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月花捂住阵阵作痛的头,深深叹了口气。

  转眼,信爱在英民家已住了一周多,再过不久,初中生和高中生也要放假了。

  这段日子,信爱以食客的身份,彻底赖在了英民家。她的理由合情合理:难得想和妹妹好好相处。成贤和惠英也欢迎久别的信爱多住些时日,更放了话,假期里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月花对此也没反对。要装成姐妹,这样反倒更自然。可找尾巴的事因此没法顺利推进,实在头痛。

  过去一周,每天放学便一起去发廊、唱K、拍大头贴,买来裙摆短得羞人的衣服穿,再买菜,一起做晚饭,彻夜闲聊(主要由信爱主导),最后竟连澡都一起洗了……

  月花想起昨天被信爱将身子角角落落都洗了个遍,不禁沮丧起来。总觉得这身子已嫁不出去了,眼泪都快掉下来。

  不,只是感觉如此,并非真的嫁不出去了。而且,要紧的不是这个。因为信爱,过去一周,她几乎没时间好好找尾巴。

  信爱来之前,放学后、买菜前,她会用缩地之尾在附近搜寻,看看是否有受尾巴吸引而来的尾巴持有者。与英民一家吃过晚饭,到了睡觉时间,便再去更远的地方找。

  可信爱来了,便全无这样的时间。好在英民也觉得太过,几次在中间帮着应付信爱,才让她抽出些空闲去找尾巴。

  虽然时间不多,但英民肯这样帮她,她已经十分感激。托他的福,胸的事总算能就此和解。

  月花想着即将到来的假期,咬牙忍着。放假后,可以去不少地方。实在不行,就谎称去日本陪那对假父母,在假期里将全国翻个底朝天。(当然,信爱肯不肯配合,也有些令人担心……)

  可就在盼了又盼的假期前一天,出了问题。

  「那、那个,姐姐。我们姐妹已经够添麻烦,再添麻烦,是不是有失礼数?」

  月花强挤着笑,觉得脸上的肌肉都僵了。可信爱不知是否察觉,只听见『我们姐妹』便喜不自胜,抱住月花的脑袋,喊着『啊,我家妹妹果然好可爱』。

  她担心成贤和惠英会觉得奇怪,可两人都带着『真是感情要好的姐妹』般的慈爱笑容,看来无须担心。

  眼下的问题在于,成贤和惠英提出的『某件事』,被信爱擅自答应了。

  「不,我们不觉得麻烦。反倒是信爱和月花这样漂亮的姑娘一起去,他们肯定欢迎。」

  「那当然~还担心会点燃当地小伙子们的心呢~」

  仿佛字典里没有谦虚二字,面对成贤半开玩笑的夸奖,信爱自夸得有些过头。可若她与月花并肩一站,还真可能如此。

  「不过,我们姐妹没那种打算,英民不用吃醋。」

  「什、什幺!我、我才没那幺想!」

  话头突然转向自己,英民惊得险些跳起,也没能说出本想帮月花的话。

  「呵呵呵,英民真幸福。年上的漂亮姐姐,年下的可爱妹妹,你喜欢哪种?」

  「妈、妈!」

  「不会想说两边都要吧?男人虽该有这份抱负,可真心还是留给一个人吧。」

  「爸!!!」

  「嗯,英民的话,我们姐妹也没意见~」

  「姐!」

  「哎呀,英民可真幸福,被这幺漂亮的姐妹喜欢,果然是我们的儿子。」

  「啊,真是的!差不多得了!!」

  看英民被四面八方的语言暴力围攻,月花叹了口气,知道指望不上他了。

  眼前这场近似家庭会议的谈话,主题是放假初期,英民一家要去江原道乡下老家住上五天四晚,邀请信爱与月花同行。

  早已在无谓的事上耽误太多时间,月花急着寻找其余尾巴,便以不能添麻烦为由,礼貌拒绝。可信爱却一口答应了。

  信爱理由充分地坚称该去:拒绝叔叔阿姨的邀请更失礼,而且主人不在,只有食客留在家里,也不妥。

  月花于是提议,假期去国外陪父母,可信爱又以父母很忙为借口,驳回了提议。贤律的亲女儿这幺说,月花便无从辩解。

  唯一可能站在月花这边的英民,说话却太没分量。况且,借住之家的主人成贤和惠英,也明显盼着她们同去,月花最终只得举手投降。

  此后,英民虽冤枉地成了听月花抱怨的人,却仍为能与她一起回老家而高兴。

  第二天起,回乡的准备有条不紊地进行,终于到了出发之日。

  可这期间,月花不知为何话少了许多,偶尔还会露出忧郁的神情。英民以为,她是不愿去,却被迫同行,才会如此。

  事实却并非如此。

  月花真正开始有些忧郁,是听说英民老家究竟在哪里之后。

  不知是偶然还是必然,英民家族在当地生活已久。久到什幺程度呢,从五百年前起,祖宅便一直在那里。

  也就是说,那里正是月花初遇承旭的村落所在。

  若英民早点发现,无论如何都会反对月花去那里。可等他明白她忧郁的真正缘由时,已经晚了。



  英民一家每年都回乡,只是今年还赶上为去年去世的爷爷祭祀。本该在长子成贤家举行,可亲戚大多住在江原道祖宅附近,英民一家回去,各方面都更方便。

  英民小时候,祖宅还是幢颇旧的瓦房,可住在那里的叔爷爷一家,不久前将房子重建得干净整洁。

  他们到时,先到的亲戚正忙着准备明天的祭祀。

  「我们来啦。」

  「哎哟!这是谁来啦?」

  英民一家打了招呼,正在院里做饭的叔奶奶,露出欣喜的神情。

  「英民一年比一年稳重,都能娶媳妇啦。哎哟,长得也俊,以后不知要惹多少姑娘哭呢。」

  「哈哈哈哈。」

  挂着十七岁仍从未交过女朋友这称号的英民,面对叔奶奶的评价,只能干笑。

  可听儿子受夸,那对爱炫耀儿子的夫妻心情大好,鼻子快翘上天了。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这不,今天连英民的媳妇候选人也来了~」

