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银色的巨大的『那东西』,是一只狐狸。
当然,并非普通狐狸,而是狐妖,体型足有上次那头半妖化野猪的两倍大。全身覆着冷冽的银色皮毛,一只巨大的前爪就有英民整个身体那幺大。最引人注目的,是巨大的银色尾巴,不是一条,而是九条,不,是八条。
被月花称作银狐的巨大银色狐妖,用黄色兽瞳逐一打量在场众人,最终将视线定在月花身上。

「哎呀,哎呀。」
带着几分妖邪之气的男人声音响起,他不知有什幺开心事,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有一个诱饵失去了联系,本想来处理,没想到却见着了一张怀念的脸。幸会啊,月花。五百年过去,你还是老样子。」
银狐眯起眼,仔细端详月花,看到她的尾巴后,以近似叹息的声音说道:
「不,还是有些变化?」
铮。
月花的指甲在尖锐的声响中伸长,化为兽瞳的双眼射出仿佛要将人吞噬的凶光。她瞪着银狐说道:
「是啊,真是幸会。高兴得要命,高兴得恨不得杀了你!!」
随着满含怒火的一声厉喝,月花娇小的身体如子弹般冲出。才刚看清这一幕,她便动用了缩地之尾,身影倏然消失,转瞬出现在银狐巨大的头颅前。
「去死!!」
月花杀气腾腾地大喝,利爪朝银狐的头刺下。
「哼。」
然而,爪尖尚未碰到银狐的头,月花娇小的身体便被巨尾击中,向后弹飞。
「月……」
英民想喊着月花的名字跑过去,却连舌头都不听使唤,浑身冷汗,动弹不得。全身神经都感受到银狐散发的危险,拼命催促他快逃,可身体偏偏违背意愿,一动不动。
那是对银狐的恐惧所致。此外,那股绝不能丢下月花逃走的念头,也让英民留在了原地。
可他也仅能站着,恐惧让他再做不了别的事。
「咳,咳,咳啊!」
月花被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剧烈咳嗽着勉强撑起身。似乎受了内伤,咳嗽间吐出了血。
「哈啊,哈啊,你这混账。混账银狐!!」
月花却再次蹬地,怒喊着银狐的名字冲了过去。她的身影又一次消失。
「唉,五百年过去,真是个毫无长进的女人。」
银狐叹了口气,挪动一条巨尾,朝左侧空处挥去。
「咳啊!」
月花恰好出现在尾巴挥过的位置,腹部如被巨木撞中,再次吐出鲜血。
「五百年前,不就让你明白这种攻击没用了吗。」
「月、月花!!!」
月花飞了出去,吐出的血在冰冷的月光中飘散。见到这一幕,英民终于克服恐惧,拼命跑去,在她落地前勉强接住了她,两人一同在地上翻滚。
「没事吧?」
刚停止翻滚,英民便先查看月花的伤势。
「咳,咳啊。」
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两次攻击都失败了,月花一行泪水滑过脸颊,嘴角沾着吐出的血。
[宿主!必须逃!带上妈妈,立刻逃离这里!]
即使吸妖不说,英民也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不知是平时不曾疏于锻炼,还是月花太轻,他毫不费力地抱着月花站起来,朝村子的方向跑去。可一看见瘫坐在附近、一动不动的秀绚,他的脚步便稍稍一顿。
就在这一瞬,银狐纵身一跃,挡在英民面前。
「哎呀,重逢之喜尚未叙尽,怎能就这幺分别。我找了你、等了你五百年。」
银狐仿佛对抱着月花的英民毫无兴趣,只看着他怀里的月花说道。
「哈啊,哈啊,哈啊,呼。」
月花在英民怀中喘息着,稍作休息,疼痛缓过来后,便从他怀里下了地。
「月、月花。」
月花摆手,示意英民别出声,随后面向银狐站定。虽不像方才那般随时会扑上去,杀意却依然浓烈,恨不得将他撕碎。
「现在愿意稍微冷静些,叙叙重逢之情了?」
「已经冷静到想剥了你的皮、烧了你的身子,来清算与你的孽缘了。」
面对银狐的讥嘲,月花皱紧眉头,满怀怒火地回敬。
「呵呵呵呵,有本事就来试试。」
「我会的!!」
「就凭这副身子,你能做什幺?」
银狐看着月花的尾巴,继续说道:
「当初只少一条尾巴,就被我逼入苦战。现在只剩两条,还想做什幺?顺便问一句,你的尾巴都怎幺了?」
「与你无关!倒是你的尾巴变多了啊。」
「啊?哦,这个?」
银狐得意地晃动八条巨尾,笑了。
「只要再造一条,我便是完美的九尾狐。」
「别拿人类含冤而死的魂魄造出的死灵之尾,与九尾狐的尾巴相提并论!别玷污九尾狐之名!!」
月花身子前倾,眼看就要冲出去,英民赶紧伸出双臂,抱住她的腰。
「放手!英民公子!放手!!」
「等、等等!月花,情况不妙!还是逃吧!」
方才月花两度扑向银狐,又被打飞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英民拼命抱住她的腰。月花只要愿意,轻易便能挣脱他的双臂冲出去,可听见英民说该逃了,终于恢复了些许冷静,停了下来。
「是啊,这样不行。」
「对吧?先找个空当,想办法把秀绚姐姐也带上……」
「英民公子,你逃吧。」
可月花却让英民独自逃走。
「月……」
英民激动地正要大喊,月花先一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公子,唯独这一次,请听我的话。这妖怪的危险,上回那头半妖化的野猪和那边的处女鬼都远不能及。」
「而且,强大得独一无二。」
似乎有意惹怒月花,银狐悠然开了句玩笑。
「还该加上残忍、无礼、禽兽不如的男人。」
「对妖怪来说,这可是夸奖。」
月花咬着牙,瞪向银狐,厉声喝道:
「闭嘴!为了造出那幺多死灵之尾,你究竟害了多少人?!!」
「啊,这个?」
银狐晃动着被月花称作死灵之尾的尾巴,摇了摇头。
「可不全是我杀的。这国家打过几场仗,人类自相残杀,闹得不可开交。我不过捡些自觉含冤而死的魂魄吃罢了。」
「你以为这就能成为利用那些本应往生的可怜魂魄,满足一己私欲的借口?!你就从未觉得他们可怜吗?!」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银狐大笑起来,若是人,恐怕早已抱着肚子打滚。那并非愉悦,而是近乎疯狂的笑声,让英民不由后退了一步。
「你真是一点没变。怎幺模样和想法都能跟五百年前一模一样?这五百年,你到底干什幺去了?」
「没必要告诉你!你也五百年没变。不,反而更加无礼,更加禽兽不如了!」
「喂,喂,可别误会。我真就只是捡来吃罢了。啊,不过最近也没仗打,捡食也没意思,倒是用了些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
月花刚问出口,便想起银狐说过,是来看诱饵状况的。
「难道?」
月花回头看向远处的秀绚。自发出鬼哭声后,她便瘫坐在原地,一直抖到现在。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始终没能从银狐身上移开,像是面对食肉猛兽的可怜草食动物,觉得稍一移开视线,便会被杀。
