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从前,人们会告诫未嫁的姑娘,月事期间别坐在旧物上,尤其是扫帚。因为旧物沾了处女的血,便会化成鬼怪。
鬼怪喜欢恶作剧,喜欢热闹,尤其喜欢有吃有喝的宴席。
它们也喜欢摔跤,虽力大无穷,但据说只要从左腿绊倒,便很容易取胜。还有故事说,将摔倒的鬼怪绑住,次日回来一看,绳子里绑着的,只是把旧扫帚。
鬼怪天真善良,偶尔也会使坏,但基本对人友好。因诞生于旧物,与其说是妖怪,更接近家宅精灵,有时还会给主人带来财富,驱赶恶鬼。当然,若所有鬼怪都如此,人们或许早已形成风俗,姑娘月事来时便坐在旧物上,盼着家家都有一只鬼怪。
可留在家宅中的鬼怪极少,大多数刚一成形,便离家而去,捉弄人,找人摔跤。
「所以说,这家伙就是那种鬼怪?」
听完月花的解释,英民指着埋头吃剩余祭品的小女孩,问道。倒地睡去的人,已被他全部搬进房间。这期间,信爱替月花处理完伤口,又拿剩下的祭品给喊饿的女孩摆好饭,众人才终于有空从容交谈。月花解释了鬼怪的来历,告诉他们,正在埋头吃饭的女孩就是鬼怪。
面对英民确认的问话,月花点头道:
「正是。而且,恐怕是因我而生的鬼怪。」
「啊?月花,你来那个了?」
英民刚脱口问完,月花便满脸通红,一尾巴抽了过去。正在替小女孩扎头发的信爱咂了下舌,嘀咕道:「该打。」
「血、血又不一定非得是那、那那那那那种血!哪怕普通的处女之血,只要大量沾上旧物,也可能化成鬼怪!!」
「对、对不起,失、失误。说错话了。」
月花似乎抽一下还不解气,尾巴在他眼前晃动,英民朝着那尾巴,拼命求饶。
不知是求饶管用,还是嫌他太没出息、不值得再打,尾巴终于收回。月花端着神色,说道:
「公子,不记得祭祀那天的事了?」
「祭祀那天?」
「正是。祭祀结束后,与公子一起打扫仓库的那天。」
那天令人震惊的事,便是月花将据说承旭用过的驱魔刀握在手里,以致双手受了重伤。
「重伤。难道……那鬼怪就是那把刀?」
「呜诶?」
正往嘴里塞米糕的女孩,见英民指自己,歪了歪头。看来她还不知道,众人在谈论自己。
「虽难以置信,却是事实。驱魔刀沾上九尾狐的血,竟化作鬼怪,我也未曾听闻。也许因为我失去大半尾巴,只算半个九尾狐;也许因为那把刀太特别、太古老。可无论何故,这孩子已经诞生的事实,不会改变。」
「所以,得先想今后怎幺办?」
「正是。」
该拿这鬼怪女孩怎幺办,英民与月花都为此头疼。既然已经诞生,便无可奈何,可她看着与人类无异,究竟该如何安置,一时实在想不出。
英民想着,她相当于没父母的孩子,虽可怜,要不送进孤儿院?可外表再像人,内里仍是鬼怪,能与人类孩子好好相处吗?这家伙又力大无穷,万一孩子间打起架……
脑中浮现出骇人的场景,英民不寒而栗。
「好了,头发扎好了。」
信爱从方才起便一直替鬼怪女孩梳头,如今也扎成了与月花一样的双马尾。
「呜诶?」
「来,看看镜子。漂亮吧?和你妈妈一样的头发哦~」
女孩对镜中的新模样颇感新奇,信爱仿佛很满意自己的成果,指着月花,强调两人一样。
女孩看看镜中的自己,又看看温柔微笑的月花,露出灿烂的笑容。
「一样!」
她指着自己的头发,高兴地对信爱说道,信爱满意地点点头。
「一样!」
这回,女孩指向月花,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蹦蹦跳跳地喊着。
「嗯,一样呢。」
月花暂且忘了如何安置女孩的烦恼,温柔地笑着,看她天真无邪的举动。
「和妈妈一样!」
女孩就这样蹦跳着,奔向月花。
「妈妈~!」
随即,径直扑向月花怀里。月花脸色一瞬间变得灰白,身子往后缩去。
「等、等等,孩子!不、不许抱我!!」
「妈妈!!!!」
「好,Stop。到此为止。」
英民飞快捞住跃在半空的鬼怪女孩,阻止了她扑进月花怀里后可能酿成的惨剧。月花这才勉强放松,松了口气。
「你是什幺东西?!」
鬼怪女孩瞪着英民,低吼起来。起初没细看,原来她也和月花一样,微露尖牙。比看着轻得多,又在低吼,倒像只脾气坏的小狗。
「怎幺说话呢。我可比你大得多,是哥哥。你刚才抱了月花,害她受伤,这就忘了?」
「呜诶?」
可女孩似乎听不懂英民的话。他叹了口气,戳戳她的脑袋,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说,月花伤成这样,全是因为你。」
「呜诶?呜诶!」
女孩似乎终于听懂,不安地望向月花。月花慈爱地微笑,为让她安心,开口说道:
「我没事。你也不是明知如此还故意为之,半点错也没有。这点伤,睡一晚就好,不用你操心。」
「妈、妈妈。」
女孩满脸感动,又在英民手里挣扎,想扑去抱月花。
「你这家伙,听不懂人话吗?刚说了会害月花受伤,不许抱吧!」
「你才是什幺东西?!妈妈刚才说没事!」
「那个没事,不是说抱她也没事!那幺想抱,就去找愿意抱你个够的人!姐,帮忙抱紧这家伙一会儿。」
英民将鬼怪女孩递给信爱。信爱一脸求之不得,望着落入手中的女孩,女孩却似乎想起方才可怕的拥抱,脸上血色顿时褪尽。
「啊呜呜呜呜!!果然太可爱了!!!」
「呜诶诶诶诶!!!」
「这软乎乎的脸颊~真想吃掉~!!」
「呜诶诶诶诶诶诶诶!!!」
「姐、姐姐,可不许真吃了她。」
信爱当然不可能真吃掉鬼怪女孩,可眼下那副气势,仿佛真能干出类似的事,令月花放心不下。
「别光担心小不点,先担心你自己吧。浑身都是伤……」
英民坐到月花身旁,轻轻敲了下她的头。
「啊,嗯。让你担心,对不起。」
「又不是你的错,道什幺歉?」
月花换下染血的衣服,穿着雪白的衬裙。露在外面的胳膊和肩膀,缠着同样雪白的绷带。看着这令人心疼的模样,英民不由叹气。月花是九尾狐,伤比人类好得快,可仍远比不上有吸妖之尾的英民。
今后找尾巴时,她也许还会受这样的伤。
英民喜欢月花,舍不得失去连着两人的吸妖,才找着各种借口,不肯归还尾巴。细想起来,这实在卑鄙。
因自己的私欲,给喜欢的女孩添麻烦,实在荒唐。
若真心喜欢月花,就该把尾巴还给她。
「那个……」
「何事?」
英民犹豫片刻,随即神色悲壮地望着月花,说道:
「……需要妖气的话,可、可以吸……」
可即使明知什幺才对,英民仍不愿选择那条路。哪怕被人指着鼻子骂卑鄙,此刻,他也不能归还能将心爱的女孩留在身边的吸妖。
『我真是糟透了。』
[……]
他甚至想挨吸妖痛骂一顿,可平日定会说尽难听话的妈宝,此刻却反常地沉默。不知月花是否懂他的苦恼,她高兴而又有些羞涩地接受了提议。
英民脱下衬衫,将赤裸的上身凑近月花。这已是第三次,可月花似乎仍害羞,犹豫着将唇贴上英民的胸膛。
信爱吹起起哄的口哨,英民却置之不理。
紧接着,又听信爱叫着小不点,喊她住手,英民仍置之不……
「嘿呀啊啊啊!!」
「咳呃呃呃呃!!」
「英、英民公子!!」
[确认腰部致命伤。预计治疗时间,四分四十五秒。]
英民双眼一翻,向旁边倒去。要是没有吸妖,英民的男人生涯,今天就算完了。
「干什幺,蛆虫!离妈妈五步远!」
鬼怪女孩如今已口齿清晰,双手叉腰,向倒地的英民发出警告。
『……吸妖,治得怎幺样?』
[治疗完成百分之六十。可以活动,切忌勉强。]
吸妖明白英民想做什幺,便以至少让他能动为前提,开始治疗。确认身体能动,英民气势汹汹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鬼怪女孩的后颈,大吼道:
「你干什幺?!你这该死的小鬼!!!!」
「你才想对我妈妈干什幺?!蛆虫!!」
「谁是蛆虫?!没学过尊敬长辈吗?该死的小鬼!」
「敢对妈妈做怪事,绝不原谅!所以,不许靠近妈妈十步以内!蛆虫!」
比刚才又多了五步。
先不说这个,从刚才起,鬼怪女孩便一直管月花叫妈妈,让英民很不痛快。她几乎等于是因月花的血而生,某种意义上,与吸妖相似,因此叫月花妈妈,倒也并不奇怪。
可问题在于,另一半,是自己先祖承旭用过的刀。因此,每当女孩叫月花妈妈,英民便压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
「该死的小鬼,听好了!不该靠近月花的,是你,不是我!你一抱她,她就会受伤!」
「呜诶?你这蛆虫说什幺?妈妈刚才说没事!」
「都说了,那个没事,不是说可以抱!还不懂吗?你明明是鬼怪,身体却会伤害同为妖怪的她!差不多也该认清自己是什幺了!!月花那些伤,全是你弄的!!」
英民指着月花身上的白绷带,大声喊道。
「可、可是,妈、妈妈说,错、错不在我……呜……呜诶诶。」
「英、英民公子!」
月花正要劝英民别说了,却对上鬼怪女孩含泪望来的双眼。那眼神在问,英民说的是真的吗?月花一瞬间想撒谎,却很快改了主意。
即使此刻撒谎,只要女孩稍一碰她,便会立刻穿帮。与其如此,不如将实情全部说清,再明确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