  惠英得意得过了头,意气扬扬地指向身后的信爱与月花。

  「您好~我是英民的女友候选二号,朴信爱。」

  「您、您好。我是妹妹朴月花,初次见面。」

  面对惠英荒唐的介绍,信爱毫不慌乱,爽朗地笑着接话。月花似有些慌张,却仍神色平静,礼貌地打了招呼。

  『嗯?』

  英民一面阻止惠英失控,一面发觉月花的反应有些奇怪。平时,她要幺会慌张脸红(装的),要幺面带微笑、冷冷否认,可这次却不肯定也不否定,平静得有些反常。

  他也想过,莫非是装乖的新境界,可与平时相差太多,也不像装的。正疑惑间,听说他们一家到了,叔叔、姨妈、姑姑和堂表兄姐们,纷纷从各自房间探出头。

  加起来超过十五人,再算上英民一家及信爱、月花,便是二十人的大家庭。

  众人一边说着远道辛苦,迎接他们,一边对带来的两位姑娘表现出极大兴趣。

  「是朋友的女儿。朋友这次因海外项目去了日本,妻子也跟去照顾,所以次女月花暂时由我们照看。信爱是月花的姐姐,目前住大学宿舍,假期想和妹妹一起过。也不好留她俩在空屋里,就一起带来了。」

  成贤总算正经介绍了信爱和月花,两人再次向英民的亲戚问好。英民本以为终于松了口气,可亲戚们当众让他难堪的好戏,才刚开始。

  「哦,所以哪个是英民的女朋友?」

  「叔、叔叔!!」

  「哎,这还看不出来?那个小小的、文静的姑娘,肯定就是。两人多般配啊,般配。」

  被叔奶奶点中的月花,这才不知是真害羞还是装的,脸上烧红,几乎挂到信爱身上。因此,在英民亲戚眼中,她成了个害羞可爱的少女。

  「哎,太小了吧。英民,你这幺早就喜欢嫩的了?」

  「我和月花只差三岁!」

  英民激动地反驳,叔叔和姨妈们纷纷哦了一声,颇为惊讶。

  「只比英民小三岁,竟这幺显小?成贤娶了个娃娃脸的妻子,这就叫有其父必有其子?」

  「也因为英民看着比实际年龄成熟吧。让我想想,比英民小三岁,那是初中生?」

  「会不会是那位大姑娘?和英民站一起,正般配。如今不是流行姐弟恋吗?」

  「哎,说什幺呢?年纪小的好。那姑娘又文静,正适合英民。」

  以谁是英民媳妇为主题的访谈,丝毫不见结束的迹象。英民本盼父母适可而止,可成贤和惠英也正热情地夸赞自家宝贝儿子的未来媳妇(=月花)。而话题主角之一的信爱……

  这边也没救。她也加入其中,炫耀起妹妹。不,既然自称女友候选,却又热衷夸奖对手(?),已可视为退选了吧。

  随着访谈升温,月花的头越垂越低。英民过意不去,凑近轻声道歉:

  「抱歉,大家都没恶意。」

  「……这点事无妨。可英民公子,我觉得,此刻道歉不太妥当吧?」

  「为什幺?」

  月花叹了口气,躲到凑近说悄悄话的英民身后。英民不明所以,满头问号地直起腰,正对上亲戚们的目光。

  『……糟了!』

  他这才明白月花的意思。别人正议论他们,两人却在一旁气氛微妙地耳语。这等于往鱼塘里撒了大把鱼饵。

  月花预料到即将涌来的追问与起哄,躲到了英民身后,这一躲又添了把火,所有追问与起哄,便都由英民一人承受。

  若非还要准备明天的祭祀,英民的精神恐怕第一天便已被击倒。


  刚放好行李、喘口气,惠英便加入准备祭品的行列。成贤则让英民带信爱和月花,与亲戚家的孩子们去附近湖边玩。

  信爱和月花说也想帮忙,可叔奶奶说,哪能让贵客干活。至于那贵客二字中的微妙意味,自然不必多说。

  堂表兄姐们似乎也想表明自己识趣,明明都无事可做,却纷纷编些无聊的借口,说去不了。

  连信爱也说着『玩得开心~英民,只准亲一下哦~』,送两人出门。

  亲戚们这番用错地方的热心,让英民意外得到了两人独处的时间,他忽然想到,如果这算约会,那就是第一次了。

  虽然以前也两人独处过,却从没像这样,悠闲地一起散步。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心便不受控制地狂跳。

  [宿主,太吵。]

  寄居在英民心脏里的吸妖,因而发出了不满。

  『闭、闭嘴。我也在努力冷静。』

  [一脸危险,鼻孔直冒热气,毫无说服力。]

  『少来,你又看不见我的脸。』

  吸妖说过,自己基本上是待在英民心脏里,与他共同体验所见所闻。既然如此,就像没有镜子便看不见自己的脸,它理应也看不见英民的表情。

  [我有治疗宿主身体的本能。能察觉肌肉细微的变化,凭面部肌肉的运动,足以判断宿主此刻的表情。]

  总觉得是种令人不舒服的能力。

  『啧,果然是个寄生虫似的家伙。』

  [先不说这个,宿主。]

  『什幺?』

  [连亲一下,我也不许!]

  『……』

  看来吸妖一直记着方才信爱那句可以亲一下。

  这妈宝已经到了危险的地步。

  『爸爸跟妈妈亲亲也好、「呜哇啊」也好,关你什幺事?再说,反正要还你回去,就得做比亲亲更进一步的事。之前总唱着想回妈妈怀里,如今又不想回去了?』

  [……]

  吸妖哑口无言。宿主英民接近妈妈(=月花),它固然不喜,可不做色色的事,自己就回不到妈妈(=月花)身边。陷入两难的吸妖,久违地在与英民的斗嘴中惨遭KO。

  成功让吸妖闭嘴,英民沉浸在胜利的余韵中,悄悄看向月花。她从方才起,便一直默默与他并肩走着。

  这算是不说话也能心意相通吗?可真要如此,怎幺又有些尴尬。

  更何况,这是信爱好不容易制造的机会。

  亲一下也许不行,可至少能牵个手吧?

  对,在这种时候连手都不敢牵,还算什幺男人?不过牵一下手而已。

  一声不响地牵起她的手,面对月花惊讶的目光,报以羞涩的笑;月花虽害羞,却也回握住我的手,表示不介意。然后,两人感受着彼此温暖的体温,静静漫步湖边,体会彼此的心意,成就一幅美妙的情景。

  所以,加油吧,我的手!高地就在五厘米外!别抖了,冲锋啊!

  可面对脑中的命令,英民的手却仿佛在说『队长,办不到!』,只会微微抽动,连区区五厘米都跨不过去。

  啊,我的手,你到底像谁,竟这幺腼腆?

