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從前,人們會告誡未嫁的姑娘,月事期間別坐在舊物上,尤其是掃帚。因為舊物沾了處女的血,便會化成鬼怪。
鬼怪喜歡惡作劇,喜歡熱鬧,尤其喜歡有吃有喝的宴席。
它們也喜歡摔跤,雖力大無窮,但據說只要從左腿絆倒,便很容易取勝。還有故事說,將摔倒的鬼怪綁住,次日回來一看,繩子裡綁著的,只是把舊掃帚。
鬼怪天真善良,偶爾也會使壞,但基本對人友好。因誕生於舊物,與其說是妖怪,更接近家宅精靈,有時還會給主人帶來財富,驅趕惡鬼。當然,若所有鬼怪都如此,人們或許早已形成風俗,姑娘月事來時便坐在舊物上,盼著家家都有一隻鬼怪。
可留在家宅中的鬼怪極少,大多數剛一成形,便離家而去,捉弄人,找人摔跤。
「所以說,這傢伙就是那種鬼怪?」
聽完月花的解釋,英民指著埋頭吃剩餘祭品的小女孩,問道。倒地睡去的人,已被他全部搬進房間。這期間,信愛替月花處理完傷口,又拿剩下的祭品給喊餓的女孩擺好飯,眾人才終於有空從容交談。月花解釋了鬼怪的來歷,告訴他們,正在埋頭吃飯的女孩就是鬼怪。
面對英民確認的問話,月花點頭道:
「正是。而且,恐怕是因我而生的鬼怪。」
「啊?月花,你來那個了?」
英民剛脫口問完,月花便滿臉通紅,一尾巴抽了過去。正在替小女孩扎頭髮的信愛咂了下舌,嘀咕道:「該打。」
「血、血又不一定非得是那、那那那那那種血!哪怕普通的處女之血,只要大量沾上舊物,也可能化成鬼怪!!」
「對、對不起,失、失誤。說錯話了。」
月花似乎抽一下還不解氣,尾巴在他眼前晃動,英民朝著那尾巴,拼命求饒。
不知是求饒管用,還是嫌他太沒出息、不值得再打,尾巴終於收回。月花端著神色,說道:
「公子,不記得祭祀那天的事了?」
「祭祀那天?」
「正是。祭祀結束後,與公子一起打掃倉庫的那天。」
那天令人震驚的事,便是月花將據說承旭用過的驅魔刀握在手裡,以致雙手受了重傷。
「重傷。難道……那鬼怪就是那把刀?」
「嗚誒?」
正往嘴裡塞米糕的女孩,見英民指自己,歪了歪頭。看來她還不知道,眾人在談論自己。
「雖難以置信,卻是事實。驅魔刀沾上九尾狐的血,竟化作鬼怪,我也未曾聽聞。也許因為我失去大半尾巴,只算半個九尾狐;也許因為那把刀太特別、太古老。可無論何故,這孩子已經誕生的事實,不會改變。」
「所以,得先想今後怎麼辦?」
「正是。」
該拿這鬼怪女孩怎麼辦,英民與月花都為此頭疼。既然已經誕生,便無可奈何,可她看著與人類無異,究竟該如何安置,一時實在想不出。
英民想著,她相當於沒父母的孩子,雖可憐,要不送進孤兒院?可外表再像人,內裡仍是鬼怪,能與人類孩子好好相處嗎?這傢伙又力大無窮,萬一孩子間打起架……
腦中浮現出駭人的場景,英民不寒而慄。
「好了,頭髮紮好了。」
信愛從方才起便一直替鬼怪女孩梳頭,如今也紮成了與月花一樣的雙馬尾。
「嗚誒?」
「來,看看鏡子。漂亮吧?和你媽媽一樣的頭髮哦~」
女孩對鏡中的新模樣頗感新奇,信愛彷彿很滿意自己的成果,指著月花,強調兩人一樣。
女孩看看鏡中的自己,又看看溫柔微笑的月花,露出燦爛的笑容。
「一樣!」
她指著自己的頭髮,高興地對信愛說道,信愛滿意地點點頭。
「一樣!」
這回,女孩指向月花,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蹦蹦跳跳地喊著。
「嗯,一樣呢。」
月花暫且忘了如何安置女孩的煩惱,溫柔地笑著,看她天真無邪的舉動。
「和媽媽一樣!」
女孩就這樣蹦跳著,奔向月花。
「媽媽~!」
隨即,徑直撲向月花懷裡。月花臉色一瞬間變得灰白,身子往後縮去。
「等、等等,孩子!不、不許抱我!!」
「媽媽!!!!」
「好,Stop。到此為止。」
英民飛快撈住躍在半空的鬼怪女孩,阻止了她撲進月花懷裡後可能釀成的慘劇。月花這才勉強放鬆,鬆了口氣。
「你是什麼東西?!」
鬼怪女孩瞪著英民,低吼起來。起初沒細看,原來她也和月花一樣,微露尖牙。比看著輕得多,又在低吼,倒像只脾氣壞的小狗。
「怎麼說話呢。我可比你大得多,是哥哥。你剛才抱了月花,害她受傷,這就忘了?」
「嗚誒?」
可女孩似乎聽不懂英民的話。他嘆了口氣,戳戳她的腦袋,一字一句地說:
「所以說,月花傷成這樣,全是因為你。」
「嗚誒?嗚誒!」
女孩似乎終於聽懂,不安地望向月花。月花慈愛地微笑,為讓她安心,開口說道:
「我沒事。你也不是明知如此還故意為之,半點錯也沒有。這點傷,睡一晚就好,不用你操心。」
「媽、媽媽。」
女孩滿臉感動,又在英民手裡掙扎,想撲去抱月花。
「你這傢伙,聽不懂人話嗎?剛說了會害月花受傷,不許抱吧!」
「你才是什麼東西?!媽媽剛才說沒事!」
「那個沒事,不是說抱她也沒事!那麼想抱,就去找願意抱你個夠的人!姐,幫忙抱緊這傢伙一會兒。」
英民將鬼怪女孩遞給信愛。信愛一臉求之不得,望著落入手中的女孩,女孩卻似乎想起方才可怕的擁抱,臉上血色頓時褪盡。
「啊嗚嗚嗚嗚!!果然太可愛了!!!」
「嗚誒誒誒誒!!!」
「這軟乎乎的臉頰~真想吃掉~!!」
「嗚誒誒誒誒誒誒誒!!!」
「姐、姐姐,可不許真吃了她。」
信愛當然不可能真吃掉鬼怪女孩,可眼下那副氣勢,彷彿真能幹出類似的事,令月花放心不下。
「別光擔心小不點,先擔心你自己吧。渾身都是傷……」
英民坐到月花身旁,輕輕敲了下她的頭。
「啊,嗯。讓你擔心,對不起。」
「又不是你的錯,道什麼歉?」
月花換下染血的衣服,穿著雪白的襯裙。露在外面的胳膊和肩膀,纏著同樣雪白的繃帶。看著這令人心疼的模樣,英民不由嘆氣。月花是九尾狐,傷比人類好得快,可仍遠比不上有吸妖之尾的英民。
今後找尾巴時,她也許還會受這樣的傷。
英民喜歡月花,捨不得失去連著兩人的吸妖,才找著各種藉口,不肯歸還尾巴。細想起來,這實在卑鄙。
因自己的私慾,給喜歡的女孩添麻煩,實在荒唐。
若真心喜歡月花,就該把尾巴還給她。
「那個……」
「何事?」
英民猶豫片刻,隨即神色悲壯地望著月花,說道:
「……需要妖氣的話,可、可以吸……」
可即使明知什麼才對,英民仍不願選擇那條路。哪怕被人指著鼻子罵卑鄙,此刻,他也不能歸還能將心愛的女孩留在身邊的吸妖。
『我真是糟透了。』
[……]
他甚至想挨吸妖痛罵一頓,可平日定會說盡難聽話的媽寶,此刻卻反常地沉默。不知月花是否懂他的苦惱,她高興而又有些羞澀地接受了提議。
英民脫下襯衫,將赤裸的上身湊近月花。這已是第三次,可月花似乎仍害羞,猶豫著將唇貼上英民的胸膛。
信愛吹起起鬨的口哨,英民卻置之不理。
緊接著,又聽信愛叫著小不點,喊她住手,英民仍置之不……
「嘿呀啊啊啊!!」
「咳呃呃呃呃!!」
「英、英民公子!!」
[確認腰部致命傷。預計治療時間,四分四十五秒。]
英民雙眼一翻,向旁邊倒去。要是沒有吸妖,英民的男人生涯,今天就算完了。
「幹什麼,蛆蟲!離媽媽五步遠!」
鬼怪女孩如今已口齒清晰,雙手叉腰,向倒地的英民發出警告。
『……吸妖,治得怎麼樣?』
[治療完成百分之六十。可以活動,切忌勉強。]
吸妖明白英民想做什麼,便以至少讓他能動為前提,開始治療。確認身體能動,英民氣勢洶洶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鬼怪女孩的後頸,大吼道:
「你幹什麼?!你這該死的小鬼!!!!」
「你才想對我媽媽幹什麼?!蛆蟲!!」
「誰是蛆蟲?!沒學過尊敬長輩嗎?該死的小鬼!」
「敢對媽媽做怪事,絕不原諒!所以,不許靠近媽媽十步以內!蛆蟲!」
比剛才又多了五步。
先不說這個,從剛才起,鬼怪女孩便一直管月花叫媽媽,讓英民很不痛快。她幾乎等於是因月花的血而生,某種意義上,與吸妖相似,因此叫月花媽媽,倒也並不奇怪。
可問題在於,另一半,是自己先祖承旭用過的刀。因此,每當女孩叫月花媽媽,英民便壓不住心中翻湧的情緒。
「該死的小鬼,聽好了!不該靠近月花的,是你,不是我!你一抱她,她就會受傷!」
「嗚誒?你這蛆蟲說什麼?媽媽剛才說沒事!」
「都說了,那個沒事,不是說可以抱!還不懂嗎?你明明是鬼怪,身體卻會傷害同為妖怪的她!差不多也該認清自己是什麼了!!月花那些傷,全是你弄的!!」
英民指著月花身上的白繃帶,大聲喊道。
「可、可是,媽、媽媽說,錯、錯不在我……嗚……嗚誒誒。」
「英、英民公子!」
月花正要勸英民別說了,卻對上鬼怪女孩含淚望來的雙眼。那眼神在問,英民說的是真的嗎?月花一瞬間想撒謊,卻很快改了主意。
即使此刻撒謊,只要女孩稍一碰她,便會立刻穿幫。與其如此,不如將實情全部說清,再明確告訴她,這不是她的錯。
「孩子,我受傷,是因為你的媒介,恰好是件驅魔之物。可這並不是你的錯。只是你誕生於驅魔之物,而我是妖怪,才會這樣。你沒有錯。」
「嗚誒,媽媽的傷,確實是因為我,對吧?嗚誒誒。」
