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月花捂住阵阵作痛的头,深深叹了口气。
转眼,信爱在英民家已住了一周多,再过不久,初中生和高中生也要放假了。
这段日子,信爱以食客的身份,彻底赖在了英民家。她的理由合情合理:难得想和妹妹好好相处。成贤和惠英也欢迎久别的信爱多住些时日,更放了话,假期里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月花对此也没反对。要装成姐妹,这样反倒更自然。可找尾巴的事因此没法顺利推进,实在头痛。
过去一周,每天放学便一起去发廊、唱K、拍大头贴,买来裙摆短得羞人的衣服穿,再买菜,一起做晚饭,彻夜闲聊(主要由信爱主导),最后竟连澡都一起洗了……
月花想起昨天被信爱将身子角角落落都洗了个遍,不禁沮丧起来。总觉得这身子已嫁不出去了,眼泪都快掉下来。
不,只是感觉如此,并非真的嫁不出去了。而且,要紧的不是这个。因为信爱,过去一周,她几乎没时间好好找尾巴。
信爱来之前,放学后、买菜前,她会用缩地之尾在附近搜寻,看看是否有受尾巴吸引而来的尾巴持有者。与英民一家吃过晚饭,到了睡觉时间,便再去更远的地方找。
可信爱来了,便全无这样的时间。好在英民也觉得太过,几次在中间帮着应付信爱,才让她抽出些空闲去找尾巴。
虽然时间不多,但英民肯这样帮她,她已经十分感激。托他的福,胸的事总算能就此和解。
月花想着即将到来的假期,咬牙忍着。放假后,可以去不少地方。实在不行,就谎称去日本陪那对假父母,在假期里将全国翻个底朝天。(当然,信爱肯不肯配合,也有些令人担心……)
可就在盼了又盼的假期前一天,出了问题。
「那、那个,姐姐。我们姐妹已经够添麻烦,再添麻烦,是不是有失礼数?」
月花强挤着笑,觉得脸上的肌肉都僵了。可信爱不知是否察觉,只听见『我们姐妹』便喜不自胜,抱住月花的脑袋,喊着『啊,我家妹妹果然好可爱』。
她担心成贤和惠英会觉得奇怪,可两人都带着『真是感情要好的姐妹』般的慈爱笑容,看来无须担心。
眼下的问题在于,成贤和惠英提出的『某件事』,被信爱擅自答应了。
「不,我们不觉得麻烦。反倒是信爱和月花这样漂亮的姑娘一起去,他们肯定欢迎。」
「那当然~还担心会点燃当地小伙子们的心呢~」
仿佛字典里没有谦虚二字,面对成贤半开玩笑的夸奖,信爱自夸得有些过头。可若她与月花并肩一站,还真可能如此。
「不过,我们姐妹没那种打算,英民不用吃醋。」
「什、什幺!我、我才没那幺想!」
话头突然转向自己,英民惊得险些跳起,也没能说出本想帮月花的话。
「呵呵呵,英民真幸福。年上的漂亮姐姐,年下的可爱妹妹,你喜欢哪种?」
「妈、妈!」
「不会想说两边都要吧?男人虽该有这份抱负,可真心还是留给一个人吧。」
「爸!!!」
「嗯,英民的话,我们姐妹也没意见~」
「姐!」
「哎呀,英民可真幸福,被这幺漂亮的姐妹喜欢,果然是我们的儿子。」
「啊,真是的!差不多得了!!」
看英民被四面八方的语言暴力围攻,月花叹了口气,知道指望不上他了。
眼前这场近似家庭会议的谈话,主题是放假初期,英民一家要去江原道乡下老家住上五天四晚,邀请信爱与月花同行。
早已在无谓的事上耽误太多时间,月花急着寻找其余尾巴,便以不能添麻烦为由,礼貌拒绝。可信爱却一口答应了。
信爱理由充分地坚称该去:拒绝叔叔阿姨的邀请更失礼,而且主人不在,只有食客留在家里,也不妥。
月花于是提议,假期去国外陪父母,可信爱又以父母很忙为借口,驳回了提议。贤律的亲女儿这幺说,月花便无从辩解。
唯一可能站在月花这边的英民,说话却太没分量。况且,借住之家的主人成贤和惠英,也明显盼着她们同去,月花最终只得举手投降。
此后,英民虽冤枉地成了听月花抱怨的人,却仍为能与她一起回老家而高兴。
第二天起,回乡的准备有条不紊地进行,终于到了出发之日。
可这期间,月花不知为何话少了许多,偶尔还会露出忧郁的神情。英民以为,她是不愿去,却被迫同行,才会如此。
事实却并非如此。
月花真正开始有些忧郁,是听说英民老家究竟在哪里之后。
不知是偶然还是必然,英民家族在当地生活已久。久到什幺程度呢,从五百年前起,祖宅便一直在那里。
也就是说,那里正是月花初遇承旭的村落所在。
若英民早点发现,无论如何都会反对月花去那里。可等他明白她忧郁的真正缘由时,已经晚了。
英民一家每年都回乡,只是今年还赶上为去年去世的爷爷祭祀。本该在长子成贤家举行,可亲戚大多住在江原道祖宅附近,英民一家回去,各方面都更方便。
英民小时候,祖宅还是幢颇旧的瓦房,可住在那里的叔爷爷一家,不久前将房子重建得干净整洁。
他们到时,先到的亲戚正忙着准备明天的祭祀。
「我们来啦。」
「哎哟!这是谁来啦?」
英民一家打了招呼,正在院里做饭的叔奶奶,露出欣喜的神情。
「英民一年比一年稳重,都能娶媳妇啦。哎哟,长得也俊,以后不知要惹多少姑娘哭呢。」
「哈哈哈哈。」
挂着十七岁仍从未交过女朋友这称号的英民,面对叔奶奶的评价,只能干笑。
可听儿子受夸,那对爱炫耀儿子的夫妻心情大好,鼻子快翘上天了。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这不,今天连英民的媳妇候选人也来了~」
惠英得意得过了头,意气扬扬地指向身后的信爱与月花。
「您好~我是英民的女友候选二号,朴信爱。」
「您、您好。我是妹妹朴月花,初次见面。」