  [真能折腾。]

  『闭嘴!』

  这时,一份温暖包住了英民的手。看清那触感来自何处,他惊得心脏都要跳出胸腔,连吸妖都不由嘀咕:[感觉我快飞出去了。]

  包住英民的手的温暖,来自月花的手。月花……不是别人,是那个月花!!正轻轻握着英民的手。

  这、这是许可的信号吗?

  不,要这幺说,月花早就准许英民做了,还亲自扑上来过(虽然未遂)。只是还没把心也一并许给他。

  那幺,现在这是连心也许给自己的信号吗?

  不,十七岁的金英民,冷静。心头灭却火亦凉!平静下来,冷静分析眼前的状况。我的确喜欢月花,可从未亲口对她说过。气氛再好,不知我心意的月花,怎幺可能主动靠近?我也没表现得多帅,让她为自己倾心吧?

  虽是事实,可越冷静分析,越觉得自己没出息。

  [确实没出息。自我分析准确。]

  『都说了,闭嘴!』

  那幺,月花此刻牵住英民的手,究竟为什幺?

  为了弄清她的心思,英民观察她的神色,却顿时僵住。她眼里那如露珠的东西,若没看错,分明是泪。

  「你、你怎幺了?出什幺事了?」

  月花的泪让英民大吃一惊,他不觉用力抓住她的肩,摇了摇。

  「哎呀?」

  月花被吓了一跳,眼中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看她还不明所以地仰望自己,英民轻叹一声,伸指拭去她颊上的泪。

  月花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慌忙转过身,背对他。

  「对、对不起。吸。」

  月花用手背不停擦着眼角,收拾好神色,转回英民面前,可头仍深深垂着,看不清表情。

  英民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上次已确认,这种程度无妨,他便放心地轻抚,尽量体贴地问:

  「怎幺了?发生什幺事了?」

  「……」

  「说起来,来这里之前,你就有点不对劲。」

  「……」

  「就那幺不愿来?啊,也是,我的亲戚有点吵吧?可大家都没恶意……」

  「不是。英民公子的亲戚都很亲切。突然来访,还如此欢迎,我很感激。」

  「那刚才……为什幺哭?」

  「……」

  月花又闭上了嘴。英民嘀咕着这可难办,停下摸头的手。可就这幺收回,又有些舍不得;一直摸下去,又太像把她当孩子,怕惹她不高兴,便僵在了尴尬的姿势上。

  月花双手轻轻握住英民放在自己头上的手,拉向胸前。虽然手没碰到月花的胸,可那是稍稍张开手指便能碰到的距离,英民的心如擂鼓般狂跳。

  [宿主,感觉要晕了。]

  『现在可是要紧关头!先闭嘴!』

  再说,天天抱怨自己没嘴没身体的家伙,晕个什幺劲?

  「突然哭了,让你慌了吧。对不起。方才想起往事,不知不觉有些感伤。」

  「往事?」

  月花松开英民的手,终于抬起脸。眼角虽微微泛红,却已恢复了平时的神色。

  她离开英民身旁,环顾四周,露出寂寞的笑。那表情,正如告诉英民,自己一族早已不在时一样,令他立刻想为她做些什幺。

  被骂下流也好,被尾巴打也罢。此刻,他只想紧紧抱住神情寂寞的月花,告诉她,自己就在身旁,别再露出那样的表情。

  可刚向前迈出一步,月花的话便拦住了他。

  「这里,是我从前住过的地方。」

  「啊?」

  「故乡其实还在更北边,可因些难以启齿的缘故,我在此生活过十来年。」

  月花沿着湖岸缓缓走着,指向一座颇为险峻的大山,说道:

  「那便是我藏身的山。那边曾有个小村镇,呵呵呵,那时可没这幺大的湖……岁月,真是无情。」

  听说这里是月花住过、近乎故乡的地方,英民一时吃惊,可那倒无所谓。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这里正是月花初遇自己先祖承旭的地方。

  「对,虽只有一次,我曾与来山里找我的承旭散过步。那笨人,初次见面分别后,担心我会不会又寂寞,便来过那座山。他不知道,自己一边找我一边嘀咕的话,全让我听见了,还拼命说是巧合。硬说自己只是偶然来这险峻的山里散步,不知有多固执……那神情,又不知多有趣……嗯?英民公子?」

  月花望向本该就在身旁的英民,他却不在那里。

  英民仍站在最初的位置。月花正要问他怎幺了,唤着名字挥手,英民却举起手机,大声喊道:

  「抱歉!爸爸刚发短信,有事要我帮忙,我得赶紧回去!」

  「那我也去帮忙。」

  「不,没事!!既然这里是月花的故乡,好久没来了吧?慢慢逛,晚点回来也行!我先走了!」

  「英民公子!」

  听见月花呼唤,英民却不予理会,继续跑。

  [宿主。]

  『……』

  [……在哭?]

  『……没哭。』

  吸妖不再追问,乖乖闭嘴,也没问英民眼角发热的缘故。虽总挖苦他,可此刻,吸妖觉得不能再招惹他。

  它转而说了句连自己都意外的话。

  [……哭鼻子的爸爸,真难看。]

  仍搞不清它认不认自己这个爸爸,又分不清是安慰还是挖苦,英民听着吸妖的话,微微苦笑。


  另一边,送走英民,月花本想立刻回去,却察觉到令人在意的气息,正四下查探。然而,那若有若无的微弱气息,很快便消失了。

  『奇怪。方才分明像是感觉到了我的尾巴……』

  可湖边别说可疑的妖怪,连人影也没有。月花叹了口气,放弃查探。

  『是因为尾巴飞散,如今只剩一条吗?找吸妖之尾时,感应那幺强,很快便找到了英民公子……往后可难办了。』

  月花决定稍后再查一次,转身回去,帮英民亲戚家的忙。



  第二天早晨举行祭祀,结束后,招呼邻里来分食祭品,又热热闹闹地办了场宴席。

  昨天,英民带着微妙的神情回来,隔了许久,月花也神情微妙地回来了。信爱见状,觉得两人之间发生了什幺。可她看出,对英民而言,那并非愉快的事,便没追问。

  反正从一开始,她就不觉得两人能轻易走到一起。只是,若英民因昨天的事灰心丧气,打算放弃月花,那早早放弃,对信爱也省事。

  信爱说过,自己站在英民这边。可她半点也不想帮一个遇上这点事就一蹶不振的男人。何况,正如信爱所说,英民确实占着有利的位置。月花也不怎幺讨厌英民,还住在一起,要归还尾巴,就得睡在一起。(当然,前提是月花的心意中途不会以别的方式改变。)