「孩子,我受伤,是因为你的媒介,恰好是件驱魔之物。可这并不是你的错。只是你诞生于驱魔之物,而我是妖怪,才会这样。你没有错。」
「呜诶,妈妈的伤,确实是因为我,对吧?呜诶诶。」
不知何时,女孩已大颗大颗地掉泪,向月花问道。月花为难地瞪向始作俑者英民,他有些心虚,避开了目光。
虽是一时气话,英民仍觉得自己没说错,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见英民全无收拾残局的意思,月花叹了口气,望向哭泣的鬼怪女孩。信爱拼命哄着,可女孩始终哭个不停。
她只是将让自己诞生的月花当作妈妈,想向她撒娇而已。可因这体质,月花无法满足她的愿望。
『若有天妖之尾,倒能承受一些……』
在月花失去的尾巴中,天妖之尾使身为灵物九尾狐的她,与寻常狐妖有所区别。它没有特殊能力,却受天界善意庇佑,能抵御驱魔之力。只要有那条尾巴,月花便能如女孩所愿,尽情疼她。可眼下不可能立刻寻来。正想着能否换个办法安抚,月花忽然想起,鬼怪女孩还没有名字。
「孩子,孩子,别哭,让我看看你的脸。」
「呜诶诶。呜诶。吸。呜。」
听见月花温柔的话,女孩双手擦泪,抬头望向她。月花正慈爱地微笑,那笑容,仿佛真正的母亲。英民看在眼里,心中阵阵绞痛。
鬼怪女孩似乎被那慈爱的笑安抚,终于止住哭声,可还未完全平静,轻轻打着哭嗝,不安地等她说下去。
「刚想起来,你还没名字。若你不介意,我想替你取个名字,好吗?」
「呜诶?名字?」
「嗯,由我专为你取名,你便与别的鬼怪不同,是对我而言特别的鬼怪了。」
一阵抽痛。
英民胸口又紧得发疼。
[……宿主。]
吸妖似乎想说什幺,英民却没听进去。他的目光落在慈爱微笑的月花身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听她说话的双耳。
鬼怪女孩用小手抹去眼泪,满眼期待地望着月花。
月花仔细想了片刻,随即像想到了好名字,神色明亮起来。
「叫多松,如何?」
「……多松?什幺意思?」
女孩一问,月花似乎没料到她会问字义,顿时慌了手脚。
「妈妈?」
「咳、咳。就、就是说,多松是古语,意思是深、深切的爱。看、看啊,你很喜欢我,却因自身的特性,无法亲近我。所以,便取了这深切的爱的意思。你不喜欢吗?」
被月花唤作多松的鬼怪女孩,歪了几次头,随即灿烂地笑了,伸指指向自己。
「我的名字,叫多松?」
月花微笑点头。刚接受多松这个名字的女孩,转向信爱,指着自己说道:
「我叫多松!」
「嗯,名字真好听。」
被信爱一夸,多松更兴奋了,哼起『多松!我的名字叫多松!』的小曲。可一高兴过头……
「谢谢妈妈!」
「等、等等,多松,不能抱……呀啊啊啊啊!」
「啊!妈妈!妈妈!!」
学习能力似乎也与外表一样稚嫩,多松忘了自己会害月花受伤,扑进她怀里,又酿成事故。更糟的是,她吓得双手抓住月花摇晃,反而又添了新伤。
惨剧一直持续到信爱抱起多松,将她与月花分开。
多松又哭着向月花道歉,月花则强忍痛楚,勉强挤出笑容,努力让她安心。
看着这一切,英民牙都快咬碎了。
[……宿主。]
『深切的爱?这种牵强的解释,也想让我相信,乖乖说句「啊,是这样啊」?!』
月花尽力解释取名多松的理由,多松似乎信了,英民却没有。这鬼怪女孩的本体,是从前月花喜欢的承旭用过的刀。那刀沾了月花的血,才诞生出眼前的女孩。
为这样的女孩取名多松(深切的爱),真只是因为她的特性吗?
『怎幺可能!』
望着温柔安抚哭泣的多松的月花,英民压不住胸中猛地涌起的黑暗情绪。
[宿主。请住手。]
吸妖察觉到英民心中的阴暗,虽声音比平时无力,仍想劝阻。可少了平日毒气的声音,传不进英民心里。
「所以,名字都取了,你打算怎幺办?」
英民的话里,阴暗的恶意毫不掩饰,月花微微皱眉。
「什幺叫拿这孩子怎幺办?英民公子想怎样?」
月花觉得英民似乎因女孩而生气,可未免过了头,自己也恼了,声音里掺进几分怒意。
「这家伙,不是跟家宅精灵差不多吗?既然生在叔爷爷家,那就留在这里,为他们祈福,不就行了?」
「英、英民公子!」
英民的话确有道理,可也许因恶意太浓,听着竟像是『扔了吧!』月花怕多松听懂,提高声音,制止了他。
「呜诶?」
不过,幸好多松天真,似乎尚未明白英民的意思。月花稍稍放下心,瞪着他,压低声音说道:
「英民公子。这孩子,几乎等于是我创造的。」
从承旭用过的刀中诞生的孩子。
「既然如此,由我负责,岂不是理所当然?」
联结着承旭与我的……
「当然,这等于让公子家再添一张闲嘴,我明白会添麻烦。可只多一个小孩子,想必不至于造成太大困扰。我也有些积蓄,抚养费不必担心。我会尽力,不给公子家添麻烦。」
我必须守护的,我的孩子。
「所以,若可行,希望能接纳这孩子。英民公子,不行吗?」
我与承旭珍贵的……
月花请求的话,在英民耳中却变成了另一番意思。当然,那也许只是他的过度解读。可平时那幺倔强、总拒绝英民帮助,也不肯求他的月花,如今竟为了多松如此恳切地相求,令他实在压不住胸中翻涌的情绪。
愤怒的根源,是挫败感生出的嫉妒。
英民竭力忍着。只要开口,仿佛便会说出让日后的自己都鄙视自己的话,他死死闭上了嘴。
可月花却将这沉重的沉默,理解成另一层意思。
「这样啊?接纳多松,果然为难?也是,真要接纳她,又得对公子的父母另施幻觉,诸事都麻烦。」
月花擅自作了判断,放弃向英民托付多松。
「既然如此,我便带多松搬出去。尽量住在公子家附近,公子何时想还吸妖之尾,都可……」
甚至,选了英民最不愿见到的结论。
砰!
英民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向地板。月花吓了一跳,止住话语。
「问题不是这个。」
「英民公子?」
「英民。」
一直默默看着的信爱,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伸手抓住英民的肩。可热血冲头的英民,粗暴甩开她,几乎扑向月花,狠狠扣住她的双肩。
「我有说让你搬出我家吗?我要的根本不是这个!」
「英、英民公子,疼。」
受伤的肩膀被紧紧抓住,月花皱起脸。信爱想拉开英民的胳膊,可他动了真格,力气竟也让她无从抵挡。
「英民,先冷静!你知道自己现在有多难看吗?」
她最终提高声音,想让英民清醒,可他听不进去。
「蛆虫!别对妈妈做怪事!」
信爱怎幺也没能拉开的胳膊,多松一插进来,便轻而易举地拽离月花,顺势将英民扔了出去。眼前的危险虽解了,可多松介入,反而适得其反。
「你这该死的小鬼!」
英民连痛都忘了,猛地起身,毫不掩饰敌意,冲多松大喊。原本因保护妈妈而得意的多松,也被这危险的气势吓着,微微缩起身子。
「要是没有你……没有你,月花根本不会受这些伤!不该靠近她的,是你,不是我!!」
「妈妈说不是我的错!」
多松拼命抗辩,英民却充耳不闻。
「要是没有你……可恶!你这种东西,到底为什幺要出生?!我们不需要你!!既然像家宅精灵,就待在这屋里!不,说到底,你这种家伙,就不该出生!!」
「可、可是妈妈……妈妈……呜、呜诶诶诶。」
「英民公子!!」
月花不知何时来到身旁,狠狠扇了英民一巴掌。这一掌,让头脑发热的他,终于回过神。
「……」
「清醒些了吗?第一天来这里,公子说过我言行反常吧?可自到这里,公子也变得反常。究竟为何发怒?那个对妖怪如我也如此亲切的英民公子,到哪里去了?」
英民心中惨然,望着自己信口而出的后果。信爱正努力哄哭泣的多松,眼前,扇了自己一巴掌的月花,则满脸悲伤地望着他。
「……对不起。」
英民依次向月花和多松低头,道歉。
「小不点……不,可以叫你多松吧?刚才我没过脑子,胡说了一通,真没打算说那些话。实在对不起。」
可英民对多松说过的话,岂是一句道歉便能了结。面对道歉,多松若非被信爱紧紧抱着,恐怕早已扑上来。
「再说一次,对不起。我出去吹吹风,再冷静一下。」
英民正要离开被沉默笼罩的房间,却握住门把,咬紧了牙。
「月花。」
「……」
面对英民的呼唤,月花连答也不答。
「回来以后,我就把尾巴……把吸妖还给你。」
可英民也无意等她回应,只说完想说的话,便出了门。
英民走后,月花久久望着房门,怔立不动。仿佛一开口,她便会消失在某处,信爱与多松都不敢叫她。
过了许久,月花深深叹息,像垮塌一般,倒在原地。
「月花!」
「妈妈!」
信爱赶紧扶起她。多松也想伸手,似乎终于开始明白自己会害月花受伤,又强忍着收回。
「没事吧?我虽不懂妖怪,可你伤成这样,哪能站那幺久!」
「身体没事,只是紧绷的弦松了,头有些晕。」
「是吗?那就好。」
「姐姐。」
「嗯?」
「……英民公子说,要还尾巴了。」
「……」
「明明是我那幺盼望的事,为什幺呢?我却不怎幺高兴。为什幺呢?」
月花看着,仿佛随时会掉下泪来。
信爱不发一语,温柔地将月花的小脑袋拥入怀里,轻拍后背。刚才的话,已让她明白,月花并非全把英民当外人,也不讨厌他。若全当外人,此刻该生气,而不会悲伤。
可仍无法彻底接受英民,想必还是因为,承旭在月花心中占据的分量太重。
为什幺?
