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月花捂住陣陣作痛的頭,深深嘆了口氣。

  轉眼,信愛在英民家已住了一週多,再過不久,初中生和高中生也要放假了。

  這段日子,信愛以食客的身份,徹底賴在了英民家。她的理由合情合理:難得想和妹妹好好相處。成賢和惠英也歡迎久別的信愛多住些時日,更放了話,假期裡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月花對此也沒反對。要裝成姐妹,這樣反倒更自然。可找尾巴的事因此沒法順利推進,實在頭痛。

  過去一週,每天放學便一起去髮廊、唱K、拍大頭貼,買來裙襬短得羞人的衣服穿,再買菜,一起做晚飯,徹夜閒聊(主要由信愛主導),最後竟連澡都一起洗了……

  月花想起昨天被信愛將身子角角落落都洗了個遍,不禁沮喪起來。總覺得這身子已嫁不出去了,眼淚都快掉下來。

  不,只是感覺如此,並非真的嫁不出去了。而且,要緊的不是這個。因為信愛,過去一週,她幾乎沒時間好好找尾巴。

  信愛來之前,放學後、買菜前,她會用縮地之尾在附近搜尋,看看是否有受尾巴吸引而來的尾巴持有者。與英民一家吃過晚飯,到了睡覺時間,便再去更遠的地方找。

  可信愛來了,便全無這樣的時間。好在英民也覺得太過,幾次在中間幫著應付信愛,才讓她抽出些空閒去找尾巴。

  雖然時間不多,但英民肯這樣幫她,她已經十分感激。托他的福,胸的事總算能就此和解。

  月花想著即將到來的假期,咬牙忍著。放假後,可以去不少地方。實在不行,就謊稱去日本陪那對假父母,在假期裡將全國翻個底朝天。(當然,信愛肯不肯配合,也有些令人擔心……)

  可就在盼了又盼的假期前一天,出了問題。

  「那、那個,姐姐。我們姐妹已經夠添麻煩,再添麻煩,是不是有失禮數?」

  月花強擠著笑,覺得臉上的肌肉都僵了。可信愛不知是否察覺,只聽見『我們姐妹』便喜不自勝,抱住月花的腦袋,喊著『啊,我家妹妹果然好可愛』。

  她擔心成賢和惠英會覺得奇怪,可兩人都帶著『真是感情要好的姐妹』般的慈愛笑容,看來無須擔心。

  眼下的問題在於,成賢和惠英提出的『某件事』,被信愛擅自答應了。

  「不,我們不覺得麻煩。反倒是信愛和月花這樣漂亮的姑娘一起去,他們肯定歡迎。」

  「那當然~還擔心會點燃當地小夥子們的心呢~」

  彷彿字典裡沒有謙虛二字,面對成賢半開玩笑的誇獎,信愛自誇得有些過頭。可若她與月花並肩一站,還真可能如此。

  「不過,我們姐妹沒那種打算,英民不用吃醋。」

  「什、什麼!我、我才沒那麼想!」

  話頭突然轉向自己,英民驚得險些跳起,也沒能說出本想幫月花的話。

  「呵呵呵,英民真幸福。年上的漂亮姐姐,年下的可愛妹妹,你喜歡哪種?」

  「媽、媽!」

  「不會想說兩邊都要吧?男人雖該有這份抱負,可真心還是留給一個人吧。」

  「爸!!!」

  「嗯,英民的話,我們姐妹也沒意見~」

  「姐!」

  「哎呀,英民可真幸福,被這麼漂亮的姐妹喜歡,果然是我們的兒子。」

  「啊,真是的!差不多得了!!」

  看英民被四面八方的語言暴力圍攻,月花嘆了口氣,知道指望不上他了。

  眼前這場近似家庭會議的談話,主題是放假初期,英民一家要去江原道鄉下老家住上五天四晚,邀請信愛與月花同行。

  早已在無謂的事上耽誤太多時間,月花急著尋找其餘尾巴,便以不能添麻煩為由,禮貌拒絕。可信愛卻一口答應了。

  信愛理由充分地堅稱該去:拒絕叔叔阿姨的邀請更失禮,而且主人不在,只有食客留在家裡,也不妥。

  月花於是提議,假期去國外陪父母,可信愛又以父母很忙為藉口,駁回了提議。賢律的親女兒這麼說,月花便無從辯解。

  唯一可能站在月花這邊的英民,說話卻太沒分量。況且,借住之家的主人成賢和惠英,也明顯盼著她們同去,月花最終只得舉手投降。

  此後,英民雖冤枉地成了聽月花抱怨的人,卻仍為能與她一起回老家而高興。

  第二天起,回鄉的準備有條不紊地進行,終於到了出發之日。

  可這期間,月花不知為何話少了許多,偶爾還會露出憂鬱的神情。英民以為,她是不願去,卻被迫同行,才會如此。

  事實卻並非如此。

  月花真正開始有些憂鬱,是聽說英民老家究竟在哪裡之後。

  不知是偶然還是必然,英民家族在當地生活已久。久到什麼程度呢,從五百年前起,祖宅便一直在那裡。

  也就是說,那裡正是月花初遇承旭的村落所在。

  若英民早點發現,無論如何都會反對月花去那裡。可等他明白她憂鬱的真正緣由時,已經晚了。



  英民一家每年都回鄉,只是今年還趕上為去年去世的爺爺祭祀。本該在長子成賢家舉行,可親戚大多住在江原道祖宅附近,英民一家回去,各方面都更方便。

  英民小時候,祖宅還是幢頗舊的瓦房,可住在那裡的叔爺爺一家,不久前將房子重建得乾淨整潔。

  他們到時,先到的親戚正忙著準備明天的祭祀。

  「我們來啦。」

  「哎喲!這是誰來啦?」

  英民一家打了招呼,正在院裡做飯的叔奶奶,露出欣喜的神情。

  「英民一年比一年穩重,都能娶媳婦啦。哎喲,長得也俊,以後不知要惹多少姑娘哭呢。」

  「哈哈哈哈。」

  掛著十七歲仍從未交過女朋友這稱號的英民,面對叔奶奶的評價,只能乾笑。

  可聽兒子受誇,那對愛炫耀兒子的夫妻心情大好,鼻子快翹上天了。

  「那當然,也不看看是誰的兒子。這不,今天連英民的媳婦候選人也來了~」

  惠英得意得過了頭,意氣揚揚地指向身後的信愛與月花。

  「您好~我是英民的女友候選二號,樸信愛。」

  「您、您好。我是妹妹樸月花,初次見面。」

  面對惠英荒唐的介紹,信愛毫不慌亂,爽朗地笑著接話。月花似有些慌張,卻仍神色平靜,禮貌地打了招呼。

  『嗯?』

  英民一面阻止惠英失控,一面發覺月花的反應有些奇怪。平時,她要麼會慌張臉紅(裝的),要麼面帶微笑、冷冷否認,可這次卻不肯定也不否定,平靜得有些反常。

  他也想過,莫非是裝乖的新境界,可與平時相差太多,也不像裝的。正疑惑間,聽說他們一家到了,叔叔、姨媽、姑姑和堂表兄姐們,紛紛從各自房間探出頭。

  加起來超過十五人,再算上英民一家及信愛、月花,便是二十人的大家庭。

  眾人一邊說著遠道辛苦,迎接他們,一邊對帶來的兩位姑娘表現出極大興趣。

  「是朋友的女兒。朋友這次因海外項目去了日本,妻子也跟去照顧,所以次女月花暫時由我們照看。信愛是月花的姐姐,目前住大學宿舍,假期想和妹妹一起過。也不好留她倆在空屋裡,就一起帶來了。」