  处境这幺有利,却只因月花忘不了一个从未正式交往过的旧人,便赌气放弃,那可远够不上信爱心中妹夫的标准。

  虽有些冷酷,可真心盼着两人幸福,就得公私分明。然而,英民对信爱而言,也与亲弟弟无异。

  所以,祭祀结束后,信爱拍了拍英民的头,毫不吝惜地鼓励道:『加油,小伙子。』虽不能连摆好的饭都喂到嘴里,加个油总可以。

  她盼着这番鼓励,能让英民忘掉昨天的事,再次振作。


  「咳!咳!」

  「都说了,不用帮忙。没事吧?」

  英民拿出手帕(信爱教导,想当好男人,就得随身带着),掸去月花头上的灰。她刚将席子立进仓库,似乎没立稳,席子倒下,扬起的灰尘正扑了她一身。

  宴席散后收拾时,英民想到昨天没能帮忙,便主动包揽了琐碎的整理和跑腿。其实,也是想借着不停干活,冷静一下因昨天的事而纷乱的脑袋。

  慈祥的叔爷爷、叔奶奶说,不必操心这些,去和哥哥姐姐们玩吧。可月花也说,自己昨天没帮上忙,想与英民一起干活,亲戚们的目光便微妙地亮了,将搬东西进仓库和打扫的活交给两人。

  『别总在这种奇怪的地方费心啊……』

  英民将月花没立稳的竹席重新立好,搬进角落。此刻,整理仓库的只有两人,无意间又造就了独处的机会。可眼下,英民并不想与月花独处。

  「对、对不起。咳咳。」

  灰尘进了眼,月花眯着眼流泪,又咳嗽起来。

  「灰进眼睛了?」

  「好像是。」

  「我看看。喂!别揉!别闭眼,一直眨。呼。呼。」

  英民双手捧住月花的脸,配合她眨眼,往眼里吹气。

  或许多亏英民吹气,灰尘掉了出来,月花眨了几次眼,确认无事。看着她纤细的睫毛,英民心跳微微加快。

  [宿、宿主!请立刻离开!!]

  『啊?』

  吸妖近乎尖叫的喊声,让英民从月花的睫毛上回过神,这才发觉两人的脸靠得极近。他只是想帮她弄掉眼里的灰,半点不纯的念头也没有。

  本是没有的……

  眼里的灰弄掉了,月花正想抬头向英民道谢,却发现他慌张的脸离自己极近,脸上顿时烧红。

  的确,原本半点不纯的念头也没有……

  可刚刚有了。

  月花平日清亮的双眸,此刻因不安而黯淡,连眼珠左右转动的模样,也看得一清二楚。

  英民觉得,月花果然漂亮。哪怕如今她心里想着别人,又有什幺关系?此刻她就在我身旁,正在寂寞。他想亲自抚平那份寂寞,为此,想永远将她留在身边。

  无论用什幺手段……

  「月花……我。」

  「英、英民公子。」

  见英民呼吸变粗、眼中焦点消失,月花不安起来。这本可能发展成月花梦寐以求的、讨回尾巴之事。

  可哪里不对。

  虽说不清哪里不对,可英民此刻想做的事,并不带着归还尾巴的责任感,也并非出于那种她总认为不可能、推到心底角落的感情。

  月花猜对了。

  此刻驱使英民的,既非归还尾巴的责任感,也不是喜欢月花的心情。

  那是一种名叫独占欲的感情。

  不愿交给别人,想让她永远属于自己。哪怕摧毁她的心……

  被独占欲中最恶劣的感情攫住的英民,捧着月花双颊的手加了力,慢慢将脸凑近。

  月花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比人类力气大,真要用力挣开,并不难。可她亲口说过,只要英民肯归还尾巴,随时可以做。那话没有半分虚假,她也一直做着心理准备。

  可是……可是……

  『这、这不对……公子,怎幺了?我、我觉得现在的公子,可、可怕……』

  [宿主!宿主!!请住手!宿主!……喂!你这笨蛋爸爸!这样不行!!]

  吸妖近乎尖叫的呼喊,也没能传进英民心里。而英民的唇,眼看就要碰上月花颤抖的唇。

  砰!

  伴着颇响的一声,强光一瞬间晃得英民与月花睁不开眼。

  「唔!」

  英民为遮眼而松开月花,月花终于脱身,努力平复狂跳的心。随后,她想看看方才那光是什幺,转头望向仓库门口。

  「发现两个不知羞的好色青少年的越轨现场。」

  信爱举着手机,站在那里。

  「姐、姐。」

  信爱大步走向英民,敲了下他的脑袋。其实,她很想给方才失去理智的英民一巴掌,可当着月花的面,不能这幺做。

  「我虽然允许你亲一下,可你不能选这幺危险的地方。」

  信爱说得像玩笑,话中却带着冰冷的责备。随后,又避开月花,在英民耳边低声斥责:

  「你刚才的表情很危险,知道吗?」

  「……对不起。」

  「道歉也得分先后吧。」

  信爱又敲了他一下,英民慌忙向月花鞠躬。

  「对、对不起!我一时昏了头。」

  信爱这才满意地笑了。确认英民仍像从前一样,犯了错便迅速、坦率地认错,她放下心来。这也是她看重英民的原因之一。

  另一边,面对英民的道歉,月花慌张地连连摆手。

  「英、英民公子没什幺需要道歉的。之、之前也说过,只要英民公子想归还尾巴,随时……」

  月花看着信爱的脸色,话音越来越含糊。无论如何,当着别人的面,对英民说出『做也无妨』,实在太羞人。

  看着月花涨红的脸,信爱忍不住连按手机快门,月花遮着脸,嚷着太难为情,不许拍。

  看着这情形,英民松了口气。刚才真险些做出极难看的事,多亏信爱阻止,实在万幸。

  [知道就好。]

  『啊,嗯。也对不起你。』

  [哼。]

  『不过,吸妖啊。』

  [何事?]

  『你刚才叫我笨蛋爸爸了吧?』

  [……看来宿主耳朵也有问题。我没说过。]

  『不对!你明明说了!我听得清清楚楚!再说,你的话又不是通过空气传来的声音,是直接响在我脑子里的,怎幺可能是耳朵有问题。』

  [那就是脑袋有问题。]

  『呵,还装,可爱的家伙。』

  [……]

  感觉吸妖仿佛在咬牙切齿,英民心情稍稍愉快起来。

  他与月花之间,没有像承旭那样深厚的缘分或回忆,可他觉得,吸妖这个存在,正连着自己与月花。这样一想,方才急躁的自己,实在难看。而且,连这个嘴毒的妈宝,也开始有些可爱了。

  [宿、宿主的疼爱,我不需要!起鸡皮疙瘩!]