不知何時,女孩已大顆大顆地掉淚,向月花問道。月花為難地瞪向始作俑者英民,他有些心虛,避開了目光。
雖是一時氣話,英民仍覺得自己沒說錯,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
見英民全無收拾殘局的意思,月花嘆了口氣,望向哭泣的鬼怪女孩。信愛拼命哄著,可女孩始終哭個不停。
她只是將讓自己誕生的月花當作媽媽,想向她撒嬌而已。可因這體質,月花無法滿足她的願望。
『若有天妖之尾,倒能承受一些……』
在月花失去的尾巴中,天妖之尾使身為靈物九尾狐的她,與尋常狐妖有所區別。它沒有特殊能力,卻受天界善意庇佑,能抵禦驅魔之力。只要有那條尾巴,月花便能如女孩所願,盡情疼她。可眼下不可能立刻尋來。正想著能否換個辦法安撫,月花忽然想起,鬼怪女孩還沒有名字。
「孩子,孩子,別哭,讓我看看你的臉。」
「嗚誒誒。嗚誒。吸。嗚。」
聽見月花溫柔的話,女孩雙手擦淚,抬頭望向她。月花正慈愛地微笑,那笑容,彷彿真正的母親。英民看在眼裡,心中陣陣絞痛。
鬼怪女孩似乎被那慈愛的笑安撫,終於止住哭聲,可還未完全平靜,輕輕打著哭嗝,不安地等她說下去。
「剛想起來,你還沒名字。若你不介意,我想替你取個名字,好嗎?」
「嗚誒?名字?」
「嗯,由我專為你取名,你便與別的鬼怪不同,是對我而言特別的鬼怪了。」
一陣抽痛。
英民胸口又緊得發疼。
[……宿主。]
吸妖似乎想說什麼,英民卻沒聽進去。他的目光落在慈愛微笑的月花身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聽她說話的雙耳。
鬼怪女孩用小手抹去眼淚,滿眼期待地望著月花。
月花仔細想了片刻,隨即像想到了好名字,神色明亮起來。
「叫多松,如何?」
「……多松?什麼意思?」
女孩一問,月花似乎沒料到她會問字義,頓時慌了手腳。
「媽媽?」
「咳、咳。就、就是說,多松是古語,意思是深、深切的愛。看、看啊,你很喜歡我,卻因自身的特性,無法親近我。所以,便取了這深切的愛的意思。你不喜歡嗎?」
被月花喚作多松的鬼怪女孩,歪了幾次頭,隨即燦爛地笑了,伸指指向自己。
「我的名字,叫多松?」
月花微笑點頭。剛接受多松這個名字的女孩,轉向信愛,指著自己說道:
「我叫多松!」
「嗯,名字真好聽。」
被信愛一誇,多松更興奮了,哼起『多松!我的名字叫多松!』的小曲。可一高興過頭……
「謝謝媽媽!」
「等、等等,多松,不能抱……呀啊啊啊啊!」
「啊!媽媽!媽媽!!」
學習能力似乎也與外表一樣稚嫩,多松忘了自己會害月花受傷,撲進她懷裡,又釀成事故。更糟的是,她嚇得雙手抓住月花搖晃,反而又添了新傷。
慘劇一直持續到信愛抱起多松,將她與月花分開。
多松又哭著向月花道歉,月花則強忍痛楚,勉強擠出笑容,努力讓她安心。
看著這一切,英民牙都快咬碎了。
[……宿主。]
『深切的愛?這種牽強的解釋,也想讓我相信,乖乖說句「啊,是這樣啊」?!』
月花盡力解釋取名多松的理由,多松似乎信了,英民卻沒有。這鬼怪女孩的本體,是從前月花喜歡的承旭用過的刀。那刀沾了月花的血,才誕生出眼前的女孩。
為這樣的女孩取名多松(深切的愛),真只是因為她的特性嗎?
『怎麼可能!』
望著溫柔安撫哭泣的多松的月花,英民壓不住胸中猛地湧起的黑暗情緒。
[宿主。請住手。]
吸妖察覺到英民心中的陰暗,雖聲音比平時無力,仍想勸阻。可少了平日毒氣的聲音,傳不進英民心裡。
「所以,名字都取了,你打算怎麼辦?」
英民的話裡,陰暗的惡意毫不掩飾,月花微微皺眉。
「什麼叫拿這孩子怎麼辦?英民公子想怎樣?」
月花覺得英民似乎因女孩而生氣,可未免過了頭,自己也惱了,聲音裡摻進幾分怒意。
「這傢伙,不是跟家宅精靈差不多嗎?既然生在叔爺爺家,那就留在這裡,為他們祈福,不就行了?」
「英、英民公子!」
英民的話確有道理,可也許因惡意太濃,聽著竟像是『扔了吧!』月花怕多松聽懂,提高聲音,制止了他。
「嗚誒?」
不過,幸好多松天真,似乎尚未明白英民的意思。月花稍稍放下心,瞪著他,壓低聲音說道:
「英民公子。這孩子,幾乎等於是我創造的。」
從承旭用過的刀中誕生的孩子。
「既然如此,由我負責,豈不是理所當然?」
聯結著承旭與我的……
「當然,這等於讓公子家再添一張閒嘴,我明白會添麻煩。可只多一個小孩子,想必不至於造成太大困擾。我也有些積蓄,撫養費不必擔心。我會盡力,不給公子家添麻煩。」
我必須守護的,我的孩子。
「所以,若可行,希望能接納這孩子。英民公子,不行嗎?」
我與承旭珍貴的……
月花請求的話,在英民耳中卻變成了另一番意思。當然,那也許只是他的過度解讀。可平時那麼倔強、總拒絕英民幫助,也不肯求他的月花,如今竟為了多松如此懇切地相求,令他實在壓不住胸中翻湧的情緒。
憤怒的根源,是挫敗感生出的嫉妒。
英民竭力忍著。只要開口,彷彿便會說出讓日後的自己都鄙視自己的話,他死死閉上了嘴。
可月花卻將這沉重的沉默,理解成另一層意思。
「這樣啊?接納多松,果然為難?也是,真要接納她,又得對公子的父母另施幻覺,諸事都麻煩。」
月花擅自作了判斷,放棄向英民託付多松。
「既然如此,我便帶多松搬出去。儘量住在公子家附近,公子何時想還吸妖之尾,都可……」
甚至,選了英民最不願見到的結論。
砰!
英民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向地板。月花嚇了一跳,止住話語。
「問題不是這個。」
「英民公子?」
「英民。」
一直默默看著的信愛,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伸手抓住英民的肩。可熱血衝頭的英民,粗暴甩開她,幾乎撲向月花,狠狠扣住她的雙肩。
「我有說讓你搬出我家嗎?我要的根本不是這個!」
「英、英民公子,疼。」
受傷的肩膀被緊緊抓住,月花皺起臉。信愛想拉開英民的胳膊,可他動了真格,力氣竟也讓她無從抵擋。
「英民,先冷靜!你知道自己現在有多難看嗎?」
她最終提高聲音,想讓英民清醒,可他聽不進去。
「蛆蟲!別對媽媽做怪事!」
信愛怎麼也沒能拉開的胳膊,多松一插進來,便輕而易舉地拽離月花,順勢將英民扔了出去。眼前的危險雖解了,可多松介入,反而適得其反。
「你這該死的小鬼!」
英民連痛都忘了,猛地起身,毫不掩飾敵意,衝多松大喊。原本因保護媽媽而得意的多松,也被這危險的氣勢嚇著,微微縮起身子。
「要是沒有你……沒有你,月花根本不會受這些傷!不該靠近她的,是你,不是我!!」
「媽媽說不是我的錯!」
多松拼命抗辯,英民卻充耳不聞。
「要是沒有你……可惡!你這種東西,到底為什麼要出生?!我們不需要你!!既然像家宅精靈,就待在這屋裡!不,說到底,你這種傢伙,就不該出生!!」
「可、可是媽媽……媽媽……嗚、嗚誒誒誒。」
「英民公子!!」
月花不知何時來到身旁,狠狠扇了英民一巴掌。這一掌,讓頭腦發熱的他,終於回過神。
「……」
「清醒些了嗎?第一天來這裡,公子說過我言行反常吧?可自到這裡,公子也變得反常。究竟為何發怒?那個對妖怪如我也如此親切的英民公子,到哪裡去了?」
英民心中慘然,望著自己信口而出的後果。信愛正努力哄哭泣的多松,眼前,扇了自己一巴掌的月花,則滿臉悲傷地望著他。
「……對不起。」
英民依次向月花和多松低頭,道歉。
「小不點……不,可以叫你多松吧?剛才我沒過腦子,胡說了一通,真沒打算說那些話。實在對不起。」
可英民對多松說過的話,豈是一句道歉便能了結。面對道歉,多松若非被信愛緊緊抱著,恐怕早已撲上來。
「再說一次,對不起。我出去吹吹風,再冷靜一下。」
英民正要離開被沉默籠罩的房間,卻握住門把,咬緊了牙。
「月花。」
「……」
面對英民的呼喚,月花連答也不答。
「回來以後,我就把尾巴……把吸妖還給你。」
可英民也無意等她回應,只說完想說的話,便出了門。
英民走後,月花久久望著房門,怔立不動。彷彿一開口,她便會消失在某處,信愛與多松都不敢叫她。
過了許久,月花深深嘆息,像垮塌一般,倒在原地。
「月花!」
「媽媽!」
信愛趕緊扶起她。多松也想伸手,似乎終於開始明白自己會害月花受傷,又強忍著收回。
「沒事吧?我雖不懂妖怪,可你傷成這樣,哪能站那麼久!」
「身體沒事,只是緊繃的弦鬆了,頭有些暈。」
「是嗎?那就好。」
「姐姐。」
「嗯?」
「……英民公子說,要還尾巴了。」
「……」
「明明是我那麼盼望的事,為什麼呢?我卻不怎麼高興。為什麼呢?」
月花看著,彷彿隨時會掉下淚來。
信愛不發一語,溫柔地將月花的小腦袋擁入懷裡,輕拍後背。剛才的話,已讓她明白,月花並非全把英民當外人,也不討厭他。若全當外人,此刻該生氣,而不會悲傷。
可仍無法徹底接受英民,想必還是因為,承旭在月花心中佔據的分量太重。
為什麼?