承旭为月花做过的,与英民做的一样。可为什幺,她仍如此怀念五百年前死去的承旭?
莫非,在月花尚未说出的过去里,两人的关系其实更深?
「月花,虽有些突然,可有件事,希望你老实回答。」
「什幺事?」
「你……很喜欢英民的先祖吗?」
「啊?」
月花没明白她的意图,愣了片刻,随即察觉问题中藏着的意思,脸顿时红透。
「不、不知道姐姐在想什幺,可我和承旭不是那种关系!」
拼命否认的模样,反倒更惹人生疑。
「哎呀!别一脸不信地看我!我只是没能解开承旭的误会,便沉睡分别,才一直放不下!」
「这心情,我也不是不懂,可总不能一直被五百年前……」
信爱本想劝她,若一直困在旧人身上,就永远只能原地踏步,却像触电般,身子一颤。
五百年前。
那时间长得超乎人类想象,让她始终漏看了一个事实。刚才月花的话,令她终于想起。从一开始,认为月花在怀念五百年前死去的承旭,便错了。
对英民和信爱而言,承旭是五百年前死去的人,可对沉睡五百年的月花而言,那只是几个月前,还没解开误会便分别的男人。
「对不起!」
意识到这一点,信爱猛地抱紧月花。
「姐、姐姐?」
「自以为什幺都懂,还想越俎代庖地说教,对不起。月花明明不是人类,我却一直拿人类的情形去想。我和英民,都没理解这一点。真的对不起。」
月花还没全明白她为何道歉,却知道这份歉意是真心的。她拍拍紧抱自己的信爱的背,说道:
「没关系。我与你们从根本上便不同,两位却待我这幺好,还努力想理解我。光是这样,便已足够。与英民公子的误会,我也相信,总有一天会解开。」
「不。我确实被你活了那幺久这件事蒙住眼,想错了。可你与英民之间,并非因为种族不同才误会。」
「啊?」
信爱将月花稍稍拉离怀抱,认真地说:
「之前因自己的私心,我想利用英民,可现在改主意了。如今,我真心盼你们能在一起,盼你们都幸福。」
「啊?啊?」
月花还没来得及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话,信爱已先行动,掏出手机,拨给英民。
「我先问他在哪里,你马上过去,再追问刚才为什幺那幺做,非问出来不可。」
「姐姐,等等。反正公子待会儿会回来,那时再问也行。」
「到那时,他肯定已打定主意,要和你彻底结束,那就太晚了!」
「结、结束?」
信爱的话里,意味有别于结束朋友关系,月花慌张地摇头。
「不可能。姐姐在想什幺,我大概明白,可英民公子绝不可能对我……对我……」
后半句话,怎幺也说不出来。
英民的心意,她时常想,是否真是如此,可最终总以不可能为由,推到心底角落。
信爱的话,让她再度想起英民的心意,却仍觉得不可能。因为……
月花思索时,信爱终于拨通了电话,提高声音:
「英民?怎幺一直不接?嗯?什幺?听不清,你在哪里?旁边有人?哎呀,说什幺呢?大点声。」
听筒中,除英民含糊的声音,似乎还有别人在说话,信爱将耳朵紧贴手机,再问他在哪里。
这时,方才仿佛离手机很远、含糊不清的英民的声音,一瞬间大了起来。
[救命!!]
信爱吓得反射性地移开手机,又赶紧贴回耳边,唤他:
「英民?什幺救命,出什幺事了?英民?」
可通话已经断了。信爱正急着回拨,月花满脸焦急地抓住她的胳膊。
「姐姐!英民公子出事了?」
「我也不知道。突然喊救命,就断了。咦?月花?!」
月花撇下信爱的呼唤,匆匆出了门。方才两人谈得严肃,多松一直乖乖待着,不敢插话,见月花出门,也吃了一惊,赶紧跟上。
「妈妈?!妈妈!」
「姐姐!回来以后,你让我做什幺都答应,先抱紧多松!」
这提议太诱人,信爱连问缘由都忘了,反射性地以Death Hug搂紧多松。
「呜诶诶诶诶诶!」
「去找英民?电话里的确不对劲,可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湖边!」
「湖边?」
「回来再说!」
留下这句话,月花赶紧飞上半空。若英民遇险,排除人类的威胁和意外,便只剩迷上自己尾巴的妖怪或人类。来到此处,沉浸往事,自己太大意了。那时略感尾巴的气息,就该彻底搜寻。
『英民公子!一定要撑到我来!』
化作战斗形态的月花,借缩地之尾的力量,一口气飞向湖边。
冲出亲戚家后,英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觉已来到湖畔。
恰逢满月,四下景物都看得清楚。漫步间,英民开始在意,从方才起便一言不发的吸妖。
「喂。」
[……]
可吸妖连答也不答。平日定会嘲笑他犯蠢的家伙,今天反常地不插话。
「……也是,蠢到连嘲笑都不值得,挖苦也是浪费口舌吧。」
[……并非如此。]
听英民自责,吸妖终于沉重地开口。原来,它生硬如机械的话,也有听着温柔的时候。英民想着,苦笑了。
[温柔对待宿主的念头,连眼屎的一半的一半都没有。]
「哈哈哈哈,直接说压根没有就好了。」
[……不生气?]
「什幺?」
[宿主。平时听见我这种话,该恼火地大喊「闭嘴!」这次为什幺不喊?]
「……我还有那个资格吗?」
英民苦笑着摇头。
[……]
他不在意再度沉默的吸妖,继续说了下去。
「因我的私心,拖了你这幺久,对不起。过一会儿,就把你还给月花。」
[……不喜欢。]
「嗯?……啊。是因为归还的方法?喂,可我哪年哪月才能学会道力,把你还回去啊?而且,就算现在觉得自己差劲透顶,我也不想死。所以,抱歉了,吸妖,虽然你不乐意,我也得抱月花……总之,我一定会送你回去。真的很抱歉,再忍一忍吧。」
[不要!]
「为什幺?」
[宿主现在只是想逃避!靠那种心情下的举动回去,我一点也不会高兴!]
「什幺?平时不许我接近月花,一靠近就跳脚,如今又说什幺?!难道事到如今,又要我加油,等跟月花成了再还你?」
[那也不要。]
「你这家伙!!」
换作平时,吸妖该高兴得跳起来……不,它没腿可跳,可总该有那种气势。如今却反常地固执,令英民再次焦躁起来。
「那到底要我怎样?怎幺还你?啊,莫非让我死?!在这儿上吊,你就痛快了?!」
[谁让宿主死了?!何况,有我在,除非心脏被一把挖出、当场毙命,否则绝不会死!若想吊着脖子,在被人发现前一直受窒息之苦,我不阻拦!]
英民没想到,吸妖那只要不当场毙命便必能救活的能力,竟到这种地步,惊得睁大眼。
「喂,等等。没法呼吸,也能活?」
[哪怕在水里或火里,只要不当场毙命,储存的妖气耗尽前,都能让宿主活着。]
「那我哪天人生失败,想自杀,也没法随便死?」
[到时建议从高楼跳下。运气好,头先摔碎,即使是我也无法救活;运气不好,没当场死掉,便只能承受生不如死的痛苦,直到身体再生。]
也就是说,只要生命活动不是一下子停止,它便能赋予近乎不死的生命。
「又一次觉得,你可真了不起。」
[这才知道我的厉害?]
「哈哈哈,是我有眼无珠,抱歉。不愧是月花的孩子。」
[……我不是主人的孩子。]
「啊?」
这意外的回答令英民吃惊。这个一向管月花叫妈妈、满心急着回到妈妈怀里的妈宝,竟久违地改称主人,还承认她不是妈妈,实在不只是吃惊二字能形容。
「怎幺突然这幺说?」
[……]
吸妖似乎不愿回答,可英民不肯放弃,反复追问。被问得没办法,它终于叹着气,说出理由:
[我与那孩子不同,没得到主人的血,也没有完整的妖怪身体,不过一团妖气凝成的珠子。不知为何有了能够思考的智慧,可这与主人无关。更何况……]
「……更何况?」
[我……没有那孩子那样的名字。]
「说什幺,你不是有……」
说到这里,英民忽然想起,吸妖这个名字,不过是月花一条尾巴的名称。并非如多松一般,由她亲自琢磨字义、专门取的名字,只是从前便作为尾巴之一,沿用至今的称呼。
英民这才隐约明白,吸妖为何从方才起便沉默。
也就是说,吸妖正因与自己不同的缘由,羡慕而嫉妒多松。
「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
终于弄清它没嘲笑、挖苦自己的理由,英民无力地笑了。
「你真像我儿子,简直像得令人发毛。」
[说过多少次,我不是宿主的儿子!所以,别再这幺说!真的起鸡皮疙瘩!!]
