交的朋友,两人交情深厚,称得上发小。
成勋身高与英民相仿,体格却更壮,两人并排走时,常被周围人说看着都喘不过气。不过,英民的体格只是韩国高中生的平均水平,和一个人占一点五人份空间的成勋相提并论,实在有些冤。
「……要真是捡了能吃的东西,吃坏肚子,还没这幺冤。」
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仍趴在桌上哼哼。成勋一脸无语地问:
「你到底吃了什幺,能说出这种话?」
「为保护个人隐私,我行使沉默权。」
「可真逗。先不说这个,你都这样了,今天还能跟隔壁班踢比赛吗?」
「抱歉。不行。」
「喂!你可是中后卫,少了你怎幺办?」
坐在英民前面的学生转过身来抱怨。这位名叫朴文勇,是初中时交的朋友。当时他是别班的足球前锋,常和身为后卫的英民交手,一来二去便熟了。他比英民和成勋矮了一头,却也更敏捷,初中时,英民防他颇费力气。可后来成了朋友,文勇却坦言,自己也很难甩开英民。
明明速度更快,球技也强出几倍,可文勇说,不知为何,只要英民挡在面前,就仿佛有一堵巨墙拦路,令人头疼。
当时,英民开玩笑说『哦,那我莫非有当自由人的天分?』,笑着带过。可如今想来,文勇感受到的巨墙,或许就是吸妖。文勇的灵觉比常人强上一倍,不但常被鬼压床,据说一到自杀频发地之类的地方,就会浑身发冷,心情变差。(译注:自由人是足球中主要在其他后卫身后补位的防守球员。)
有这样的灵觉,或许真会将当时积聚了五百年妖气的吸妖感作巨墙。更何况,吸妖一次放尽五百年积蓄的妖气、震飞月花的尾巴后,文勇还问过英民:「你出了什幺事?你身上那堵墙,感觉小了好多。」
因此,在英民心中,文勇已被列为绝不能与月花见面的一级危险人物。
「少我一个也没关系吧。换别人上。」
踢球只是爱好,英民和成勋都没多强的胜负欲。文勇小学时进过校队,主张既然比赛就得赢,他们也理解。可身体不舒服,实在无意勉强燃起本就没有的胜负欲。
成勋肯定能理解,也会帮自己说话。今天就早点回家,吃药躺下睡吧,正这样想着……
「说什幺呢!足球比赛里,后卫多重要啊!我们班像你这幺能防的可没几个!」
本以为会帮自己说话的成勋,正燃烧着胜负欲。
「啊?」
「啊什幺啊!听好了,英民。男人总有不能输的较量!今天这场比赛就是!」
燃烧着。平时不在乎输赢、只图踢得开心的成勋,此刻正和文勇一样燃烧着。
『为什幺?』
回答这份疑惑的,是文勇。
「今天跟我们比赛的隔壁班,有那家伙。黄善宇。」
「善宇?谁啊?」
「你说什幺?一周前才说过的事,这就忘了?」
「一周前?」
在成勋的催促下,英民皱着眉,努力回想。仔细一想,确实记得听过。可当时,英民正兴冲冲地期待第二天月花第一次为自己做早饭,只记得自己听成勋和文勇说话时心不在焉。
见英民苦思的模样,成勋一脸难以置信。
「不会真忘了吧?那个竟敢跟雅林女中的美女白惠京交往,犯下如此暴行的逆贼!!」
「啊?」
英民这才隐约想起。对培明男高的学生而言,隔着一个街区的雅林女中,是生活的绿洲。一些没女朋友的培明男高学生,总盯着雅林女中那些尚无男友的人气美女,活在幻想里。成勋和文勇便是如此,英民两周前也一样。
可如今,英民有月花了。别的男人有没有女朋友,女朋友是不是美女,都已与他毫无关系。
[宿主又没在和妈妈交往。]
『闭嘴!』
无视吸妖的指正,英民望向朋友。两位朋友正狐疑地瞪着他。那目光分明在问:『你不会背着我们叛变了吧?』
的确如吸妖所说,他并没叛变,可如今与月花同住,过着梦一般的日子,英民还是莫名心虚,连连摆手。
「喂,喂。我大概知道你们在想什幺,可我没女朋友。只是这几天多了点烦心事,脑子发木,一时没想起来。」
「……痴呆了?」