承旭為月花做過的,與英民做的一樣。可為什麼,她仍如此懷念五百年前死去的承旭?
莫非,在月花尚未說出的過去裡,兩人的關係其實更深?
「月花,雖有些突然,可有件事,希望你老實回答。」
「什麼事?」
「你……很喜歡英民的先祖嗎?」
「啊?」
月花沒明白她的意圖,愣了片刻,隨即察覺問題中藏著的意思,臉頓時紅透。
「不、不知道姐姐在想什麼,可我和承旭不是那種關係!」
拼命否認的模樣,反倒更惹人生疑。
「哎呀!別一臉不信地看我!我只是沒能解開承旭的誤會,便沉睡分別,才一直放不下!」
「這心情,我也不是不懂,可總不能一直被五百年前……」
信愛本想勸她,若一直困在舊人身上,就永遠只能原地踏步,卻像觸電般,身子一顫。
五百年前。
那時間長得超乎人類想像,讓她始終漏看了一個事實。剛才月花的話,令她終於想起。從一開始,認為月花在懷念五百年前死去的承旭,便錯了。
對英民和信愛而言,承旭是五百年前死去的人,可對沉睡五百年的月花而言,那只是幾個月前,還沒解開誤會便分別的男人。
「對不起!」
意識到這一點,信愛猛地抱緊月花。
「姐、姐姐?」
「自以為什麼都懂,還想越俎代庖地說教,對不起。月花明明不是人類,我卻一直拿人類的情形去想。我和英民,都沒理解這一點。真的對不起。」
月花還沒全明白她為何道歉,卻知道這份歉意是真心的。她拍拍緊抱自己的信愛的背,說道:
「沒關係。我與你們從根本上便不同,兩位卻待我這麼好,還努力想理解我。光是這樣,便已足夠。與英民公子的誤會,我也相信,總有一天會解開。」
「不。我確實被你活了那麼久這件事矇住眼,想錯了。可你與英民之間,並非因為種族不同才誤會。」
「啊?」
信愛將月花稍稍拉離懷抱,認真地說:
「之前因自己的私心,我想利用英民,可現在改主意了。如今,我真心盼你們能在一起,盼你們都幸福。」
「啊?啊?」
月花還沒來得及理解這突如其來的話,信愛已先行動,掏出手機,撥給英民。
「我先問他在哪裡,你馬上過去,再追問剛才為什麼那麼做,非問出來不可。」
「姐姐,等等。反正公子待會兒會回來,那時再問也行。」
「到那時,他肯定已打定主意,要和你徹底結束,那就太晚了!」
「結、結束?」
信愛的話裡,意味有別於結束朋友關係,月花慌張地搖頭。
「不可能。姐姐在想什麼,我大概明白,可英民公子絕不可能對我……對我……」
後半句話,怎麼也說不出來。
英民的心意,她時常想,是否真是如此,可最終總以不可能為由,推到心底角落。
信愛的話,讓她再度想起英民的心意,卻仍覺得不可能。因為……
月花思索時,信愛終於撥通了電話,提高聲音:
「英民?怎麼一直不接?嗯?什麼?聽不清,你在哪裡?旁邊有人?哎呀,說什麼呢?大點聲。」
聽筒中,除英民含糊的聲音,似乎還有別人在說話,信愛將耳朵緊貼手機,再問他在哪裡。
這時,方才彷彿離手機很遠、含糊不清的英民的聲音,一瞬間大了起來。
[救命!!]
信愛嚇得反射性地移開手機,又趕緊貼回耳邊,喚他:
「英民?什麼救命,出什麼事了?英民?」
可通話已經斷了。信愛正急著回撥,月花滿臉焦急地抓住她的胳膊。
「姐姐!英民公子出事了?」
「我也不知道。突然喊救命,就斷了。咦?月花?!」
月花撇下信愛的呼喚,匆匆出了門。方才兩人談得嚴肅,多松一直乖乖待著,不敢插話,見月花出門,也吃了一驚,趕緊跟上。
「媽媽?!媽媽!」
「姐姐!回來以後,你讓我做什麼都答應,先抱緊多松!」
這提議太誘人,信愛連問緣由都忘了,反射性地以Death Hug摟緊多松。
「嗚誒誒誒誒誒!」
「去找英民?電話裡的確不對勁,可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湖邊!」
「湖邊?」
「回來再說!」
留下這句話,月花趕緊飛上半空。若英民遇險,排除人類的威脅和意外,便只剩迷上自己尾巴的妖怪或人類。來到此處,沉浸往事,自己太大意了。那時略感尾巴的氣息,就該徹底搜尋。
『英民公子!一定要撐到我來!』
化作戰鬥形態的月花,借縮地之尾的力量,一口氣飛向湖邊。
衝出親戚家後,英民漫無目的地走著,不覺已來到湖畔。
恰逢滿月,四下景物都看得清楚。漫步間,英民開始在意,從方才起便一言不發的吸妖。
「喂。」
[……]
可吸妖連答也不答。平日定會嘲笑他犯蠢的傢伙,今天反常地不插話。
「……也是,蠢到連嘲笑都不值得,挖苦也是浪費口舌吧。」
[……並非如此。]
聽英民自責,吸妖終於沉重地開口。原來,它生硬如機械的話,也有聽著溫柔的時候。英民想著,苦笑了。
[溫柔對待宿主的念頭,連眼屎的一半的一半都沒有。]
「哈哈哈哈,直接說壓根沒有就好了。」
[……不生氣?]
「什麼?」
[宿主。平時聽見我這種話,該惱火地大喊「閉嘴!」這次為什麼不喊?]
「……我還有那個資格嗎?」
英民苦笑著搖頭。
[……]
他不在意再度沉默的吸妖,繼續說了下去。
「因我的私心,拖了你這麼久,對不起。過一會兒,就把你還給月花。」
[……不喜歡。]
「嗯?……啊。是因為歸還的方法?喂,可我哪年哪月才能學會道力,把你還回去啊?而且,就算現在覺得自己差勁透頂,我也不想死。所以,抱歉了,吸妖,雖然你不樂意,我也得抱月花……總之,我一定會送你回去。真的很抱歉,再忍一忍吧。」
[不要!]
「為什麼?」
[宿主現在只是想逃避!靠那種心情下的舉動回去,我一點也不會高興!]
「什麼?平時不許我接近月花,一靠近就跳腳,如今又說什麼?!難道事到如今,又要我加油,等跟月花成了再還你?」
[那也不要。]
「你這傢伙!!」
換作平時,吸妖該高興得跳起來……不,它沒腿可跳,可總該有那種氣勢。如今卻反常地固執,令英民再次焦躁起來。
「那到底要我怎樣?怎麼還你?啊,莫非讓我死?!在這兒上吊,你就痛快了?!」
[誰讓宿主死了?!何況,有我在,除非心臟被一把挖出、當場斃命,否則絕不會死!若想吊著脖子,在被人發現前一直受窒息之苦,我不阻攔!]
英民沒想到,吸妖那隻要不當場斃命便必能救活的能力,竟到這種地步,驚得睜大眼。
「喂,等等。沒法呼吸,也能活?」
[哪怕在水裡或火裡,只要不當場斃命,儲存的妖氣耗盡前,都能讓宿主活著。]
「那我哪天人生失敗,想自殺,也沒法隨便死?」
[到時建議從高樓跳下。運氣好,頭先摔碎,即使是我也無法救活;運氣不好,沒當場死掉,便只能承受生不如死的痛苦,直到身體再生。]
也就是說,只要生命活動不是一下子停止,它便能賦予近乎不死的生命。
「又一次覺得,你可真了不起。」
[這才知道我的厲害?]
「哈哈哈,是我有眼無珠,抱歉。不愧是月花的孩子。」
[……我不是主人的孩子。]
「啊?」
這意外的回答令英民吃驚。這個一向管月花叫媽媽、滿心急著回到媽媽懷裡的媽寶,竟久違地改稱主人,還承認她不是媽媽,實在不只是吃驚二字能形容。
「怎麼突然這麼說?」
[……]
吸妖似乎不願回答,可英民不肯放棄,反覆追問。被問得沒辦法,它終於嘆著氣,說出理由:
[我與那孩子不同,沒得到主人的血,也沒有完整的妖怪身體,不過一團妖氣凝成的珠子。不知為何有了能夠思考的智慧,可這與主人無關。更何況……]
「……更何況?」
[我……沒有那孩子那樣的名字。]
「說什麼,你不是有……」
說到這裡,英民忽然想起,吸妖這個名字,不過是月花一條尾巴的名稱。並非如多松一般,由她親自琢磨字義、專門取的名字,只是從前便作為尾巴之一,沿用至今的稱呼。
英民這才隱約明白,吸妖為何從方才起便沉默。
也就是說,吸妖正因與自己不同的緣由,羨慕而嫉妒多松。
「哈哈哈哈哈,原來是這樣?」
終於弄清它沒嘲笑、挖苦自己的理由,英民無力地笑了。
「你真像我兒子,簡直像得令人發毛。」
[說過多少次,我不是宿主的兒子!所以,別再這麼說!真的起雞皮疙瘩!!]