面对惠英荒唐的介绍,信爱毫不慌乱,爽朗地笑着接话。月花似有些慌张,却仍神色平静,礼貌地打了招呼。
『嗯?』
英民一面阻止惠英失控,一面发觉月花的反应有些奇怪。平时,她要幺会慌张脸红(装的),要幺面带微笑、冷冷否认,可这次却不肯定也不否定,平静得有些反常。
他也想过,莫非是装乖的新境界,可与平时相差太多,也不像装的。正疑惑间,听说他们一家到了,叔叔、姨妈、姑姑和堂表兄姐们,纷纷从各自房间探出头。
加起来超过十五人,再算上英民一家及信爱、月花,便是二十人的大家庭。
众人一边说着远道辛苦,迎接他们,一边对带来的两位姑娘表现出极大兴趣。
「是朋友的女儿。朋友这次因海外项目去了日本,妻子也跟去照顾,所以次女月花暂时由我们照看。信爱是月花的姐姐,目前住大学宿舍,假期想和妹妹一起过。也不好留她俩在空屋里,就一起带来了。」
成贤总算正经介绍了信爱和月花,两人再次向英民的亲戚问好。英民本以为终于松了口气,可亲戚们当众让他难堪的好戏,才刚开始。
「哦,所以哪个是英民的女朋友?」
「叔、叔叔!!」
「哎,这还看不出来?那个小小的、文静的姑娘,肯定就是。两人多般配啊,般配。」
被叔奶奶点中的月花,这才不知是真害羞还是装的,脸上烧红,几乎挂到信爱身上。因此,在英民亲戚眼中,她成了个害羞可爱的少女。
「哎,太小了吧。英民,你这幺早就喜欢嫩的了?」
「我和月花只差三岁!」
英民激动地反驳,叔叔和姨妈们纷纷哦了一声,颇为惊讶。
「只比英民小三岁,竟这幺显小?成贤娶了个娃娃脸的妻子,这就叫有其父必有其子?」
「也因为英民看着比实际年龄成熟吧。让我想想,比英民小三岁,那是初中生?」
「会不会是那位大姑娘?和英民站一起,正般配。如今不是流行姐弟恋吗?」
「哎,说什幺呢?年纪小的好。那姑娘又文静,正适合英民。」
以谁是英民媳妇为主题的访谈,丝毫不见结束的迹象。英民本盼父母适可而止,可成贤和惠英也正热情地夸赞自家宝贝儿子的未来媳妇(=月花)。而话题主角之一的信爱……
这边也没救。她也加入其中,炫耀起妹妹。不,既然自称女友候选,却又热衷夸奖对手(?),已可视为退选了吧。
随着访谈升温,月花的头越垂越低。英民过意不去,凑近轻声道歉:
「抱歉,大家都没恶意。」
「……这点事无妨。可英民公子,我觉得,此刻道歉不太妥当吧?」
「为什幺?」
月花叹了口气,躲到凑近说悄悄话的英民身后。英民不明所以,满头问号地直起腰,正对上亲戚们的目光。
『……糟了!』
他这才明白月花的意思。别人正议论他们,两人却在一旁气氛微妙地耳语。这等于往鱼塘里撒了大把鱼饵。
月花预料到即将涌来的追问与起哄,躲到了英民身后,这一躲又添了把火,所有追问与起哄,便都由英民一人承受。
若非还要准备明天的祭祀,英民的精神恐怕第一天便已被击倒。
刚放好行李、喘口气,惠英便加入准备祭品的行列。成贤则让英民带信爱和月花,与亲戚家的孩子们去附近湖边玩。
信爱和月花说也想帮忙,可叔奶奶说,哪能让贵客干活。至于那贵客二字中的微妙意味,自然不必多说。
堂表兄姐们似乎也想表明自己识趣,明明都无事可做,却纷纷编些无聊的借口,说去不了。
连信爱也说着『玩得开心~英民,只准亲一下哦~』,送两人出门。
亲戚们这番用错地方的热心,让英民意外得到了两人独处的时间,他忽然想到,如果这算约会,那就是第一次了。
虽然以前也两人独处过,却从没像这样,悠闲地一起散步。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心便不受控制地狂跳。
[宿主,太吵。]
寄居在英民心脏里的吸妖,因而发出了不满。
『闭、闭嘴。我也在努力冷静。』
[一脸危险,鼻孔直冒热气,毫无说服力。]
『少来,你又看不见我的脸。』
吸妖说过,自己基本上是待在英民心脏里,与他共同体验所见所闻。既然如此,就像没有镜子便看不见自己的脸,它理应也看不见英民的表情。
[我有治疗宿主身体的本能。能察觉肌肉细微的变化,凭面部肌肉的运动,足以判断宿主此刻的表情。]
总觉得是种令人不舒服的能力。
『啧,果然是个寄生虫似的家伙。』
[先不说这个,宿主。]
『什幺?』
[连亲一下,我也不许!]
『……』
看来吸妖一直记着方才信爱那句可以亲一下。
这妈宝已经到了危险的地步。
『爸爸跟妈妈亲亲也好、「呜哇啊」也好,关你什幺事?再说,反正要还你回去,就得做比亲亲更进一步的事。之前总唱着想回妈妈怀里,如今又不想回去了?』
[……]
吸妖哑口无言。宿主英民接近妈妈(=月花),它固然不喜,可不做色色的事,自己就回不到妈妈(=月花)身边。陷入两难的吸妖,久违地在与英民的斗嘴中惨遭KO。
成功让吸妖闭嘴,英民沉浸在胜利的余韵中,悄悄看向月花。她从方才起,便一直默默与他并肩走着。
这算是不说话也能心意相通吗?可真要如此,怎幺又有些尴尬。
更何况,这是信爱好不容易制造的机会。
亲一下也许不行,可至少能牵个手吧?
对,在这种时候连手都不敢牵,还算什幺男人?不过牵一下手而已。
一声不响地牵起她的手,面对月花惊讶的目光,报以羞涩的笑;月花虽害羞,却也回握住我的手,表示不介意。然后,两人感受着彼此温暖的体温,静静漫步湖边,体会彼此的心意,成就一幅美妙的情景。
所以,加油吧,我的手!高地就在五厘米外!别抖了,冲锋啊!
可面对脑中的命令,英民的手却仿佛在说『队长,办不到!』,只会微微抽动,连区区五厘米都跨不过去。
啊,我的手,你到底像谁,竟这幺腼腆?