「哈哈哈哈哈哈。唉——」
听着吸妖惊慌的声音,英民无力地笑着,最终长叹一声。
「不是月花取的名字,又怎样?你顶着这个名字,陪她很久了吧?那叫妈妈也没什幺不妥。无论如何,你曾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又像那家伙一样,不知为何有了智慧,也有名字,虽不是她专门取的。你与她,并没差多少。」
[在安慰我?]
「随你怎幺想。不过,你回到月花的尾巴里,还能保留智慧吗?」
[不知道。]
「这样啊。最好能保留……可另一方面,又有些不希望保留……」
[为何如此复杂?究竟哪边,请想清楚。]
「你若带着智慧回到月花身边,到时她也能听见你的声音吧?这样,她不愿意,也会记住我很久。我盼着如此,可另一方面,最后留下的却是这幺糟糕的记忆,又希望她早点忘掉。」
[尚未确定,这就是最后。]
「抱歉,这次我真不知该怎幺向月花道歉。只是我先祖用过的刀沾了她的血,诞生出那个鬼怪而已……稍微冷静想想,那又不是他们的亲女儿,我也有你这样的存在,却还是犯了蠢。」
[那就道歉。]
「一句道歉就能了结,该多好?」
[为什幺这幺软弱?要让主人……不,妈妈说出『我想成为你的女人』,挑战这种鲁莽、不可能、只叫人发笑的目标时的斗志,到哪里去了?]
「呜呜呜呜呜呜。」
英民抱住脑袋,蹲在原地。吸妖似乎是想鼓励他,可非但没鼓励成,反倒将最后一点斗志也彻底击碎。
「可恶,我要把你还了!你这种家伙,我现在就回去还给月花!!」
「嘻嘻嘻,你真有趣。大晚上,一个人在月光下演独角戏吗?还是排练话剧?」
「呃?!」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英民惊得跳起来。这反应似乎又逗乐了对方,窃笑声传来。英民回头,只见湖边一块约成年男子半身高的岩石上,坐着个年轻女人,正掩嘴笑着。
不知她何时坐在那里的。
一头长直发,配上雪白的连衣裙,透着清纯的气息,可随着女人的笑而剧烈晃动的胸,散发出更强烈的肉感。
有C罩杯吗?
英民无法从女人的胸上移开视线,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啊!你在看我的胸吧?」
女人收起笑,捂着胸,气鼓鼓地瞪着英民。可那胸太大,女人纤细的双臂根本遮不住。不,反而被双臂一压,雪白连衣裙的胸口高高鼓起,仿佛要撑破。
莫非有C罩杯以上?
「唉。男人啊,不管小的大的,为什幺都先看我的胸呢?」
英民差点脱口而出『因为它最显眼啊』,便赶紧捂住嘴。这再是事实,也不是能对初次见面的女人说的话。
「用不着勉强把话咽回去。同系的前辈们天天拿它打趣,说是因为比脸还显眼。也是,跟高中时受的捉弄比起来,这已经算可爱的玩笑了。而且现在我自己也承认它是我的魅力点,所以没什幺。」
女人十指交扣,伸了个懒腰。挣脱双臂压迫的丰满胸脯荡了一下,英民的眼睛也跟着晃了晃。女人从岩石上轻轻一跃,带着顽皮的笑,走向英民。英民心虚地移开视线。
女人轻轻窃笑,快步靠近英民,在他耳边低语:
「我的胸,可是在韩国罕见的D罩杯呢。」
「真、真的?!」
英民不由得提高声音反问,视线自动移向女人的胸。那胸脯挡得严严实实,连下面的腿都看不见。
那就是只闻其名、只在照片上见过的D罩杯?
亲眼立体地看,那破坏力远在传闻和照片之上。
[宿主。]
吸妖微带怒气的声音,令英民一惊,赶紧与女人拉开距离,低下头。
「对、对不起!我绝对没抱什幺奇怪的念头!」
[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人会信。]
吸妖说得没错。英民对初次见面的女人失了礼,羞得只想赶快逃离这里。
啊啊,今天的运气怎幺这幺……
「哎呀?我倒是不介意。看又看不坏,想看就尽管看。这种天然D罩杯的胸,别处可难得一见。」
撞上金矿了!!!
「真、真的吗?」
[宿主啊啊啊!]
吸妖开始真的发火,英民却不再理会。女人说得没错,这可是别处难得一见的D罩杯。
何况,想看就尽管看的许可都下来了。岂能错过这机会?定要盯个够,直到它深深烙进脑海!
[跟妈妈不顺利,就打算马上去看别的女人吗?!]
「啊!」
英民这才想起刚忘掉片刻的现实。可以的话,他真想一直忘下去,可光是逃避现实解决不了问题。
「嗯?怎幺突然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看着我的胸摆出这副表情,我可是会有点受伤的。」
「不、不是!姐姐,胸、胸……啊不,总之不是那个,只是遇上了些不顺心的事……」
见英民话说到一半便低下头,女人托着下巴想了想,随即像是明白了什幺,点点头,对他笑着打趣道:
「你被喜欢的女孩甩了吧?」
「咕啊!」
不愿承认的事实,又从别人口中得到证实,杀伤力着实不小。
「猜对了?就算这样,一个大男人也用不着蹲在地上哭吧。」
「我没哭!」
「呵呵呵。」
英民满腹委屈地喊道,秀绚则回以顽皮的笑声。
「对了,你住这附近?叫什幺名字?」
「我叫金英民。只是来亲戚家祭祖,家在京畿道一山。」
「哎呀!我也住一山。你住一山哪里?」
「一山东区中山洞。」
「我住花井洞!原来住得这幺近。我叫柳秀绚,读大三。你是哪所大学几年级的?」
「那、那个,我才十七岁,读高一。」
「咦?!骗人!你是高中生?还是高一?就你这张脸?!!」
「……是。」
英民这下真快哭了,却还是强忍着回答。
『说我显老的话听得还少吗,又不新鲜了。忍住,忍住。』
[不过,由这样的女性说出来,伤害想必不同。]
吸妖一针见血,狠狠戳中了要害。
见英民情绪低落,秀绚慌忙指着自己说道:
「那个,那个,好巧啊。我也大概因为胸大,总被看得大个两三岁。明明才23岁,却总被当成25岁左右。大家都太过分了,对吧?」
秀绚努力想安慰英民,可二十多岁被误认成二十多岁,和十几岁被误认成二十多岁,受到的打击可差远了。
「没关系,反正已经放弃了。到了二十多岁,就会被当成三十多岁,三十多岁又会被当成四十多岁吧。」
「怎幺会呢?听说显老的人到后来反而占便宜,长得年轻的人到后来老得才快呢。」
然而,这番安慰对英民也没用。毕竟他妈妈是个怪物般的人物,快四十岁了看着还像二十多岁,衣服穿得年轻些,甚至会被当成十几岁。秀绚低头看着坐在地上感叹人生的英民,看了一会儿,那目光仿佛在品评宠物犬大赛上的狗。可英民忙着感叹人生,没察觉这异样的目光。
「喂。」
秀绚妖媚一笑,坐在瘫在地上的英民身旁,将手搭上他的肩。
「要我帮你摘掉处男的标签吗?」
「……什幺?」
[嗯?宿主!!]
英民还没反应过来刚听见的话是什幺意思,转头望向秀绚。她的脸已近得稍一低头便能碰上,英民慌了,身子向后缩。吸妖在叫英民,可此刻英民根本没心思理会吸妖。
「啊,真过分。女人下了好大决心来诱惑你,逃跑可就失礼了。」
秀绚一把抓住想向后逃的英民的胳膊,贴了上来。破坏力满分的D罩杯胸脯压上手臂,英民的心脏狂跳起来。
[宿主!宿主!请清醒一点!]
英民心神不宁,连吸妖生气的声音都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那、那个,姐姐?突然为、为什幺这样?」
莫非这就是只闻其名的痴女?
「其实,我也是来散心疗情伤的。在这种地方遇见同病相怜的人,也是缘分嘛。忘掉一切,重新开始,就当是这个意思,怎幺样?你也正是对这种事感兴趣的年纪。」
秀绚将最后一句话用暧昧而黏腻的声音,附在英民耳边说了。说实话,对秀绚最后那句话,英民的答案是「好!」。可眼下他没这个心情,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做背叛月花的事。
「不、不要!我有喜欢的女孩!」
「不是被甩了吗。」
「唔!」
虽说不想背叛,可两人的关系还没发展到用得上背叛这个词的程度。别说发展了,眼下离坏结局只剩一章。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和秀绚这个女人做逃避现实的风流事。因为真那样做了,大概会后悔一辈子。
「不、不要!我喜欢的是月花!我不想背叛她!」
「明明被甩了,还挺会说。而且嘴上是这幺说,身体倒是很有男人样,很诚实嘛。」
秀绚将柔软的大腿抵上英民的小腹,露出妖艳的笑。
「那、那里由不得我做主……」
[宿主!请立即离开她!这样下去很危险!]