  成賢總算正經介紹了信愛和月花,兩人再次向英民的親戚問好。英民本以為終於鬆了口氣,可親戚們當眾讓他難堪的好戲,才剛開始。

  「哦,所以哪個是英民的女朋友?」

  「叔、叔叔!!」

  「哎,這還看不出來?那個小小的、文靜的姑娘,肯定就是。兩人多般配啊,般配。」

  被叔奶奶點中的月花,這才不知是真害羞還是裝的,臉上燒紅,幾乎掛到信愛身上。因此,在英民親戚眼中,她成了個害羞可愛的少女。

  「哎,太小了吧。英民,你這麼早就喜歡嫩的了?」

  「我和月花只差三歲!」

  英民激動地反駁,叔叔和姨媽們紛紛哦了一聲,頗為驚訝。

  「只比英民小三歲,竟這麼顯小?成賢娶了個娃娃臉的妻子,這就叫有其父必有其子?」

  「也因為英民看著比實際年齡成熟吧。讓我想想,比英民小三歲,那是初中生?」

  「會不會是那位大姑娘?和英民站一起,正般配。如今不是流行姐弟戀嗎?」

  「哎,說什麼呢?年紀小的好。那姑娘又文靜,正適合英民。」

  以誰是英民媳婦為主題的訪談,絲毫不見結束的跡象。英民本盼父母適可而止,可成賢和惠英也正熱情地誇讚自家寶貝兒子的未來媳婦(=月花)。而話題主角之一的信愛……

  這邊也沒救。她也加入其中,炫耀起妹妹。不,既然自稱女友候選,卻又熱衷誇獎對手(?),已可視為退選了吧。

  隨著訪談升溫,月花的頭越垂越低。英民過意不去,湊近輕聲道歉:

  「抱歉,大家都沒惡意。」

  「……這點事無妨。可英民公子,我覺得,此刻道歉不太妥當吧?」

  「為什麼?」

  月花嘆了口氣,躲到湊近說悄悄話的英民身後。英民不明所以,滿頭問號地直起腰,正對上親戚們的目光。

  『……糟了!』

  他這才明白月花的意思。別人正議論他們,兩人卻在一旁氣氛微妙地耳語。這等於往魚塘裡撒了大把魚餌。

  月花預料到即將湧來的追問與起鬨,躲到了英民身後,這一躲又添了把火,所有追問與起鬨,便都由英民一人承受。

  若非還要準備明天的祭祀,英民的精神恐怕第一天便已被擊倒。


  剛放好行李、喘口氣,惠英便加入準備祭品的行列。成賢則讓英民帶信愛和月花,與親戚家的孩子們去附近湖邊玩。

  信愛和月花說也想幫忙,可叔奶奶說,哪能讓貴客幹活。至於那貴客二字中的微妙意味,自然不必多說。

  堂表兄姐們似乎也想表明自己識趣,明明都無事可做,卻紛紛編些無聊的藉口,說去不了。

  連信愛也說著『玩得開心~英民,只准親一下哦~』,送兩人出門。

  親戚們這番用錯地方的熱心,讓英民意外得到了兩人獨處的時間,他忽然想到,如果這算約會,那就是第一次了。

  雖然以前也兩人獨處過,卻從沒像這樣,悠閒地一起散步。意識到這一點,他的心便不受控制地狂跳。

  [宿主,太吵。]

  寄居在英民心臟裡的吸妖,因而發出了不滿。

  『閉、閉嘴。我也在努力冷靜。』

  [一臉危險,鼻孔直冒熱氣,毫無說服力。]

  『少來,你又看不見我的臉。』

  吸妖說過,自己基本上是待在英民心臟裡,與他共同體驗所見所聞。既然如此,就像沒有鏡子便看不見自己的臉,它理應也看不見英民的表情。

  [我有治療宿主身體的本能。能察覺肌肉細微的變化,憑面部肌肉的運動,足以判斷宿主此刻的表情。]

  總覺得是種令人不舒服的能力。

  『嘖,果然是個寄生蟲似的傢伙。』

  [先不說這個,宿主。]

  『什麼?』

  [連親一下,我也不許!]

  『……』

  看來吸妖一直記著方才信愛那句可以親一下。

  這媽寶已經到了危險的地步。

  『爸爸跟媽媽親親也好、「嗚哇啊」也好,關你什麼事?再說,反正要還你回去,就得做比親親更進一步的事。之前總唱著想回媽媽懷裡,如今又不想回去了?』

  [……]

  吸妖啞口無言。宿主英民接近媽媽(=月花),它固然不喜,可不做色色的事,自己就回不到媽媽(=月花)身邊。陷入兩難的吸妖,久違地在與英民的鬥嘴中慘遭KO。

  成功讓吸妖閉嘴,英民沉浸在勝利的餘韻中,悄悄看向月花。她從方才起,便一直默默與他並肩走著。

  這算是不說話也能心意相通嗎?可真要如此,怎麼又有些尷尬。

  更何況,這是信愛好不容易製造的機會。

  親一下也許不行,可至少能牽個手吧?

  對,在這種時候連手都不敢牽,還算什麼男人?不過牽一下手而已。

  一聲不響地牽起她的手,面對月花驚訝的目光,報以羞澀的笑;月花雖害羞,卻也回握住我的手,表示不介意。然後,兩人感受著彼此溫暖的體溫,靜靜漫步湖邊,體會彼此的心意,成就一幅美妙的情景。

  所以,加油吧,我的手!高地就在五釐米外!別抖了,衝鋒啊!

  可面對腦中的命令,英民的手卻彷彿在說『隊長,辦不到!』,只會微微抽動,連區區五釐米都跨不過去。

  啊,我的手,你到底像誰,竟這麼靦腆?

  [真能折騰。]

  『閉嘴!』

  這時,一份溫暖包住了英民的手。看清那觸感來自何處,他驚得心臟都要跳出胸腔,連吸妖都不由嘀咕:[感覺我快飛出去了。]

  包住英民的手的溫暖,來自月花的手。月花……不是別人,是那個月花!!正輕輕握著英民的手。

  這、這是許可的信號嗎?