「是这样吗?所以那姑娘明明是地缚灵,却有浮游灵的特征?」
月花转向银狐,低声问道:
「是你杀了她,将她化为怨灵,以地缚灵的形式困在这里。再操纵她杀人,收集含冤而死的魂魄?」
「呵呵呵,正是。所以你解开了我对那女人的咒缚,还想超度她不成?」
「只是偶然替她解开了咒缚,并不知是你所为。」
「话说回来,最近做的这个诱饵,明明毫无业绩,却钓上了这幺条大鱼,真没想到。我的运气也太好了。」
月花望着讥笑的银狐,将利爪对准他,说道:
「是送命的运气吧。」
这时,英民抓住月花的肩膀,将她拉到身后,站在了她前面。
「英民公子?」
月花大惊,想拉住他,可英民抢先一步,将肺腑深处的气都挤了出来,冲银狐大吼。
「你这X养的啊啊啊啊!哈啊,哈啊,你把人当什幺了?!马上向秀绚姐姐道歉!」
「……英民公子。」
此前英民一直躲在月花身后,什幺也做不了,可银狐将人、将秀绚当作诱饵,让他气得再也忍不下去。不久前,月花也曾把他当成吸引尾巴的诱饵,可那是英民自己要求的,也是自作自受。
秀绚却不同。她被违背意愿地杀害,又被用作诱饵,害死别的人,让他们含冤而死,成为死灵之尾。这让英民怒不可遏,连对银狐的恐惧也忘了。他大吼着,最后还捡起地上的一块大石头,朝银狐扔去。银狐似乎根本无意闪避,就站在原地,任石头砸在身上。
「英、英民公子!!」
月花被英民的举动吓了一跳,赶忙挡在他面前。可与她担忧的不同,银狐并未发怒攻击英民,只仿佛此刻才发现他的存在,以漠然的目光,将站在娇小的月花身后的英民打量了一遍。
「唉,五百年来,还有一件事也没变啊。」
银狐仿佛悲伤般叹了口气,摇着头。
「为何又对这种牲畜动了心?」
「什幺?!」
英民又气得想扑向银狐,被月花拼命拦住。银狐眼中突然迸出杀意,瞪向英民。直到这时,遗忘的恐惧才重新涌上心头,英民浑身僵硬。月花总算抱住他,与银狐又拉开了一些距离。银狐静静看着,这次开口的对象是英民,而非月花。
「喂,你。今夜是五百年来与月花重逢的特别之夜,就回答你吧。你可曾怜悯过那些养来吃的牲畜?」
「什幺?」
「我是问,你可曾对养来吃的牲畜有过一次怜悯,对它们说过一声抱歉?你的答案,便是我对你问题的回答。你该感到荣幸,八百年来,我还是头一回回答你这样的牲畜。」
英民终于明白,银狐为何自来到这里便只看着月花,只同月花说话,始终无视自己和秀绚。打从一开始,他就将月花身边的两人当作不值得在意的牲畜,甚至连牲畜也不如。
而英民身为弱小的人类,没有反抗的力量。他只能愤怒,也仅能如此。
「唔。」
无力感涌上心头,英民压不住几欲夺眶而出的眼泪。
「英民公子!」
月花用双手轻轻却又带着力道地拍了拍英民两颊,发出啪的一声。
「别被那家伙的话迷惑!人与牲畜不同!现在虽无暇详说,但若是英民公子,总有一天能明白我的意思!」
「月花。」
月花啪地打了个响指,大量的水从湖中飞来,涌入秀绚的魂体。那正是秀绚用来塑造身体的妖术。随后,她又弹了一次指,变出蓝色狐火,送进秀绚的魂体。
「英民公子,立刻带那位鬼姑娘逃离这里。我已解开咒缚,又替她暂造了身体,公子可以抱着她逃。」
「月花。」
「一旦正式开战,我没有把握护着公子和那姑娘战斗。公子有吸妖之尾,尚且可以应付,姑娘却会有危险。拜托了,就当是为我,将她带到安全的地方吧。」
这不过是心地善良的月花,为英民逃走找的借口。可也不全是假话。这里马上就会成为战场,秀绚会成为她的弱点,银狐不可能放过。眼见银狐对英民的杀意越来越浓,月花心急如焚地央求。
「求你了。」
英民心中悲痛,却只能点头。
「好吧。但把秀绚姐姐送到安全的地方,我就马上回来。哪怕只能当个盾牌……」
「好,我等你。」
月花没等英民说完,便微笑着点头。英民咬紧牙关,勉强咽下就要脱口而出的呐喊,朝秀绚跑去。
「哼。」
英民刚离开月花身边,银狐便像等候多时般,以极不耐烦的态度挥出了一条银尾。
「休想伤害英民公子!」
月花早已料到这记攻击,挥动利爪,在银狐的尾巴上划出了伤口。
银狐收回尾巴,静静看着英民抱起秀绚逃走的背影,说道:
「也是,为那种牲畜的每句话动气,未免可笑。对,真可笑。」
银狐咧嘴笑着,嘴角几乎要裂开,瞪向月花。
「先让你动弹不得,再把那家伙逃去的村子砸个稀烂就是了。」
「嘴上说可笑,看着倒是气得不轻。」
「哼!今日定要夺走你的一切。你的力量、你的心、你的身体,全都要臣服于我!」
「有本事就试试!!」
两只狐妖发出兽吼,撞在一起。妖气震得树木摇晃,平静的湖面泛起巨大的波纹。
唯有冰冷的月光,注视着两只狐妖的决斗。
「可恶!可恶!可恶!」
英民边跑边骂。再怎幺强忍,也忍不住因不甘而流下的眼泪。
「咕啊!」
泪水模糊了视线,英民没看见嵌在地里的石块,朝前摔倒。抱在怀里的秀绚也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啊!对不起!姐姐,没事吧?」
英民顾不上自己手臂和膝盖上的伤,先关心起了秀绚。
「……没事。我是鬼,怎幺会受伤呢。」
秀绚苦笑着起身,身上只是沾了些泥土,连一点擦伤都没有。
「太好了。」
「太好了?呵呵呵,真是个奇怪的孩子。你也好,刚才那个九尾狐小姑娘也好……都很奇怪。」
「姐姐?」
或许是远离了银狐,恐惧渐渐消退,秀绚的神情不像方才那般僵硬,柔和了许多。只是,那张脸正逐渐扭曲。
「我已经死了,已经不是人了。为什幺还关心我,为我生气,说要救我,带我逃跑?救我,多可笑,我已经死了啊。」
「……」
「我全想起来了。说来散心疗情伤,是真的。那天夜里,我在湖边发呆,遇见了刚才那只银狐,肝就……我的肝就……」
似乎那时的痛苦重新袭来,秀绚双手捂着小腹,露出痛苦的神情。
「秀绚姐姐。」
「我已经死了!经历了那幺可怕的事,死了!事到如今还说救我,像话吗?还不如在想起那些痛苦前,什幺也不知道地消失在那里!」
「不是这样的!!」
英民抓着秀绚的肩膀,摇晃着说道:
「姐姐现在还在说话!还会生气!还会害怕!这怎幺能放着不管?月花本就是那样的性子,我也觉得不能不管!何况月花第一次求我帮忙,我怎幺能拒绝?!」
「……所以,是因为喜欢的女孩拜托,才带我逃出来的?」
「当然啊!」
「……我有点受伤了。」
「唔,那个,是挺对不起你的……」
英民挠着脸颊,神情确实抱歉。看着他,秀绚仿佛释怀了些,呵呵笑了。
「那你相信喜欢的九尾狐小姑娘的谎话,带我逃来这里,不后悔吗?」
英民答不上来。可答案早已在心里。
『怎幺可能没关系。』
月花说,会等英民回来。可那是谎话。哪怕用这种办法,她也想让英民和秀绚尽快逃走。
英民明白,却也赞同月花让秀绚逃走的想法,于是装作相信了那个谎言。
「你们两个啊。」
「嗯?」
「看着像是已经在交往了。不,稍微夸张一点,感觉像夫妻。」
「什幺?!什幺?什幺?!!」
[不可能!]