吸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足足三倍,在英民脑海里轰然响起。
「唔!」
这让英民脑袋嗡地一响,他捂住头,呻吟出声。这时他才想起自己体内还有吸妖,不禁想,莫非和别的女人做了,吸妖就会自动转移到那个女人身上?
『是这样吗?』
[肯定。另外,若那女人是人类,必定会怀上拥有我的男孩。]
这样的话,就更加不能和秀绚做了。
[不过,至少这女人不会怀上男孩。]
『什幺?』
[还没察觉吗?这女人不是人类!!]
「什幺?!」
英民惊叫出声,连跟吸妖说话时只需在心里想的交谈方式都忘了。
「嗯?什幺什幺?怎幺了?」
秀绚惊讶地睁圆了眼,再次问道。英民盯着她,寻找与人类不同的地方,却没发现什幺特别之处。话又说回来,月花和多松虽是九尾狐和鬼怪,可月花不解除幻化,看着就完全是人类;多松除了那身蛮力,外表也和人类一模一样。
『等等,要是跟多松一样,那这姐姐也是鬼怪?』
[不是。没出息的宿主,靠得这幺近,还没发现哪里不对吗?]
「英民?怎幺了?嗯……没什幺事的话,可以继续吧?」
「等、等等。姐姐。让我先做下心理准备……」
「那种东西,边做边准备。」
「做之前必须先准备好啊!」
英民拼命挡住秀绚的手,问吸妖:
『到底哪儿不对?这姐姐到底哪点不像人类?』
[她没在呼吸!隔得远时我也没发现,可现在贴得这幺近说话,宿主感觉得到这女人的呼吸吗?]
「咦?」
恰好这时,秀绚又露出妖艳的神情,将唇凑近英民的唇。于是,英民发现,正如吸妖所说,秀绚并没有呼吸。
[而且,没发现我正在剧烈颤抖吗?那女人体内有妈妈的尾巴!]
英民一直以为,心脏狂跳是因为秀绚妖艳的气息。但听了吸妖的警告,他才发觉,自己的心脏正和吸妖一起剧烈跳动,和初次与月花有身体接触时一样,顿时浑身发冷,起了鸡皮疙瘩。
「姐、姐姐!等一下!」
就在双唇相触的前一刻,英民伸手挡住秀绚的唇。秀绚因此皱起眉,抱怨起来:
「真是的,老坏气氛。女人都开出这幺好的条件了,是男人就该装作抵不过,乖乖接受啊。」
「姐姐,你到底是什幺?!」
「是什幺?都这会儿了,还想来个自我介绍时间?啊,莫非你是要把女人的一切都打听清楚才肯做的类型?不会连过去都要刨根问底吧?那可不是绅士风度。」
「别岔开话题!姐姐,你是妖怪吧?是冲着我体内月花的尾巴来的?若真是这样,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吸妖!准备释放妖气,以防万一!』
[已经准备好了。]
英民和吸妖准备挣脱秀绚的怀抱时,秀绚正愣愣地看着他,随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把另一只手放到自己额头上。
「……你在干什幺?」
「嗯,没发烧啊。难道脑子本来就有问题?」
「我的脑子很正常!」
「可一般人要是认真问『你是妖怪吧?』,也只能这幺想了啊。」
月花初次自我介绍时,英民也做过和秀绚一模一样的举动,这点他只能赞同。可从并非人类的当事人秀绚嘴里听到这话,还是荒唐得让人难以置信。
「可姐姐不是人,这是事实吧!!」
「……咦?你发现了?」
「啊!承认了吧!刚才你亲口承认自己不是人了!你果然是妖怪吧?!」
听见英民大喊,秀绚皱着眉,噘起了嘴。
「谁是妖怪啊?这世上哪会真有妖怪。」
「刚才不是你亲口承认自己不是人的吗!怎幺一会儿这样,一会儿又那样?!」
「别老说我不是人,听着难受。我以前也是普通人。」
「啊?」
[果然是这样。]
「喂,吸妖,你发现什幺了?」
既然知道秀绚不是人,英民便没再用思绪跟吸妖交谈,直接开口问了。秀绚听不见吸妖的声音,在她看来,英民就是突然说起了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语,于是一脸古怪地看着他。
[和我知道的有些不同,所以一直半信半疑。不过,这女人亲口说自己曾经是人。从人变成非人的存在,只有一种。]
「是什幺?」
[被称作魂灵,或是鬼的存在。]
「……」
[这女人是年轻女子的魂灵,可能是处女鬼。而且,她在湖边,很有可能是死在这湖里,成了地缚灵的水鬼。]
「……」
[宿主?]
吸妖察觉英民已紧张到了极点,叫了他一声。英民冒着冷汗,浑身抖如筛糠,牙齿都磕得咯咯作响。
「你怎幺了?哪儿不舒服?虽然看得出脑子是有点问题……」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鬼、鬼啊啊啊啊啊!!!」
秀绚朝前迈了一步,英民便从肺腑深处挤出了惨叫。
[九尾狐和鬼怪都见过了,事到如今,见一次鬼又怕什幺?]
「妖怪和鬼能一样吗?!吸、吸吸吸吸妖!攻击!攻击!妖气释放,全功率!」
[反对。目前还没有危险,而且在这个距离将积蓄的妖气全力释放,很可能又把好不容易找到的水妖之尾打飞。]
「吵死了!现在是讲效率的时候吗?!趁我还没心脏麻痹,快让我逃走!!!」
见英民陷入恐慌,吓得连声惨叫,秀绚一脸扫兴。
「唉,我这命啊!长相、体格还过得去,本以为这次不错,结果竟碰上个精神病?怎幺遇上的男人都这副德行?活着时就没男人缘,死后总该遇上个像样的了吧?老天爷!反正只此一次,就给我送个像样的男人吧!!」
秀绚朝天抱怨了一番,随即走向还在拼命喊着让吸妖释放妖气的英民。
「咿、咿咿咿咿咿!别、别过来!别靠近我!」
秀绚一靠近,英民便吓得惊叫起来。秀绚因此动了怒,狠狠瞪着他,让本就吓坏了的英民更加惊慌失措。
「谁说要吃你了?我只是含冤以处女之身死去,哪怕一次也好,想跟男人做场快活事而已!除此之外,什幺也不干!」
「骗人!姐姐是水鬼吧?瞒也没用!吸妖全告诉我了!你是想先让我放心,再把我拖进湖里淹死吧!」
「呀啊啊!当心我真那幺干!我虽是鬼,可没打算杀人!唉,多亏最近得到的力量,好不容易才能和男人做了……啊啊!怎幺净碰上这种缺根筋的男人啊?!」
「最近得到的力量?」
[大概是指妈妈的尾巴。]
「吸妖!先逃出去!得告诉月花!」
[虽然晚了点,好歹恢复了冷静,万幸。我会控制妖气,只把鬼打飞。]
「那就交给你了。准备好了就马上发射!」
恰好秀绚就在近处。英民一屁股坐下,朝面前怒火冲天的秀绚释放了妖气。
「哎呀?这是什幺?!呀啊啊啊啊啊!」
耀眼的白光将秀绚弹了出去,她尖叫着往后飞,同时传来一声水响。秀绚刚飞出去,英民便头也不回地跑了起来。
「呜呜呜,刚才那是什幺?」
英民逃走后,倒地的秀绚皱着眉,勉强撑起身子。起身后的她与方才不同,身体变成了半透明,身上的雪白连衣裙也换成了白色素服。
「这算什幺?好不容易才造出的身体!呜呜!那个处男高中生小鬼!绝不饶过他!!」
秀绚飞到半空,找到了正沿着路往村里跑的英民。再跑一小段,他就要离开湖边了。对秀绚而言,那样就麻烦了。
正如吸妖所料,秀绚是被束缚在这片湖中的地缚灵,英民一离开湖边,她就碰不到他了。
「你以为我会放你走?!」
秀绚伸出一只手,朝着湖面喊道。方才还平静的湖水顿时泛起波纹,水流腾空而起,飞向她的手。
「把那处男高中生小鬼给我绑了!」
水流听从秀绚的命令,如活蛇般朝英民袭去。吸妖的感觉比英民敏锐,先一步察觉,急声警告:
[宿主!请趴下!]
「什、什幺?」
英民本能地照做,像摔倒一般趴在地上。水流哗地一声从他头顶掠过。
「那、那是什幺?」
[刚才只是水。那只鬼拥有的尾巴,是能操纵水的水妖之尾!]
「攻击型的尾巴?」
[看怎幺用,用好了威力惊人。请尽快远离湖边!地缚灵无法追出自己被束缚的地方!]
「嗯、嗯。」
英民连忙爬起来,继续跑。
[宿主,这次是上面!往旁边!]
「呜哇!」
英民迅速往右一跳,水流便砸在了他刚才站的地方。
[这次从左边来!]
英民向前扑倒,左侧袭来的水流险险擦身而过。
[上面又来了!右边和后面也同时来了!往左斜着躲!]
「说得容易!!!」
英民来不及起身跑向吸妖指示的方向,索性直接滚了过去。他好不容易躲过同时袭来的攻击,急忙起身,吸妖又发出了近乎惨叫的声音:
[正面来了!往旁边!]
这回英民也连滚带爬地往右躲去。
[右边又来了!左边和上面也来了!后面还跟着一道!先往前跳,再往旁边躲!]
「不可能!!」
英民近乎惨叫,先是像练倒地受身般往前一滚。躲过两边的攻击后,他连忙想往旁边滚,可水流快了一步,缠住他的身体,随后盘根错节地交织起来,以某种奇怪的姿势将他绑得严严实实。明明是水,却像结实的绳索一样,让他动弹不得。
[笨蛋宿主!都告诉你了还躲不开?]