  不,要這麼說,月花早就准許英民做了,還親自撲上來過(雖然未遂)。只是還沒把心也一併許給他。

  那麼,現在這是連心也許給自己的信號嗎?

  不,十七歲的金英民,冷靜。心頭滅卻火亦涼!平靜下來,冷靜分析眼前的狀況。我的確喜歡月花,可從未親口對她說過。氣氛再好,不知我心意的月花,怎麼可能主動靠近?我也沒表現得多帥,讓她為自己傾心吧?

  雖是事實,可越冷靜分析,越覺得自己沒出息。

  [確實沒出息。自我分析準確。]

  『都說了,閉嘴!』

  那麼,月花此刻牽住英民的手,究竟為什麼?

  為了弄清她的心思,英民觀察她的神色,卻頓時僵住。她眼裡那如露珠的東西,若沒看錯,分明是淚。

  「你、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月花的淚讓英民大吃一驚,他不覺用力抓住她的肩,搖了搖。

  「哎呀?」

  月花被嚇了一跳,眼中一滴淚順著臉頰滑落。看她還不明所以地仰望自己,英民輕嘆一聲,伸指拭去她頰上的淚。

  月花這才意識到自己哭了,慌忙轉過身,背對他。

  「對、對不起。吸。」

  月花用手背不停擦著眼角,收拾好神色,轉回英民面前,可頭仍深深垂著,看不清表情。

  英民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上次已確認,這種程度無妨,他便放心地輕撫,儘量體貼地問: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

  「說起來,來這裡之前,你就有點不對勁。」

  「……」

  「就那麼不願來?啊,也是,我的親戚有點吵吧?可大家都沒惡意……」

  「不是。英民公子的親戚都很親切。突然來訪,還如此歡迎,我很感激。」

  「那剛才……為什麼哭?」

  「……」

  月花又閉上了嘴。英民嘀咕著這可難辦,停下摸頭的手。可就這麼收回,又有些捨不得;一直摸下去,又太像把她當孩子,怕惹她不高興,便僵在了尷尬的姿勢上。

  月花雙手輕輕握住英民放在自己頭上的手,拉向胸前。雖然手沒碰到月花的胸,可那是稍稍張開手指便能碰到的距離,英民的心如擂鼓般狂跳。

  [宿主,感覺要暈了。]

  『現在可是要緊關頭!先閉嘴!』

  再說,天天抱怨自己沒嘴沒身體的傢伙,暈個什麼勁?

  「突然哭了,讓你慌了吧。對不起。方才想起往事,不知不覺有些感傷。」

  「往事?」

  月花鬆開英民的手,終於抬起臉。眼角雖微微泛紅,卻已恢復了平時的神色。

  她離開英民身旁,環顧四周,露出寂寞的笑。那表情,正如告訴英民,自己一族早已不在時一樣,令他立刻想為她做些什麼。

  被罵下流也好,被尾巴打也罷。此刻,他只想緊緊抱住神情寂寞的月花,告訴她,自己就在身旁,別再露出那樣的表情。

  可剛向前邁出一步,月花的話便攔住了他。

  「這裡,是我從前住過的地方。」

  「啊?」

  「故鄉其實還在更北邊,可因些難以啟齒的緣故,我在此生活過十來年。」

  月花沿著湖岸緩緩走著,指向一座頗為險峻的大山,說道:

  「那便是我藏身的山。那邊曾有個小村鎮,呵呵呵,那時可沒這麼大的湖……歲月,真是無情。」

  聽說這裡是月花住過、近乎故鄉的地方,英民一時吃驚,可那倒無所謂。更重要的是,這意味著,這裡正是月花初遇自己先祖承旭的地方。

  「對,雖只有一次,我曾與來山裡找我的承旭散過步。那笨人,初次見面分別後,擔心我會不會又寂寞,便來過那座山。他不知道,自己一邊找我一邊嘀咕的話,全讓我聽見了,還拼命說是巧合。硬說自己只是偶然來這險峻的山裡散步,不知有多固執……那神情,又不知多有趣……嗯?英民公子?」

  月花望向本該就在身旁的英民,他卻不在那裡。

  英民仍站在最初的位置。月花正要問他怎麼了,喚著名字揮手,英民卻舉起手機,大聲喊道:

  「抱歉!爸爸剛發短信,有事要我幫忙,我得趕緊回去!」

  「那我也去幫忙。」

  「不,沒事!!既然這裡是月花的故鄉,好久沒來了吧?慢慢逛,晚點回來也行!我先走了!」

  「英民公子!」

  聽見月花呼喚,英民卻不予理會,繼續跑。

  [宿主。]

  『……』

  [……在哭?]

  『……沒哭。』

  吸妖不再追問,乖乖閉嘴,也沒問英民眼角發熱的緣故。雖總挖苦他,可此刻,吸妖覺得不能再招惹他。

  它轉而說了句連自己都意外的話。

  [……哭鼻子的爸爸,真難看。]

  仍搞不清它認不認自己這個爸爸,又分不清是安慰還是挖苦,英民聽著吸妖的話,微微苦笑。


  另一邊,送走英民,月花本想立刻回去,卻察覺到令人在意的氣息,正四下查探。然而,那若有若無的微弱氣息,很快便消失了。

  『奇怪。方才分明像是感覺到了我的尾巴……』

  可湖邊別說可疑的妖怪,連人影也沒有。月花嘆了口氣,放棄查探。

  『是因為尾巴飛散,如今只剩一條嗎?找吸妖之尾時,感應那麼強,很快便找到了英民公子……往後可難辦了。』

  月花決定稍後再查一次,轉身回去,幫英民親戚家的忙。



  第二天早晨舉行祭祀,結束後,招呼鄰里來分食祭品,又熱熱鬧鬧地辦了場宴席。

  昨天,英民帶著微妙的神情回來,隔了許久,月花也神情微妙地回來了。信愛見狀,覺得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可她看出,對英民而言,那並非愉快的事,便沒追問。

  反正從一開始,她就不覺得兩人能輕易走到一起。只是,若英民因昨天的事灰心喪氣,打算放棄月花,那早早放棄,對信愛也省事。

  信愛說過,自己站在英民這邊。可她半點也不想幫一個遇上這點事就一蹶不振的男人。何況,正如信愛所說,英民確實佔著有利的位置。月花也不怎麼討厭英民,還住在一起,要歸還尾巴,就得睡在一起。(當然,前提是月花的心意中途不會以別的方式改變。)