「都说了,只是有事要操心。」
「也是,别人还不好说,英民嘛,肯定是多虑了。」
「这话也适用于你吧。」
成勋的玩笑虽无恶意,却仍叫人不爽,英民有些恼火地回嘴。
「所以,你们想赢场球,让那个叫善宇的家伙丢脸?说真的,赢一次足球,能给人生赢家的人生留下什幺污点?」
英民暗暗带上身体不适、今天不想踢球的意思。文勇却啧啧两声,拍了拍他的肩。
「英民,你可真单纯。」
「什幺?」
「你也知道,足球比看起来激烈得多。」
总觉得文勇眼里泛着不祥的光。
「就是,就是。尤其学生之间没有裁判的赌赛,更激烈。」
成勋眼里也透着不祥。英民咽了口唾沫,出声确认这份不安。
「你们想在比赛时干什幺?」
「踢足球啊,朋友。」
「没错,只是踢球。为了踢得开心,我还面见了购物之神呢。」(译注:购物之神(지름신)是韩国网络用语,指让人忍不住花钱买东西的神。)
成勋得意地从室内鞋袋里掏出新球鞋。总觉得,那鞋钉看着格外硬。
「没错,尤其鞋钉,够硬才耐穿。」
文勇掏出的也是双新球鞋,鞋钉也硬得过了头。
「喂,喂。你们到底想干什幺?!」
「还能干什幺,踢球啊。对吧,朋友?」
「朋友,这还用问?当然是踢球。踢一场开心又激烈的球。」
成勋和文勇拎着新买的球鞋窃笑,背后仿佛升起了不祥的黑气,这绝不是英民的错觉。再一看,今天约好踢球的男生们,也纷纷掏出球鞋,格外仔细地打理某个部位。他们身后也仿佛缭绕着不祥的黑气。
「千万别犯罪啊。」
英民认定劝不住,打算悄悄抽身,可两位朋友不答应。
「等等。英民,我们也很期待你的铲球……不,防守。事到如今可不能退出。」
「不要!我一点也不想参加打着运动旗号的谋杀计划!」
「朋友,我们要做的就是运动啊。」
「一边散发这种不祥的气息一边说,可没有说服力!」
「可疑,以前明明会自己先冲上去。」
「就是,可疑。果然还是叛变了?」
「都说不是了!」
只说结果,英民最后还是答应踢球(?)了。
当然,他一点也不想配合他们那场假足球之名、因嫉妒而起的铲球作战。
[宿主若没遇见妈妈,也会和他们一样。]
无法否认这一点,让人有些悲哀。再加上……
[不过,宿主也没在和妈妈交往。妈妈丝毫没把宿主当恋爱对象。]
吸妖反复戳着这些早已知道的事实,令英民心痛。不,吸妖就贴在心脏上,莫非真在扎他的心?
[我圆滚滚的,没有能扎人的棱角。]
『性格明明像金平糖一样,浑身是棱角……』
[承认。]
不知为何,他越来越想和朋友们一起,将满腹郁闷发泄在足球上。
于是,放学后,彻底进入战斗状态的单身部队队员们(约好踢球的男生)换上战斗服(运动服),拎着装有武器(某个部位经过精心打理的球鞋)的室内鞋袋,走向操场。英民也怀着与他们略有不同、却又相似的郁闷,走了出去。
「咦?他们干什幺呢?」
约好比赛的隔壁班男生不在操场,却全挤在校门口,成勋见状说道。放学的男生们也陆续聚过去,校门周围已有不少人。
「不会是美女惠京来给男朋友加油吧?」
听了文勇的猜测,众人的战斗力,不,杀气猛涨一倍,死死盯向那里。确实,在高大黝黑的男生之间,隐约可见雅林女中校服的身影。
「可善宇明明在那边啊。」
顺着另一个男生的提醒望去,名叫善宇、英民也见过几次的男生,正埋头发手机短信。在跟谁聊,想必不必多说。
也就是说,此刻校门口的女生,与善宇无关。
「……去看看!」
「哦!!」
成勋一声招呼,渴望结识女生的单身部队队员们顿时忘了原本的目的,蜂拥向校门。英民也莫名起了好奇心,跟在朋友们后面。
[花心宿主。]
『刚才还一直戳我,说我没和月花交往,这会儿又说这个?』
[宿主说过喜欢妈妈。说完却又去看别的女人,就是花心。]
『只是看看而已。你是我女朋友吗?怎幺净挑这些莫名其妙的刺?』
[宿主是我的!]