「哈哈哈哈哈哈。唉——」
聽著吸妖驚慌的聲音,英民無力地笑著,最終長嘆一聲。
「不是月花取的名字,又怎樣?你頂著這個名字,陪她很久了吧?那叫媽媽也沒什麼不妥。無論如何,你曾是她身體的一部分,又像那傢伙一樣,不知為何有了智慧,也有名字,雖不是她專門取的。你與她,並沒差多少。」
[在安慰我?]
「隨你怎麼想。不過,你回到月花的尾巴里,還能保留智慧嗎?」
[不知道。]
「這樣啊。最好能保留……可另一方面,又有些不希望保留……」
[為何如此複雜?究竟哪邊,請想清楚。]
「你若帶著智慧回到月花身邊,到時她也能聽見你的聲音吧?這樣,她不願意,也會記住我很久。我盼著如此,可另一方面,最後留下的卻是這麼糟糕的記憶,又希望她早點忘掉。」
[尚未確定,這就是最後。]
「抱歉,這次我真不知該怎麼向月花道歉。只是我先祖用過的刀沾了她的血,誕生出那個鬼怪而已……稍微冷靜想想,那又不是他們的親女兒,我也有你這樣的存在,卻還是犯了蠢。」
[那就道歉。]
「一句道歉就能了結,該多好?」
[為什麼這麼軟弱?要讓主人……不,媽媽說出『我想成為你的女人』,挑戰這種魯莽、不可能、只叫人發笑的目標時的鬥志,到哪裡去了?]
「嗚嗚嗚嗚嗚嗚。」
英民抱住腦袋,蹲在原地。吸妖似乎是想鼓勵他,可非但沒鼓勵成,反倒將最後一點鬥志也徹底擊碎。
「可惡,我要把你還了!你這種傢伙,我現在就回去還給月花!!」
「嘻嘻嘻,你真有趣。大晚上,一個人在月光下演獨角戲嗎?還是排練話劇?」
「呃?!」
突然響起的聲音,讓英民驚得跳起來。這反應似乎又逗樂了對方,竊笑聲傳來。英民回頭,只見湖邊一塊約成年男子半身高的岩石上,坐著個年輕女人,正掩嘴笑著。
不知她何時坐在那裡的。
一頭長直髮,配上雪白的連衣裙,透著清純的氣息,可隨著女人的笑而劇烈晃動的胸,散發出更強烈的肉感。
有C罩杯嗎?
英民無法從女人的胸上移開視線,不由自主地嚥了口唾沫。
「啊!你在看我的胸吧?」
女人收起笑,捂著胸,氣鼓鼓地瞪著英民。可那胸太大,女人纖細的雙臂根本遮不住。不,反而被雙臂一壓,雪白連衣裙的胸口高高鼓起,彷彿要撐破。
莫非有C罩杯以上?
「唉。男人啊,不管小的大的,為什麼都先看我的胸呢?」
英民差點脫口而出『因為它最顯眼啊』,便趕緊捂住嘴。這再是事實,也不是能對初次見面的女人說的話。
「用不著勉強把話咽回去。同系的前輩們天天拿它打趣,說是因為比臉還顯眼。也是,跟高中時受的捉弄比起來,這已經算可愛的玩笑了。而且現在我自己也承認它是我的魅力點,所以沒什麼。」
女人十指交扣,伸了個懶腰。掙脫雙臂壓迫的豐滿胸脯蕩了一下,英民的眼睛也跟著晃了晃。女人從岩石上輕輕一躍,帶著頑皮的笑,走向英民。英民心虛地移開視線。
女人輕輕竊笑,快步靠近英民,在他耳邊低語:
「我的胸,可是在韓國罕見的D罩杯呢。」
「真、真的?!」
英民不由得提高聲音反問,視線自動移向女人的胸。那胸脯擋得嚴嚴實實,連下面的腿都看不見。
那就是隻聞其名、只在照片上見過的D罩杯?
親眼立體地看,那破壞力遠在傳聞和照片之上。
[宿主。]
吸妖微帶怒氣的聲音,令英民一驚,趕緊與女人拉開距離,低下頭。
「對、對不起!我絕對沒抱什麼奇怪的念頭!」
[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人會信。]
吸妖說得沒錯。英民對初次見面的女人失了禮,羞得只想趕快逃離這裡。
啊啊,今天的運氣怎麼這麼……
「哎呀?我倒是不介意。看又看不壞,想看就儘管看。這種天然D罩杯的胸,別處可難得一見。」
撞上金礦了!!!
「真、真的嗎?」
[宿主啊啊啊!]
吸妖開始真的發火,英民卻不再理會。女人說得沒錯,這可是別處難得一見的D罩杯。
何況,想看就儘管看的許可都下來了。豈能錯過這機會?定要盯個夠,直到它深深烙進腦海!
[跟媽媽不順利,就打算馬上去看別的女人嗎?!]
「啊!」
英民這才想起剛忘掉片刻的現實。可以的話,他真想一直忘下去,可光是逃避現實解決不了問題。
「嗯?怎麼突然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看著我的胸擺出這副表情,我可是會有點受傷的。」
「不、不是!姐姐,胸、胸……啊不,總之不是那個,只是遇上了些不順心的事……」
見英民話說到一半便低下頭,女人托著下巴想了想,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點點頭,對他笑著打趣道:
「你被喜歡的女孩甩了吧?」
「咕啊!」
不願承認的事實,又從別人口中得到證實,殺傷力著實不小。
「猜對了?就算這樣,一個大男人也用不著蹲在地上哭吧。」
「我沒哭!」
「呵呵呵。」
英民滿腹委屈地喊道,秀絢則回以頑皮的笑聲。
「對了,你住這附近?叫什麼名字?」
「我叫金英民。只是來親戚家祭祖,家在京畿道一山。」
「哎呀!我也住一山。你住一山哪裡?」
「一山東區中山洞。」
「我住花井洞!原來住得這麼近。我叫柳秀絢,讀大三。你是哪所大學幾年級的?」
「那、那個,我才十七歲,讀高一。」
「咦?!騙人!你是高中生?還是高一?就你這張臉?!!」
「……是。」
英民這下真快哭了,卻還是強忍著回答。
『說我顯老的話聽得還少嗎,又不新鮮了。忍住,忍住。』
[不過,由這樣的女性說出來,傷害想必不同。]
吸妖一針見血,狠狠戳中了要害。
見英民情緒低落,秀絢慌忙指著自己說道:
「那個,那個,好巧啊。我也大概因為胸大,總被看得大個兩三歲。明明才23歲,卻總被當成25歲左右。大家都太過分了,對吧?」
秀絢努力想安慰英民,可二十多歲被誤認成二十多歲,和十幾歲被誤認成二十多歲,受到的打擊可差遠了。
「沒關係,反正已經放棄了。到了二十多歲,就會被當成三十多歲,三十多歲又會被當成四十多歲吧。」
「怎麼會呢?聽說顯老的人到後來反而佔便宜,長得年輕的人到後來老得才快呢。」
然而,這番安慰對英民也沒用。畢竟他媽媽是個怪物般的人物,快四十歲了看著還像二十多歲,衣服穿得年輕些,甚至會被當成十幾歲。秀絢低頭看著坐在地上感嘆人生的英民,看了一會兒,那目光彷彿在品評寵物犬大賽上的狗。可英民忙著感嘆人生,沒察覺這異樣的目光。
「喂。」
秀絢妖媚一笑,坐在癱在地上的英民身旁,將手搭上他的肩。
「要我幫你摘掉處男的標籤嗎?」
「……什麼?」
[嗯?宿主!!]
英民還沒反應過來剛聽見的話是什麼意思,轉頭望向秀絢。她的臉已近得稍一低頭便能碰上,英民慌了,身子向後縮。吸妖在叫英民,可此刻英民根本沒心思理會吸妖。
「啊,真過分。女人下了好大決心來誘惑你,逃跑可就失禮了。」
秀絢一把抓住想向後逃的英民的胳膊,貼了上來。破壞力滿分的D罩杯胸脯壓上手臂,英民的心臟狂跳起來。
[宿主!宿主!請清醒一點!]
英民心神不寧,連吸妖生氣的聲音都彷彿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
「那、那、那個,姐姐?突然為、為什麼這樣?」
莫非這就是隻聞其名的痴女?
「其實,我也是來散心療情傷的。在這種地方遇見同病相憐的人,也是緣分嘛。忘掉一切,重新開始,就當是這個意思,怎麼樣?你也正是對這種事感興趣的年紀。」
秀絢將最後一句話用曖昧而黏膩的聲音,附在英民耳邊說了。說實話,對秀絢最後那句話,英民的答案是「好!」。可眼下他沒這個心情,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做背叛月花的事。
「不、不要!我有喜歡的女孩!」
「不是被甩了嗎。」
「唔!」
雖說不想背叛,可兩人的關係還沒發展到用得上背叛這個詞的程度。別說發展了,眼下離壞結局只剩一章。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和秀絢這個女人做逃避現實的風流事。因為真那樣做了,大概會後悔一輩子。
「不、不要!我喜歡的是月花!我不想背叛她!」
「明明被甩了,還挺會說。而且嘴上是這麼說,身體倒是很有男人樣,很誠實嘛。」
秀絢將柔軟的大腿抵上英民的小腹,露出妖豔的笑。
「那、那裡由不得我做主……」
[宿主!請立即離開她!這樣下去很危險!]