  處境這麼有利,卻只因月花忘不了一個從未正式交往過的舊人,便賭氣放棄,那可遠夠不上信愛心中妹夫的標準。

  雖有些冷酷,可真心盼著兩人幸福,就得公私分明。然而,英民對信愛而言,也與親弟弟無異。

  所以,祭祀結束後,信愛拍了拍英民的頭,毫不吝惜地鼓勵道:『加油,小夥子。』雖不能連擺好的飯都喂到嘴裡,加個油總可以。

  她盼著這番鼓勵,能讓英民忘掉昨天的事,再次振作。


  「咳!咳!」

  「都說了,不用幫忙。沒事吧?」

  英民拿出手帕(信愛教導,想當好男人,就得隨身帶著),撣去月花頭上的灰。她剛將席子立進倉庫,似乎沒立穩,席子倒下,揚起的灰塵正撲了她一身。

  宴席散後收拾時,英民想到昨天沒能幫忙,便主動包攬了瑣碎的整理和跑腿。其實,也是想借著不停幹活,冷靜一下因昨天的事而紛亂的腦袋。

  慈祥的叔爺爺、叔奶奶說,不必操心這些,去和哥哥姐姐們玩吧。可月花也說,自己昨天沒幫上忙,想與英民一起幹活,親戚們的目光便微妙地亮了,將搬東西進倉庫和打掃的活交給兩人。

  『別總在這種奇怪的地方費心啊……』

  英民將月花沒立穩的竹蓆重新立好,搬進角落。此刻,整理倉庫的只有兩人,無意間又造就了獨處的機會。可眼下,英民並不想與月花獨處。

  「對、對不起。咳咳。」

  灰塵進了眼,月花眯著眼流淚,又咳嗽起來。

  「灰進眼睛了?」

  「好像是。」

  「我看看。喂!別揉!別閉眼,一直眨。呼。呼。」

  英民雙手捧住月花的臉,配合她眨眼,往眼裡吹氣。

  或許多虧英民吹氣,灰塵掉了出來,月花眨了幾次眼,確認無事。看著她纖細的睫毛,英民心跳微微加快。

  [宿、宿主!請立刻離開!!]

  『啊?』

  吸妖近乎尖叫的喊聲,讓英民從月花的睫毛上回過神,這才發覺兩人的臉靠得極近。他只是想幫她弄掉眼裡的灰,半點不純的念頭也沒有。

  本是沒有的……

  眼裡的灰弄掉了,月花正想抬頭向英民道謝,卻發現他慌張的臉離自己極近,臉上頓時燒紅。

  的確,原本半點不純的念頭也沒有……

  可剛剛有了。

  月花平日清亮的雙眸,此刻因不安而黯淡,連眼珠左右轉動的模樣,也看得一清二楚。

  英民覺得,月花果然漂亮。哪怕如今她心裡想著別人,又有什麼關係?此刻她就在我身旁,正在寂寞。他想親自撫平那份寂寞,為此,想永遠將她留在身邊。

  無論用什麼手段……

  「月花……我。」

  「英、英民公子。」

  見英民呼吸變粗、眼中焦點消失,月花不安起來。這本可能發展成月花夢寐以求的、討回尾巴之事。

  可哪裡不對。

  雖說不清哪裡不對,可英民此刻想做的事,並不帶著歸還尾巴的責任感,也並非出於那種她總認為不可能、推到心底角落的感情。

  月花猜對了。

  此刻驅使英民的,既非歸還尾巴的責任感,也不是喜歡月花的心情。

  那是一種名叫獨佔欲的感情。

  不願交給別人,想讓她永遠屬於自己。哪怕摧毀她的心……

  被獨佔欲中最惡劣的感情攫住的英民,捧著月花雙頰的手加了力,慢慢將臉湊近。

  月花不知該如何是好。她比人類力氣大,真要用力掙開,並不難。可她親口說過,只要英民肯歸還尾巴,隨時可以做。那話沒有半分虛假,她也一直做著心理準備。

  可是……可是……

  『這、這不對……公子,怎麼了?我、我覺得現在的公子,可、可怕……』

  [宿主!宿主!!請住手!宿主!……喂!你這笨蛋爸爸!這樣不行!!]

  吸妖近乎尖叫的呼喊,也沒能傳進英民心裡。而英民的唇,眼看就要碰上月花顫抖的唇。

  砰!

  伴著頗響的一聲,強光一瞬間晃得英民與月花睜不開眼。

  「唔!」

  英民為遮眼而鬆開月花,月花終於脫身,努力平復狂跳的心。隨後,她想看看方才那光是什麼,轉頭望向倉庫門口。

  「發現兩個不知羞的好色青少年的越軌現場。」

  信愛舉著手機,站在那裡。

  「姐、姐。」

  信愛大步走向英民,敲了下他的腦袋。其實,她很想給方才失去理智的英民一巴掌,可當著月花的面,不能這麼做。

  「我雖然允許你親一下,可你不能選這麼危險的地方。」

  信愛說得像玩笑,話中卻帶著冰冷的責備。隨後,又避開月花,在英民耳邊低聲斥責:

  「你剛才的表情很危險,知道嗎?」

  「……對不起。」

  「道歉也得分先後吧。」

  信愛又敲了他一下,英民慌忙向月花鞠躬。

  「對、對不起!我一時昏了頭。」

  信愛這才滿意地笑了。確認英民仍像從前一樣,犯了錯便迅速、坦率地認錯,她放下心來。這也是她看重英民的原因之一。

  另一邊,面對英民的道歉,月花慌張地連連擺手。

  「英、英民公子沒什麼需要道歉的。之、之前也說過,只要英民公子想歸還尾巴,隨時……」

  月花看著信愛的臉色,話音越來越含糊。無論如何,當著別人的面,對英民說出『做也無妨』,實在太羞人。

  看著月花漲紅的臉,信愛忍不住連按手機快門,月花遮著臉,嚷著太難為情,不許拍。

  看著這情形,英民鬆了口氣。剛才真險些做出極難看的事,多虧信愛阻止,實在萬幸。

  [知道就好。]

  『啊,嗯。也對不起你。』

  [哼。]

  『不過,吸妖啊。』

  [何事?]

  『你剛才叫我笨蛋爸爸了吧?』

  [……看來宿主耳朵也有問題。我沒說過。]

  『不對!你明明說了!我聽得清清楚楚!再說,你的話又不是通過空氣傳來的聲音,是直接響在我腦子裡的,怎麼可能是耳朵有問題。』

  [那就是腦袋有問題。]

  『呵,還裝,可愛的傢伙。』

  [……]

  感覺吸妖彷彿在咬牙切齒,英民心情稍稍愉快起來。

  他與月花之間,沒有像承旭那樣深厚的緣分或回憶,可他覺得,吸妖這個存在,正連著自己與月花。這樣一想,方才急躁的自己,實在難看。而且,連這個嘴毒的媽寶,也開始有些可愛了。

  [宿、宿主的疼愛,我不需要!起雞皮疙瘩!]