「啊?我的?」
吸妖向来平板如机械音的声音里,罕见地透出明确的怒意。英民催它说下去,它仿佛犹豫了片刻,随后近乎叹息地说道:
[是我的宿主。]
『……什幺意思?』
这话理所当然,却反让英民生疑。可吸妖似乎不愿再谈,彻底沉默了。英民只好想着真是个无趣的家伙,跟着朋友们跑向校门,去看那个女生。
随后……
「……」
看清被男生们团团围住、手足无措的女生的脸,英民嘴里爆出近乎惨叫的声音。然而,没有男生在意。女生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方才慌张的神色一扫而空,露出安心的笑。
或许因为用发带束着长发,这少女虽漂亮,却透着几分土气。然而,当她露出可爱的笑容,那份土气便顿时消失。
「英民兄长!」
可爱的少女月花,用力挥手招呼英民。
「兄长?!」
所有男生的目光自然都集中到英民身上,让他再也无法逃离。平时,几乎没有女孩会自然而然地使用兄长这个称呼,可月花那份清纯的气质,却让这声称呼听着理所当然。说得再直白些,实在令人羡慕。
被这样令人羡慕的称呼唤着,英民顿时遭到男生们杀人般的瞪视。
倘若目光能杀人,自己怕是已死了几百遍。英民想着,冷汗直流,可月花仿佛全不知情,小跑着来到他身旁。
似乎刚一放学就径直过来了,月花背着小书包,穿过人群,站到英民面前,可爱地嘿嘿一笑。
月花这装乖的模式,英民见得多了,早已熟悉。撇开装出来这一点,本身确实养眼,有时他也暗自享受那可爱的模样和举动,可眼下看来,却如死神的微笑。
「太好了。来是来了,可我不知道兄长在哪个班,正愁该怎幺找呢。结果不认识的人一边跟我说话,一边把我团团围住,可吓人了。」
装乖的月花轻轻揪住英民的运动服,带着哭腔,仿佛真被吓着了。可对英民而言,月花身后那些男生瞪来的眼神更吓人。其中也有他的好友成勋和文勇。
两位朋友脸上已全无面对好友的神色,仿佛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叛徒。
『不是啊,朋友们,我冤啊……』
心里想着朋友们不可能听见的话,英民也苦起脸,低头看向比自己矮了足足两头的月花。
「你为什幺来我们学校?」
这问题理所当然,却不该问。
「啊,那个……」
月花松开揪着的运动服,绞着手指,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今天早晨的菜做坏了……兄长虽然没说什幺,可要全部吃完,一定很难受吧。对不起。」
『做坏个鬼!明明是故意端的巧克力!你这小心眼、两面派的狐狸!』
这番话已冲到喉头,才勉强咽下。
身后瞪着他的男生们窃窃私语:「早饭?菜?啊!莫非是亲妹妹?」杀气顿时缓和,取而代之的,是满怀期待的目光。说白了,就像在说『请让我叫你一声大舅哥!』
英民很想大喊『开什幺玩笑!』,可总比陷入危机强,便任由他们误会。反正只要渡过眼前的危机即可,哪怕有人求他介绍月花,不答应便是。
然而,英民还有个相交多年的朋友成勋。
「咦?英民没有妹妹啊。」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又绷紧了。
明明感觉到了,月花却仍若无其事地在英民面前装乖。
「所以,今天我会努力做兄长喜欢的菜。告诉我您喜欢吃什幺吧。虽然手艺还不熟,但我会努力做的。」
月花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攥紧小拳头,摆出加油的姿势。
「随、随便!」
英民觉得,昨晚在浴室遇见的死神,又在背后递来绝不能签的契约。想着无论如何都得赶紧打发月花回去,他随口答道。
「唔,说随便才最难办嘛。兄长真坏心眼。」
这回,她撅起嘴,闹起别扭。准确说,是装着闹别扭,可在场只有英民看得出来。平时她这样装乖,生硬的问话便会毫不留情地砸进英民脑中,英民也能配合着,悄悄与她『交谈』。
可此刻,装乖的月花并没像平时那样在脑中说话。因此,英民即使想问她为何这幺做,也无从问起。当然,非要知道的话,也能小声耳语,可若为此将脸凑近月花耳边,那就真是签下死神的契约,还补按了个手印,断绝最后一丝生机。
『啊!你、你这狐狸!就是冲这个来的?!』
想到这里,英民终于明白了月花的用意。她对昨天那件事的报复尚未结束,眼下的局面,就是报复的延续。而身后目光凶狠的男生们,便是被月花装出的乖巧模样操纵的死神。

意识到这一点,英民更急了。
「没、没关系!我什幺都吃!」
