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天空在燃燒。
開著漂亮黃花的山坡,轉眼化作一捧灰燼。
那棵栗樹,夏天族裡的狐狸會躺在繁茂枝葉的蔭下睡午覺,秋天會結出美味的栗子,如今卻被鮮紅的妖氣烈焰吞沒,燒成了焦炭。
可以暢快游水、捉魚的清澈溪流,染上了鮮血。
說是積德以人形為宜,便仿照人類蓋起的茅屋,還有修行的寺廟,都在燃燒。
全是月花喜歡的東西。
月花喜歡的鄰家叔叔阿姨,總陪她玩的哥哥姐姐,有些嚴厲卻教了她許多東西的族中長老爺爺,還有常給她講有趣故事的奶奶,都化作焦黑的屍體,躺在林中。
今年四歲的狐妖月花,自出生起便是九尾狐。
狐妖積德千年、精進道力才能達到的,為了升入天界,所有狐妖都向往的理想姿態。
黑狐一族在狐妖中頗為特別,幾百年來一直群居,一心盼著升入天界而積德。生來便是九尾狐的月花,是上天賜給他們的禮物。因此,身為將來長大後統領全族、帶他們升入天界的孩子,月花在全族的庇護與疼愛中,幸福地生活至今。
然而,這短暫的幸福,今天便到頭了。
月花藏在小小的樹縫裡,捂著耳朵,屏息哭泣。然而小手捂不住整雙狐耳,林木燃燒的聲音與黑狐一族臨死的慘叫,仍斷斷續續地傳來。
沙沙聲響,有誰走到了身旁。月花的耳朵一顫,小小的身子瑟瑟發抖。
「月、月花。快……逃。」
「媽、媽媽!」
聽見方才慌忙逃命時走散的媽媽的聲音,月花轉過頭,卻被媽媽的模樣嚇得臉色慘白。月花媽媽頸上的皮肉被撕去一塊,滿臉痛苦。頸間淌下的血染透了韓服,幾乎辨不出那紅色的火焰紋樣。月花太喜歡媽媽的衣服了,曾光著身子耍賴,說不穿一樣的就不肯穿衣服,才穿上了和媽媽一樣的衣裳。她那麼喜歡的、媽媽那身漂亮的雪白韓服,如今滿是鮮血。
月花被這慘狀嚇得往後縮了縮,看見媽媽痛苦地呻吟,才猛然回過神。
「媽媽!你沒事吧?很疼嗎?媽媽!對不起!剛才有一點點覺得媽媽好可怕,對不起!嗚哇哇哇哇!」
雖然只有一瞬,自己竟害怕起了那麼喜歡的媽媽。月花愧疚極了,抱住媽媽的腿,放聲大哭。
「沒事的。是媽媽不好,讓我們漂亮的女兒看見這麼難看的樣子,嚇著你了。月花為什麼要道歉呢?」
「媽媽!媽媽!嗚哇哇哇哇哇!!」
丈夫絕望而歉疚的慘叫隨風傳來,還求她照顧月花。月花的媽媽聽著,抓住月花的腰,將她夾在腋下。
「嗚。吸。媽媽?」
月花的媽媽忍著痛,向不遠處的溪谷跑去。遠處傳來『那傢伙』追趕的聲音。
反正自己已活不成了,可在那之前,得讓月花平安逃走。她聚起了剩下的全部妖氣。
「嗚、嗚哇哇哇哇!」
小月花頭一次感受到這樣的速度,發出了分不清是驚叫還是驚歎的聲音。轉眼來到溪谷邊,月花媽媽放下月花,急促地喘息。
「媽媽!媽媽!媽媽啊啊!」
月花眼裡噙著淚,抓住癱坐在地的媽媽的胳膊,使勁拉扯。明白小月花是在叫自己一起逃,月花媽媽雖痛苦萬分,仍勉強露出溫柔的笑,拉開月花的手。
「快逃吧。你一定要活下去。咳。總有一天,要升入天界……咳咳。哈啊哈啊。為了我們一族的心願,你也得活下去。所以,快點逃吧。」
「不要。不走!媽媽也一起走!爸爸也一起走!吸。以、以後我會好好聽長老爺爺的話。也不跟哥哥姐姐們淘氣了。嗚。吸。媽媽也一起走嘛。」
媽媽彷彿連痛都忘了,微笑著撫摸疼進心坎的小女兒的頭。
「嗯,我們月花是乖孩子。所以,現在要聽媽媽的話。一定要活下去。」
「媽媽。不要!媽媽也一起走!媽媽!媽媽!」
能那樣,該多好啊?可『那傢伙』已經來到附近。聽見『那傢伙』的腳步聲,知道已無暇猶豫,月花媽媽聚起剩下的力氣,猛地將月花推了出去。
「媽媽!媽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月花伸出小手,想抓住媽媽的手,卻沒能碰到,小小的身子就這樣消失在湍急的水流中。
哪怕尋常的成年狐妖被捲進這激流,若不用妖氣飛起來,也會在抵達下游前喪命。月花縱然是九尾狐,年紀還小,既無法用盡尾巴的力量,也用不好妖氣,更不可能活下來。然而,九尾狐的力量中,她有一條『尾巴』,只要不當場喪命,無論多重的致命傷都能活下來。而且,那是條即使月花無意使用,也會自行發揮力量的『尾巴』。