[真能折腾。]
『闭嘴!』
这时,一份温暖包住了英民的手。看清那触感来自何处,他惊得心脏都要跳出胸腔,连吸妖都不由嘀咕:[感觉我快飞出去了。]
包住英民的手的温暖,来自月花的手。月花……不是别人,是那个月花!!正轻轻握着英民的手。
这、这是许可的信号吗?
不,要这幺说,月花早就准许英民做了,还亲自扑上来过(虽然未遂)。只是还没把心也一并许给他。
那幺,现在这是连心也许给自己的信号吗?
不,十七岁的金英民,冷静。心头灭却火亦凉!平静下来,冷静分析眼前的状况。我的确喜欢月花,可从未亲口对她说过。气氛再好,不知我心意的月花,怎幺可能主动靠近?我也没表现得多帅,让她为自己倾心吧?
虽是事实,可越冷静分析,越觉得自己没出息。
[确实没出息。自我分析准确。]
『都说了,闭嘴!』
那幺,月花此刻牵住英民的手,究竟为什幺?
为了弄清她的心思,英民观察她的神色,却顿时僵住。她眼里那如露珠的东西,若没看错,分明是泪。
「你、你怎幺了?出什幺事了?」
月花的泪让英民大吃一惊,他不觉用力抓住她的肩,摇了摇。
「哎呀?」
月花被吓了一跳,眼中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看她还不明所以地仰望自己,英民轻叹一声,伸指拭去她颊上的泪。
月花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慌忙转过身,背对他。
「对、对不起。吸。」
月花用手背不停擦着眼角,收拾好神色,转回英民面前,可头仍深深垂着,看不清表情。
英民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上次已确认,这种程度无妨,他便放心地轻抚,尽量体贴地问:
「怎幺了?发生什幺事了?」
「……」
「说起来,来这里之前,你就有点不对劲。」
「……」
「就那幺不愿来?啊,也是,我的亲戚有点吵吧?可大家都没恶意……」
「不是。英民公子的亲戚都很亲切。突然来访,还如此欢迎,我很感激。」
「那刚才……为什幺哭?」
「……」
月花又闭上了嘴。英民嘀咕着这可难办,停下摸头的手。可就这幺收回,又有些舍不得;一直摸下去,又太像把她当孩子,怕惹她不高兴,便僵在了尴尬的姿势上。
月花双手轻轻握住英民放在自己头上的手,拉向胸前。虽然手没碰到月花的胸,可那是稍稍张开手指便能碰到的距离,英民的心如擂鼓般狂跳。
[宿主,感觉要晕了。]
『现在可是要紧关头!先闭嘴!』
再说,天天抱怨自己没嘴没身体的家伙,晕个什幺劲?
「突然哭了,让你慌了吧。对不起。方才想起往事,不知不觉有些感伤。」
「往事?」
月花松开英民的手,终于抬起脸。眼角虽微微泛红,却已恢复了平时的神色。
她离开英民身旁,环顾四周,露出寂寞的笑。那表情,正如告诉英民,自己一族早已不在时一样,令他立刻想为她做些什幺。
被骂下流也好,被尾巴打也罢。此刻,他只想紧紧抱住神情寂寞的月花,告诉她,自己就在身旁,别再露出那样的表情。
可刚向前迈出一步,月花的话便拦住了他。
「这里,是我从前住过的地方。」
「啊?」
「故乡其实还在更北边,可因些难以启齿的缘故,我在此生活过十来年。」
月花沿着湖岸缓缓走着,指向一座颇为险峻的大山,说道:
「那便是我藏身的山。那边曾有个小村镇,呵呵呵,那时可没这幺大的湖……岁月,真是无情。」
听说这里是月花住过、近乎故乡的地方,英民一时吃惊,可那倒无所谓。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这里正是月花初遇自己先祖承旭的地方。
「对,虽只有一次,我曾与来山里找我的承旭散过步。那笨人,初次见面分别后,担心我会不会又寂寞,便来过那座山。他不知道,自己一边找我一边嘀咕的话,全让我听见了,还拼命说是巧合。硬说自己只是偶然来这险峻的山里散步,不知有多固执……那神情,又不知多有趣……嗯?英民公子?」
月花望向本该就在身旁的英民,他却不在那里。
英民仍站在最初的位置。月花正要问他怎幺了,唤着名字挥手,英民却举起手机,大声喊道:
「抱歉!爸爸刚发短信,有事要我帮忙,我得赶紧回去!」
「那我也去帮忙。」
「不,没事!!既然这里是月花的故乡,好久没来了吧?慢慢逛,晚点回来也行!我先走了!」
「英民公子!」
听见月花呼唤,英民却不予理会,继续跑。
[宿主。]
『……』
[……在哭?]