吸妖的聲音比平時大了足足三倍,在英民腦海裡轟然響起。
「唔!」
這讓英民腦袋嗡地一響,他捂住頭,呻吟出聲。這時他才想起自己體內還有吸妖,不禁想,莫非和別的女人做了,吸妖就會自動轉移到那個女人身上?
『是這樣嗎?』
[肯定。另外,若那女人是人類,必定會懷上擁有我的男孩。]
這樣的話,就更加不能和秀絢做了。
[不過,至少這女人不會懷上男孩。]
『什麼?』
[還沒察覺嗎?這女人不是人類!!]
「什麼?!」
英民驚叫出聲,連跟吸妖說話時只需在心裡想的交談方式都忘了。
「嗯?什麼什麼?怎麼了?」
秀絢驚訝地睜圓了眼,再次問道。英民盯著她,尋找與人類不同的地方,卻沒發現什麼特別之處。話又說回來,月花和多松雖是九尾狐和鬼怪,可月花不解除幻化,看著就完全是人類;多松除了那身蠻力,外表也和人類一模一樣。
『等等,要是跟多松一樣,那這姐姐也是鬼怪?』
[不是。沒出息的宿主,靠得這麼近,還沒發現哪裡不對嗎?]
「英民?怎麼了?嗯……沒什麼事的話,可以繼續吧?」
「等、等等。姐姐。讓我先做下心理準備……」
「那種東西,邊做邊準備。」
「做之前必須先準備好啊!」
英民拼命擋住秀絢的手,問吸妖:
『到底哪兒不對?這姐姐到底哪點不像人類?』
[她沒在呼吸!隔得遠時我也沒發現,可現在貼得這麼近說話,宿主感覺得到這女人的呼吸嗎?]
「咦?」
恰好這時,秀絢又露出妖豔的神情,將唇湊近英民的唇。於是,英民發現,正如吸妖所說,秀絢並沒有呼吸。
[而且,沒發現我正在劇烈顫抖嗎?那女人體內有媽媽的尾巴!]
英民一直以為,心臟狂跳是因為秀絢妖豔的氣息。但聽了吸妖的警告,他才發覺,自己的心臟正和吸妖一起劇烈跳動,和初次與月花有身體接觸時一樣,頓時渾身發冷,起了雞皮疙瘩。
「姐、姐姐!等一下!」
就在雙唇相觸的前一刻,英民伸手擋住秀絢的唇。秀絢因此皺起眉,抱怨起來:
「真是的,老壞氣氛。女人都開出這麼好的條件了,是男人就該裝作抵不過,乖乖接受啊。」
「姐姐,你到底是什麼?!」
「是什麼?都這會兒了,還想來個自我介紹時間?啊,莫非你是要把女人的一切都打聽清楚才肯做的類型?不會連過去都要刨根問底吧?那可不是紳士風度。」
「別岔開話題!姐姐,你是妖怪吧?是衝著我體內月花的尾巴來的?若真是這樣,我也不會坐以待斃!」
『吸妖!準備釋放妖氣,以防萬一!』
[已經準備好了。]
英民和吸妖準備掙脫秀絢的懷抱時,秀絢正愣愣地看著他,隨後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把另一隻手放到自己額頭上。
「……你在幹什麼?」
「嗯,沒發燒啊。難道腦子本來就有問題?」
「我的腦子很正常!」
「可一般人要是認真問『你是妖怪吧?』,也只能這麼想了啊。」
月花初次自我介紹時,英民也做過和秀絢一模一樣的舉動,這點他只能贊同。可從並非人類的當事人秀絢嘴裡聽到這話,還是荒唐得讓人難以置信。
「可姐姐不是人,這是事實吧!!」
「……咦?你發現了?」
「啊!承認了吧!剛才你親口承認自己不是人了!你果然是妖怪吧?!」
聽見英民大喊,秀絢皺著眉,噘起了嘴。
「誰是妖怪啊?這世上哪會真有妖怪。」
「剛才不是你親口承認自己不是人的嗎!怎麼一會兒這樣,一會兒又那樣?!」
「別老說我不是人,聽著難受。我以前也是普通人。」
「啊?」
[果然是這樣。]
「喂,吸妖,你發現什麼了?」
既然知道秀絢不是人,英民便沒再用思緒跟吸妖交談,直接開口問了。秀絢聽不見吸妖的聲音,在她看來,英民就是突然說起了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語,於是一臉古怪地看著他。
[和我知道的有些不同,所以一直半信半疑。不過,這女人親口說自己曾經是人。從人變成非人的存在,只有一種。]
「是什麼?」
[被稱作魂靈,或是鬼的存在。]
「……」
[這女人是年輕女子的魂靈,可能是處女鬼。而且,她在湖邊,很有可能是死在這湖裡,成了地縛靈的水鬼。]
「……」
[宿主?]
吸妖察覺英民已緊張到了極點,叫了他一聲。英民冒著冷汗,渾身抖如篩糠,牙齒都磕得咯咯作響。
「你怎麼了?哪兒不舒服?雖然看得出腦子是有點問題……」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鬼、鬼啊啊啊啊啊!!!」
秀絢朝前邁了一步,英民便從肺腑深處擠出了慘叫。
[九尾狐和鬼怪都見過了,事到如今,見一次鬼又怕什麼?]
「妖怪和鬼能一樣嗎?!吸、吸吸吸吸妖!攻擊!攻擊!妖氣釋放,全功率!」
[反對。目前還沒有危險,而且在這個距離將積蓄的妖氣全力釋放,很可能又把好不容易找到的水妖之尾打飛。]
「吵死了!現在是講效率的時候嗎?!趁我還沒心臟麻痺,快讓我逃走!!!」
見英民陷入恐慌,嚇得連聲慘叫,秀絢一臉掃興。
「唉,我這命啊!長相、體格還過得去,本以為這次不錯,結果竟碰上個精神病?怎麼遇上的男人都這副德行?活著時就沒男人緣,死後總該遇上個像樣的了吧?老天爺!反正只此一次,就給我送個像樣的男人吧!!」
秀絢朝天抱怨了一番,隨即走向還在拼命喊著讓吸妖釋放妖氣的英民。
「咿、咿咿咿咿咿!別、別過來!別靠近我!」
秀絢一靠近,英民便嚇得驚叫起來。秀絢因此動了怒,狠狠瞪著他,讓本就嚇壞了的英民更加驚慌失措。
「誰說要吃你了?我只是含冤以處女之身死去,哪怕一次也好,想跟男人做場快活事而已!除此之外,什麼也不幹!」
「騙人!姐姐是水鬼吧?瞞也沒用!吸妖全告訴我了!你是想先讓我放心,再把我拖進湖裡淹死吧!」
「呀啊啊!當心我真那麼幹!我雖是鬼,可沒打算殺人!唉,多虧最近得到的力量,好不容易才能和男人做了……啊啊!怎麼淨碰上這種缺根筋的男人啊?!」
「最近得到的力量?」
[大概是指媽媽的尾巴。]
「吸妖!先逃出去!得告訴月花!」
[雖然晚了點,好歹恢復了冷靜,萬幸。我會控制妖氣,只把鬼打飛。]
「那就交給你了。準備好了就馬上發射!」
恰好秀絢就在近處。英民一屁股坐下,朝面前怒火沖天的秀絢釋放了妖氣。
「哎呀?這是什麼?!呀啊啊啊啊啊!」
耀眼的白光將秀絢彈了出去,她尖叫著往後飛,同時傳來一聲水響。秀絢剛飛出去,英民便頭也不回地跑了起來。
「嗚嗚嗚,剛才那是什麼?」
英民逃走後,倒地的秀絢皺著眉,勉強撐起身子。起身後的她與方才不同,身體變成了半透明,身上的雪白連衣裙也換成了白色素服。
「這算什麼?好不容易才造出的身體!嗚嗚!那個處男高中生小鬼!絕不饒過他!!」
秀絢飛到半空,找到了正沿著路往村裡跑的英民。再跑一小段,他就要離開湖邊了。對秀絢而言,那樣就麻煩了。
正如吸妖所料,秀絢是被束縛在這片湖中的地縛靈,英民一離開湖邊,她就碰不到他了。
「你以為我會放你走?!」
秀絢伸出一隻手,朝著湖面喊道。方才還平靜的湖水頓時泛起波紋,水流騰空而起,飛向她的手。
「把那處男高中生小鬼給我綁了!」
水流聽從秀絢的命令,如活蛇般朝英民襲去。吸妖的感覺比英民敏銳,先一步察覺,急聲警告:
[宿主!請趴下!]
「什、什麼?」
英民本能地照做,像摔倒一般趴在地上。水流嘩地一聲從他頭頂掠過。
「那、那是什麼?」
[剛才只是水。那隻鬼擁有的尾巴,是能操縱水的水妖之尾!]
「攻擊型的尾巴?」
[看怎麼用,用好了威力驚人。請儘快遠離湖邊!地縛靈無法追出自己被束縛的地方!]
「嗯、嗯。」
英民連忙爬起來,繼續跑。
[宿主,這次是上面!往旁邊!]
「嗚哇!」
英民迅速往右一跳,水流便砸在了他剛才站的地方。
[這次從左邊來!]
英民向前撲倒,左側襲來的水流險險擦身而過。
[上面又來了!右邊和後面也同時來了!往左斜著躲!]
「說得容易!!!」
英民來不及起身跑向吸妖指示的方向,索性直接滾了過去。他好不容易躲過同時襲來的攻擊,急忙起身,吸妖又發出了近乎慘叫的聲音:
[正面來了!往旁邊!]
這回英民也連滾帶爬地往右躲去。
[右邊又來了!左邊和上面也來了!後面還跟著一道!先往前跳,再往旁邊躲!]
「不可能!!」
英民近乎慘叫,先是像練倒地受身般往前一滾。躲過兩邊的攻擊後,他連忙想往旁邊滾,可水流快了一步,纏住他的身體,隨後盤根錯節地交織起來,以某種奇怪的姿勢將他綁得嚴嚴實實。明明是水,卻像結實的繩索一樣,讓他動彈不得。
[笨蛋宿主!都告訴你了還躲不開?]