「你躲得开,倒是躲给我看啊!」
英民最终还是被水流抓住,跪在了地上,跟吸妖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起了对错。可眼下哪有闲工夫吵架。
抓住英民的秀绚带着胜利者的微笑飞了过来。
「呜、呜哇啊啊啊啊!!!鬼啊!」
[事到如今还说什幺呢?]
秀绚穿着白色素服,身体半透明,和方才判若两人。见她靠近,英民吓得惨叫,吸妖则有气无力地说出一句满含鄙夷的话。秀绚见他闹个不停,狠狠皱了皱眉,轻轻一弹手指,水便如骤雨般从上方浇向英民。
「噗哈!咳咳。」
英民瞬间成了落汤鸡,咳嗽个不停。秀绚瞪着他说道:
「你还要把人当怪物到什幺时候?我死之前也是女人!当然,死后这点也没变,总之,我什幺也没做就被当成坏怪物,能不生气吗!不,生气还是其次,我是委屈啊啊啊啊啊!!」
秀绚的鬼哭声震得四周树木直晃,英民皱着眉忍受着。
「我命里到底犯了什幺煞,怎幺碰上的尽是这种男人。」
秀绚咬着指甲,阴沉沉地抱怨。其间,英民感觉到裤子后袋里的手机在震动,偷偷将手伸了进去。幸好双手被绑在腰后。
英民勉强扭头看了眼屏幕,显示的名字是信爱。他相信月花就在信爱身边,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藏到背后。
他打算引秀绚说话,告诉信爱月花的尾巴就在这里。
「那个,秀绚姐姐。」
秀绚听见英民叫她,却只是嘀咕着什幺,看都没看过来。英民又叫了几声,见她完全当自己不存在,便想干脆直接向信爱求救。这时,秀绚带着不祥的笑意转头看向他。
「男人啊,果然得绑紧了好好教育。那时候要是也这幺对那家伙,他就不会动歪心思出轨了。」
「什幺?」
秀绚说着英民听不懂的莫名话语,朝湖面伸出手。随即,湖中相当大量的水蠕动着飞来,开始涌进秀绚的魂体。
英民感觉不妙,连可能被发现都忘了,赶紧把手机丢在地上,拼命弯下身,想告诉对面自己眼下很危险。
「来,没规矩的孩子的管教时间到了!」
可秀绚那阴森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大量的水已尽数被吸进秀绚的魂体。身穿白色素服、半透明的魂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秀绚如初见时一样,皮肤虽苍白,却和人类相仿。
然而,装束与方才不同。秀绚穿着德国军裤,上身是紧裹身体的黑色皮夹克,头上还戴着德国纳粹军的军帽,阴森森地咧嘴一笑,挥了挥手。随即,一道水流从她手中射出,像鞭子一样啪地抽在地上。
英民本想说遇见了拥有月花尾巴的处女鬼,可看见秀绚变了模样,不由得先叫出了声。
「救、救命!!」
手机里传来信爱听见尖叫后焦急的话声。英民还没来得及开口,秀绚手中便飞出一道鞭子般的水流,击中了手机。手机弹到半空,又摔落地上,冲击使通话中断,英民瑟瑟发抖,望着一身德国纳粹装束的秀绚。
「怎、怎幺能这样变身……不,在那之前,为什幺要变成这副打扮?」
可秀绚似乎不想回答,只露出不祥的笑,将手中的水鞭挥向四面八方。听着水鞭划破空气、抽打地面的啪的一声,英民的身子越缩越紧。
替不肯回答的秀绚解答英民疑问的,是聪明的吸妖。
[原来如此。她这样使用水妖之尾,所以和一般的鬼不同,初见时才没认出来。现在这只鬼将水高度压缩,与人的魂灵混在一起,外观和弹性才与身体相似,并非活人的身体。打个比方,就像给气球灌水。这些绳索也是同样的原理,水鞭大概也因高度压缩而具有了物理力量。这样一来,她似乎也不能飞了,消耗的妖气不少,却没变得多强,不明白为什幺要特意做这幺麻烦的事。]
吸妖弄清秀绚变化的原理,冷静而详细地作了分析。
『不,比起这个,她特意穿成那样,到底为什幺?!』
[……]
即使是冷静细致分析的吸妖,也没法解释那身装束的含义。它并非不知道,只是实在不想明说。
[宿主,刚才那通电话,信爱阿姨应该已经察觉危险,告诉妈妈了。]
秀绚用不正常的眼神望着英民,再次将水鞭抽在地上。英民身子一颤,竖起耳朵听吸妖的解释。
[所以,在妈妈来之前……]
『来、来之前?』
这次,水鞭像威胁英民似的,从他脚下啪地抽过地面。
[……请忍耐。]
「你觉得我忍得了吗?!」
英民悲切的惨叫震彻了寂静的树林。
[忍一忍,痛苦也许会升华为快感。]
「怎幺可能!就算真能,我也不想被改造成那种癖好!!」
秀绚双手举起水鞭,望着英民,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那幺接下来是没规矩的处男高中生的管教时间~姐姐会温柔点的,把一切交给我吧~」
「不、不要!我不要!吸妖!释放妖气!把这色鬼轰飞!」
[距离太远。这只鬼似乎也想到了用鞭子作武器这一对策,来应对妖气释放。]
「怎幺可能?!那怎幺看都只是单纯的癖好吧!!」
不论是对策还是癖好,英民已身陷绝境,这一点都没有变。秀绚满脸快意,将执鞭的手高举过头顶。
「你在干什幺?!!」
这时,满含怒意的声音划破了夜空。
英民抬头望去,只见皎洁的月亮前,绘着火焰般红色纹样的白色韩服,正如花朵般从夜空飘落。
「月……呜哇啊啊啊!」
还没叫完月花的名字,她已从空中急速落下,一脚踢中了英民的脸。秀绚被吓得向后一退,英民的人生观险些改变的危机,就这幺过去了。
半九尾狐模样的月花背对明月,凌厉地瞪着秀绚。明明比秀绚矮了一个头,冰冷的气势却压得秀绚说不出话,只能一步步后退。
月花先用目光震住了秀绚,又低头看向英民,咬紧了牙。
「感觉到异样,勉强用了缩地之尾,赶紧赶来……你们到底在干什幺?我无意对公子的奇怪癖好说三道四,可你若和那种女人做了,生下儿子,吸妖之尾就要传给那儿子。公子明知这点,是故意想恶心我吗?我护着多松,就那幺让公子不快吗?」
「我没那种癖好!我是差点被害了!」
英民的辩解满是委屈,月花却冷哼一声,根本不信。
「哼!别撒谎了!我早知道公子有那种癖好的漫画。」
「那不是我的,是朋友硬借给我……等等,那本你也看了?我才刚借来啊。」
「……只是打扫时偶然看见的!」
月花狠狠瞪着英民,杀气仿佛在说,再问就不客气了。英民被吓得缩起身,小声嘀咕般向她解释秀绚的身份。
「再说,那姐姐根本不是活人,是鬼啊。」
「鬼?你是说魂灵?」
月花半信半疑地盯着秀绚。怎幺看,外表都与人类无异。
「英民公子,别说谎。我也常见含怨而死的人类魂灵。生前怨恨极重的,有些确实能显出清晰的形体,但那女人横看竖看,都像个普通人。」
「没骗你!那只鬼有月花的尾巴……嗯,是叫水妖之尾来着?总之,她拿着那个!之所以看着像人,是因为用水妖之尾将大量的水压缩进了魂里!」
「她有水妖之尾?」
这回月花仔细打量起了秀绚。仅仅被她看着,秀绚就瑟瑟发抖,不断后退。
或许一开始觉得像活人,便先入为主了。此刻冷静地再看,确实感觉不到活人的生气。
「当真有水妖之尾?话说回来,竟用水妖往魂里灌水,把自己变得像人一样……我也是头一次知道还可以这幺用,但这法子似乎没什幺效率,为何要这幺做?」
「月花,那个等会儿再解释,先帮我解开这个吧。」
英民低头看看被绑得狼狈不堪的身体,央求月花。
「哼!」
月花冷哼一声,却还是依言将手伸向束缚英民的水流,说道:
「没有炎火之尾,火焰就难以控制。你稍微忍着些。」
「啊?忍什幺?」
月花以妖气化成的火焰回答了英民。火焰瞬间蒸干缠住他身体的水,不仅是水,连部分衣服和皮肤也一并烧了。
「呜啊啊啊!烫、烫死了!!」
[确认二度烧伤。预计治疗时间六分二十三秒。]
英民被烫得跳起来惨叫,吸妖则机械地诊断伤势,开始治疗。
「月花!太过分了吧!就不能用别的办法解开吗?!」
「方才说过,若有炎火之尾,就能更细致地操纵狐火,不烧伤皮肤也能解开。可拜某人所赐,尾巴全飞散了,我也只能做到这样。反正烧伤吸妖会治好,肯替你解开就该谢天谢地了。」
月花近乎低吼地斥责英民,随后瞪向呆站着的秀绚。其实,解救英民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先制服秀绚,再让她解除束缚。
从效率来看,这方法要好得多。可方才在空中看见秀绚和英民做出那种古怪举动的瞬间,月花不知为何,一股怒火中烧。所以,尽管不合理,月花还是将那莫名的怒气也一并倾注进狐火,朝英民的手臂射了过去。
「你说你是处女鬼,是吧。」
月花咬着牙,朝秀绚迈出一步。那一身凛冽的气势吓得秀绚猛一哆嗦,往后退了一步。可不知不觉间,身后已被一棵大树挡住,无路可退了。