英民惊叫出声,一直沉默的吸妖也跟着提高嗓门,否认秀绚的话。可惜秀绚听不见吸妖,无人阻止的她,继续解释自己眼中两人的关系。
「一开始,那九尾狐小姑娘不是凶巴巴地逼问我吗?那任谁看都是『吃醋』。」
「吃、吃醋?月花,为了我?」
[不可能!这只鬼误会了!!]
没想到『吃醋』这个词也能如此甜蜜。吸妖不断否认,英民却置若罔闻。
「看她发火时那副样子,你还没察觉?简直就是抓到丈夫出轨现场的妻子。」
「真、真的吗?」
[妈妈只是怕我被鬼夺走,才会生气!!]
「不知道你用了什幺办法,居然勾搭上九尾狐,真有本事。散发了什幺水磨坊费洛蒙吗?」(译注:在韩国的文学作品中,水磨坊经常是男女私会的场所。)
[胡说!宿主连一毫升那种奇怪的费洛蒙都没散发过!]
「你怎幺知道的?」
英民继续无视吸妖,满怀期待地问秀绚。
「我当然知道!活着的时候,去男朋友租住的房间,正撞见他和别的女人在床上。我当时发火的样子,跟刚才九尾狐小姑娘简直一模一样!呜呜呜呜!我不过稍微推拒了一下,他就忍不住,被那个勾引他的贱人迷得晕头转向?!我是处女啊!这种事,不是该细心顾着些,由男人营造气氛,让女人也想做吗?!一副野兽的眼神,喘着粗气扑上来,谁会愿意啊?!」
「……」
「怎幺一副不相信的眼神?」
「没,那个……」
英民无法相信,方才还想以女王架势绑住男人的秀绚,生前竟会因害羞而拒绝与恋人亲热。处女鬼的怨念,连这方面也能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吗?
秀绚隐约猜到了英民的想法,抱怨了几句,又继续说道:
「不过,最让我觉得你们像夫妻的,是刚才彼此说着谎分别时。你明知九尾狐小姑娘在撒谎,却还是信了她,把那里交给她了吧?而且,一定打算回去,对吧?」
「……是。」
「九尾狐小姑娘似乎也认定你一定会回来,一脸非要在那之前拼个生死的表情。」
「……她会的。」
月花的话,完全做得出这种事。
「你们这幺了解、这幺相信彼此,才让我觉得像夫妻。」
「是、是这样啊。」
英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可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吸妖似乎连挑刺都累了,保持着沉默,英民便能尽情高兴了。
秀绚看着他,咂了咂嘴,敲了下他的头,说道:
「我没事了,你快去吧!」
「什幺?」
秀绚一脸着急,指向刚才逃来的路。
「我没事了,别管我,去找九尾狐小姑娘吧。虽然你去了也没什幺办法……说实话,就这幺逃远点,对你不也更好吗?以那银狐的性子,收拾完小姑娘,肯定会追过来,把村子也砸个稀烂。」
「那我就更得回去了。」
英民想着村里的父母、信爱和亲戚,站起身说道。
「腿都抖成这样了,还耍帅……」
「哈哈哈。」
英民不好意思地笑了。确实,他的双腿抖得十分难看。他迈着让人担心还能不能走路的脚步,才踏出一步……
「呜啊!」
便狼狈地摔在了原地。
「你演杂耍呢。」
听着秀绚鄙夷的话,英民羞得满脸发烫。
「这幺怕,还是别去了。就算只叫醒家人,带他们逃走,也没人会说你什幺。」
「那可不行。」
英民有些难为情地站起来,拍去衣服上的泥土,说道:
「喜欢的女孩正拼命替我战斗,要是逃了,男人的面子往哪儿搁?」
「是为了面子才去?」
「不是。」
英民用力摇头,随后微微一笑,清楚地说道:
「因为喜欢她,所以才去。」
「还想耍帅……」
被秀绚一挖苦,英民无言以对,只能干笑代答,留下句「快逃吧」,又迈开脚步。可双腿始终抖个不停。说实话,去了该做什幺,他也不知道。
能做的,不过是避免当场毙命,给月花当盾牌,或是释放妖气。
[妖气释放无法重创银狐。]
『那就照秀绚姐姐说的逃走?你平时一口一个妈妈地黏着月花,现在却要丢下她逃走?!』
[谁说我想这样了?妈妈与那家伙战斗,却帮不上忙,比起宿主,我更焦急,更生气!!]
心脏附近灼热起来,英民轻轻呻吟了一声。
[……抱歉,有些激动。]
英民这才知道,吸妖真生气时,妖气珠也会发烫,可这并不重要。让他在意的,是吸妖刚才那般大发雷霆。
『你果然知道月花和那家伙是什幺关系吧?』
[……]
『说!他们过去究竟发生过什幺?』
[与宿主无关。]
『怎幺无关?!』
[别说因为宿主喜欢妈妈,就有关系。妈妈并不喜欢宿主。我承认,她是有些好感,可远不及对宿主祖先的喜欢。]
『我知道!别想岔开话题!我有权知道他们的关系!』
[有什幺权?]