「你躲得開,倒是躲給我看啊!」
英民最終還是被水流抓住,跪在了地上,跟吸妖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起了對錯。可眼下哪有閒工夫吵架。
抓住英民的秀絢帶著勝利者的微笑飛了過來。
「嗚、嗚哇啊啊啊啊!!!鬼啊!」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呢?]
秀絢穿著白色素服,身體半透明,和方才判若兩人。見她靠近,英民嚇得慘叫,吸妖則有氣無力地說出一句滿含鄙夷的話。秀絢見他鬧個不停,狠狠皺了皺眉,輕輕一彈手指,水便如驟雨般從上方澆向英民。
「噗哈!咳咳。」
英民瞬間成了落湯雞,咳嗽個不停。秀絢瞪著他說道:
「你還要把人當怪物到什麼時候?我死之前也是女人!當然,死後這點也沒變,總之,我什麼也沒做就被當成壞怪物,能不生氣嗎!不,生氣還是其次,我是委屈啊啊啊啊啊!!」
秀絢的鬼哭聲震得四周樹木直晃,英民皺著眉忍受著。
「我命裡到底犯了什麼煞,怎麼碰上的盡是這種男人。」
秀絢咬著指甲,陰沉沉地抱怨。其間,英民感覺到褲子後袋裡的手機在震動,偷偷將手伸了進去。幸好雙手被綁在腰後。
英民勉強扭頭看了眼屏幕,顯示的名字是信愛。他相信月花就在信愛身邊,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藏到背後。
他打算引秀絢說話,告訴信愛月花的尾巴就在這裡。
「那個,秀絢姐姐。」
秀絢聽見英民叫她,卻只是嘀咕著什麼,看都沒看過來。英民又叫了幾聲,見她完全當自己不存在,便想幹脆直接向信愛求救。這時,秀絢帶著不祥的笑意轉頭看向他。
「男人啊,果然得綁緊了好好教育。那時候要是也這麼對那傢伙,他就不會動歪心思出軌了。」
「什麼?」
秀絢說著英民聽不懂的莫名話語,朝湖面伸出手。隨即,湖中相當大量的水蠕動著飛來,開始湧進秀絢的魂體。
英民感覺不妙,連可能被發現都忘了,趕緊把手機丟在地上,拼命彎下身,想告訴對面自己眼下很危險。
「來,沒規矩的孩子的管教時間到了!」
可秀絢那陰森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先一步響了起來。
大量的水已盡數被吸進秀絢的魂體。身穿白色素服、半透明的魂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秀絢如初見時一樣,皮膚雖蒼白,卻和人類相仿。
然而,裝束與方才不同。秀絢穿著德國軍褲,上身是緊裹身體的黑色皮夾克,頭上還戴著德國納粹軍的軍帽,陰森森地咧嘴一笑,揮了揮手。隨即,一道水流從她手中射出,像鞭子一樣啪地抽在地上。
英民本想說遇見了擁有月花尾巴的處女鬼,可看見秀絢變了模樣,不由得先叫出了聲。
「救、救命!!」
手機裡傳來信愛聽見尖叫後焦急的話聲。英民還沒來得及開口,秀絢手中便飛出一道鞭子般的水流,擊中了手機。手機彈到半空,又摔落地上,衝擊使通話中斷,英民瑟瑟發抖,望著一身德國納粹裝束的秀絢。
「怎、怎麼能這樣變身……不,在那之前,為什麼要變成這副打扮?」
可秀絢似乎不想回答,只露出不祥的笑,將手中的水鞭揮向四面八方。聽著水鞭劃破空氣、抽打地面的啪的一聲,英民的身子越縮越緊。
替不肯回答的秀絢解答英民疑問的,是聰明的吸妖。
[原來如此。她這樣使用水妖之尾,所以和一般的鬼不同,初見時才沒認出來。現在這隻鬼將水高度壓縮,與人的魂靈混在一起,外觀和彈性才與身體相似,並非活人的身體。打個比方,就像給氣球灌水。這些繩索也是同樣的原理,水鞭大概也因高度壓縮而具有了物理力量。這樣一來,她似乎也不能飛了,消耗的妖氣不少,卻沒變得多強,不明白為什麼要特意做這麼麻煩的事。]
吸妖弄清秀絢變化的原理,冷靜而詳細地作了分析。
『不,比起這個,她特意穿成那樣,到底為什麼?!』
[……]
即使是冷靜細緻分析的吸妖,也沒法解釋那身裝束的含義。它並非不知道,只是實在不想明說。
[宿主,剛才那通電話,信愛阿姨應該已經察覺危險,告訴媽媽了。]
秀絢用不正常的眼神望著英民,再次將水鞭抽在地上。英民身子一顫,豎起耳朵聽吸妖的解釋。
[所以,在媽媽來之前……]
『來、來之前?』
這次,水鞭像威脅英民似的,從他腳下啪地抽過地面。
[……請忍耐。]
「你覺得我忍得了嗎?!」
英民悲切的慘叫震徹了寂靜的樹林。
[忍一忍,痛苦也許會升華為快感。]
「怎麼可能!就算真能,我也不想被改造成那種癖好!!」
秀絢雙手舉起水鞭,望著英民,用舌頭舔了舔嘴唇。
「那麼接下來是沒規矩的處男高中生的管教時間~姐姐會溫柔點的,把一切交給我吧~」
「不、不要!我不要!吸妖!釋放妖氣!把這色鬼轟飛!」
[距離太遠。這隻鬼似乎也想到了用鞭子作武器這一對策,來應對妖氣釋放。]
「怎麼可能?!那怎麼看都只是單純的癖好吧!!」
不論是對策還是癖好,英民已身陷絕境,這一點都沒有變。秀絢滿臉快意,將執鞭的手高舉過頭頂。
「你在幹什麼?!!」
這時,滿含怒意的聲音劃破了夜空。
英民抬頭望去,只見皎潔的月亮前,繪著火焰般紅色紋樣的白色韓服,正如花朵般從夜空飄落。
「月……嗚哇啊啊啊!」
還沒叫完月花的名字,她已從空中急速落下,一腳踢中了英民的臉。秀絢被嚇得向後一退,英民的人生觀險些改變的危機,就這麼過去了。
半九尾狐模樣的月花背對明月,凌厲地瞪著秀絢。明明比秀絢矮了一個頭,冰冷的氣勢卻壓得秀絢說不出話,只能一步步後退。
月花先用目光震住了秀絢,又低頭看向英民,咬緊了牙。
「感覺到異樣,勉強用了縮地之尾,趕緊趕來……你們到底在幹什麼?我無意對公子的奇怪癖好說三道四,可你若和那種女人做了,生下兒子,吸妖之尾就要傳給那兒子。公子明知這點,是故意想噁心我嗎?我護著多松,就那麼讓公子不快嗎?」
「我沒那種癖好!我是差點被害了!」
英民的辯解滿是委屈,月花卻冷哼一聲,根本不信。
「哼!別撒謊了!我早知道公子有那種癖好的漫畫。」
「那不是我的,是朋友硬借給我……等等,那本你也看了?我才剛借來啊。」
「……只是打掃時偶然看見的!」
月花狠狠瞪著英民,殺氣彷彿在說,再問就不客氣了。英民被嚇得縮起身,小聲嘀咕般向她解釋秀絢的身份。
「再說,那姐姐根本不是活人,是鬼啊。」
「鬼?你是說魂靈?」
月花半信半疑地盯著秀絢。怎麼看,外表都與人類無異。
「英民公子,別說謊。我也常見含怨而死的人類魂靈。生前怨恨極重的,有些確實能顯出清晰的形體,但那女人橫看豎看,都像個普通人。」
「沒騙你!那隻鬼有月花的尾巴……嗯,是叫水妖之尾來著?總之,她拿著那個!之所以看著像人,是因為用水妖之尾將大量的水壓縮進了魂裡!」
「她有水妖之尾?」
這回月花仔細打量起了秀絢。僅僅被她看著,秀絢就瑟瑟發抖,不斷後退。
或許一開始覺得像活人,便先入為主了。此刻冷靜地再看,確實感覺不到活人的生氣。
「當真有水妖之尾?話說回來,竟用水妖往魂裡灌水,把自己變得像人一樣……我也是頭一次知道還可以這麼用,但這法子似乎沒什麼效率,為何要這麼做?」
「月花,那個等會兒再解釋,先幫我解開這個吧。」
英民低頭看看被綁得狼狽不堪的身體,央求月花。
「哼!」
月花冷哼一聲,卻還是依言將手伸向束縛英民的水流,說道:
「沒有炎火之尾,火焰就難以控制。你稍微忍著些。」
「啊?忍什麼?」
月花以妖氣化成的火焰回答了英民。火焰瞬間蒸乾纏住他身體的水,不僅是水,連部分衣服和皮膚也一併燒了。
「嗚啊啊啊!燙、燙死了!!」
[確認二度燒傷。預計治療時間六分二十三秒。]
英民被燙得跳起來慘叫,吸妖則機械地診斷傷勢,開始治療。
「月花!太過分了吧!就不能用別的辦法解開嗎?!」
「方才說過,若有炎火之尾,就能更細緻地操縱狐火,不燒傷皮膚也能解開。可拜某人所賜,尾巴全飛散了,我也只能做到這樣。反正燒傷吸妖會治好,肯替你解開就該謝天謝地了。」
月花近乎低吼地斥責英民,隨後瞪向呆站著的秀絢。其實,解救英民還有一個辦法,就是先制服秀絢,再讓她解除束縛。
從效率來看,這方法要好得多。可方才在空中看見秀絢和英民做出那種古怪舉動的瞬間,月花不知為何,一股怒火中燒。所以,儘管不合理,月花還是將那莫名的怒氣也一併傾注進狐火,朝英民的手臂射了過去。
「你說你是處女鬼,是吧。」
月花咬著牙,朝秀絢邁出一步。那一身凜冽的氣勢嚇得秀絢猛一哆嗦,往後退了一步。可不知不覺間,身後已被一棵大樹擋住,無路可退了。