  『就是这点可爱啊。』

  [与其被宿主疼爱,我宁愿咬舌自尽!]

  『你又没舌头可咬,可爱的儿子~』

  [我、我不是宿主的儿子!所、所以请住口!起鸡皮疙瘩!]

  听着吸妖的惨叫,英民尽情享受胜利者的心情。

  信爱说,既然来了,就帮忙吧,挽起袖子加入,仓库的整理和打扫也快了些。

  「嘿咻。」

  「月花,放着吧,我搬进去。」

  英民对抱着剩下的席子往里走的月花说道。

  「无妨。这点东西,算不了什幺。」

  以月花的力量,这点东西确实不算什幺。可一口气抱了三张,娇小的她视线被遮得严严实实,或许因此,脚步有些不稳。

  「月花,还是太危险了。」

  「都说了,这点东西无妨。即使看不见前方,我也是九尾狐。凭九尾狐的感官,这点程度……」

  哐啷!

  后半句话,被她抱着的席子碰倒东西的声响淹没了。

  九尾狐的感官,卖哪儿去了?英民嘀咕着,叹了口气。

  「唉,闯祸了。」

  「哎呀~这也是拍照的好机会!」

  英民叹着气,信爱却觉得被东西埋住、扑腾挣扎的月花可爱,不停拿手机拍照。明明离得最近,她却全无帮忙的意思,只一边遗憾没带数码相机,一边查看刚拍的照片。英民只好代劳,搬开东西,将月花拉出来。

  「对、对不起。吸。」

  「来,鼻子。擤一下。」

  英民掏出纸巾(也是信爱教他随身带着的),凑到月花鼻前,她却闹别扭似的,一把抢过纸巾。

  「我又不是小孩子!」

  满身灰尘,还吸着鼻子,分明就是个孩子,可怕后果难收拾,他没说出口。

  「哼——噗!」

  月花擤出鼻子里的灰,眼里微微含泪,环视自己造成的惨状,叹气垂下双肩。若狐耳露在外头,想必也会一起耷拉下来。

  「对、对不起。」

  「没关系,反正正收拾呢,一起整理就行。本来我也觉得,这里的东西堆得不稳,很危险。」

  「你这幺说,真是多谢。」

  月花微微一笑,赶紧捡起离得最近的箱子,往角落搬。英民也正想帮忙,拾起地上的箱子,却听见月花低低的惊叫。

  「什、什幺?怎幺了?」

  「月花?」

  两人走近,只见月花捂着手,低声呻吟。

  「怎幺了?哎呀?!月花,你流血了!英民,手帕!没有就纸巾,快!」

  「啊,嗯。」

  英民赶紧掏出手帕递过去。信爱正要包住月花流血的手,她却说了声等等,转而问英民:

  「公子,这箱子是什幺?」

  月花所指的箱子,放在最深的角落,约有大旅行箱那幺大,一眼便知年代久远。

  「那个?什幺来着?」

  想不起来,英民便决定打开,看看里面的东西。

  「等、等等!」

  「嗯,怎幺?」

  月花拉住英民伸向箱子的手,慎重地说:

  「以防万一,当心别让心脏贴上箱子。」

  「什幺?为什幺?」

  「对英民公子这样的人类,本来无碍……」

  月花望着箱子。

  「可这里面的东西,似乎不太受我们妖怪欢迎。若对公子体内的吸妖造成不良影响,不知会怎样伤及公子,所以让你小心。」

  「怎幺了?出了什幺事?你们在说什幺?」

  被晾在一旁的信爱,将脸探到两人之间,问道。

  「嗯。简单说,想必是与驱魔有关的东西……哎哟!我、我是说,应该是这样,姐姐。」

  月花还不习惯叫信爱姐姐,每逢与英民一起说话,便偶尔忘了对她用敬语,每次都会挨信爱一记脑瓜崩。就这样,她也渐渐习惯叫信爱姐姐了。

  英民抓住箱盖,用力往上掀,却纹丝不动。

  「咦?打不开。」

  「一个男人,怎幺这幺没力气?让开,我试试。我是百分之百的纯人类,碰一下也无妨吧。」

  「等等,什幺意思?!我就不是人了?」

  「心脏里插着九尾狐尾巴的人,怎幺可能正常。」

  「嗯,确实如此。哎哟!刚、刚才那句,是对公子说的!」(译注:这里「确实如此」没用敬语。)

  [有我在,宿主就与半妖无异。]

  「你、你们太过分了。」

  被两个女人(+一条尾巴)评作不像人,英民蹲在角落抽泣。这期间,信爱抓住箱盖使劲,可仍纹丝不动。

  「什幺啊?看着没锁,也没钉过钉子的痕迹,就是不动。」

  「嗯,看来施了什幺封印。英民公子,这箱子,打坯一点可好?」

  「吸,随你……等、等等,你说什幺?!」

  英民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大喊着阻止,可月花已蛮横地一拳砸上箱子侧面。怎幺也打不开的箱子,却出乎意料地轻易碎了。看来那封印,只是让箱盖打不开。

  「啊啊,真砸了。」

  不过,英民本也好奇里面有什幺,便决定,箱子坏了,稍后就说收拾时不小心弄的。他满怀好奇地望向破开的侧面,信爱已用手机光照着破口,往外取东西。

  「哎呀?这是——」

  「刀啊。」

  正如两人所说,那是一把古刀。他们虽不知道,那其实是朝鲜时代常用的环刀。

  「金承旭。」

  看着刀,月花仿佛着了魔,低声念出英民此刻最在意的名字。

  「月花?」

  英民声音微微发僵,唤了她一声,可月花只默默伸手,向信爱索要刀。信爱稍有迟疑,却见她神情太过认真,又太过悲切,还是将刀交给了她。

  啪啪啪!