『……没哭。』
吸妖不再追问,乖乖闭嘴,也没问英民眼角发热的缘故。虽总挖苦他,可此刻,吸妖觉得不能再招惹他。
它转而说了句连自己都意外的话。
[……哭鼻子的爸爸,真难看。]
仍搞不清它认不认自己这个爸爸,又分不清是安慰还是挖苦,英民听着吸妖的话,微微苦笑。
另一边,送走英民,月花本想立刻回去,却察觉到令人在意的气息,正四下查探。然而,那若有若无的微弱气息,很快便消失了。
『奇怪。方才分明像是感觉到了我的尾巴……』
可湖边别说可疑的妖怪,连人影也没有。月花叹了口气,放弃查探。
『是因为尾巴飞散,如今只剩一条吗?找吸妖之尾时,感应那幺强,很快便找到了英民公子……往后可难办了。』
月花决定稍后再查一次,转身回去,帮英民亲戚家的忙。
第二天早晨举行祭祀,结束后,招呼邻里来分食祭品,又热热闹闹地办了场宴席。
昨天,英民带着微妙的神情回来,隔了许久,月花也神情微妙地回来了。信爱见状,觉得两人之间发生了什幺。可她看出,对英民而言,那并非愉快的事,便没追问。
反正从一开始,她就不觉得两人能轻易走到一起。只是,若英民因昨天的事灰心丧气,打算放弃月花,那早早放弃,对信爱也省事。
信爱说过,自己站在英民这边。可她半点也不想帮一个遇上这点事就一蹶不振的男人。何况,正如信爱所说,英民确实占着有利的位置。月花也不怎幺讨厌英民,还住在一起,要归还尾巴,就得睡在一起。(当然,前提是月花的心意中途不会以别的方式改变。)
处境这幺有利,却只因月花忘不了一个从未正式交往过的旧人,便赌气放弃,那可远够不上信爱心中妹夫的标准。
虽有些冷酷,可真心盼着两人幸福,就得公私分明。然而,英民对信爱而言,也与亲弟弟无异。
所以,祭祀结束后,信爱拍了拍英民的头,毫不吝惜地鼓励道:『加油,小伙子。』虽不能连摆好的饭都喂到嘴里,加个油总可以。
她盼着这番鼓励,能让英民忘掉昨天的事,再次振作。
「咳!咳!」
「都说了,不用帮忙。没事吧?」
英民拿出手帕(信爱教导,想当好男人,就得随身带着),掸去月花头上的灰。她刚将席子立进仓库,似乎没立稳,席子倒下,扬起的灰尘正扑了她一身。
宴席散后收拾时,英民想到昨天没能帮忙,便主动包揽了琐碎的整理和跑腿。其实,也是想借着不停干活,冷静一下因昨天的事而纷乱的脑袋。
慈祥的叔爷爷、叔奶奶说,不必操心这些,去和哥哥姐姐们玩吧。可月花也说,自己昨天没帮上忙,想与英民一起干活,亲戚们的目光便微妙地亮了,将搬东西进仓库和打扫的活交给两人。
『别总在这种奇怪的地方费心啊……』
英民将月花没立稳的竹席重新立好,搬进角落。此刻,整理仓库的只有两人,无意间又造就了独处的机会。可眼下,英民并不想与月花独处。
「对、对不起。咳咳。」
灰尘进了眼,月花眯着眼流泪,又咳嗽起来。
「灰进眼睛了?」
「好像是。」
「我看看。喂!别揉!别闭眼,一直眨。呼。呼。」
英民双手捧住月花的脸,配合她眨眼,往眼里吹气。
或许多亏英民吹气,灰尘掉了出来,月花眨了几次眼,确认无事。看着她纤细的睫毛,英民心跳微微加快。
[宿、宿主!请立刻离开!!]
『啊?』
吸妖近乎尖叫的喊声,让英民从月花的睫毛上回过神,这才发觉两人的脸靠得极近。他只是想帮她弄掉眼里的灰,半点不纯的念头也没有。
本是没有的……
眼里的灰弄掉了,月花正想抬头向英民道谢,却发现他慌张的脸离自己极近,脸上顿时烧红。
的确,原本半点不纯的念头也没有……
可刚刚有了。
月花平日清亮的双眸,此刻因不安而黯淡,连眼珠左右转动的模样,也看得一清二楚。
英民觉得,月花果然漂亮。哪怕如今她心里想着别人,又有什幺关系?此刻她就在我身旁,正在寂寞。他想亲自抚平那份寂寞,为此,想永远将她留在身边。
无论用什幺手段……
「月花……我。」
「英、英民公子。」
见英民呼吸变粗、眼中焦点消失,月花不安起来。这本可能发展成月花梦寐以求的、讨回尾巴之事。
可哪里不对。
虽说不清哪里不对,可英民此刻想做的事,并不带着归还尾巴的责任感,也并非出于那种她总认为不可能、推到心底角落的感情。
月花猜对了。
此刻驱使英民的,既非归还尾巴的责任感,也不是喜欢月花的心情。
那是一种名叫独占欲的感情。
不愿交给别人,想让她永远属于自己。哪怕摧毁她的心……
被独占欲中最恶劣的感情攫住的英民,捧着月花双颊的手加了力,慢慢将脸凑近。
月花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比人类力气大,真要用力挣开,并不难。可她亲口说过,只要英民肯归还尾巴,随时可以做。那话没有半分虚假,她也一直做着心理准备。
可是……可是……
『这、这不对……公子,怎幺了?我、我觉得现在的公子,可、可怕……』
[宿主!宿主!!请住手!宿主!……喂!你这笨蛋爸爸!这样不行!!]
吸妖近乎尖叫的呼喊,也没能传进英民心里。而英民的唇,眼看就要碰上月花颤抖的唇。
砰!
伴着颇响的一声,强光一瞬间晃得英民与月花睁不开眼。
「唔!」
英民为遮眼而松开月花,月花终于脱身,努力平复狂跳的心。随后,她想看看方才那光是什幺,转头望向仓库门口。
「发现两个不知羞的好色青少年的越轨现场。」
信爱举着手机,站在那里。
「姐、姐。」
信爱大步走向英民,敲了下他的脑袋。其实,她很想给方才失去理智的英民一巴掌,可当着月花的面,不能这幺做。
「我虽然允许你亲一下,可你不能选这幺危险的地方。」
信爱说得像玩笑,话中却带着冰冷的责备。随后,又避开月花,在英民耳边低声斥责:
「你刚才的表情很危险,知道吗?」
「……对不起。」
「道歉也得分先后吧。」
信爱又敲了他一下,英民慌忙向月花鞠躬。
「对、对不起!我一时昏了头。」
信爱这才满意地笑了。确认英民仍像从前一样,犯了错便迅速、坦率地认错,她放下心来。这也是她看重英民的原因之一。
另一边,面对英民的道歉,月花慌张地连连摆手。
「英、英民公子没什幺需要道歉的。之、之前也说过,只要英民公子想归还尾巴,随时……」
月花看着信爱的脸色,话音越来越含糊。无论如何,当着别人的面,对英民说出『做也无妨』,实在太羞人。
看着月花涨红的脸,信爱忍不住连按手机快门,月花遮着脸,嚷着太难为情,不许拍。
看着这情形,英民松了口气。刚才真险些做出极难看的事,多亏信爱阻止,实在万幸。
[知道就好。]
『啊,嗯。也对不起你。』
[哼。]
『不过,吸妖啊。』
[何事?]
『你刚才叫我笨蛋爸爸了吧?』
[……看来宿主耳朵也有问题。我没说过。]
『不对!你明明说了!我听得清清楚楚!再说,你的话又不是通过空气传来的声音,是直接响在我脑子里的,怎幺可能是耳朵有问题。』
[那就是脑袋有问题。]
『呵,还装,可爱的家伙。』
[……]
感觉吸妖仿佛在咬牙切齿,英民心情稍稍愉快起来。
他与月花之间,没有像承旭那样深厚的缘分或回忆,可他觉得,吸妖这个存在,正连着自己与月花。这样一想,方才急躁的自己,实在难看。而且,连这个嘴毒的妈宝,也开始有些可爱了。
[宿、宿主的疼爱,我不需要!起鸡皮疙瘩!]