「我的狐火,只要有心,連魂魄也能燒。也確實曾教訓過不自量力、向我撲來的鬼,將它們送往陰間。現在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是乖乖交出我的水妖之尾——」
月花的眼睛化作獸瞳,隨著錚的一聲,指甲也長了出來。秀絢嚇得發出呻吟。月花掌心燃起方才燒傷英民手臂的狐火,瞪著秀絢說道:
「還是嚐嚐魂魄被狐火焚燒的滋味,再去陰間?」
話雖如此,月花沒有炎火之尾,實際使不出足以焚燒魂魄的狐火。秀絢若下決心動用水妖之尾撲上來,她或許會陷入苦戰。可是,即便如此,月花心底仍隱隱盼著秀絢出手。因為不教訓她一頓,這股莫名的怒氣似乎就無從平息。
「你、你、你是什麼?到底是什麼?!」
聽著秀絢嚇壞了的聲音,月花冷笑著答道:
「我名月花。黑狐妖一族中,承天界恩賜而生的九尾狐月花。」
「九、九尾狐?開玩笑吧?難、難道是真的?剛、剛才英民說的,真、真正的妖怪?」
「給你選的時間也夠了吧?所以,選哪一個?」
月花將『我倒希望你撲上來!』這句話藏在心底,把狐火對準秀絢。
「投、投降!我還你!還、還給你,求你別殺我!求求你!」
然而,事與願違,秀絢高舉雙手,輕易就投降了。見她一味求饒,說只求別殺自己,月花頓時洩了氣,收起狐火,嘆了口氣。
「已經死了,還求我別殺你,又是什麼道理?」
月花為沒能撒成氣而抱怨著,又道:
「該求我別讓你魂飛魄散才是。」
「……」
英民覺得現在千萬不能招惹月花,一想到自己即將遭受何等懲罰,身子便抖得更厲害了。
[所以說,只要不當場斃命,就不會死。宿主不必太害怕。]
吸妖這句完全算不上安慰的話,又給英民的恐懼添了一把火。
果然,吸妖雖靠得住,卻是個可恨的傢伙。
隨後,月花等秀絢平靜下來,為了取回尾巴,便說明她得到的力量正是自己的尾巴,以及歸還的方法。等秀絢充分理解後,月花走上前,準備取回尾巴。
在此之前,秀絢已遵照月花的吩咐,將魂中的水盡數送回湖裡,恢復了身穿白色素服、半透明的魂靈狀態。
「那麼,我要取回你體內的尾巴了。」
「嗯、嗯。」
或許是被初次見到的妖怪嚇住了,月花雖比秀絢矮一個頭,她卻對月花言聽計從。那惶恐不安的模樣,明顯得旁人看了都覺得可憐。
另一邊,英民站在稍遠處,來回踱步,坐立不安。
[都說了,就算媽媽降下懲罰,只要不是當場斃命,我就絕不會讓你死。宿主不必那麼怕。]
『不是這個……』
英民並非害怕,而是在擔心別的事。他擔心的,是接下來要向秀絢取回尾巴的月花。
取回尾巴的方法有三種。
第一,殺死對方,再取出來。
第二,持有尾巴的人控制妖氣,自己將妖氣珠取出體外,再還回去。
而有問題的第三種,是陰陽合一。也就是說,只能通過情事討回。
今後找尾巴時,總會遇見不同於上回那頭半妖化野豬的情況。比如眼下這樣,人形的妖怪(或是鬼),又或者像英民一樣,尾巴落進了人類體內。
若是邪惡的妖怪,還能將其消滅,再取回尾巴。可要是像現在的秀絢一樣,願意乖乖歸還呢?再進一步,若像英民這樣的人類男子,願意乖乖歸還呢?
眼下即將發生在月花與秀絢之間的那種行為,固然讓人難以忍受,可若出現後一種情況,光是想想,他都覺得要瘋。
[獨佔欲。]
『這有什麼不好?喜歡的女人在別的男人懷裡,世上哪個男人還能心平氣和?』
[反正媽媽做的並非出於愛。不過是討回尾巴的義務感罷了。說實話,身為媽媽的尾巴,我倒希望她看見一個尾巴持有者就殺一個,將尾巴收回來,可那會打破媽媽一族始終遵守的禁忌。沒辦法。雖然看不下去,但那種程度,我覺得還是該忍受並理解。]
『可、可是……』
[再說,媽媽現在已經對宿主失望透頂,用不著擔心這些了吧?你不是覺得還了我,就要永別了嗎?]
吸妖讓英民想起了被秀絢鬧得忘在腦後的事實,於是他更加消沉了。
[據說初戀本就不會有結果。請當作美好的回憶。]
『一點安慰都沒有。』
聽著英民低落的聲音,吸妖或許也覺得反正馬上就要分別,僵硬的機械音裡難得帶了些溫柔。
[站在宿主的立場,也不是不能理解。不過,至少眼下不必擔心媽媽和處女鬼之間會發生什麼怪事。]
『咦?』
[安靜看著就是。]
恰在此時,月花正柔聲安撫害怕的秀絢:
「放寬心,不會很疼的。」
「真、真的?」
「真的,相信我。」
「……嗯。輕、輕一點。」
「知道了。」
吸妖雖說可以放心,可光聽那兩人的對話,英民就快暈過去了。他恨不得立刻衝上前喊『停!停!』
[都說了,不用擔心。]
『聽著那段對話,怎麼可能不擔心?』
[不必擔心。處女鬼沒有肉體。]
『咦?』
[也就是說,不會發生宿主想像的事。啊,開始了。]
聽吸妖這麼說,英民趕忙將注意力集中到月花和秀絢身上。
「啊……唔唔。」
秀絢發出奇異的呻吟。
「……」
英民則忘了說話。
「感覺會有些奇怪,不過馬上就好了,忍一忍。」
月花已將手伸進秀絢胸膛,在活人的心臟所在位置附近,找到了水妖的尾巴珠,握在掌心。
珠子被月花握住後,閃了一下白光,便融進她手中。
這一切都發生在秀絢的胸腔內,英民只能看見月花將手伸了進去。珠子完全吸收後,月花裙下砰地一聲,剛取回的水妖之尾現了出來,輕輕搖曳。
這就結束了。
[現在放心了?]
『嗯。』
[聽這回答,似乎還有什麼心事。]
面對吸妖敏銳的指摘,英民撓了撓臉,欲言又止,最後只含糊地說沒什麼。可吸妖明白他想說什麼。
向秀絢取回水妖之尾後,下一個就輪到英民了。
英民對此已下定決心,本想向吸妖道個別,可終究割捨不下,便把告別的話含糊帶過。
吸妖本想裝作沒察覺,卻又覺得,這句話還是該說。
[還不錯。]
『突然說什麼呢?』
[……我為何有了智慧,至今仍不明白,但至少可以確定,是受了宿主的影響。因此,回到媽媽體內後,能否保有智慧,我也無法斷言,才想說這句話。在宿主體內,擁有智慧、生活至今的日子,確實還不錯。]
『……明明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媽寶。眼看要分別了,想送點好話是吧?』
[……雖說是個找不出半點優點的笨蛋爸爸,但受過你照顧也是事實,所以稍微客氣一下罷了。]
這傢伙真是生硬,又毫不可愛,可眼下這番話的真誠,英民確實感受到了。於是,他決定下定決心。
雖然最終會以這種方式分別,但他願意相信,總有一天會與月花重逢。
倘若再見,那時就別再做這種小氣的男人,成為心胸更寬廣、更大度的男人吧。要學會體諒,能包容月花的一切。
英民打定主意,朝取回尾巴後仍在和秀絢交談的月花走去。
走近聽來,兩人主要在談秀絢如何往生。
「也就是說,為了用我的尾巴和男、男人做那……不,總之,為了那、那種用途,你才用了剛才那個沒效率的方法?」
「嗯、嗯。」
月花扶著額頭,一臉頭疼。她怎麼也沒想到,竟會有鬼打算為了那種目的使用水妖之尾。
她勉強用『世間廣闊,什麼樣的人都有』來安慰自己,可還是難以接受。說到底……
「你若是為了和男人……的目的,根本沒必要造出身體。」
「嗯?什麼目的?聽不清。」
「明知故問,自己領會就是!」
「咿、咿!別生氣!我是真的沒聽清你說什麼。」
月花紅著臉,顧忌著身後的英民,小聲向秀絢耳語:
「所以我說,若目的是陰、陰陽合一,你根本沒必要造身體。」
「陰陽合一?啊啊!色色的事!可跟男人做色色的事,總得有身體吧?沒有身體,怎麼跟男人做色色的事?」
秀絢卻全然不理會月花的用心,毫無顧忌地提高聲音,讓身後的英民聽得一清二楚。月花的臉一下紅透了,狠狠瞪著秀絢。
「怎、怎麼了?好嚇人!別瞪我。」
秀絢沒意識到自己錯在哪兒,只當月花無緣無故發火,委屈地嚷著太過分了。
另一邊,英民聽著女人們如此直白的談話,不自在地移開了視線。可有一點讓他覺得奇怪。秀絢明明自己是鬼,卻深受現代文明影響,堅信妖怪之類並不存在。英民原以為,她是被初次見到的九尾狐月花嚇住了,才變得如此聽話。可現在跟秀絢說話的月花,並非戰鬥形態,只露著耳朵和尾巴……客觀地說,就是個像小動物般可愛的少女。
英民剛知道月花是九尾狐時,也曾有些害怕,可她本質上是個善良的少女。眼下還在努力幫秀絢想辦法消解怨恨,好讓她擺脫地縛靈的束縛,得以往生。
只是第一次見妖怪,又被狐火嚇了嚇,月花稍一瞪眼,秀絢就抖成那樣,實在怕得有些過頭,讓人覺得奇怪。
[可能只是生前膽子小。]
『可想想那姐姐剛才乾的事,怎麼看也不像膽子小啊。』
[……坦白說,我也這麼覺得。不過,也可能是宿主的錯覺。]
『嗯,話是這麼說……可總覺得另有原因,放心不下。』
[唉,宿主現在還有閒心擔心別人?]