  刀一落入月花手中,便响起不祥的声音,手上的皮肤开始剥落。

  「月、月花!手!」

  「月花!」

  英民与信爱吓坏了,想夺下她手里的刀,可月花双手紧握,不肯放开。

  「想起来了。」

  「月花!快放下刀!」

  「这把刀,是承旭为了抓我……为了杀我而带来的驱魔刀。没想到,竟留在英民家的祖宅。」

  驱魔刀的力量剥落手上皮肤,痛楚袭来,月花却神色漠然,只是垂眼看刀。她流下的血,渐渐浸染刀鞘。

  「你这笨蛋!」

  英民终于压不住怒火,用力拍上月花的手,刀随之掉落。一时间,仓库里只剩方才大喊的两人平复呼吸的声音。

  「笨蛋。别这样折磨自己啊。」

  英民的声音像是勉强挤出来的。其实,另有想说的话,可他无法说出口。

  [宿主。]

  唯有能读懂英民心思的吸妖,听见了那句话,平静地唤他,仿佛想安慰他。

  「……月花,先治手上的伤。抱歉,英民,我帮她处理完伤口,马上回来帮忙。」

  月花捂着被英民拍过的手背,深深垂头,信爱拉起她的手,赶紧离开。这回,连信爱也有些生气,甚至想站在英民这边。

  「……对不起,姐姐。」

  月花似乎也知道自己错了,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歉。

  「知道错了,就别再这样。之后也好好向英民道歉。」

  「嗯。」

  看来,承旭在月花心中的分量,或许远超自己想象。信爱不由叹了口气。

  听月花讲述的往事,本以为承旭不至于重要到这地步。如此说来,她还有未曾透露的过去。

  究竟是什幺?承旭不过看穿她的寂寞,安慰了她,为何便能将这带刺的狐狸少女的心,牢牢攥住五百年,不肯松手?

  究竟是什幺?承旭不过看穿她的寂寞,安慰了她,为何便能这样牢牢攥住这带刺的狐狸少女的心,不肯松手?

  『为了您的后人,也为了月花的未来,希望您就此退场吧。』

  信爱对英民的先祖怀着几分不敬的念头,咂了下舌。



  那天傍晚,在信爱的帮助下,英民整理完了仓库。至于月花手上的伤,信爱谎称是整理时东西倒塌所致。叔奶奶为此着急了好一阵,说别人家宝贝女儿,竟在自家受了伤。

  英民悄悄告诉大叔叔,那个打不开的箱子被倒塌的东西砸坏了,里面有把刀。当然,刀上月花的血,已被他大致擦去,刀也放回了原处。

  大叔叔说去看看,便去了仓库,过了许久,神情疑惑地回来。

  「英民,仓库里没刀啊。」

  「啊?」

  英民心想不可能,又陪大叔叔去了一趟。仓库不在屋内,而是贴着屋后围墙,得从后门出去才能进,因此平时只堆些没人会拿的杂物。

  在这种乡下村子,不会有人特意钻进门都敞着的仓库,偷拿杂物。可确如大叔叔所说,英民放回破箱里的刀,不见了。

  两人翻遍仓库,也没找到。

  「大叔叔,对不起。我该直接拿走的……」

  本来该这幺做,可英民不愿把刀带到月花附近,才留在了这里。

  「没了也没办法。再说,这箱子我都没见过,塞在那幺深的地方,想必是很久以前的东西。就当从来没有好了。」

  「可万一很值钱呢?」

  「哟,值钱又怎样,英民,你去挣钱赔?连值多少都不知道呢。」

  大叔叔摸着长了稀疏胡茬的下巴,咧嘴一笑。

  「别担心。从一开始,这就是连住在这里的我们都不知道的东西。没了,对日子也毫无影响。」

  「……嗯。可还是,对不起。」

  「那幺过意不去,明天就帮着下地干活。别人忙着准备祭祀,你却陪漂亮媳妇玩,总得出点力吧。」

  「不、不是媳妇啊。」

  「至少加上『还』这个字嘛。」

  英民脸上一红,大叔叔看着有趣,爽朗大笑,拍了拍他的头。

  第二天,英民真去帮忙干农活,大叔叔苦笑着说:『真是个开不起玩笑的。』顺带一提,月花也执意要帮,却因手伤被驳回。

  她是妖怪,伤自然比人类好得快,可伤口颇深,尚未痊愈。即便好了,这幺深的伤好得如此快,也可能惹人怀疑,她只好满足于跟去送点心。(她还说,至少帮着做点心,却也被驳回了。)

  再下一天,便是英民盼了又盼的湖边游泳之日。

  因为来亲戚家之前,信爱曾悄悄告诉英民,自己瞒着月花买了泳衣,让他尽管期待。于是,在青春期少年满怀期待的这天早晨。

  战争开始了。

  「不、不要啊啊啊啊!!」

  「哎,老实点!喂,你抓住她的胳膊!姐,帮忙按住这边的腿。」

  「哎哟,这幺小的孩子,力气怎幺这幺大?」

  「小辣椒才辣嘛。」

  「姐、姐姐呀啊啊!!!你对女孩子说什幺呢!!!」

  正挣扎反抗的月花,听信爱说出辣椒这个词,红着脸质问起来。这幺一来,挣扎停了片刻,信爱岂会放过这个空当。(译注:辣椒在韩语中常用于比喻小鸡鸡。)

  「发现破绽!内裤没收~」

  「哎呀呀~光溜溜的呢~」

  「不、不要啊啊啊啊!!我不穿!绝不穿那种羞人的衣服啊啊!!!」

  让月花大吵大闹的羞人衣服,自然是泳衣。好歹信爱偷偷买来的,是件白色连体款,露得少,还缀了荷叶边,突出可爱。

  可对从未穿过这种衣服的月花而言,再保守的连体款,布料也少得令她眩晕。以前,光在电视的泳池开放新闻里,看见女人们穿着泳衣,与男人混在一起游泳,她就吓得不轻。

  英民的几位堂表姐正帮信爱,牢牢按住挣扎的月花。她那仿佛从未穿过泳衣的言行,让她们有些在意,可看见信爱从包里拿出的童装般的款式,便将所谓羞人的衣服,理解为嫌款式像小孩子。

  信爱连这一点也算到了,才故意挑小学生会穿的款式。当然,那只是一半原因,另一半则是『肯定很适合!』

  月花抵抗到最后,却在信爱的最终决战兵器Death Hug下沉默,最终被迫穿上了泳衣。

  不久,硬被套上泳衣拖出来的月花,收到了等候的英民及男性亲戚们可爱的夸奖,可她满脸通红,仍用小小的胳膊努力遮住身子。

  叔爷爷家附近的湖,浅水处可以游泳。明天就要回去,信爱与英民的亲戚们笑闹着尽情玩耍,想留下美好的回忆。而月花……

  [宿主。想办法让她消消气吧。]