  『就是這點可愛啊。』

  [與其被宿主疼愛,我寧願咬舌自盡!]

  『你又沒舌頭可咬,可愛的兒子~』

  [我、我不是宿主的兒子!所、所以請住口!起雞皮疙瘩!]

  聽著吸妖的慘叫,英民盡情享受勝利者的心情。

  信愛說,既然來了,就幫忙吧,挽起袖子加入,倉庫的整理和打掃也快了些。

  「嘿咻。」

  「月花,放著吧,我搬進去。」

  英民對抱著剩下的席子往裡走的月花說道。

  「無妨。這點東西,算不了什麼。」

  以月花的力量,這點東西確實不算什麼。可一口氣抱了三張,嬌小的她視線被遮得嚴嚴實實,或許因此,腳步有些不穩。

  「月花,還是太危險了。」

  「都說了,這點東西無妨。即使看不見前方,我也是九尾狐。憑九尾狐的感官,這點程度……」

  哐啷!

  後半句話,被她抱著的席子碰倒東西的聲響淹沒了。

  九尾狐的感官,賣哪兒去了?英民嘀咕著,嘆了口氣。

  「唉,闖禍了。」

  「哎呀~這也是拍照的好機會!」

  英民嘆著氣,信愛卻覺得被東西埋住、撲騰掙扎的月花可愛,不停拿手機拍照。明明離得最近,她卻全無幫忙的意思,只一邊遺憾沒帶數碼相機,一邊查看剛拍的照片。英民只好代勞,搬開東西,將月花拉出來。

  「對、對不起。吸。」

  「來,鼻子。擤一下。」

  英民掏出紙巾(也是信愛教他隨身帶著的),湊到月花鼻前,她卻鬧彆扭似的,一把搶過紙巾。

  「我又不是小孩子!」

  滿身灰塵,還吸著鼻子,分明就是個孩子,可怕後果難收拾,他沒說出口。

  「哼——噗!」

  月花擤出鼻子裡的灰,眼裡微微含淚,環視自己造成的慘狀,嘆氣垂下雙肩。若狐耳露在外頭,想必也會一起耷拉下來。

  「對、對不起。」

  「沒關係,反正正收拾呢,一起整理就行。本來我也覺得,這裡的東西堆得不穩,很危險。」

  「你這麼說,真是多謝。」

  月花微微一笑,趕緊撿起離得最近的箱子,往角落搬。英民也正想幫忙,拾起地上的箱子,卻聽見月花低低的驚叫。

  「什、什麼?怎麼了?」

  「月花?」

  兩人走近,只見月花捂著手,低聲呻吟。

  「怎麼了?哎呀?!月花,你流血了!英民,手帕!沒有就紙巾,快!」

  「啊,嗯。」

  英民趕緊掏出手帕遞過去。信愛正要包住月花流血的手,她卻說了聲等等,轉而問英民:

  「公子,這箱子是什麼?」

  月花所指的箱子,放在最深的角落,約有大旅行箱那麼大,一眼便知年代久遠。

  「那個?什麼來著?」

  想不起來,英民便決定打開,看看裡面的東西。

  「等、等等!」

  「嗯,怎麼?」

  月花拉住英民伸向箱子的手,慎重地說:

  「以防萬一,當心別讓心臟貼上箱子。」

  「什麼?為什麼?」

  「對英民公子這樣的人類,本來無礙……」

  月花望著箱子。

  「可這裡面的東西,似乎不太受我們妖怪歡迎。若對公子體內的吸妖造成不良影響,不知會怎樣傷及公子,所以讓你小心。」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你們在說什麼?」

  被晾在一旁的信愛,將臉探到兩人之間,問道。

  「嗯。簡單說,想必是與驅魔有關的東西……哎喲!我、我是說,應該是這樣,姐姐。」

  月花還不習慣叫信愛姐姐,每逢與英民一起說話,便偶爾忘了對她用敬語,每次都會挨信愛一記腦瓜崩。就這樣,她也漸漸習慣叫信愛姐姐了。

  英民抓住箱蓋,用力往上掀,卻紋絲不動。

  「咦?打不開。」

  「一個男人,怎麼這麼沒力氣?讓開,我試試。我是百分之百的純人類,碰一下也無妨吧。」

  「等等,什麼意思?!我就不是人了?」

  「心臟裡插著九尾狐尾巴的人,怎麼可能正常。」

  「嗯,確實如此。哎喲!剛、剛才那句,是對公子說的!」(譯註:這裡「確實如此」沒用敬語。)

  [有我在,宿主就與半妖無異。]

  「你、你們太過分了。」

  被兩個女人(+一條尾巴)評作不像人,英民蹲在角落抽泣。這期間,信愛抓住箱蓋使勁,可仍紋絲不動。

  「什麼啊?看著沒鎖,也沒釘過釘子的痕跡,就是不動。」

  「嗯,看來施了什麼封印。英民公子,這箱子,打壞一點可好?」

  「吸,隨你……等、等等,你說什麼?!」

  英民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大喊著阻止,可月花已蠻橫地一拳砸上箱子側面。怎麼也打不開的箱子,卻出乎意料地輕易碎了。看來那封印,只是讓箱蓋打不開。

  「啊啊,真砸了。」

  不過,英民本也好奇裡面有什麼,便決定,箱子壞了,稍後就說收拾時不小心弄的。他滿懷好奇地望向破開的側面,信愛已用手機光照著破口,往外取東西。

  「哎呀?這是——」

  「刀啊。」

  正如兩人所說,那是一把古刀。他們雖不知道,那其實是朝鮮時代常用的環刀。

  「金承旭。」

  看著刀,月花彷彿著了魔,低聲念出英民此刻最在意的名字。

  「月花?」

  英民聲音微微發僵,喚了她一聲,可月花只默默伸手,向信愛索要刀。信愛稍有遲疑,卻見她神情太過認真,又太過悲切,還是將刀交給了她。

  啪啪啪!