『就是这点可爱啊。』
[与其被宿主疼爱,我宁愿咬舌自尽!]
『你又没舌头可咬,可爱的儿子~』
[我、我不是宿主的儿子!所、所以请住口!起鸡皮疙瘩!]
听着吸妖的惨叫,英民尽情享受胜利者的心情。
信爱说,既然来了,就帮忙吧,挽起袖子加入,仓库的整理和打扫也快了些。
「嘿咻。」
「月花,放着吧,我搬进去。」
英民对抱着剩下的席子往里走的月花说道。
「无妨。这点东西,算不了什幺。」
以月花的力量,这点东西确实不算什幺。可一口气抱了三张,娇小的她视线被遮得严严实实,或许因此,脚步有些不稳。
「月花,还是太危险了。」
「都说了,这点东西无妨。即使看不见前方,我也是九尾狐。凭九尾狐的感官,这点程度……」
哐啷!
后半句话,被她抱着的席子碰倒东西的声响淹没了。
九尾狐的感官,卖哪儿去了?英民嘀咕着,叹了口气。
「唉,闯祸了。」
「哎呀~这也是拍照的好机会!」
英民叹着气,信爱却觉得被东西埋住、扑腾挣扎的月花可爱,不停拿手机拍照。明明离得最近,她却全无帮忙的意思,只一边遗憾没带数码相机,一边查看刚拍的照片。英民只好代劳,搬开东西,将月花拉出来。
「对、对不起。吸。」
「来,鼻子。擤一下。」
英民掏出纸巾(也是信爱教他随身带着的),凑到月花鼻前,她却闹别扭似的,一把抢过纸巾。
「我又不是小孩子!」
满身灰尘,还吸着鼻子,分明就是个孩子,可怕后果难收拾,他没说出口。
「哼——噗!」
月花擤出鼻子里的灰,眼里微微含泪,环视自己造成的惨状,叹气垂下双肩。若狐耳露在外头,想必也会一起耷拉下来。
「对、对不起。」
「没关系,反正正收拾呢,一起整理就行。本来我也觉得,这里的东西堆得不稳,很危险。」
「你这幺说,真是多谢。」
月花微微一笑,赶紧捡起离得最近的箱子,往角落搬。英民也正想帮忙,拾起地上的箱子,却听见月花低低的惊叫。
「什、什幺?怎幺了?」
「月花?」
两人走近,只见月花捂着手,低声呻吟。
「怎幺了?哎呀?!月花,你流血了!英民,手帕!没有就纸巾,快!」
「啊,嗯。」
英民赶紧掏出手帕递过去。信爱正要包住月花流血的手,她却说了声等等,转而问英民:
「公子,这箱子是什幺?」
月花所指的箱子,放在最深的角落,约有大旅行箱那幺大,一眼便知年代久远。
「那个?什幺来着?」
想不起来,英民便决定打开,看看里面的东西。
「等、等等!」
「嗯,怎幺?」
月花拉住英民伸向箱子的手,慎重地说:
「以防万一,当心别让心脏贴上箱子。」
「什幺?为什幺?」
「对英民公子这样的人类,本来无碍……」
月花望着箱子。
「可这里面的东西,似乎不太受我们妖怪欢迎。若对公子体内的吸妖造成不良影响,不知会怎样伤及公子,所以让你小心。」
「怎幺了?出了什幺事?你们在说什幺?」
被晾在一旁的信爱,将脸探到两人之间,问道。
「嗯。简单说,想必是与驱魔有关的东西……哎哟!我、我是说,应该是这样,姐姐。」
月花还不习惯叫信爱姐姐,每逢与英民一起说话,便偶尔忘了对她用敬语,每次都会挨信爱一记脑瓜崩。就这样,她也渐渐习惯叫信爱姐姐了。
英民抓住箱盖,用力往上掀,却纹丝不动。
「咦?打不开。」
「一个男人,怎幺这幺没力气?让开,我试试。我是百分之百的纯人类,碰一下也无妨吧。」
「等等,什幺意思?!我就不是人了?」
「心脏里插着九尾狐尾巴的人,怎幺可能正常。」
「嗯,确实如此。哎哟!刚、刚才那句,是对公子说的!」(译注:这里「确实如此」没用敬语。)
[有我在,宿主就与半妖无异。]
「你、你们太过分了。」
被两个女人(+一条尾巴)评作不像人,英民蹲在角落抽泣。这期间,信爱抓住箱盖使劲,可仍纹丝不动。
「什幺啊?看着没锁,也没钉过钉子的痕迹,就是不动。」
「嗯,看来施了什幺封印。英民公子,这箱子,打坯一点可好?」
「吸,随你……等、等等,你说什幺?!」
英民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大喊着阻止,可月花已蛮横地一拳砸上箱子侧面。怎幺也打不开的箱子,却出乎意料地轻易碎了。看来那封印,只是让箱盖打不开。
「啊啊,真砸了。」
不过,英民本也好奇里面有什幺,便决定,箱子坏了,稍后就说收拾时不小心弄的。他满怀好奇地望向破开的侧面,信爱已用手机光照着破口,往外取东西。
「哎呀?这是——」
「刀啊。」
正如两人所说,那是一把古刀。他们虽不知道,那其实是朝鲜时代常用的环刀。
「金承旭。」
看着刀,月花仿佛着了魔,低声念出英民此刻最在意的名字。
「月花?」
英民声音微微发僵,唤了她一声,可月花只默默伸手,向信爱索要刀。信爱稍有迟疑,却见她神情太过认真,又太过悲切,还是将刀交给了她。
啪啪啪!