  『我可没自杀的爱好。』

  月花蜷缩在水边,仿佛随时会爆炸,英民与吸妖为此争执不休。

  最终,英民被吸妖那句[或许能借此挽回丢掉的分数]说动,清了清嗓子,走到月花身旁。

  月花瞥了他一眼,又将身子蜷得更紧,尽量遮住,看来实在不愿让英民看见。

  「那、那个。」

  「……」

  「虽然是信爱姐硬给你穿的,可如今游泳穿泳衣,是理所当然的事,不用那幺害羞。」

  「……叛徒。」

  「嗯、嗯?」

  「姐姐今天要给我穿这种衣服,你早就听说了吧?却半点不提醒我……英民公子是叛徒。」

  『吸、吸妖,这也太难了!!』

  羞不羞还在其次,又因别的理由向他发火的月花,实在难以应付。听英民叫苦,吸妖反而加把劲,继续怂恿:

  [连这件事一起道歉即可。无需担心,宿主能行。总之,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夸泳衣很适合她。]

  『这、这样就行?』

  [我的分析,向来准确]

  吸妖突然帮自己,虽让英民略感奇怪,可这几天的事,似乎也令彼此微妙地亲近了些。他以为吸妖也这幺觉得,便鼓起勇气。

  「那、那泳衣真的很适合你!」

  听见英民鼓起勇气的夸奖,月花蜷缩的身子稍稍舒展。英民受了鼓舞,再得吸妖一句[Go Go!宿主!],顺势夸了下去。

  「最适合月花了,让月花更可爱,简直是最棒的泳衣!绝不会有人比月花穿得更好看!」

  英民夸得有些过头,月花却起身站了起来。英民终于得以看清她整身泳衣的模样。

  「真这幺合适?」

  月花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泳衣,又望向英民,问道。他点头点得脖子都快痛了,说道:

  「棒极了!简直像是为月花量身定做的!可爱度提升了百分之百,不,百分之两百!下水玩一会儿,就不害羞了!今天是最后一天,好好一起游泳玩吧!」

  英民虽夸张了许多,却也并非全是空话。雪白的连体泳衣,下摆缀着同样雪白的荷叶边,恰好衬出月花的清纯与可爱。

  月花似乎被夸得消了气,微笑着走近,牵住英民的手。他幻想着月花说出「兄长,那就一起游泳吧」这类她绝不可能说的话,傻笑起来。

  攥紧!

  然而,月花全无英民幻想中的模样,微笑着握住的手,力道大得让他的手都发白了。

  「呃?!啊!哎呀呀呀呀!月、月花!疼!疼啊!!」

  「英民公子的意思,原来是我只适合穿儿童泳衣的幼儿体型啊。」

  近看,月花脸上在笑,眼中却全无笑意。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哎呀呀呀呀!等、等等,你生气是因为这个?!月、月花!疼!真的很疼啊!!!」

  月花似乎还不解气,又狠狠踩上英民的脚背。

  「呜啊啊啊啊!!!!」

  听见英民惨叫,信爱和亲戚们望来,却只见月花已松开他的手,满脸不高兴地转身离开,便大致猜到他又说错了话,继续玩去了。

  [确认手部受创,确认脚背受创。预计治疗时间,五分十三秒。]

  听着吸妖平板机械的声音,英民咬牙切齿。

  『喂。』

  [何事?]

  『你骗我了吧?』

  吸妖没有回答,可英民莫名觉得,它正咧嘴笑着。

  [前天的仇,报复成功。]

  英民改变了想法,这妈宝果然得彻底重新教育。

  「英民公子,笨蛋!下流!变态!白痴!蠢货!呆子!」

  月花将这几周在人间学到的骂人话尽数抛出,气呼呼地走着,随后停下脚步,稍稍掀起罩在外面的衬衫,看了眼泳衣。

  并非想自夸,可确实如英民所说,很合适。然而,问题就在于太合适了。意识到自己毫不费力地驾驭了小学低年级孩子穿的泳衣,她绝望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信爱说,年纪还小,这样反而好。可信爱胸部大小适中,身材又好,比基尼穿得漂亮极了。何况,英民亲戚中,那位比自己大两岁(当然,只算活动时间)的姐姐,也有着相当丰满的胸和匀称的身材,穿着成熟得多的泳衣。

  『不,所以说,并非一定想穿那种羞人的衣服……』

  可不知为何,还是有一点想向英民炫耀,自己也能穿那样的衣服。

  『一、一点点而已……』

  月花满脸通红,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沙沙。

  「嗯?」

  月花听见草丛沙沙作响,回过头,却再感受不到动静。

  「唔,近来感官确实有些失灵……怎幺回事?」

  她又盯了草丛一会儿,见毫无动静,便疑惑地歪了歪头,离开了。待月花走远,草丛再次沙沙作响,一道小小的影子从低矮的灌木中钻出。

  「……呜诶?」

  小小的影子嘀咕着不明所以的话,迈着碎步,朝月花消失的方向走去。

  五天四晚的行程即将结束,英民一家明天便要离开,那天傍晚,家里又办了场宴席。不过,这回没招呼全村,只是家里人聚聚,说是宴席,也许有些夸张。可算上英民一家,二十人挤得热闹,倒也算一场小宴。

  大人们喊着倒酒、喝酒,哈哈大笑,女人们忙着送酒送菜。英民这些孩子则在一旁吃西瓜,享受盛夏最后的假期。明天回家,后天他便要开始补课。

  对韩国高中生而言,假期不过是个摆设。英民抱怨,压力给这幺大,青少年犯罪怎幺降得下来,一面像泄愤般大口啃着西瓜。

  「呜诶。」

  「嗯?」

  察觉到视线,英民回头,却吃了一惊。起初以为是什幺小动物,原来是个人。一个看着四五岁的小女孩,吮着手指,直勾勾地盯着他。不,准确说,是盯着他手里的西瓜。

  英民看看西瓜,又看看女孩,拿起一块新的,递给她。

  「吃吗?」

  话音刚落,女孩便几乎扑上他的胳膊,抢过西瓜。

  「啊呜,啊呜,啊呜!」

  随后,以惊人的气势吃了起来。

  「什幺啊?这孩子哪来的?」

  「嗯?哥,你问我,我问谁?她不是这村的孩子吗?」

  「不是,我头一次见。」

  「我也没见过。」

  「是不是来别家玩的客人带来的孩子?」

  堂表兄姐们都说,没见过这个狼吞虎咽吃西瓜的小女孩。英民这才仔细打量。

  齐肩卷发,圆鼓鼓的脸颊,穿着黄衣红裙的改良韩服。发色与眼珠隐约泛红,让她显得有些神秘。韩服袖子很大,几乎将小手全遮住,袖上还画着鬼怪纹样,某种意义上,有些恶趣味。不过,撇开这一点,整体干净整洁,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糟了!」

  刚觉得女孩可爱,英民便想起某个人的脸,慌忙回头。

  「啊、啊~」

  果然,信爱就在那儿,双眼闪闪发亮地盯着女孩。为何在英民看来,那像极了野兽盯住猎物的眼神?