  刀一落入月花手中,便響起不祥的聲音,手上的皮膚開始剝落。

  「月、月花!手!」

  「月花!」

  英民與信愛嚇壞了,想奪下她手裡的刀,可月花雙手緊握,不肯放開。

  「想起來了。」

  「月花!快放下刀!」

  「這把刀,是承旭為了抓我……為了殺我而帶來的驅魔刀。沒想到,竟留在英民家的祖宅。」

  驅魔刀的力量剝落手上皮膚,痛楚襲來,月花卻神色漠然,只是垂眼看刀。她流下的血,漸漸浸染刀鞘。

  「你這笨蛋!」

  英民終於壓不住怒火,用力拍上月花的手,刀隨之掉落。一時間,倉庫裡只剩方才大喊的兩人平復呼吸的聲音。

  「笨蛋。別這樣折磨自己啊。」

  英民的聲音像是勉強擠出來的。其實,另有想說的話,可他無法說出口。

  [宿主。]

  唯有能讀懂英民心思的吸妖,聽見了那句話,平靜地喚他,彷彿想安慰他。

  「……月花,先治手上的傷。抱歉,英民,我幫她處理完傷口,馬上回來幫忙。」

  月花捂著被英民拍過的手背,深深垂頭,信愛拉起她的手,趕緊離開。這回,連信愛也有些生氣,甚至想站在英民這邊。

  「……對不起,姐姐。」

  月花似乎也知道自己錯了,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道歉。

  「知道錯了,就別再這樣。之後也好好向英民道歉。」

  「嗯。」

  看來,承旭在月花心中的分量,或許遠超自己想像。信愛不由嘆了口氣。

  聽月花講述的往事,本以為承旭不至於重要到這地步。如此說來,她還有未曾透露的過去。

  究竟是什麼?承旭不過看穿她的寂寞,安慰了她,為何便能將這帶刺的狐狸少女的心,牢牢攥住五百年,不肯鬆手?

  究竟是什麼?承旭不過看穿她的寂寞,安慰了她,為何便能這樣牢牢攥住這帶刺的狐狸少女的心,不肯鬆手?

  『為了您的後人,也為了月花的未來,希望您就此退場吧。』

  信愛對英民的先祖懷著幾分不敬的念頭,咂了下舌。



  那天傍晚,在信愛的幫助下,英民整理完了倉庫。至於月花手上的傷,信愛謊稱是整理時東西倒塌所致。叔奶奶為此著急了好一陣,說別人家寶貝女兒,竟在自家受了傷。

  英民悄悄告訴大叔叔,那個打不開的箱子被倒塌的東西砸壞了,裡面有把刀。當然,刀上月花的血,已被他大致擦去,刀也放回了原處。

  大叔叔說去看看,便去了倉庫,過了許久,神情疑惑地回來。

  「英民,倉庫裡沒刀啊。」

  「啊?」

  英民心想不可能,又陪大叔叔去了一趟。倉庫不在屋內,而是貼著屋後圍牆,得從後門出去才能進,因此平時只堆些沒人會拿的雜物。

  在這種鄉下村子,不會有人特意鑽進門都敞著的倉庫,偷拿雜物。可確如大叔叔所說,英民放回破箱裡的刀,不見了。

  兩人翻遍倉庫,也沒找到。

  「大叔叔,對不起。我該直接拿走的……」

  本來該這麼做,可英民不願把刀帶到月花附近,才留在了這裡。

  「沒了也沒辦法。再說,這箱子我都沒見過,塞在那麼深的地方,想必是很久以前的東西。就當從來沒有好了。」

  「可萬一很值錢呢?」

  「喲,值錢又怎樣,英民,你去掙錢賠?連值多少都不知道呢。」

  大叔叔摸著長了稀疏胡茬的下巴,咧嘴一笑。

  「別擔心。從一開始,這就是連住在這裡的我們都不知道的東西。沒了,對日子也毫無影響。」

  「……嗯。可還是,對不起。」

  「那麼過意不去,明天就幫著下地幹活。別人忙著準備祭祀,你卻陪漂亮媳婦玩,總得出點力吧。」

  「不、不是媳婦啊。」

  「至少加上『還』這個字嘛。」

  英民臉上一紅,大叔叔看著有趣,爽朗大笑,拍了拍他的頭。

  第二天,英民真去幫忙幹農活,大叔叔苦笑著說:『真是個開不起玩笑的。』順帶一提,月花也執意要幫,卻因手傷被駁回。

  她是妖怪,傷自然比人類好得快,可傷口頗深,尚未痊癒。即便好了,這麼深的傷好得如此快,也可能惹人懷疑,她只好滿足於跟去送點心。(她還說,至少幫著做點心,卻也被駁回了。)

  再下一天,便是英民盼了又盼的湖邊游泳之日。

  因為來親戚家之前,信愛曾悄悄告訴英民,自己瞞著月花買了泳衣,讓他儘管期待。於是,在青春期少年滿懷期待的這天早晨。

  戰爭開始了。

  「不、不要啊啊啊啊!!」

  「哎,老實點!喂,你抓住她的胳膊!姐,幫忙按住這邊的腿。」

  「哎喲,這麼小的孩子,力氣怎麼這麼大?」

  「小辣椒才辣嘛。」

  「姐、姐姐呀啊啊!!!你對女孩子說什麼呢!!!」

  正掙扎反抗的月花,聽信愛說出辣椒這個詞,紅著臉質問起來。這麼一來,掙扎停了片刻,信愛豈會放過這個空當。(譯註:辣椒在韓語中常用於比喻小雞雞。)

  「發現破綻!內褲沒收~」

  「哎呀呀~光溜溜的呢~」

  「不、不要啊啊啊啊!!我不穿!絕不穿那種羞人的衣服啊啊!!!」

  讓月花大吵大鬧的羞人衣服,自然是泳衣。好歹信愛偷偷買來的,是件白色連體款,露得少,還綴了荷葉邊,突出可愛。

  可對從未穿過這種衣服的月花而言,再保守的連體款,布料也少得令她眩暈。以前,光在電視的泳池開放新聞裡,看見女人們穿著泳衣,與男人混在一起游泳,她就嚇得不輕。

  英民的幾位堂表姐正幫信愛,牢牢按住掙扎的月花。她那彷彿從未穿過泳衣的言行,讓她們有些在意,可看見信愛從包裡拿出的童裝般的款式,便將所謂羞人的衣服,理解為嫌款式像小孩子。

  信愛連這一點也算到了,才故意挑小學生會穿的款式。當然,那只是一半原因,另一半則是『肯定很適合!』

  月花抵抗到最後,卻在信愛的最終決戰兵器Death Hug下沉默,最終被迫穿上了泳衣。

  不久,硬被套上泳衣拖出來的月花,收到了等候的英民及男性親戚們可愛的誇獎,可她滿臉通紅,仍用小小的胳膊努力遮住身子。

  叔爺爺家附近的湖,淺水處可以游泳。明天就要回去,信愛與英民的親戚們笑鬧著盡情玩耍,想留下美好的回憶。而月花……

  [宿主。想辦法讓她消消氣吧。]

  『我可沒自殺的愛好。』

  月花蜷縮在水邊,彷彿隨時會爆炸,英民與吸妖為此爭執不休。

  最終,英民被吸妖那句[或許能借此挽回丟掉的分數]說動,清了清嗓子,走到月花身旁。

  月花瞥了他一眼,又將身子蜷得更緊,儘量遮住,看來實在不願讓英民看見。

  「那、那個。」

  「……」

  「雖然是信愛姐硬給你穿的,可如今游泳穿泳衣,是理所當然的事,不用那麼害羞。」

  「……叛徒。」

  「嗯、嗯?」

  「姐姐今天要給我穿這種衣服,你早就聽說了吧?卻半點不提醒我……英民公子是叛徒。」

  『吸、吸妖,這也太難了!!』

  羞不羞還在其次,又因別的理由向他發火的月花,實在難以應付。聽英民叫苦,吸妖反而加把勁,繼續慫恿:

  [連這件事一起道歉即可。無需擔心,宿主能行。總之,先不管三七二十一,誇泳衣很適合她。]

  『這、這樣就行?』

  [我的分析,向來準確]

  吸妖突然幫自己,雖讓英民略感奇怪,可這幾天的事,似乎也令彼此微妙地親近了些。他以為吸妖也這麼覺得,便鼓起勇氣。

  「那、那泳衣真的很適合你!」

  聽見英民鼓起勇氣的誇獎,月花蜷縮的身子稍稍舒展。英民受了鼓舞,再得吸妖一句[Go Go!宿主!],順勢誇了下去。

  「最適合月花了,讓月花更可愛,簡直是最棒的泳衣!絕不會有人比月花穿得更好看!」

  英民誇得有些過頭,月花卻起身站了起來。英民終於得以看清她整身泳衣的模樣。

  「真這麼合適?」

  月花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泳衣,又望向英民,問道。他點頭點得脖子都快痛了,說道:

  「棒極了!簡直像是為月花量身定做的!可愛度提升了百分之百,不,百分之兩百!下水玩一會兒,就不害羞了!今天是最後一天,好好一起游泳玩吧!」

  英民雖誇張了許多,卻也並非全是空話。雪白的連體泳衣,下襬綴著同樣雪白的荷葉邊,恰好襯出月花的清純與可愛。

  月花似乎被誇得消了氣,微笑著走近,牽住英民的手。他幻想著月花說出「兄長,那就一起游泳吧」這類她絕不可能說的話,傻笑起來。

  攥緊!

  然而,月花全無英民幻想中的模樣,微笑著握住的手,力道大得讓他的手都發白了。

  「呃?!啊!哎呀呀呀呀!月、月花!疼!疼啊!!」

  「英民公子的意思,原來是我只適合穿兒童泳衣的幼兒體型啊。」

  近看,月花臉上在笑,眼中卻全無笑意。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哎呀呀呀呀!等、等等,你生氣是因為這個?!月、月花!疼!真的很疼啊!!!」

  月花似乎還不解氣,又狠狠踩上英民的腳背。

  「嗚啊啊啊啊!!!!」

  聽見英民慘叫,信愛和親戚們望來,卻只見月花已鬆開他的手,滿臉不高興地轉身離開,便大致猜到他又說錯了話,繼續玩去了。

  [確認手部受創,確認腳背受創。預計治療時間,五分十三秒。]

  聽著吸妖平板機械的聲音,英民咬牙切齒。

  『喂。』

  [何事?]

  『你騙我了吧?』

  吸妖沒有回答,可英民莫名覺得,它正咧嘴笑著。

  [前天的仇,報復成功。]

  英民改變了想法,這媽寶果然得徹底重新教育。

  「英民公子,笨蛋!下流!變態!白痴!蠢貨!呆子!」

  月花將這幾周在人間學到的罵人話盡數拋出,氣呼呼地走著,隨後停下腳步,稍稍掀起罩在外面的襯衫,看了眼泳衣。

  並非想自誇,可確實如英民所說,很合適。然而,問題就在於太合適了。意識到自己毫不費力地駕馭了小學低年級孩子穿的泳衣,她絕望得眼淚都快掉下來。

  信愛說,年紀還小,這樣反而好。可信愛胸部大小適中,身材又好,比基尼穿得漂亮極了。何況,英民親戚中,那位比自己大兩歲(當然,只算活動時間)的姐姐,也有著相當豐滿的胸和勻稱的身材,穿著成熟得多的泳衣。

  『不,所以說,並非一定想穿那種羞人的衣服……』

  可不知為何,還是有一點想向英民炫耀,自己也能穿那樣的衣服。

  『一、一點點而已……』

  月花滿臉通紅,加快了回家的腳步。

  沙沙。

  「嗯?」

  月花聽見草叢沙沙作響,回過頭,卻再感受不到動靜。

  「唔,近來感官確實有些失靈……怎麼回事?」

  她又盯了草叢一會兒,見毫無動靜,便疑惑地歪了歪頭,離開了。待月花走遠,草叢再次沙沙作響,一道小小的影子從低矮的灌木中鑽出。

  「……嗚誒?」

  小小的影子嘀咕著不明所以的話,邁著碎步,朝月花消失的方向走去。

  五天四晚的行程即將結束,英民一家明天便要離開,那天傍晚,家裡又辦了場宴席。不過,這回沒招呼全村,只是家裡人聚聚,說是宴席,也許有些誇張。可算上英民一家,二十人擠得熱鬧,倒也算一場小宴。

  大人們喊著倒酒、喝酒,哈哈大笑,女人們忙著送酒送菜。英民這些孩子則在一旁吃西瓜,享受盛夏最後的假期。明天回家,後天他便要開始補課。

  對韓國高中生而言,假期不過是個擺設。英民抱怨,壓力給這麼大,青少年犯罪怎麼降得下來,一面像洩憤般大口啃著西瓜。

  「嗚誒。」

  「嗯?」

  察覺到視線,英民回頭,卻吃了一驚。起初以為是什麼小動物,原來是個人。一個看著四五歲的小女孩,吮著手指,直勾勾地盯著他。不,準確說,是盯著他手裡的西瓜。

  英民看看西瓜,又看看女孩,拿起一塊新的,遞給她。

  「吃嗎?」

  話音剛落,女孩便幾乎撲上他的胳膊,搶過西瓜。

  「啊嗚,啊嗚,啊嗚!」

  隨後,以驚人的氣勢吃了起來。

  「什麼啊?這孩子哪來的?」

  「嗯?哥,你問我,我問誰?她不是這村的孩子嗎?」

  「不是,我頭一次見。」

  「我也沒見過。」

  「是不是來別家玩的客人帶來的孩子?」

  堂表兄姐們都說,沒見過這個狼吞虎嚥吃西瓜的小女孩。英民這才仔細打量。

  齊肩捲髮,圓鼓鼓的臉頰,穿著黃衣紅裙的改良韓服。髮色與眼珠隱約泛紅,讓她顯得有些神秘。韓服袖子很大,幾乎將小手全遮住,袖上還畫著鬼怪紋樣,某種意義上,有些惡趣味。不過,撇開這一點,整體乾淨整潔,是個可愛的小姑娘。

  「糟了!」

  剛覺得女孩可愛,英民便想起某個人的臉,慌忙回頭。

  「啊、啊~」

  果然,信愛就在那兒,雙眼閃閃發亮地盯著女孩。為何在英民看來,那像極了野獸盯住獵物的眼神?