『……沒有。』
[那就請老實做好心理準備。]
『我知道!』
英民正向吸妖抱怨時,月花嘆了口氣,招手讓躲在遠處哼哼唧唧的秀絢過來。秀絢滿臉畏懼,戰戰兢兢地走近。月花讓她低下頭,輕聲耳語:
「英民公子就在後面,這種話多少注意些。」
這回秀絢似乎也會意了,配合月花,小聲耳語:
「可他也到該懂的都懂的年紀了,這麼顧著他,不是反倒讓他難為情嗎?」
「我讓你注意,是讓你身為女子,在男子面前談起這種羞人之事時,多少有點羞恥心。」
月花認真告誡了秀絢,又壓低聲音,以免英民聽見,繼續說道:
「總之,若你想和男人做、做那種事,用不著那麼沒效率的方法,就、就直接那個……做便是。」
「那要怎麼做?」
「唉,通常含冤而死、化為怨靈,即使無人教導,也會憑著怨恨獲得影響人類的力量。可你明明是被束縛在這湖裡的地縛怨靈,怎麼卻像因意外突然身亡的浮游靈一般?」
「嗯?」
秀絢一臉聽不懂月花那些專業術語(?)的模樣,歪著頭。月花抱怨她身為魂靈,怎麼連這些基本的事都不懂,隨後解釋起來:
「浮游靈,是因意外突然身亡,尚未意識到自己死了,而四處遊蕩的魂靈。由於死得突然,不知自己為何而死,也沒有怨恨,有的遊蕩著便自然往生了,可偶爾也會化為惡靈,危害人間。後一種情形,若被道力高深的道士或僧人發現,便會得到超度,從某種意義上說,或許還更好些。因為運氣不好,就得這樣永遠遊蕩下去。而地縛靈,是指像你這樣,被束縛在特定地方的魂靈。你被束縛在這湖中,想必是溺死於此。這類往往含怨而死,極易化為危害人類的怨靈。」
「嗚嗚!太過分了!我可沒害過任何人!」
秀絢鼓起臉頰,反駁月花的解釋。聽見這話,英民在心裡不滿地嘀咕:『明明還想強迫不願意的人……』
「對,問題就在這裡。」
「什麼?」
「你還記得自己是怎麼死的嗎?」
「……嗯。」
秀絢當真認真思索起月花的問題。可時間越久,額頭上的細紋就越多,答案卻始終沒有。
「你說自己因處女之身死去而心懷怨恨,卻更像無法對人造成多大傷害的浮游靈。可你又是被束縛在這湖中的地縛靈。兼具兩者特徵的怨靈,我平生從未見過。你到底是怎麼死的,為何既是浮游靈,又被束縛於此?當真只是因為死時還是處女,心有不甘,才留在這裡嗎?」
「嗯。我不記得自己怎麼死的,可唯獨這件事不甘心,我記得清清楚楚。」
「連自己死因都不記得,卻獨獨記得這個……究竟是何等執念?」
「啊啊!什麼呀?說得好像我是個腦子不好的色女。你要討回尾巴,不也得跟初次見面的男人做嗎?你不也撲向那個叫英民的小子,求他跟你做色色的事?」
「那是為了遵守我們一族不可妄害性命的教誨,迫不得已!別將這和你混為一談!何況,我還沒和英民公子做!!」
月花怒火中燒,厲聲喝道。她氣得不輕,竟不知不覺化作戰鬥形態,瞪向秀絢。
「對、對不起!那個太嚇人了,別這樣!!求你別殺我!」
「別把我與那些害人的低等妖怪相提並論!我從未殺過人!!」
這回英民嘀咕的是:『上回浴室那件事,明明還想殺了我……』
[那次宿主被打死也是活該。]
吸妖正對英民的抱怨挑刺時,秀絢幾乎歇斯底里地衝月花喊了起來:
「騙人!上次不就殺了我嗎啊啊啊!有多疼,你知道嗎!我有多不甘心啊啊啊!!!」
「什麼?」
聽著秀絢失控的叫喊,月花壓下怒火,冷靜思索起剛才那句話。秀絢無意識說出口的,必然是她遺忘的死因。可她看著自己才想起這件事,便意味著她的死,與同自己一樣的狐妖有關。
「原來如此。難怪她怕我的模樣怕得過頭,還以為只是膽小,原來是這個緣故。」
「嗚,嗚,嚶。你在說什麼?」
「你雖然難受,但可否再仔細想想?你必然是被狐妖殺害的。若你的死與妖怪有關,或許就有理由解釋如今這奇怪的狀態了。」
「我說什麼了?」
「方才見了我的戰鬥形態,你說『上次不就殺了我嗎』。或許你的怨恨不單是未曾與男子交歡,還與記憶中消失的、殺害你的妖怪……多半是狐妖有關。雖是同族,我也不能對誤入歧途的同族置之不理。」
「你這麼說,我也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
秀絢滿臉悲傷地望著天空。
「連我變成這副樣子的記憶,也是一個月前,嗯……得了你那什麼尾巴?就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那個,才有的。」
「得到我的尾巴後,才知道自己死了?」
「嗯。」
「唔。」
話題遲遲沒有結束的跡象,還越來越沉重,英民便在附近找起了方才掉落的手機。恰好有電話打來,屏幕亮著,天雖黑,也很快就找到了。
「太好了,沒摔壞。」
看見屏幕上信愛的名字,英民按下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
[怎麼一直不接電話?!]
電話剛通,信愛憤怒的聲音便響了起來。英民皺著眉,暫且將手機移離耳邊。
[月花說要去找你,出門後就沒了消息!電話也不接!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知道。知道了,小聲點,睡著的人都要被你吵醒了。」
[反正中了月花的妖術,明天之前都不會醒!倒是你,沒事吧?突然喊救命,到底怎麼了?]
「啊,嗯,遇見了一隻拿著月花尾巴的鬼……嗯,月花來了,已經解決了。嗯。」
和信愛聊著聊著,英民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
「這麼一說……確實……」
[我能幫的就到這裡了!之後就看你自己了。]
「……謝謝你告訴我。」
[……加油吧,小子。]
「嗯。」
英民掛斷電話,走向仍在與秀絢交談的月花。
得道歉。
此刻英民腦海裡只有這個念頭。對英民來說,承旭是五百年前死去的祖先,可對沉睡了五百年的月花而言,卻是幾個月前才分別的男人。
五百年後醒來,為世間的變化而惶惑,又見到了那個幾個月前因誤會分離、讓自己動了心的男人的後人,月花究竟會是何種心情?
身為人類,英民無法想像。
雖無法想像,但至少明白,她不可能不痛苦。月花卻始終若無其事,不露於色,直到回到故鄉,看著承旭用過的刀沉浸在回憶裡,珍愛那把刀中誕生的鬼怪,也是無可奈何的。
可英民只站在自己的立場,嫉妒月花仍念念不忘一個五百年前死去的人,還對鬼怪多松說了重話。
糟糕透了。
英民甚至希望誰來狠狠揍自己一頓。
「月花!」
月花正為如何讓秀絢往生而苦思,英民抓住她的肩膀,讓她轉過身。
「這是怎麼了?」
月花見英民神情不對,歪著頭問道。
「對不起!」
「……什麼?」
英民突如其來的道歉,讓月花一時有些茫然。不過,她很快便明白他是在為什麼道歉。
「若是那件事,已經過去了。」
「我還沒過去!對不起!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向你道歉。可惡,我糟糕透了。月花,你打我吧,打到消氣為止!不,求你打到消氣為止!」
月花為難地搖了搖頭。
「英民公子的癖好,我已經清楚了……可對不住,我沒有打人的癖好。」
「都說了剛才那是誤會!我也沒捱打就高興的癖好!別把話往奇怪的地方帶!我現在是想向月花道歉!……雖然不知道該怎麼道歉……」
見英民痛苦地低下頭,月花叉著腰,輕輕嘆了口氣。
「英民公子,你的心意,我已經充分感受到了。我並不希望你因自責而痛苦。你是人,無法理解身為妖怪的我,也在所難免。若這樣仍過不去心裡那道坎,我就原諒你,直到你能接受為止。」
「月花。」
月花撫著低頭看自己的英民的臉頰,嫣然一笑。
「所以,別露出那種表情。比起公子對身為妖怪的我的善意,這點過錯算不了什麼。倒是托公子的福,第二條尾巴也找到了,我還想道謝呢。果然不愧是誘餌公子。」
「誰、誰是誘餌!」
英民一下紅了臉,退離月花身邊。月花咯咯笑著,仰頭看向比自己高出足足兩個頭的英民,說道:
「比起這個,還是想想怎麼讓這位名叫秀絢的處女鬼往生吧。我來說明她眼下的處境,公子若有什麼想法,也說來聽聽。」
「啊?我連鬼都是第一次見,能幫上什麼忙嗎?」
「一無所知之人的想法,有時反而能點出我疏漏之處。幫幫我吧。」
「……啊!嗯!我幫你!」
英民意識到,這是月花第一次開口求自己幫忙,頓時喜笑顏開。可下一刻,月花的神情驟然冰冷。他以為自己又做錯了什麼,月花卻並未看他,而是望著天空,咬緊了牙。
英民也不由得望向月花看的方向,站在遠處的秀絢跟著轉過頭。看清兩人所望之物的一瞬間,秀絢的魂靈因比冰還冷的恐懼而顫抖。
不知何時出現的、冰冷而巨大的銀色的『那東西』,正在那裡俯視著三人。
「啊、啊、啊,不、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別過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銀色的『那東西』朝著迴盪著秀絢鬼哭聲的湖邊,緩緩落下。
月花壓下幾乎要將身體撐爆的怒火,道出了『那東西』的名字。
「銀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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