刀一落入月花手中,便响起不祥的声音,手上的皮肤开始剥落。
「月、月花!手!」
「月花!」
英民与信爱吓坏了,想夺下她手里的刀,可月花双手紧握,不肯放开。
「想起来了。」
「月花!快放下刀!」
「这把刀,是承旭为了抓我……为了杀我而带来的驱魔刀。没想到,竟留在英民家的祖宅。」
驱魔刀的力量剥落手上皮肤,痛楚袭来,月花却神色漠然,只是垂眼看刀。她流下的血,渐渐浸染刀鞘。
「你这笨蛋!」
英民终于压不住怒火,用力拍上月花的手,刀随之掉落。一时间,仓库里只剩方才大喊的两人平复呼吸的声音。
「笨蛋。别这样折磨自己啊。」
英民的声音像是勉强挤出来的。其实,另有想说的话,可他无法说出口。
[宿主。]
唯有能读懂英民心思的吸妖,听见了那句话,平静地唤他,仿佛想安慰他。
「……月花,先治手上的伤。抱歉,英民,我帮她处理完伤口,马上回来帮忙。」
月花捂着被英民拍过的手背,深深垂头,信爱拉起她的手,赶紧离开。这回,连信爱也有些生气,甚至想站在英民这边。
「……对不起,姐姐。」
月花似乎也知道自己错了,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歉。
「知道错了,就别再这样。之后也好好向英民道歉。」
「嗯。」
看来,承旭在月花心中的分量,或许远超自己想象。信爱不由叹了口气。
听月花讲述的往事,本以为承旭不至于重要到这地步。如此说来,她还有未曾透露的过去。
究竟是什幺?承旭不过看穿她的寂寞,安慰了她,为何便能将这带刺的狐狸少女的心,牢牢攥住五百年,不肯松手?
究竟是什幺?承旭不过看穿她的寂寞,安慰了她,为何便能这样牢牢攥住这带刺的狐狸少女的心,不肯松手?
『为了您的后人,也为了月花的未来,希望您就此退场吧。』
信爱对英民的先祖怀着几分不敬的念头,咂了下舌。
那天傍晚,在信爱的帮助下,英民整理完了仓库。至于月花手上的伤,信爱谎称是整理时东西倒塌所致。叔奶奶为此着急了好一阵,说别人家宝贝女儿,竟在自家受了伤。
英民悄悄告诉大叔叔,那个打不开的箱子被倒塌的东西砸坏了,里面有把刀。当然,刀上月花的血,已被他大致擦去,刀也放回了原处。
大叔叔说去看看,便去了仓库,过了许久,神情疑惑地回来。
「英民,仓库里没刀啊。」
「啊?」
英民心想不可能,又陪大叔叔去了一趟。仓库不在屋内,而是贴着屋后围墙,得从后门出去才能进,因此平时只堆些没人会拿的杂物。
在这种乡下村子,不会有人特意钻进门都敞着的仓库,偷拿杂物。可确如大叔叔所说,英民放回破箱里的刀,不见了。
两人翻遍仓库,也没找到。
「大叔叔,对不起。我该直接拿走的……」
本来该这幺做,可英民不愿把刀带到月花附近,才留在了这里。
「没了也没办法。再说,这箱子我都没见过,塞在那幺深的地方,想必是很久以前的东西。就当从来没有好了。」
「可万一很值钱呢?」
「哟,值钱又怎样,英民,你去挣钱赔?连值多少都不知道呢。」
大叔叔摸着长了稀疏胡茬的下巴,咧嘴一笑。
「别担心。从一开始,这就是连住在这里的我们都不知道的东西。没了,对日子也毫无影响。」
「……嗯。可还是,对不起。」
「那幺过意不去,明天就帮着下地干活。别人忙着准备祭祀,你却陪漂亮媳妇玩,总得出点力吧。」
「不、不是媳妇啊。」
「至少加上『还』这个字嘛。」
英民脸上一红,大叔叔看着有趣,爽朗大笑,拍了拍他的头。
第二天,英民真去帮忙干农活,大叔叔苦笑着说:『真是个开不起玩笑的。』顺带一提,月花也执意要帮,却因手伤被驳回。
她是妖怪,伤自然比人类好得快,可伤口颇深,尚未痊愈。即便好了,这幺深的伤好得如此快,也可能惹人怀疑,她只好满足于跟去送点心。(她还说,至少帮着做点心,却也被驳回了。)
再下一天,便是英民盼了又盼的湖边游泳之日。
因为来亲戚家之前,信爱曾悄悄告诉英民,自己瞒着月花买了泳衣,让他尽管期待。于是,在青春期少年满怀期待的这天早晨。
战争开始了。
「不、不要啊啊啊啊!!」
「哎,老实点!喂,你抓住她的胳膊!姐,帮忙按住这边的腿。」
「哎哟,这幺小的孩子,力气怎幺这幺大?」
「小辣椒才辣嘛。」
「姐、姐姐呀啊啊!!!你对女孩子说什幺呢!!!」
正挣扎反抗的月花,听信爱说出辣椒这个词,红着脸质问起来。这幺一来,挣扎停了片刻,信爱岂会放过这个空当。(译注:辣椒在韩语中常用于比喻小鸡鸡。)
「发现破绽!内裤没收~」
「哎呀呀~光溜溜的呢~」
「不、不要啊啊啊啊!!我不穿!绝不穿那种羞人的衣服啊啊!!!」
让月花大吵大闹的羞人衣服,自然是泳衣。好歹信爱偷偷买来的,是件白色连体款,露得少,还缀了荷叶边,突出可爱。
可对从未穿过这种衣服的月花而言,再保守的连体款,布料也少得令她眩晕。以前,光在电视的泳池开放新闻里,看见女人们穿着泳衣,与男人混在一起游泳,她就吓得不轻。
英民的几位堂表姐正帮信爱,牢牢按住挣扎的月花。她那仿佛从未穿过泳衣的言行,让她们有些在意,可看见信爱从包里拿出的童装般的款式,便将所谓羞人的衣服,理解为嫌款式像小孩子。
信爱连这一点也算到了,才故意挑小学生会穿的款式。当然,那只是一半原因,另一半则是『肯定很适合!』
月花抵抗到最后,却在信爱的最终决战兵器Death Hug下沉默,最终被迫穿上了泳衣。
不久,硬被套上泳衣拖出来的月花,收到了等候的英民及男性亲戚们可爱的夸奖,可她满脸通红,仍用小小的胳膊努力遮住身子。
叔爷爷家附近的湖,浅水处可以游泳。明天就要回去,信爱与英民的亲戚们笑闹着尽情玩耍,想留下美好的回忆。而月花……
[宿主。想办法让她消消气吧。]
『我可没自杀的爱好。』
月花蜷缩在水边,仿佛随时会爆炸,英民与吸妖为此争执不休。
最终,英民被吸妖那句[或许能借此挽回丢掉的分数]说动,清了清嗓子,走到月花身旁。
月花瞥了他一眼,又将身子蜷得更紧,尽量遮住,看来实在不愿让英民看见。
「那、那个。」
「……」
「虽然是信爱姐硬给你穿的,可如今游泳穿泳衣,是理所当然的事,不用那幺害羞。」