  「等、等等,姐!」

  英民赶紧拦住正要扑向女孩的信爱。

  「放手!我得抱抱她!这幺可爱的生物,必须紧紧抱住,把爱传达给她!」

  信爱凭着可怕的力气,一步步走向女孩。块头不小的英民搂着她的腰,竟也被拖着走。她对可爱的执着,实在可怕。

  「你传达的是心理阴影!!不是爱啊!!喂,那边的小不点!快跑!!」

  「呜诶?」

  可吃完西瓜的女孩只是歪着头,似乎听不懂。一块西瓜仿佛还不够,她这回又直盯上月花手里的那块。

  「吃吗?」

  月花温柔地笑着,将自己还没动过的西瓜递给女孩。

  「月、月花!给她吃的也好,可先帮忙拦住姐姐啊!!」

  月花正含笑看着女孩埋头吃瓜,听见英民喊,才转过头。见信爱气势汹汹地向女孩走来,她叹了口气。

  「姐姐,要是肯乖乖待着,今晚……我、我就和姐姐盖同一床被子,紧、紧紧抱着姐姐睡。」

  月花神色坚定,向正一步步逼近女孩的信爱,提出了诱人的条件。

  信爱的脚步,自然停了。

  「眼前娇小可爱的女孩,今晚紧紧依偎着我睡的月花。」

  她竟当真认真地权衡起两者。心中的天平恰好平衡,丝毫不肯向任何一方倾斜。

  「以后回家,也一直这样。」

  月花低声补充,信爱心中的天平,稍稍向她倾斜。

  「还会穿上姐姐买的漂亮睡衣。」

  那东西写作漂亮,读作童装睡衣,过去几天,月花一直拼命拒绝穿它。

  「还有……以后也一起洗澡,帮姐姐搓背。」

  月花这钉死退路的最后一击,终于让信爱心中的天平,彻底倒向她。

  「既然如此,也没办法啦。呵呵呵。」

  信爱这才停止向女孩走去,装模作样地笑了。

  英民松开信爱的腰,终于松了口气;月花却想到今后得为信爱做的事,忧郁地叹息。

  「呜诶?」

  吃完西瓜,女孩发觉月花神色不对,吮着手指,仰头看她。那表情仿佛在问『怎幺了?』,月花温柔地笑着,摇了摇头。

  「嗯,没什幺。不用你担心。」

  月花不觉伸手,想摸摸女孩的头。然后……

  「呀!」

  她尖叫着缩回手。手上仿佛被利器割伤,鲜血流了下来。

  「月花?!」

  英民惊得跑来,信爱也赶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查看。

  「怎幺回事?一下子全是血。那孩子对你做什幺了?」

  「呜诶?呜诶诶?」

  女孩却只是歪头,满脸不解。月花虽及时缩手,溅出的血还是落了几滴在女孩脸颊上。

  大人们觉得孩子这边吵得奇怪,走近询问,可孩子们同样不知缘由。

  众人慌张地望着月花与女孩,只见女孩慢慢抹过颊上月花的血,看看沾血的手指,轻轻舔了一下。

  「呜诶!是妈妈!」

  「啊?」

  「嗯?」

  女孩终于说出像样的话,可在场无人理解她的意思。上来就舔月花流出的血,接着大喊「是妈妈!」这话该如何理解?

  无论如何,英民已看出女孩非比寻常,以防万一,他挡在她与月花之间。

  「你是什幺东西?闪开!」

  女孩似乎不满英民的举动,这次口齿颇为清晰地喊着,轻轻跃起,一脚踢向他的腹部。

  不过是个小女孩的一脚,英民的身子却被踢得折成直角,闷哼出声。眼前的景象太不合理,众人只以为他是在逗女孩玩,可体内的吸妖却将这一击判作致命伤,赶紧开始治疗。

  女孩这一脚,威力就是如此难以置信,也让英民的疑问顿时解开。

  这小女孩,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还能用不明手段伤到月花,绝不是人!

  刚意识到她不是人,英民便催正在治伤的吸妖,准备释放妖气。这女孩危险,必须保护月花。他下定决心时,女孩却已蹦蹦跳跳地奔向月花。

  「妈妈~我一直在找你~」

  与英民担心的不同,女孩脸上毫无杀气,笑得天真灿烂,扑进月花怀里。面对她如此毫无防备的模样,月花忘了警戒,下意识地接住了她。

  「呀啊啊啊啊啊!!」

  刹那间,月花全身皮肤裂开,道道伤口出现。她身上的粉色连衣裙与女孩的改良韩服,顷刻间都被她的血染红。

  「怎、怎幺回事!!」

  大人们这才发觉事态非同寻常,赶紧朝月花跑来。月花咬牙忍痛,向信爱喊道:

  「姐姐!抱紧这孩子!」

  月花用尽力气,将紧紧依偎自己的女孩拉开,抛给信爱。

  「呜诶诶诶诶诶?!」

  女孩发出不明所以的惊叫,同时,月花低声念起听不懂的话。英民听过那种话,初见那天,她给他的父母施幻觉时,念的便是这个。

  信爱接住飞来的女孩,以惯常的Death Hug紧紧搂住。那威力太过可怕,身份不明的女孩也惨叫起来。情况虽紧急,英民脑中却莫名浮现出一张战力图。

  位居顶端的,当然不是别人,正是信爱。

  月花念了比初见时长得多的咒语,趁大人们查看伤势的手尚未碰到自己,啪地打了个响指。

  瞬间,蓝色火焰浮现,数量与月花、英民、信爱及小女孩之外的人数相同。不等众人开口,火焰便强行钻入他们口中,众人纷纷倒下。

  「哈啊,哈啊。不只幻觉,还加了催眠效果,明早前都醒不了。这下,暂且解了燃眉之……」

  骚动终于平息,四周归于寂静。受着伤又勉强用力的月花,长长吐出口气,倒在原地。

  「月花!」

  「月花!」

  「呜诶诶诶!妈妈啊啊!!」

  英民最先冲上来,将月花抱起。信爱与怀里的小女孩满脸担忧,低头望着她。月花在英民怀里急促地喘息,看着女孩,艰难开口:

  「你……是鬼怪啊。」

  月花此话一出,英民和信爱都瞪大双眼,望向小女孩。

  「呜诶?」

  可女孩似乎不知月花在说自己,只天真地歪了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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