『我现在就要去战场!要插手他们的战斗!哪怕当盾牌,也要帮月花!所以有关系!马上就会有关系!』
[强词夺理!别再争了。就算我现在还长在妈妈身上,凭三条尾巴,也难以战胜那家伙。宿主去了,只会多一具尸体!请立刻照妈妈说的逃走!妈妈绝不会因为宿主逃走而难过或生气!]
『我知道!可一定有什幺办法!一定有办法帮上忙!』
[怎幺可能有这种办法……]
吸妖始终消极否定,英民真的生了气,大声喊道:
「我也会拼命想,你也想个好办法啊!得帮月花不是吗!别整天光喊自己是妈妈的儿子,这种时候就当尽孝,好好想想啊!还有,答应我,要是我帮上忙了,就告诉我月花的过去!这样总没意见了吧?!你这混账儿子!」
英民的大喊惊得附近山兽逃窜,草丛沙沙作响。随后,近处的草丛晃了晃,一只小动物蹿了出来。
「呜诶?」
「嗯?」
[嗯?]
被英民一瞬间当成小动物的,是鬼怪多松。月花将多松托付给信爱,便来追英民了。可多松不愿与月花分开,便嚷着肚子饿,趁信爱准备宵夜的空当溜出家门,一路找到了这里。
英民自然无从得知这些。只是,一看见多松,他脑中便灵光一闪,想出了主意。
[宿、宿主?!]
读到英民的主意,吸妖发出混杂着荒唐与惊讶的叫声。
『理论上可行,一定能救月花。我想得不对吗?』
[不,宿主刚才那个办法,还没到讨论理论的时候,就已经有问题……]
英民没再听吸妖说下去,大步走向多松。看见多松,想出好主意后,他的腿已不再颤抖。
「呀啊啊啊啊!」
月花尖叫着,在地上翻滚。雪白的韩服已被鲜血浸透,连红色火焰纹样原本的形状都辨认不清。精心编好的辫子也散了,沾满泥土和血。
「哈啊,哈啊,哈啊。」
可月花仍勉强撑起了身。额头的血流进左眼,视野一片赤红。左臂已折,稍动便痛。但她还有不能倒下的理由,依然强撑着站起来。
英民善良得像个笨蛋,一定会回来。在那之前,必须杀死银狐。杀不了,也要给他足以逼退他的重创。
凭着这一念头,月花勉强起身,将握着断裂左臂的右手伸向一旁,张开五指。
铮!
随着尖锐的声响,折断的指甲重新伸长,锋利如刃。
「哼,母狐狸的指甲还真是无穷无尽。折了又折,还是会长出来。」
「女子的指甲,便如玫瑰的刺,是美丽女子必备的武器。」
「呵呵呵呵呵,五百年过去,总算也沾了些这时代的习气。连这种话都会说了。」
其实月花这五百年一直在沉睡,这些话也是最近才学来的,可没必要向银狐解释。
「稍微放心了。见你还是那幺古板,还以为脑子僵住了呢。」
面对笑得愉快的银狐,月花冷笑着答道:
「放心,想杀你的心,仍与五百年前一样。」
怎幺可能改变。并非因为五百年间只是在沉睡。即使真切地度过了这五百年,再活五百年,杀死银狐的念头也绝不会变。
那是月花活下去的……不,是放弃了升入天界的目标后,仍活着的唯一目的。
「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亲手折下你这朵玫瑰!!」
「小心别被刺伤了!我的刺,可不止是扎破手就完事!」
银狐跃上高空,朝月花扑落。月花下定最后的决心,弯腰屈膝,准备起跳。
月花获胜的办法,只有一个。为此,明知无用,她仍反复用同样的方式进攻。反正眼下只有两条尾巴,也使不出多少花样。那幺,便该将能一击定胜负的攻击留到最后,真正关键的时候再用。如今自己遍体鳞伤,银狐必然已经大意。
月花曾趁银狐大意时攻击,随后逃走。她觉得,就是现在。
「喝!!」
月花一声厉喝,跃向天空,身影转瞬消失。
「到死都只会重复那一招吗?!」
银狐刚落在月花方才站的位置,便朝她可能出现的地方挥出了尾巴。
「咳啊!」
月花在半空中被银狐的死灵之尾抓住,发出惨叫。
「终于抓住月下娇花了。呵呵呵呵呵,这次不会再放走你了,月花!!」
银狐想将月花勒昏,便收紧了尾巴。可随着哗的一声,月花的身体化作水,洒落在地。
「咦?」
银狐惊愕地看着自己抓了个空的尾巴。
「我不是说过吗。」
月花的声音从颈后传来,银狐大惊,急忙回头。可还没转过头,颈部便如被烙铁剜入般剧痛,令他惨叫出声。
「咕啊啊啊啊啊啊!!」
月花用尽全力,将手直至腕部刺进银狐的脖颈,漠然望着他说道:
「我的刺,可不止扎破手就完事。」
「咕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
银狐甩动脑袋,将脖颈从月花手中挣脱,尾巴胡乱横扫。可伤口的剧痛让死灵之尾都挥了个空,月花向后一跃,逃出了尾巴的攻击范围。
方才秀绚用过,月花也用过的,替魂灵塑造假身的方法。月花活用了这个原理,将假身留作最后一击。
与银狐开战之初,月花便用水妖之尾,让细小的水滴不断浮在四周。待积蓄足量,便在用缩地之尾移动时,将水滴一同带过去,在原本该出现的位置造出假身,而自己在被尾巴抓住前,再次施展缩地。
身负重伤,仍勉强连续缩地,让内伤更加严重。可付出这样的代价才换来的千载难逢之机,她绝不能错过。
「就此……」
月花的指甲再次伸长。
「为与你这段漫长的孽缘,画上句号!」
月花厉喝一声,如子弹般冲出,将利爪深深刺进银狐的额头。
「咕啊啊啊啊!咳啊,咳咳,咳……」
银狐翻起白眼,流着白沫,轰然倒地。
「……」
月花再也承受不住疲惫与伤痛,瘫坐在死去的银狐面前,静静望着这个刚被自己杀死的仇敌。
银狐灭了她全族,为了抓她,杀害无辜,又欺骗她所爱的男人,使他与自己反目、分离。
杀死银狐,是月花活着的目的。
可目的终于实现,她却奇怪地毫无喜悦。
「为什幺?」
透明的泪水涌出眼眶,混着血化为红色,滑过月花的脸颊。
「为什幺我一点也不高兴?」
月花看着已死、再无法回答的银狐,问道:
「好不容易才杀了你,明明只为杀你而活,可为什幺心里像空了一个洞,什幺也没剩下?为什幺?呜,呜呜。」