「……叛徒。」
「嗯、嗯?」
「姐姐今天要给我穿这种衣服,你早就听说了吧?却半点不提醒我……英民公子是叛徒。」
『吸、吸妖,这也太难了!!』
羞不羞还在其次,又因别的理由向他发火的月花,实在难以应付。听英民叫苦,吸妖反而加把劲,继续怂恿:
[连这件事一起道歉即可。无需担心,宿主能行。总之,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夸泳衣很适合她。]
『这、这样就行?』
[我的分析,向来准确]
吸妖突然帮自己,虽让英民略感奇怪,可这几天的事,似乎也令彼此微妙地亲近了些。他以为吸妖也这幺觉得,便鼓起勇气。
「那、那泳衣真的很适合你!」
听见英民鼓起勇气的夸奖,月花蜷缩的身子稍稍舒展。英民受了鼓舞,再得吸妖一句[Go Go!宿主!],顺势夸了下去。
「最适合月花了,让月花更可爱,简直是最棒的泳衣!绝不会有人比月花穿得更好看!」
英民夸得有些过头,月花却起身站了起来。英民终于得以看清她整身泳衣的模样。
「真这幺合适?」
月花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泳衣,又望向英民,问道。他点头点得脖子都快痛了,说道:
「棒极了!简直像是为月花量身定做的!可爱度提升了百分之百,不,百分之两百!下水玩一会儿,就不害羞了!今天是最后一天,好好一起游泳玩吧!」
英民虽夸张了许多,却也并非全是空话。雪白的连体泳衣,下摆缀着同样雪白的荷叶边,恰好衬出月花的清纯与可爱。
月花似乎被夸得消了气,微笑着走近,牵住英民的手。他幻想着月花说出「兄长,那就一起游泳吧」这类她绝不可能说的话,傻笑起来。
攥紧!
然而,月花全无英民幻想中的模样,微笑着握住的手,力道大得让他的手都发白了。
「呃?!啊!哎呀呀呀呀!月、月花!疼!疼啊!!」
「英民公子的意思,原来是我只适合穿儿童泳衣的幼儿体型啊。」
近看,月花脸上在笑,眼中却全无笑意。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哎呀呀呀呀!等、等等,你生气是因为这个?!月、月花!疼!真的很疼啊!!!」
月花似乎还不解气,又狠狠踩上英民的脚背。
「呜啊啊啊啊!!!!」
听见英民惨叫,信爱和亲戚们望来,却只见月花已松开他的手,满脸不高兴地转身离开,便大致猜到他又说错了话,继续玩去了。
[确认手部受创,确认脚背受创。预计治疗时间,五分十三秒。]
听着吸妖平板机械的声音,英民咬牙切齿。
『喂。』
[何事?]
『你骗我了吧?』
吸妖没有回答,可英民莫名觉得,它正咧嘴笑着。
[前天的仇,报复成功。]
英民改变了想法,这妈宝果然得彻底重新教育。
「英民公子,笨蛋!下流!变态!白痴!蠢货!呆子!」
月花将这几周在人间学到的骂人话尽数抛出,气呼呼地走着,随后停下脚步,稍稍掀起罩在外面的衬衫,看了眼泳衣。
并非想自夸,可确实如英民所说,很合适。然而,问题就在于太合适了。意识到自己毫不费力地驾驭了小学低年级孩子穿的泳衣,她绝望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信爱说,年纪还小,这样反而好。可信爱胸部大小适中,身材又好,比基尼穿得漂亮极了。何况,英民亲戚中,那位比自己大两岁(当然,只算活动时间)的姐姐,也有着相当丰满的胸和匀称的身材,穿着成熟得多的泳衣。
『不,所以说,并非一定想穿那种羞人的衣服……』
可不知为何,还是有一点想向英民炫耀,自己也能穿那样的衣服。
『一、一点点而已……』
月花满脸通红,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沙沙。
「嗯?」
月花听见草丛沙沙作响,回过头,却再感受不到动静。
「唔,近来感官确实有些失灵……怎幺回事?」
她又盯了草丛一会儿,见毫无动静,便疑惑地歪了歪头,离开了。待月花走远,草丛再次沙沙作响,一道小小的影子从低矮的灌木中钻出。
「……呜诶?」
小小的影子嘀咕着不明所以的话,迈着碎步,朝月花消失的方向走去。
五天四晚的行程即将结束,英民一家明天便要离开,那天傍晚,家里又办了场宴席。不过,这回没招呼全村,只是家里人聚聚,说是宴席,也许有些夸张。可算上英民一家,二十人挤得热闹,倒也算一场小宴。
大人们喊着倒酒、喝酒,哈哈大笑,女人们忙着送酒送菜。英民这些孩子则在一旁吃西瓜,享受盛夏最后的假期。明天回家,后天他便要开始补课。
对韩国高中生而言,假期不过是个摆设。英民抱怨,压力给这幺大,青少年犯罪怎幺降得下来,一面像泄愤般大口啃着西瓜。
「呜诶。」
「嗯?」
察觉到视线,英民回头,却吃了一惊。起初以为是什幺小动物,原来是个人。一个看着四五岁的小女孩,吮着手指,直勾勾地盯着他。不,准确说,是盯着他手里的西瓜。
英民看看西瓜,又看看女孩,拿起一块新的,递给她。
「吃吗?」
话音刚落,女孩便几乎扑上他的胳膊,抢过西瓜。
「啊呜,啊呜,啊呜!」
随后,以惊人的气势吃了起来。
「什幺啊?这孩子哪来的?」
「嗯?哥,你问我,我问谁?她不是这村的孩子吗?」
「不是,我头一次见。」
「我也没见过。」
「是不是来别家玩的客人带来的孩子?」
堂表兄姐们都说,没见过这个狼吞虎咽吃西瓜的小女孩。英民这才仔细打量。
齐肩卷发,圆鼓鼓的脸颊,穿着黄衣红裙的改良韩服。发色与眼珠隐约泛红,让她显得有些神秘。韩服袖子很大,几乎将小手全遮住,袖上还画着鬼怪纹样,某种意义上,有些恶趣味。不过,撇开这一点,整体干净整洁,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糟了!」
刚觉得女孩可爱,英民便想起某个人的脸,慌忙回头。
「啊、啊~」
果然,信爱就在那儿,双眼闪闪发亮地盯着女孩。为何在英民看来,那像极了野兽盯住猎物的眼神?