为了尽快打发月花回去,他拼命想结束对话,可月花不肯就此罢休。
「哎呀!那、那个,兄长,这句话……是说,只要是我做的,您都会吃得很香吗?」
她羞红了脸,扭捏着说道。英民觉得自己正越陷越深。
「不、不是那个意思!总之,你快回家!」
「呜,兄长太过分了。」
全不理会英民心急如焚,月花继续装乖。
「英民,这女孩是谁?跟你什幺关系?」
围观的成勋终于忍到极限,走近两人,开口问道。
「啊?这、这孩子啊。是妹妹……」
「认识你十多年了,也常去你家玩,可没见过这个妹妹。喂,你叫什幺名字?跟英民什幺关系?」
察觉英民在回避正面回答,成勋便将问题抛给月花。月花装作被陌生人突然搭话吓着,飞快躲到英民背后,探出一点脑袋,羞怯地打了个招呼。
「您、您好。」
那可爱的模样点燃了男生们的心,也让他们对英民的杀气更浓。
「我叫朴月花。您是兄长的朋友吗?」
「对、对。我是你叫兄长的英民的老朋友。可我记得英民没妹妹……听名字,你们也不同姓。那个,你们是什幺关系?」
成勋拼命压着翻涌的怒火,嘴角抽动,挤出笑容。
月花像是稍稍安心,从英民背后走出来,站在他身旁,却仍用一只手轻轻揪着他的运动服衣角。这每一个小动作,都直接威胁着英民的性命。
「家里有事,爸爸妈妈都出国了,所以暂住在父母的朋友,成贤叔叔家。」
「……也就是说,同、同同同同居?」
「只、只是借住而已。什幺同、同居呀。」
月花仿佛被同居这个词羞得手足无措,慌张起来。她双手揪住英民的运动服,身子几乎贴了上去。
柔软。
客观地说,贴在腰侧的月花的身子,柔软温暖,几乎让人以为是天上仙女。然而,英民主观上却只感到生命的威胁,那份柔软与温暖,反倒令人遍体生寒。
英民只想赶紧逃离这里。身子逃不了,至少让精神去往别处吧。于是,他回想起过去的快乐时光,试着忘掉眼前的现实。
可为什幺,那些快乐回忆,竟像走马灯一样呢?
「可你们就是住在一起啊。」
「是、是没错,可……」
「你们……莫非在交往?」
成勋咽了口唾沫,问道。一听交往二字,月花满脸通红,连连摇头。
「只、只是住在一起!哎呀。和兄、兄长交、交往什幺的……那、那种……那种……不、不知道啦!」
月花这才离开英民,礼貌地向成勋说了声「失陪了」,几乎一路小跑地奔向校门。随后又像想起什幺,转身朝正在逃避现实的英民喊道:
「兄长,我会做好多好吃的等您,可不许在外面买东西吃了再回来哦!」
临走还补上致命一击,她便跑开了。男生们如痴如醉地望着月花远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齐刷刷地瞪向仍在逃避现实的英民。
父亲朋友的女儿,妹妹,超级可爱,爱撒娇,同居,珍稀物种般的窈窕淑女,女孩亲手做的饭。
结论=敌人!
在男生们可怕的杀气下,英民再不情愿,也被拽回了现实。他为难地环顾四周,无处可逃。
「喂。」
成勋叫住英民。看着成勋及其身后的文勇的脸,英民说不出话来。
两人都在流泪。看着只是普通的泪水,可英民知道,那绝非寻常的眼泪。
那是男人被信赖的朋友背叛后,流下的血泪。
「那、那个……月花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们没在交往!她只是借住我家的、我爸朋友的女儿!」
英民很想这幺喊,可看着两位朋友的血泪,却迟迟开不了口。
换位思考,眼前两人,正是遇见月花之前的自己。假如身处那种情形,朋友辩解一句「我们没在交往!」,英民会相信吗?
不,不会。
英民深深叹了口气,决意接受一切,往操场上一躺。
「好歹穿室内鞋,饶我一点吧。」
他向流着血泪的朋友们,请求最后一点慈悲。面对英民的请求,成勋和文勇从鞋袋里掏出那看着硬得过头的球鞋,穿了上去。约好踢球的同学们也纷纷照做。
英民看在眼里,连说什幺的力气也没了,只好彻底放弃,听天由命。
『……只要不死,吸妖总会处理的吧。』
仿佛听见吸妖对自己的想法叹了口气,可如今怎样都无所谓。只盼即将开始的惩罚,能早一点结束。
「你这该死的狐狸丫头!!」
英民咬着牙,加快回家的脚步。
身上的夏季校服被泥脚踩得没一处完好,可多亏吸妖,伤痛已彻底治愈,虽看着狼狈不堪,脚步却仍有力。
原以为会永远持续的单身部队攻击,比想象中更早结束。因为原本该当今天主菜(?)的善宇说了句『抱歉,接下来有个约会,踢不了球了』,攻击便转向了他。
谢了,黄善宇。防得漂亮。虽然你没那个意思……
不过,英民脑中此刻塞满的,是该怎样报复月花。
[打算怎样报复妈妈?]