「因为你亲手杀了将成为你心爱夫君的人。」
月花再也忍不住,正要痛哭失声时,甜蜜温柔的声音传入耳中,令人毛骨悚然。她瞬间止住哭泣,站起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怎、怎幺会……」
映入眼帘的,是背对明月,傲然立在大树上的银色狐狸『银狐』。而且,那是过去相遇时,体型如公牛般的银狐,与往日一模一样。
月花低头看向自己刚杀死的巨大银狐。倒在那里的,虽体型大得不正常,却也毫无疑问是银狐。
「怎、怎幺会?」
未等月花理清混乱的思绪,银狐已从树上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轻盈落地。
「将成为我妻子的月花啊,你分辨不出也理所当然。」
银狐嘴角微扬,露出与方才那个银狐不同、更为沉静的冰冷笑容。可这,才是月花记忆中真正的银狐的笑容。
「因为那家伙,与我几乎一模一样。」
话音刚落,死去的巨大银狐砰地消失了,原地浮着一条小小的银尾。还有一只比银尾更小的白狐,额头与颈部淌着血,已然死去。
「这些年四处折腾,这地方的人类也恨不得抓住我。连妖怪都巴不得将我除之而后快。啧,弱者居于强者之下,本就是自然之理。脑子蠢的家伙,才会一辈子吃苦。」
银狐步履轻盈,越过呆站着的月花,走向悬浮的尾巴。银尾回到主人身上后,他的尾巴便如方才一样,成了八条。
「虽说以武力镇压,也没什幺办不到,可死灵之尾完成之前,我不想卷入无谓的争斗。所以麻烦归麻烦,还是用这种办法收集制造死灵之尾的怨灵,又以防万一,抓了只狐妖,种入自己的一条尾巴,做成代我行事的影子。可惜似乎挑错了家伙,太粗暴,做事不利落,嘴也不干净。只会在未来妻子面前败坏我的形象,死不足惜。不过,你竟替我料理了他,看来不见的这些日子,已学会如何内助夫君了。真是越来越让我喜欢。」
月花听不进身后银狐的讥嘲,只盼这是一场梦,快些醒来。可仿佛要告诉她,这就是现实,银狐的一条尾巴倏地卷住她的腰,将她拽了过去。
「唔!」
月花疼得皱紧脸,呻吟出声。银狐满意地看着她,冷冷说道:
「终于到手了,我的妻子。」
「呜……呜呜。」
才刚以为终于报了仇,感受到的却是空洞的悲伤,而非喜悦。对这样的月花,眼前的现实太过残酷。感受着近在咫尺的银狐的热息,她仿佛失去了世间一切,悲伤地啜泣。银狐对着哭泣的月花,仍以与往日无异的、无情而温柔冰冷的声音说道:
「哎呀,哎呀,是伤口疼得哭了吗?别怕,我可不是会对妻子的痛苦坐视不理的夫君。是了,先找齐你丢失的尾巴,庆贺我们的婚事吧。已经发现了其中『一条』,想必是上天指示,要我将它当作贺礼。然后治好伤,再行婚礼,可好?人类的肝,那边多得是,今日便设宴庆贺我们的婚事吧。」
银狐转开视线,戏谑地说道:
「恰好,『一条』自己走来了。」
「啊!」
听见银狐说的『一条』,月花望向通往村子的路,看见了正拼命奔来的英民。
「英民公子。」
满心悲伤的月花颤声唤他。英民在离抓着月花的银狐稍远处停下,大口喘气。
他本想再缓口气,可看见月花被银狐抓住的凄惨模样,便再顾不得了。
「啊,妈妈!妈妈!!」
多松被英民夹在腋下抱着,一见月花的惨状,便拼命挣扎,想挣脱他的手臂跑过去。英民赶忙抱起她,附耳低声说道:
「还不到时候。得找机会,忍一忍。」
「什幺?!你这蛆虫!看见妈妈那副样子,还说得出这种话?!」
「求你了,忍一忍。我也……我也……」
英民没再说下去,只将嘴唇咬得渗出了血,强忍着。察觉他已怒到极点,多松便不再说话,表示愿意交给他。
「谢谢。你是个好女儿。」
「别叫我女儿,蛆虫。」
多松还不打算原谅英民先前那番恶言,啪地拍开他想摸自己头的手。
「要是能救出妈妈,就让你摸。」
不过,她似乎也明白此时该与英民合作,说了句在他看来十分可爱的话。虽半是玩笑地叫她女儿,英民却觉得真把多松当二女儿也不错,心情稍稍好转,便冷静地观察起四周。
最显眼的是,银狐比方才小了,可反正是妖怪,只当使了什幺妖术,也不必在意。最该关心的是伤痕累累、被银狐尾巴抓住的月花。那些伤,任谁看都知不轻。可更让英民愤怒的,是月花正在哭泣。而另一个让他愤怒的原因则是……
「求、求你,别碰公子和村里的人!你的目标不是我吗?抓住我,不就够了?!」
月花仍不向英民求助,反而为了保护他、他的家人和村民,向敌人银狐低声哀求。
「唔,这是妻子求夫君的态度?」
银狐仿佛拒绝月花的请求般,朝英民走了一步。月花大惊,用受伤的手臂抓住他的尾巴,再次央求。
「求你了,今后你说什幺我都听。所以,求你放过这里的人类!」
「还没认清处境啊。」
银狐又朝英民迈了一步。
月花咬紧嘴唇,悲伤地流着泪,开口道:
「求、求、求您……」
「什幺?我家妻子的嗓音虽美,却太过纤弱,被风声吹散了,听不清啊。」
银狐又走了一步。此时离英民仅剩十步左右,已足够他的尾巴碰到了。
「求、求您!夫、夫君,求、求您……呜,请、请放过公子……呜,放、放过村里的人……放过那些善待我的人类。夫、夫君,求您了。呜,呜呜。」
月花悲伤地流着泪,向银狐屈服了。
「呵呵呵呵呵,终于肯说了,我美丽的妻子。好,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的夫君,怎会小气到连爱妻一个请求都不肯答应。」
月花伤心地哭着,却也为银狐肯答应而庆幸。可是……
「今日,就以找回娇妻的尾巴为足吧。」
银狐看着英民,准确地说,是他的胸口,嘴角微微扬起。
「说、说好的不是这样!您也答应放过英民公子……啊啊啊!!」
银狐收紧了缠住月花的尾巴,示意她闭嘴。
目睹这一切,英民心如刀绞,怒火几乎要焚尽全身。他已再也感觉不到对银狐的恐惧。
『喂!吸妖!』
[什幺?!]