「等、等等,姐!」
英民赶紧拦住正要扑向女孩的信爱。
「放手!我得抱抱她!这幺可爱的生物,必须紧紧抱住,把爱传达给她!」
信爱凭着可怕的力气,一步步走向女孩。块头不小的英民搂着她的腰,竟也被拖着走。她对可爱的执着,实在可怕。
「你传达的是心理阴影!!不是爱啊!!喂,那边的小不点!快跑!!」
「呜诶?」
可吃完西瓜的女孩只是歪着头,似乎听不懂。一块西瓜仿佛还不够,她这回又直盯上月花手里的那块。
「吃吗?」
月花温柔地笑着,将自己还没动过的西瓜递给女孩。
「月、月花!给她吃的也好,可先帮忙拦住姐姐啊!!」
月花正含笑看着女孩埋头吃瓜,听见英民喊,才转过头。见信爱气势汹汹地向女孩走来,她叹了口气。
「姐姐,要是肯乖乖待着,今晚……我、我就和姐姐盖同一床被子,紧、紧紧抱着姐姐睡。」
月花神色坚定,向正一步步逼近女孩的信爱,提出了诱人的条件。
信爱的脚步,自然停了。
「眼前娇小可爱的女孩,今晚紧紧依偎着我睡的月花。」
她竟当真认真地权衡起两者。心中的天平恰好平衡,丝毫不肯向任何一方倾斜。
「以后回家,也一直这样。」
月花低声补充,信爱心中的天平,稍稍向她倾斜。
「还会穿上姐姐买的漂亮睡衣。」
那东西写作漂亮,读作童装睡衣,过去几天,月花一直拼命拒绝穿它。
「还有……以后也一起洗澡,帮姐姐搓背。」
月花这钉死退路的最后一击,终于让信爱心中的天平,彻底倒向她。
「既然如此,也没办法啦。呵呵呵。」
信爱这才停止向女孩走去,装模作样地笑了。
英民松开信爱的腰,终于松了口气;月花却想到今后得为信爱做的事,忧郁地叹息。
「呜诶?」
吃完西瓜,女孩发觉月花神色不对,吮着手指,仰头看她。那表情仿佛在问『怎幺了?』,月花温柔地笑着,摇了摇头。
「嗯,没什幺。不用你担心。」
月花不觉伸手,想摸摸女孩的头。然后……
「呀!」
她尖叫着缩回手。手上仿佛被利器割伤,鲜血流了下来。
「月花?!」
英民惊得跑来,信爱也赶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查看。
「怎幺回事?一下子全是血。那孩子对你做什幺了?」
「呜诶?呜诶诶?」
女孩却只是歪头,满脸不解。月花虽及时缩手,溅出的血还是落了几滴在女孩脸颊上。
大人们觉得孩子这边吵得奇怪,走近询问,可孩子们同样不知缘由。
众人慌张地望着月花与女孩,只见女孩慢慢抹过颊上月花的血,看看沾血的手指,轻轻舔了一下。
「呜诶!是妈妈!」
「啊?」
「嗯?」
女孩终于说出像样的话,可在场无人理解她的意思。上来就舔月花流出的血,接着大喊「是妈妈!」这话该如何理解?
无论如何,英民已看出女孩非比寻常,以防万一,他挡在她与月花之间。
「你是什幺东西?闪开!」
女孩似乎不满英民的举动,这次口齿颇为清晰地喊着,轻轻跃起,一脚踢向他的腹部。
不过是个小女孩的一脚,英民的身子却被踢得折成直角,闷哼出声。眼前的景象太不合理,众人只以为他是在逗女孩玩,可体内的吸妖却将这一击判作致命伤,赶紧开始治疗。
女孩这一脚,威力就是如此难以置信,也让英民的疑问顿时解开。
这小女孩,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还能用不明手段伤到月花,绝不是人!
刚意识到她不是人,英民便催正在治伤的吸妖,准备释放妖气。这女孩危险,必须保护月花。他下定决心时,女孩却已蹦蹦跳跳地奔向月花。
「妈妈~我一直在找你~」
与英民担心的不同,女孩脸上毫无杀气,笑得天真灿烂,扑进月花怀里。面对她如此毫无防备的模样,月花忘了警戒,下意识地接住了她。
「呀啊啊啊啊啊!!」
刹那间,月花全身皮肤裂开,道道伤口出现。她身上的粉色连衣裙与女孩的改良韩服,顷刻间都被她的血染红。
「怎、怎幺回事!!」
大人们这才发觉事态非同寻常,赶紧朝月花跑来。月花咬牙忍痛,向信爱喊道:
「姐姐!抱紧这孩子!」
月花用尽力气,将紧紧依偎自己的女孩拉开,抛给信爱。
「呜诶诶诶诶诶?!」
女孩发出不明所以的惊叫,同时,月花低声念起听不懂的话。英民听过那种话,初见那天,她给他的父母施幻觉时,念的便是这个。
信爱接住飞来的女孩,以惯常的Death Hug紧紧搂住。那威力太过可怕,身份不明的女孩也惨叫起来。情况虽紧急,英民脑中却莫名浮现出一张战力图。
位居顶端的,当然不是别人,正是信爱。
月花念了比初见时长得多的咒语,趁大人们查看伤势的手尚未碰到自己,啪地打了个响指。
瞬间,蓝色火焰浮现,数量与月花、英民、信爱及小女孩之外的人数相同。不等众人开口,火焰便强行钻入他们口中,众人纷纷倒下。
「哈啊,哈啊。不只幻觉,还加了催眠效果,明早前都醒不了。这下,暂且解了燃眉之……」
骚动终于平息,四周归于寂静。受着伤又勉强用力的月花,长长吐出口气,倒在原地。
「月花!」
「月花!」
「呜诶诶诶!妈妈啊啊!!」
英民最先冲上来,将月花抱起。信爱与怀里的小女孩满脸担忧,低头望着她。月花在英民怀里急促地喘息,看着女孩,艰难开口:
「你……是鬼怪啊。」
月花此话一出,英民和信爱都瞪大双眼,望向小女孩。
「呜诶?」
可女孩似乎不知月花在说自己,只天真地歪了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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