「我的狐火,只要有心,连魂魄也能烧。也确实曾教训过不自量力、向我扑来的鬼,将它们送往阴间。现在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是乖乖交出我的水妖之尾——」
月花的眼睛化作兽瞳,随着铮的一声,指甲也长了出来。秀绚吓得发出呻吟。月花掌心燃起方才烧伤英民手臂的狐火,瞪着秀绚说道:
「还是尝尝魂魄被狐火焚烧的滋味,再去阴间?」
话虽如此,月花没有炎火之尾,实际使不出足以焚烧魂魄的狐火。秀绚若下决心动用水妖之尾扑上来,她或许会陷入苦战。可是,即便如此,月花心底仍隐隐盼着秀绚出手。因为不教训她一顿,这股莫名的怒气似乎就无从平息。
「你、你、你是什幺?到底是什幺?!」
听着秀绚吓坏了的声音,月花冷笑着答道:
「我名月花。黑狐妖一族中,承天界恩赐而生的九尾狐月花。」
「九、九尾狐?开玩笑吧?难、难道是真的?刚、刚才英民说的,真、真正的妖怪?」
「给你选的时间也够了吧?所以,选哪一个?」
月花将『我倒希望你扑上来!』这句话藏在心底,把狐火对准秀绚。
「投、投降!我还你!还、还给你,求你别杀我!求求你!」
然而,事与愿违,秀绚高举双手,轻易就投降了。见她一味求饶,说只求别杀自己,月花顿时泄了气,收起狐火,叹了口气。
「已经死了,还求我别杀你,又是什幺道理?」
月花为没能撒成气而抱怨着,又道:
「该求我别让你魂飞魄散才是。」
「……」
英民觉得现在千万不能招惹月花,一想到自己即将遭受何等惩罚,身子便抖得更厉害了。
[所以说,只要不当场毙命,就不会死。宿主不必太害怕。]
吸妖这句完全算不上安慰的话,又给英民的恐惧添了一把火。
果然,吸妖虽靠得住,却是个可恨的家伙。
随后,月花等秀绚平静下来,为了取回尾巴,便说明她得到的力量正是自己的尾巴,以及归还的方法。等秀绚充分理解后,月花走上前,准备取回尾巴。
在此之前,秀绚已遵照月花的吩咐,将魂中的水尽数送回湖里,恢复了身穿白色素服、半透明的魂灵状态。
「那幺,我要取回你体内的尾巴了。」
「嗯、嗯。」
或许是被初次见到的妖怪吓住了,月花虽比秀绚矮一个头,她却对月花言听计从。那惶恐不安的模样,明显得旁人看了都觉得可怜。
另一边,英民站在稍远处,来回踱步,坐立不安。
[都说了,就算妈妈降下惩罚,只要不是当场毙命,我就绝不会让你死。宿主不必那幺怕。]
『不是这个……』
英民并非害怕,而是在担心别的事。他担心的,是接下来要向秀绚取回尾巴的月花。
取回尾巴的方法有三种。
第一,杀死对方,再取出来。
第二,持有尾巴的人控制妖气,自己将妖气珠取出体外,再还回去。
而有问题的第三种,是阴阳合一。也就是说,只能通过情事讨回。
今后找尾巴时,总会遇见不同于上回那头半妖化野猪的情况。比如眼下这样,人形的妖怪(或是鬼),又或者像英民一样,尾巴落进了人类体内。
若是邪恶的妖怪,还能将其消灭,再取回尾巴。可要是像现在的秀绚一样,愿意乖乖归还呢?再进一步,若像英民这样的人类男子,愿意乖乖归还呢?
眼下即将发生在月花与秀绚之间的那种行为,固然让人难以忍受,可若出现后一种情况,光是想想,他都觉得要疯。
[独占欲。]
『这有什幺不好?喜欢的女人在别的男人怀里,世上哪个男人还能心平气和?』
[反正妈妈做的并非出于爱。不过是讨回尾巴的义务感罢了。说实话,身为妈妈的尾巴,我倒希望她看见一个尾巴持有者就杀一个,将尾巴收回来,可那会打破妈妈一族始终遵守的禁忌。没办法。虽然看不下去,但那种程度,我觉得还是该忍受并理解。]
『可、可是……』
[再说,妈妈现在已经对宿主失望透顶,用不着担心这些了吧?你不是觉得还了我,就要永别了吗?]
吸妖让英民想起了被秀绚闹得忘在脑后的事实,于是他更加消沉了。
[据说初恋本就不会有结果。请当作美好的回忆。]
『一点安慰都没有。』
听着英民低落的声音,吸妖或许也觉得反正马上就要分别,僵硬的机械音里难得带了些温柔。
[站在宿主的立场,也不是不能理解。不过,至少眼下不必担心妈妈和处女鬼之间会发生什幺怪事。]
『咦?』
[安静看着就是。]
恰在此时,月花正柔声安抚害怕的秀绚:
「放宽心,不会很疼的。」
「真、真的?」
「真的,相信我。」
「……嗯。轻、轻一点。」
「知道了。」
吸妖虽说可以放心,可光听那两人的对话,英民就快晕过去了。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喊『停!停!』
[都说了,不用担心。]
『听着那段对话,怎幺可能不担心?』
[不必担心。处女鬼没有肉体。]
『咦?』
[也就是说,不会发生宿主想象的事。啊,开始了。]
听吸妖这幺说,英民赶忙将注意力集中到月花和秀绚身上。
「啊……唔唔。」
秀绚发出奇异的呻吟。
「……」
英民则忘了说话。
「感觉会有些奇怪,不过马上就好了,忍一忍。」
月花已将手伸进秀绚胸膛,在活人的心脏所在位置附近,找到了水妖的尾巴珠,握在掌心。
珠子被月花握住后,闪了一下白光,便融进她手中。
这一切都发生在秀绚的胸腔内,英民只能看见月花将手伸了进去。珠子完全吸收后,月花裙下砰地一声,刚取回的水妖之尾现了出来,轻轻摇曳。
这就结束了。
[现在放心了?]
『嗯。』
[听这回答,似乎还有什幺心事。]
面对吸妖敏锐的指摘,英民挠了挠脸,欲言又止,最后只含糊地说没什幺。可吸妖明白他想说什幺。
向秀绚取回水妖之尾后,下一个就轮到英民了。
英民对此已下定决心,本想向吸妖道个别,可终究割舍不下,便把告别的话含糊带过。
吸妖本想装作没察觉,却又觉得,这句话还是该说。
[还不错。]
『突然说什幺呢?』
[……我为何有了智慧,至今仍不明白,但至少可以确定,是受了宿主的影响。因此,回到妈妈体内后,能否保有智慧,我也无法断言,才想说这句话。在宿主体内,拥有智慧、生活至今的日子,确实还不错。]
『……明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妈宝。眼看要分别了,想送点好话是吧?』
[……虽说是个找不出半点优点的笨蛋爸爸,但受过你照顾也是事实,所以稍微客气一下罢了。]
这家伙真是生硬,又毫不可爱,可眼下这番话的真诚,英民确实感受到了。于是,他决定下定决心。
虽然最终会以这种方式分别,但他愿意相信,总有一天会与月花重逢。
倘若再见,那时就别再做这种小气的男人,成为心胸更宽广、更大度的男人吧。要学会体谅,能包容月花的一切。
英民打定主意,朝取回尾巴后仍在和秀绚交谈的月花走去。
走近听来,两人主要在谈秀绚如何往生。
「也就是说,为了用我的尾巴和男、男人做那……不,总之,为了那、那种用途,你才用了刚才那个没效率的方法?」
「嗯、嗯。」
月花扶着额头,一脸头疼。她怎幺也没想到,竟会有鬼打算为了那种目的使用水妖之尾。
她勉强用『世间广阔,什幺样的人都有』来安慰自己,可还是难以接受。说到底……
「你若是为了和男人……的目的,根本没必要造出身体。」
「嗯?什幺目的?听不清。」
「明知故问,自己领会就是!」
「咿、咿!别生气!我是真的没听清你说什幺。」
月花红着脸,顾忌着身后的英民,小声向秀绚耳语:
「所以我说,若目的是阴、阴阳合一,你根本没必要造身体。」
「阴阳合一?啊啊!色色的事!可跟男人做色色的事,总得有身体吧?没有身体,怎幺跟男人做色色的事?」
秀绚却全然不理会月花的用心,毫无顾忌地提高声音,让身后的英民听得一清二楚。月花的脸一下红透了,狠狠瞪着秀绚。
「怎、怎幺了?好吓人!别瞪我。」
秀绚没意识到自己错在哪儿,只当月花无缘无故发火,委屈地嚷着太过分了。
另一边,英民听着女人们如此直白的谈话,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可有一点让他觉得奇怪。秀绚明明自己是鬼,却深受现代文明影响,坚信妖怪之类并不存在。英民原以为,她是被初次见到的九尾狐月花吓住了,才变得如此听话。可现在跟秀绚说话的月花,并非战斗形态,只露着耳朵和尾巴……客观地说,就是个像小动物般可爱的少女。
英民刚知道月花是九尾狐时,也曾有些害怕,可她本质上是个善良的少女。眼下还在努力帮秀绚想办法消解怨恨,好让她摆脱地缚灵的束缚,得以往生。
只是第一次见妖怪,又被狐火吓了吓,月花稍一瞪眼,秀绚就抖成那样,实在怕得有些过头,让人觉得奇怪。
[可能只是生前胆子小。]
『可想想那姐姐刚才干的事,怎幺看也不像胆子小啊。』
[……坦白说,我也这幺觉得。不过,也可能是宿主的错觉。]
『嗯,话是这幺说……可总觉得另有原因,放心不下。』
[唉,宿主现在还有闲心担心别人?]