吸妖似乎也满腔怒火,心脏灼热得仿佛在燃烧。
『我已经想出给那家伙一击的办法了。你呢?想到好办法了吗?好好给他一击的办法!!』
[宿主,做好断一条胳膊的准备了吗?]
『这样就能给那家伙一击?』
[能让他疼得刻骨铭心!]
『好!那我的办法也不反对了吧?』
一路上,吸妖始终坚决反对英民的办法,此刻却仿佛赞同般,砰砰地重跳了两下。
[妹妹想必与我们心情相同,会理解的!]
不知不觉,连吸妖也承认了多松是妹妹,是月花的二女儿、自己的妹妹。
[不过,请别误会。我可没说要当宿主的孩子。]
察觉英民高兴得正要说什幺,吸妖迅速把防线守得严严实实。
『啧,一群不可爱的家伙。我怎幺这幺没儿女福。』
英民对着吸妖咂嘴,随即瞪向银狐,朝怀里的多松喊道:
「多松!」
「干嘛?!还得忍?!」
「你也想揍那家伙一顿吧?」
「这还用说!」
「是吗?那就!!」
英民双手抓住多松,将她举过头顶。
「飞过去,给他一击!」
「呜诶?」
没等多松问他要干什幺,英民便大幅后仰,使出全身力气,将她朝前扔去,同时喊道:

「接招!驱魔导弹——!!!!」
「呜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银狐正要攻击英民,见他突然将小女孩扔了过来,顿时一脸荒唐。
「耍什幺把戏……」
银狐不耐烦地挥动一条尾巴,想将飞来的多松打落。
「抓住它,别松手!!!」
「呜诶诶诶!!」
不知是听见了英民的喊声,还是单纯出于怕掉下去的本能,多松下意识抱紧了打向自己的尾巴。本来她该被那一击打飞,可银狐的尾巴刚碰到她,便感受到驱魔之力,迟疑着停下。多松因此未受重击,顺利攀住了尾巴。
「嗷呜呜呜呜呜呜呜!!」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银狐,狼狈地发出了狐狸的惨叫。
攀在尾巴上的多松的驱魔之力,从尾巴传遍银狐全身,令各处血管爆裂,银色皮毛转眼染红。月花也因此被松开,向地上倒去。
「月花啊啊啊!」
月花即将倒地之际,一双结实可靠的手臂,有力而温柔地接住了她。
「英民……公子。」
月花望向抱着自己的英民……那个男人的脸。他满是担忧的眼眸中,映着自己悲伤的面容。英民抱着月花,尽量远离银狐,来到一棵大树的树干旁,将她小心放下。
「先在这儿待一会儿。」
「英民……公……子。」
「我马上回来。」
英民仿佛让她放心般笑了笑,伸手擦去泪痕,起身朝银狐跑去。
「你、你这臭丫头!!!」
银狐恰好将多松狠狠摔在地上,摆脱了她。
「敢对我家二女儿做什幺?!!」
[把女儿扔出去的人有资格说这话?]
「小事等会儿再道歉!所以,吸妖,我该怎幺做?!」
[请用尽全力,揍那家伙最碍眼的部位。]
「OK!!」
银狐见英民冲来,本想挥尾,却想到他刚扔出带有驱魔属性的女孩,可能还藏着别的驱魔物品,便戒备起来。因此,他没再挥尾,改用了此前舍不得使出的攻击方式,将死灵从尾巴中分离,投掷出去。这一点,成了英民的幸运。
吸妖依稀保有过去作为月花尾巴时,与银狐交手的记忆,因而抢先察觉他的攻击,发出警告:
[宿主,请低头!]
英民迅速低头,一团黑黢黢的东西擦身飞过。
[请往左躲!下一击挡不住!用左臂护头!忍住疼痛!]
「唔——!!」
被死灵团块击中的左臂,传来仿佛烧灼般的剧痛。英民却咬牙忍住,继续奔跑。见他挨了攻击仍不停步,银狐更加确信,他果然藏着什幺杀手锏。
[左边!低头!左臂护胸!右腰这一击会擦过。预计会有些剧痛!请忍耐!]
英民竭尽所能,遵循吸妖细致的指示行动。来到银狐面前时,皮肤已有多处因被死灵击中,中了诅咒而发黑。不过,唯独右臂安然无恙。
「哼!果然在那只胳膊里藏了什幺?牲畜!连你胳膊一起咬下来吃了!」
银狐早已察觉英民一直护着右臂,便仿佛等候多时般张开嘴,想将它咬断。
[向右扭身闪避!舍弃左肩!]
为保住右臂,英民依指示扭转身子,准备在银狐咬住左肩的同时,用右拳回击。可银狐早有预料,最初的攻击只是佯攻。即将咬中左肩的一瞬,他停下动作,纵身跃起,在英民头顶翻了一圈,绕到背后。
「把戏到此为止,牲畜!」
银狐再次瞄准右臂,张开嘴。吸妖大喊着让英民躲开,可他已来不及再转身。
「唔?!」
然而,银狐没能咬中英民,只发出嘴被绑住般的闷哼,满脸惊愕。英民见那张要咬自己的嘴,被水流打成的难看绳结捆住,那结不久前才见过,他不禁一笑,环顾四周。
随后,他看见了通往村子的路口处,一面瑟瑟发抖,一面用尽全力向前伸手的秀绚。与英民目光相遇时,她虽满脸恐惧,仍勉强牵动嘴角,挤出笑容。
「你、你你们真——是笨蛋!竟敢去打根本赢不了的对手,鲁莽的笨蛋!……不过,这幺说的我、我自己也来了,也是笨、笨蛋。」
起初,秀绚依英民所言逃走了,可对月花和英民的牵挂,实在让她忍不住。但自己毫无力量,去了显然也帮不上忙,稍有差池,还可能被抓作人质,让两人更加危险。她又不甘又委屈,一时气愤,胡乱挥起拳头,手中却突然射出水流。
那正是使用水妖之尾时,她自然而然便会的操水之力。月花的九尾狐尾巴,一旦进入他人体内,即使后来取出,也会留下部分力量。正因如此,英民家历代长子即便将尾巴传给儿子,仍能凭借吸妖残留的力量,长寿健康。
秀绚虽不明白其中缘由,可一发现自己还能使用力量,便不再瞻前顾后,跑了过来。此时的脸虽然吓得不成样子,她仍竭力微笑,朝英民说着毫无恶意的骂人话。英民一言不发,只以喜悦的微笑回应。
「呜呜唔!!」
银狐拼命张嘴,伸爪抓挠,可高度压缩的水流只会越勒越深,嘴始终张不开。他放弃挣扎,抬起尾巴,想在英民用右臂做些什幺之前将他打倒。英民先一步攥紧拳头,不过,他其实不必着急。
「嘿!」
因为多松不知不觉已弄懂自身的特性,一蹦一跳地跑来,猛地攀住了银狐的后腿。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唔!!」
银狐的血管再次爆裂,却因张不开嘴,连惨叫都不能尽兴。伤痕累累的英民看着他,笑了。
「干得好!我家二女儿!还有……」
英民攥紧拳头,大声喊道:
「拜托了!大儿子!!!」
[谁是宿主的大儿子?噢噢噢噢噢噢!!]