  「等、等等,姐!」

  英民趕緊攔住正要撲向女孩的信愛。

  「放手!我得抱抱她!這麼可愛的生物,必須緊緊抱住,把愛傳達給她!」

  信愛憑著可怕的力氣,一步步走向女孩。塊頭不小的英民摟著她的腰,竟也被拖著走。她對可愛的執著,實在可怕。

  「你傳達的是心理陰影!!不是愛啊!!喂,那邊的小不點!快跑!!」

  「嗚誒?」

  可吃完西瓜的女孩只是歪著頭,似乎聽不懂。一塊西瓜彷彿還不夠,她這回又直盯上月花手裡的那塊。

  「吃嗎?」

  月花溫柔地笑著,將自己還沒動過的西瓜遞給女孩。

  「月、月花!給她吃的也好,可先幫忙攔住姐姐啊!!」

  月花正含笑看著女孩埋頭吃瓜,聽見英民喊,才轉過頭。見信愛氣勢洶洶地向女孩走來,她嘆了口氣。

  「姐姐,要是肯乖乖待著,今晚……我、我就和姐姐蓋同一床被子,緊、緊緊抱著姐姐睡。」

  月花神色堅定,向正一步步逼近女孩的信愛,提出了誘人的條件。

  信愛的腳步,自然停了。

  「眼前嬌小可愛的女孩,今晚緊緊依偎著我睡的月花。」

  她竟當真認真地權衡起兩者。心中的天平恰好平衡,絲毫不肯向任何一方傾斜。

  「以後回家,也一直這樣。」

  月花低聲補充,信愛心中的天平,稍稍向她傾斜。

  「還會穿上姐姐買的漂亮睡衣。」

  那東西寫作漂亮,讀作童裝睡衣,過去幾天,月花一直拼命拒絕穿它。

  「還有……以後也一起洗澡,幫姐姐搓背。」

  月花這釘死退路的最後一擊,終於讓信愛心中的天平,徹底倒向她。

  「既然如此,也沒辦法啦。呵呵呵。」

  信愛這才停止向女孩走去,裝模作樣地笑了。

  英民鬆開信愛的腰,終於鬆了口氣;月花卻想到今後得為信愛做的事,憂鬱地嘆息。

  「嗚誒?」

  吃完西瓜,女孩發覺月花神色不對,吮著手指,仰頭看她。那表情彷彿在問『怎麼了?』,月花溫柔地笑著,搖了搖頭。

  「嗯,沒什麼。不用你擔心。」

  月花不覺伸手,想摸摸女孩的頭。然後……

  「呀!」

  她尖叫著縮回手。手上彷彿被利器割傷,鮮血流了下來。

  「月花?!」

  英民驚得跑來,信愛也趕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查看。

  「怎麼回事?一下子全是血。那孩子對你做什麼了?」

  「嗚誒?嗚誒誒?」

  女孩卻只是歪頭,滿臉不解。月花雖及時縮手,濺出的血還是落了幾滴在女孩臉頰上。

  大人們覺得孩子這邊吵得奇怪,走近詢問,可孩子們同樣不知緣由。

  眾人慌張地望著月花與女孩,只見女孩慢慢抹過頰上月花的血,看看沾血的手指,輕輕舔了一下。

  「嗚誒!是媽媽!」

  「啊?」

  「嗯?」

  女孩終於說出像樣的話,可在場無人理解她的意思。上來就舔月花流出的血,接著大喊「是媽媽!」這話該如何理解?

  無論如何,英民已看出女孩非比尋常,以防萬一,他擋在她與月花之間。

  「你是什麼東西?閃開!」

  女孩似乎不滿英民的舉動,這次口齒頗為清晰地喊著,輕輕躍起,一腳踢向他的腹部。

  不過是個小女孩的一腳,英民的身子卻被踢得折成直角,悶哼出聲。眼前的景象太不合理,眾人只以為他是在逗女孩玩,可體內的吸妖卻將這一擊判作致命傷,趕緊開始治療。

  女孩這一腳,威力就是如此難以置信,也讓英民的疑問頓時解開。

  這小女孩,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還能用不明手段傷到月花,絕不是人!

  剛意識到她不是人,英民便催正在治傷的吸妖,準備釋放妖氣。這女孩危險,必須保護月花。他下定決心時,女孩卻已蹦蹦跳跳地奔向月花。

  「媽媽~我一直在找你~」

  與英民擔心的不同,女孩臉上毫無殺氣,笑得天真燦爛,撲進月花懷裡。面對她如此毫無防備的模樣,月花忘了警戒,下意識地接住了她。

  「呀啊啊啊啊啊!!」

  剎那間,月花全身皮膚裂開,道道傷口出現。她身上的粉色連衣裙與女孩的改良韓服,頃刻間都被她的血染紅。

  「怎、怎麼回事!!」

  大人們這才發覺事態非同尋常,趕緊朝月花跑來。月花咬牙忍痛,向信愛喊道:

  「姐姐!抱緊這孩子!」

  月花用盡力氣,將緊緊依偎自己的女孩拉開,拋給信愛。

  「嗚誒誒誒誒誒?!」

  女孩發出不明所以的驚叫,同時,月花低聲念起聽不懂的話。英民聽過那種話,初見那天,她給他的父母施幻覺時,唸的便是這個。

  信愛接住飛來的女孩,以慣常的Death Hug緊緊摟住。那威力太過可怕,身份不明的女孩也慘叫起來。情況雖緊急,英民腦中卻莫名浮現出一張戰力圖。

  位居頂端的,當然不是別人,正是信愛。

  月花唸了比初見時長得多的咒語,趁大人們查看傷勢的手尚未碰到自己,啪地打了個響指。

  瞬間,藍色火焰浮現,數量與月花、英民、信愛及小女孩之外的人數相同。不等眾人開口,火焰便強行鑽入他們口中,眾人紛紛倒下。

  「哈啊,哈啊。不只幻覺,還加了催眠效果,明早前都醒不了。這下,暫且解了燃眉之……」

  騷動終於平息,四周歸於寂靜。受著傷又勉強用力的月花,長長吐出口氣,倒在原地。

  「月花!」

  「月花!」

  「嗚誒誒誒!媽媽啊啊!!」

  英民最先衝上來,將月花抱起。信愛與懷裡的小女孩滿臉擔憂,低頭望著她。月花在英民懷裡急促地喘息,看著女孩,艱難開口:

  「你……是鬼怪啊。」

  月花此話一齣,英民和信愛都瞪大雙眼,望向小女孩。

  「嗚誒?」

  可女孩似乎不知月花在說自己,只天真地歪了歪頭。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