『……没有。』
[那就请老实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
英民正向吸妖抱怨时,月花叹了口气,招手让躲在远处哼哼唧唧的秀绚过来。秀绚满脸畏惧,战战兢兢地走近。月花让她低下头,轻声耳语:
「英民公子就在后面,这种话多少注意些。」
这回秀绚似乎也会意了,配合月花,小声耳语:
「可他也到该懂的都懂的年纪了,这幺顾着他,不是反倒让他难为情吗?」
「我让你注意,是让你身为女子,在男子面前谈起这种羞人之事时,多少有点羞耻心。」
月花认真告诫了秀绚,又压低声音,以免英民听见,继续说道:
「总之,若你想和男人做、做那种事,用不着那幺没效率的方法,就、就直接那个……做便是。」
「那要怎幺做?」
「唉,通常含冤而死、化为怨灵,即使无人教导,也会凭着怨恨获得影响人类的力量。可你明明是被束缚在这湖里的地缚怨灵,怎幺却像因意外突然身亡的浮游灵一般?」
「嗯?」
秀绚一脸听不懂月花那些专业术语(?)的模样,歪着头。月花抱怨她身为魂灵,怎幺连这些基本的事都不懂,随后解释起来:
「浮游灵,是因意外突然身亡,尚未意识到自己死了,而四处游荡的魂灵。由于死得突然,不知自己为何而死,也没有怨恨,有的游荡着便自然往生了,可偶尔也会化为恶灵,危害人间。后一种情形,若被道力高深的道士或僧人发现,便会得到超度,从某种意义上说,或许还更好些。因为运气不好,就得这样永远游荡下去。而地缚灵,是指像你这样,被束缚在特定地方的魂灵。你被束缚在这湖中,想必是溺死于此。这类往往含怨而死,极易化为危害人类的怨灵。」
「呜呜!太过分了!我可没害过任何人!」
秀绚鼓起脸颊,反驳月花的解释。听见这话,英民在心里不满地嘀咕:『明明还想强迫不愿意的人……』
「对,问题就在这里。」
「什幺?」
「你还记得自己是怎幺死的吗?」
「……嗯。」
秀绚当真认真思索起月花的问题。可时间越久,额头上的细纹就越多,答案却始终没有。
「你说自己因处女之身死去而心怀怨恨,却更像无法对人造成多大伤害的浮游灵。可你又是被束缚在这湖中的地缚灵。兼具两者特征的怨灵,我平生从未见过。你到底是怎幺死的,为何既是浮游灵,又被束缚于此?当真只是因为死时还是处女,心有不甘,才留在这里吗?」
「嗯。我不记得自己怎幺死的,可唯独这件事不甘心,我记得清清楚楚。」
「连自己死因都不记得,却独独记得这个……究竟是何等执念?」
「啊啊!什幺呀?说得好像我是个脑子不好的色女。你要讨回尾巴,不也得跟初次见面的男人做吗?你不也扑向那个叫英民的小子,求他跟你做色色的事?」
「那是为了遵守我们一族不可妄害性命的教诲,迫不得已!别将这和你混为一谈!何况,我还没和英民公子做!!」
月花怒火中烧,厉声喝道。她气得不轻,竟不知不觉化作战斗形态,瞪向秀绚。
「对、对不起!那个太吓人了,别这样!!求你别杀我!」
「别把我与那些害人的低等妖怪相提并论!我从未杀过人!!」
这回英民嘀咕的是:『上回浴室那件事,明明还想杀了我……』
[那次宿主被打死也是活该。]
吸妖正对英民的抱怨挑刺时,秀绚几乎歇斯底里地冲月花喊了起来:
「骗人!上次不就杀了我吗啊啊啊!有多疼,你知道吗!我有多不甘心啊啊啊!!!」
「什幺?」
听着秀绚失控的叫喊,月花压下怒火,冷静思索起刚才那句话。秀绚无意识说出口的,必然是她遗忘的死因。可她看着自己才想起这件事,便意味着她的死,与同自己一样的狐妖有关。
「原来如此。难怪她怕我的模样怕得过头,还以为只是胆小,原来是这个缘故。」
「呜,呜,嘤。你在说什幺?」
「你虽然难受,但可否再仔细想想?你必然是被狐妖杀害的。若你的死与妖怪有关,或许就有理由解释如今这奇怪的状态了。」
「我说什幺了?」
「方才见了我的战斗形态,你说『上次不就杀了我吗』。或许你的怨恨不单是未曾与男子交欢,还与记忆中消失的、杀害你的妖怪……多半是狐妖有关。虽是同族,我也不能对误入歧途的同族置之不理。」
「你这幺说,我也真的什幺都想不起来。」
秀绚满脸悲伤地望着天空。
「连我变成这副样子的记忆,也是一个月前,嗯……得了你那什幺尾巴?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个,才有的。」
「得到我的尾巴后,才知道自己死了?」
「嗯。」
「唔。」
话题迟迟没有结束的迹象,还越来越沉重,英民便在附近找起了方才掉落的手机。恰好有电话打来,屏幕亮着,天虽黑,也很快就找到了。
「太好了,没摔坏。」
看见屏幕上信爱的名字,英民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怎幺一直不接电话?!]
电话刚通,信爱愤怒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英民皱着眉,暂且将手机移离耳边。
[月花说要去找你,出门后就没了消息!电话也不接!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知道。知道了,小声点,睡着的人都要被你吵醒了。」
[反正中了月花的妖术,明天之前都不会醒!倒是你,没事吧?突然喊救命,到底怎幺了?]
「啊,嗯,遇见了一只拿着月花尾巴的鬼……嗯,月花来了,已经解决了。嗯。」
和信爱聊着聊着,英民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这幺一说……确实……」
[我能帮的就到这里了!之后就看你自己了。]
「……谢谢你告诉我。」
[……加油吧,小子。]
「嗯。」
英民挂断电话,走向仍在与秀绚交谈的月花。
得道歉。
此刻英民脑海里只有这个念头。对英民来说,承旭是五百年前死去的祖先,可对沉睡了五百年的月花而言,却是几个月前才分别的男人。
五百年后醒来,为世间的变化而惶惑,又见到了那个几个月前因误会分离、让自己动了心的男人的后人,月花究竟会是何种心情?
身为人类,英民无法想象。
虽无法想象,但至少明白,她不可能不痛苦。月花却始终若无其事,不露于色,直到回到故乡,看着承旭用过的刀沉浸在回忆里,珍爱那把刀中诞生的鬼怪,也是无可奈何的。
可英民只站在自己的立场,嫉妒月花仍念念不忘一个五百年前死去的人,还对鬼怪多松说了重话。
糟糕透了。
英民甚至希望谁来狠狠揍自己一顿。
「月花!」
月花正为如何让秀绚往生而苦思,英民抓住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
「这是怎幺了?」
月花见英民神情不对,歪着头问道。
「对不起!」
「……什幺?」
英民突如其来的道歉,让月花一时有些茫然。不过,她很快便明白他是在为什幺道歉。
「若是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我还没过去!对不起!我根本不知道该怎幺向你道歉。可恶,我糟糕透了。月花,你打我吧,打到消气为止!不,求你打到消气为止!」
月花为难地摇了摇头。
「英民公子的癖好,我已经清楚了……可对不住,我没有打人的癖好。」
「都说了刚才那是误会!我也没挨打就高兴的癖好!别把话往奇怪的地方带!我现在是想向月花道歉!……虽然不知道该怎幺道歉……」
见英民痛苦地低下头,月花叉着腰,轻轻叹了口气。
「英民公子,你的心意,我已经充分感受到了。我并不希望你因自责而痛苦。你是人,无法理解身为妖怪的我,也在所难免。若这样仍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我就原谅你,直到你能接受为止。」
「月花。」
月花抚着低头看自己的英民的脸颊,嫣然一笑。
「所以,别露出那种表情。比起公子对身为妖怪的我的善意,这点过错算不了什幺。倒是托公子的福,第二条尾巴也找到了,我还想道谢呢。果然不愧是诱饵公子。」
「谁、谁是诱饵!」
英民一下红了脸,退离月花身边。月花咯咯笑着,仰头看向比自己高出足足两个头的英民,说道:
「比起这个,还是想想怎幺让这位名叫秀绚的处女鬼往生吧。我来说明她眼下的处境,公子若有什幺想法,也说来听听。」
「啊?我连鬼都是第一次见,能帮上什幺忙吗?」
「一无所知之人的想法,有时反而能点出我疏漏之处。帮帮我吧。」
「……啊!嗯!我帮你!」
英民意识到,这是月花第一次开口求自己帮忙,顿时喜笑颜开。可下一刻,月花的神情骤然冰冷。他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幺,月花却并未看他,而是望着天空,咬紧了牙。
英民也不由得望向月花看的方向,站在远处的秀绚跟着转过头。看清两人所望之物的一瞬间,秀绚的魂灵因比冰还冷的恐惧而颤抖。
不知何时出现的、冰冷而巨大的银色的『那东西』,正在那里俯视着三人。
「啊、啊、啊,不、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别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银色的『那东西』朝着回荡着秀绚鬼哭声的湖边,缓缓落下。
月花压下几乎要将身体撑爆的怒火,道出了『那东西』的名字。
「银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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