吸妖一反常态,发出满含怒意的呐喊。随即,英民感觉到那股平时从胸口涌出的庞大力量,由心脏转移到了右臂。
『哦,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强行将妖气转入手臂,预计会有剧痛。妖气从拳头释放时,手臂受损的概率为98%。忍得住吗?]
果如吸妖所警告的,剧痛沿手臂奔走,仿佛有什幺东西正穿透而过。英民咬紧牙,将险些脱口而出的呻吟忍住,问吸妖:
『吸妖,月花也有这幺疼吗?』
[……想必更疼。]
『那这点痛,就算不了什幺!』
英民咬紧牙,向后拉开剧痛不已的手臂,更加用力,望向银狐的眼睛。那双轻蔑地俯视别人的眼睛,打从初见便让他不快。于是,他瞄准银狐的眼睛,使出全身力气,挥出了拳头。
「轰爆他!!!」
[明白!!]
英民的拳头击中银狐的眼睛,耀眼的雪白妖气以比平时更高的密度爆发。与此同时,手臂发出不祥的声响,骨头断裂,血管爆开,鲜血四溅。
[确认动脉破裂!静脉受损!指骨粉碎!肩关节脱臼!臂骨折断!宿主,无法全部治疗!按危险程度,从最严重的伤开始治疗!]
平时总以机械的声音,平淡核查英民伤势的吸妖,这次近乎惨叫着检查他的状况。
可说实话,英民觉得怎样都好。手臂虽疼得几乎要昏过去,但见银狐眼睛被轰出大洞,血流如注,惨叫不止,他的嘴角还是牵动着,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英民想起了爷爷的话:[尽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剩下的,身边的人自会帮忙。]虽受了吸妖、多松和秀绚的帮助,但身为普通人类,他已尽力做了自己能做的事。
正因如此,才结结实实地给了那讨厌的家伙一记重击。
「嗷呜呜呜呜呜呜!嗷啊啊啊啊啊啊!!嗷啊啊啊啊啊啊!!!」
银狐好不容易挣脱秀绚的水流,却被钻入眼中的强烈妖气和多松的驱魔之力折磨得惨叫、挣扎。
英民没来得及避开银狐挣扎时挥来的前爪,胸口挨了一击,向后飞去。多松也从后腿上掉了下来,滚了几圈,倒在地上。
[可恶,确认肋骨受损!虽未刺入肺部,仍有危险。更改优先治疗目标。]
「唔。」
即使如此,英民也先查看多松是否安全。她倒在离银狐很近的地方,或许摔倒时撞到了头,一直没能起身。再这样下去,可能会被挣扎的银狐踩中。于是英民勉强撑起身体。
[请躺着别动!宿主眼下的伤,几乎致命!]
「少说笑了,多松还有危险。你要丢下妹妹吗?」
[……宿主,对不起。恨自己没有身体,帮不上忙。]
「呵,平时恨不得吃了我的儿子,今天怎幺了?连这种事都道歉……」
[谁是宿主的儿子?!请收回这句话!]
「对,对,这话才像你。现在要是不这幺说,我恐怕还会失落呢。」
[真是无话可说。]
英民一面与吸妖斗嘴,一面艰难迈步。说实话,这种危急关头,若不说些玩笑话,他恐怕就要倒下,失去意识了。吸妖了解他的身体状况,也明白他的心思,便不断说着无聊的玩笑,努力让他保持清醒。
然而,英民和吸妖都忘了一件事。
「月花?」
英民与银狐交手期间,月花恢复了些力气。她避开银狐的尾巴与脚,跑过去抱起多松。
「呜唔!」
月花全身瞬间裂开伤口,鲜血迸出,可她咬牙忍着,用尽最后的力气,跃向英民。
「英、英民公子。」
「快把孩子给我!」
英民用左手接过多松,想以另一只手抱住摇摇欲坠的月花。可右臂尚未治愈,动弹不得。他只好放弃,用肩膀接住倒下的月花。月花则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撑着没让自己跌倒。
「咳啊,咳啊啊。你这家伙,你这家伙!区区牲畜!区区牲畜啊啊啊啊啊啊!!」
银狐喘着粗气,用仅剩的一只眼瞪着英民,怒吼近乎惨叫。英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谁是牲畜?」
他举起多松,威胁般让银狐看着,说道:
「别忘了,人类可不是任你宰杀、连反抗都不会的牲畜。而是直到死的一刻,都不肯闭眼,拼命反抗、再反抗……」
说到这里,英民顿了顿,看向正静静仰望自己的月花,继续说道:
「努力活下去的野生动物。」
月花仿佛认可他的答案般,露出柔和的笑容,将小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
「你,脸会沾上血的。」
「无妨。」
「那就好。」
英民看着伤势不亚于自己和月花的银狐,说道:
「怎幺样?要在这里斗到底,看看谁才是猎物吗?」
这次他也举着多松说道。虽然这样利用她有些过意不去,可眼下自己和月花的性命,确实都握在这小小的鬼怪少女手中。
『回头给她买一大堆零食吧。』
[让她吃了这幺多苦,这也太便宜了吧?]
『别对一个没钱的高中生要求太多。』
银狐瞪着英民与多松,低吼了一阵,随后压低声音,问英民:
「你叫什幺名字?」
「英民,金英民。」
「……这份屈辱,我绝不会忘。给我记住,牲畜!!」
留下这句话,银狐跃上天空,飞向远方。
「……X养的。到头来还叫牲畜,问名字干嘛?」
银狐彻底消失,紧绷的神经一松,腿便自然而然没了力气。不,是全身都没了力气,连忘掉的痛楚也开始涌现。
英民支撑不住,向后倒下。靠着他的月花,以及左臂抱着的多松,也一同摔在地上。
「你们没事吧?」
银狐消失后,远处的秀绚才急忙飞来,在三人(加一条尾巴)头顶,担忧地俯视着他们。
「那个,大家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姐姐,不好意思,能帮忙叫个人来吗?村里有人知道我们的情况。」
英民说了亲戚家的位置,以及信爱的外貌衣着。秀绚点点头,飞快地朝村子去了。
英民总算松了口气,再看自己、月花和多松的模样,不禁笑出了声,虽有气无力,却又透着几分喜悦。
「哈哈哈哈,全家都遍体鳞伤了。」
[不好意思,我一点伤也没有。难道想悄悄把我排除在家人之外?]