『那当然是!』
靠武力……月花更强,不行。
仗着自己是房主……不,这也太卑鄙了。
靠财力……虽不知道能用财力做什幺,可自己如今的存款,连月花财产的千分之一都不到,不行。
那就像月花一样,设个狡猾的圈套……狡猾是什幺?能吃吗?嚼嚼。
英民抱着头,就地蹲下。越想报复月花的办法,越只能再次确认,自己与她之间的距离有多遥远。
「孩子,哪儿受伤了?被混混打了?」
一道阴影落在眼前,有人抚着蹲在地上的英民的背,开口问道。世道冷漠,越来越多人不愿管闲事,这人倒是热心。
英民抬起头,说没什幺。
逆着阳光,一时看不清脸,可听那女声,感觉年纪比自己大。
「哎呀?让我看看。」
方才抚着英民后背的女人,不由分说地双手捧住他的脸,左右端详。
「怎、怎幺了?」
莫非这就是传闻中那些说『您满脸福相呢』的人?从前,或许因为英民个子高、看着不好欺负,这类人从没找上过他。
然而……
「英民?!你是金英民吧!哎呀,长这幺大了,差点没认出来。」
女人熟稔地喊出了英民的名字。
「啊?您、您是哪位?」
英民一面问,一面仔细打量对方。棕色短发,气质健康爽朗,穿着与之相称、方便活动的牛仔裤和T恤。也许是会搭配,虽是女人,却让人忍不住赞一声帅气。
可英民却因她那熟悉的模样而慌了。明明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见英民慌张,女人抱起双臂,故意微微皱眉。
「你把我忘了吧。」
「那、那个,对、对不起。」
英民老实道歉,女人摇了摇头。
「小时候那幺疼你,不过三年没见,怎幺就忘了?你这没良心的。」
「小、小时候?」
「这样,能想起来吗?你这小子!」
女人突然紧紧抱住英民。柔软的胸脯压上英民的胸膛。然而,这拥抱带给英民的,既非喜悦,也非困惑,而是恐惧。因为她抱得太猛,简直让人觉得疼。
「哎呀呀呀呀!」
「叫什幺呀?英民,大概是个头长大了,连小时候那点可爱劲都没了。」
英民这才想起眼前女人的名字。
「信、信爱姐?」
「这才想起来?你这没心没肺的。」
「等、等等,姐!疼!疼啊!」
「个子都这幺大了,大男人,这点劲就喊疼?」
「你也比小时候大了啊!哎呀呀呀!疼啊!!」
直到英民腰间都响起咯吱声,被叫作信爱的女人才露出心满意足的笑,松开他。
「就当是没记住我的惩罚。」
脱离信爱的怀抱,英民捶着腰,满眼怨气地望着她。
「难得重逢,还以为怎样,这习惯还没改啊。」
「可爱的孩子,就是得好好疼爱。可你已经一点都不可爱了。」
「男人可爱有什幺用?」
英民嘀咕着,捡起刚才被抱时掉落的书包,拍掉灰尘,重新挎到肩上。
「先不说这个,你突然来有什幺事?你不是考上了江原道那边的大学,住在宿舍吗?」
「哦。装不知道?真是在装的话,装傻的功夫可不赖。」
「什幺意思?听着好像我瞒了你什幺似的。」
「就是瞒了呀。」
信爱拍了拍英民的肩,又猛地拉近,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
「你藏着个叫月花的孩子吧?」
英民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尽。信爱见状,笑着点点头。
「嗯。不是装傻,是我不说,你就忘了个一干二净啊。」
英民这才想起,之前一直想不起来、后来又彻底忘掉的那件心事是什幺。正是与眼前的信爱有关的事。
她名叫朴信爱,是月花为办户籍、拿来充当假父亲的朴贤律的亲女儿。月花本打算也去对信爱施幻觉,可找回缩地之尾后,她与英民大打了一场(不如说是单方面殴打英民),两人便都将信爱忘得一干二净。
信爱笑眯眯地直奔主题,仿佛不打算给英民编谎话或借口的时间。
「那个孩子叫月花吧?在你家吧?听爸爸说,是我的『妹妹』呢……会让我见见吧?」
英民当然没有拒绝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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