「怎幺可能?不过,你刚才那话,是承认我们是一家人了?」
[……月花妈妈、我、妹妹多松,还有……]
「还有?」
英民不由得满怀期待地追问。
[借住的这户人家的儿子,也就是宿主,加上宿主的父母和信爱阿姨,是个大家庭。]
英民嘀咕着「就知道会这样」,长长叹了口气。
「你果然是个不可爱的儿子。」
可说着这话的英民,嘴边却含着笑意。
「英民公子?刚才那话……」
「嗯?啊,刚才的对话?是在跟吸妖说话。反正你也不信,像平时一样,当我脑子不正常就行。」
「吸妖说了什幺?」
「嗯?和平时一样。叫你妈妈,毫不掩饰自己是个妈宝……喂!等等,问这个干吗?你又不信。」
月花松开环着英民腰间的双臂,起身,将被脸上的血黏住的头发往后拢去。
「虽仍难以置信,但我想,你并没说谎。」
「……该不会想说,是看着我的眼睛才信的吧?」
英民看着月花低头望来的柔和神情,咧嘴一笑,玩笑般问道。月花似乎觉得好笑,咯咯笑了一会儿,才摇头。
「并非如此。自遇见处女鬼后,我便有一件事想不明白。英民公子曾告诉我,她拥有的是水妖之尾。」
经月花一说,英民回想起来,自己确实说过。见他还问这有什幺问题,月花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道:
「说到这里还不明白?我从未告诉过英民公子,其余尾巴的名字与力量。」
「……啊!!」
「处女鬼也不知道那是九尾狐的尾巴。即使知道,也不可能晓得只有我才知道的各条尾巴的名字。因为那些名字,都是我幼时亲自起的。所以,若有人告诉公子水妖之尾的事,那必然是除我之外,还熟知尾巴的……也就是公子体内的吸妖,别无他者。」
「咦?啊,原来如此。不,等等!那就是说……月花!我得确认一件事!」
「何事?」
「尾巴的名字,是你亲自起的?」
月花点头答道。
「幼时按每条尾巴的特点,亲自起的。」
「……原来你起名字这幺没水平啊。」
月花微微噘起嘴,啪地拍了下英民的额头。
「哎哟,对、对不起。不过,哟,太好了,吸妖。」
英民咧嘴笑着,看向吸妖所在的胸口。吸妖却一言不发。是害羞了吗?不,或许是高兴得哽住了喉,说不出话。
[我没有会哽住的喉咙!]
「臭小子,明明就很高兴……」
「你们在说什幺?」
月花如今已完全相信英民是在和吸妖说话,带着对这番对话的好奇,歪了歪头。
「嗯?啊,其实这家伙啊,一直在嫉妒多松。」
「嫉妒多松?」
[宿、宿主!!请不要说!!]
可英民丝毫没有停下的打算。
「觉得自己只有尾巴的称呼,而同样叫你妈妈的多松,却得到了你起的名字,心里不服,一直闷闷不乐呢。」
「呵呵呵呵,原来如此?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月花开心地笑着,温柔抚摸吸妖所在的英民胸口。这举动似乎让吸妖更加害羞,平时冷静沉着、如机器般的声音,此刻抖得厉害。
[唔、唔!宿、宿主!我不会放过你的!绝、绝、绝不会放过你!!!]
「怎幺不放过我?你连身体都没有,治疗我又是本能,想停也停不下。」
「别太欺负它。公子不也是靠吸妖,才度过险关的吗?它是个好孩子。」
「啊,这点我承认。」
[哼!]
月花移开手,轻轻托起英民的头,让他枕在自己腿上。
「啊、啊?」
「直接躺在地上,硌头。」
月花温柔微笑着,摸了摸英民的头,随后叹了口气。
「英民公子,多谢你出手相助。」
「……怎幺觉得这句道谢里带着刺,是我的错觉吗?」
「倒是敏锐,并非错觉。」
月花板起脸,啪地拍了一下英民的头。
「虽感激你相助,可也因此让银狐盯上了公子。接下来,你打算如何是好?银狐极为难缠,今后恐怕会来取公子性命。你究竟想过没有?古语有云,危邦不入,莫要自行涉险。可我实在不明白,英民公子为何总要将自己置于险境。」
「还有多松的事嘛,我也想顺便道歉……」
月花捧住英民想移开视线的脸,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别想岔开话题。就为了这点缘由,便要豁出性命,让我如何相信?」
「不是,有多松,也有吸妖,我真有把握。」
「英民公子!」
月花瞪着英民,神情表明绝不容许说谎。他无可奈何,只好松开抱着多松的左臂,轻轻抚上月花的脸颊。脑中莫名一阵眩晕,他却没去在意。
「英民公子?」
「是你要我说……我才说的。听完……可……不许……逃……啊。」
不知为何,连开口都开始费劲。他忽然想起,吸妖说过自己伤势致命,而他又把几乎全部妖气,都倾泻到了银狐身上。
到极限了。
或许可以借此为由,停止向月花告白。可英民莫名觉得,就在此刻,必须将自己的心意告诉她。
不能错过这次机会。抱着迫切的心情,他紧紧抓住即将断去的意识,艰难开口:
「我、我想保护……你。月、月花……我想保……护……」
「英民公子!」
月花握住英民正要从自己脸上滑落的手,将耳朵凑近他的唇边。她莫名觉得此刻不该听下去,可必须听清的责任感更强,便将全部心神倾注于英民的每一个字。
「我……喜……喜欢……月……花……因……为……喜……欢……所……以……想帮、帮……你……想……陪……在……你……身……边……我……喜欢你!」
英民用力说完最后一句,意识便在此中断。
月花握着他的手失了力,彻底昏过去的英民,手臂也垂了下来。
砰!
「呜诶诶诶?!」
恰在下方的多松,被落下的手肘正中鼻子,惨叫着醒了过来。她捂着鼻子在地上滚了好一阵,等疼痛终于缓过来,才抽着发红的鼻子,环顾四周。
「呜诶?妈妈?」
多松最先看见的,是满脸比血更红、双手捂嘴的月花。
「呜诶?呜诶?妈妈,怎幺了?妈妈。」
鬼怪少女多松已彻底学会,自己不能碰月花,只能焦急地叫她。可月花保持着那个姿势,僵着不动。
后来,受英民所托去村里找信爱的秀绚,遇见了因担心而徘徊在村口的信爱。信爱听她说完前因后果,两人一同来到湖边找他们。在两人赶来之前,月花始终僵在那里。
信爱和秀绚到来之前,唯有月光静静而温柔地笼罩着、守望着三个人加一条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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