月花媽媽將全部希望寄託於此,才把小月花推進這溪谷的激流。縱然還有活命的希望,身為母親,卻親手將那麼小的孩子逼入死地,仍令她心如刀絞。將一切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那傢伙』終於到了。
月花媽媽已沒有妖氣可戰。但看見盯上月花的那傢伙望著激流、滿臉懊惱,她心裡稍稍痛快了些。
『別忘了我們一族的教誨,要堅強地活下去。這樣,總有一天,你會遇上好妖怪或善良的人類。天界的玉皇啊,願你們送來的、我們這乖巧的女兒……』
怒不可遏的『那傢伙』,利齒撲向了月花的媽媽。
『願她幸福……』
「媽……咳咳。媽……媽!媽……」
被捲入連呼吸都困難的激流,月花拼命掙扎,將臉露出水面。而她最後看見的,是泛著不祥寒光的銀色的『那傢伙』,正咬著媽媽的脖頸。
「媽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砰!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月花坐起身,望著自己伸向半空的手,粗重地喘息。許是冷汗流得太多,雪白的襯裙緊貼在月花身上,將少女雖平坦卻仍有幾分女性柔美的曲線,毫無遮攔地暴露在晨光裡。
『原來是夢。說起來,也好久沒做這個噩夢了……是在警告我,不許忘記嗎?』
月花彷彿看見,四歲的自己正滿臉怒氣地望著如今的自己。看著年幼的自己的幻影,月花苦笑了。
『我怎麼可能忘記。那天的恐懼,那天的屈辱……』
汗溼的身子泛起寒意,月花雙臂抱住自己,瞪著過去的幻影。
『我活著的理由!怎麼可能忘記?』
面對月花的決心,四歲的自己彷彿終於放心,點點頭,消失了。幻影散去,月花鬆了口氣。
不過,剛才起身時,好像聽見了砰的一聲……
『床上明明沒放會發出那種聲音的東西。』
月花歪著頭,尋找發出砰響的『東西』,隨即在身旁輕易發現了那究竟是什麼。
「咳、咳呃呃呃呃呃。」
英民就在月花身旁,翻著白眼,捂住心窩呻吟。胸中的吸妖一面說著[拳頭再打得正一點就可能當場斃命,可惜。],一面治療,可英民連生氣的餘力也沒有。
「英、英民公子?」
月花覺得英民在身邊有些奇怪,歪了歪頭,先伸手想看看他的情況。這麼一動,溼漉漉的襯裙貼在身上,冷得她身子一顫。
「啊!」
隨後,她意識到自己是什麼模樣,趕緊拉過被子遮住身子。
「為、為為為為為什麼英民公子會在我房裡?……啊!」
心頭湧起的疑問,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個。
『是來還尾巴,還吸妖的嗎?』
除此之外,無法解釋英民為何進了自己的房間。定是這個緣故。
這麼一想,委屈忽然湧上心頭。自己分明准許過英民,想歸還吸妖時(=想做的時候)隨時可以。可那並不等於讓他趁自己睡著時撲上來。自己一旦睡著,被人揹走都不會知道的睡相,竟被他如此惡劣地利用……
「太過分了!我是說過,想歸還吸妖的時候,何時做……做、做都行,可你竟撲向熟睡的女子,這還算男子漢大丈夫嗎?!」
聽見月花帶著哭腔的話,英民的身子一顫。與此同時,吸妖平板而機械的聲音響起,[治療完畢。]英民慢慢坐起身,轉頭望向抽泣的月花。
隨後,深深吸了口氣。
「你說誰溜進你房間撲向你了啊啊啊啊?!這裡是我的房間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哎呀?」
英民竭力大吼,嚇得抽泣的月花一驚,環顧四周。如今她待的地方,確實是英民的房間。
「……這、這麼說,昨晚為了找尾巴,奔波了一夜,回來後累了,就往床上……」
躺下後的事,全沒印象。不,連躺下前的記憶也模糊不清。
月花住的客房沒有窗戶,為了方便她,英民總不鎖自己房間的窗。當然,他本就想著,哪有賊會從十二樓的窗戶進來,也不怎麼鎖窗,不過近來為了月花,養成了睡前確認窗戶有沒有鎖的習慣。
而月花整夜四處尋找其他尾巴,疲憊不堪,像往常一樣從英民房間的窗戶進來,回到自己房間,然後脫衣服……
「啊!」
她不記得昨晚回過自己房間。也就是說,昨晚自己累過頭,直接鑽進了英民的被窩。
看見月花慌張的神色,英民得出了與她此刻相同的結論,嘆氣嘀咕道:
「有陣子沒鑽我的床,還以為你老實了。果然是色女狐狸。」
「……公子。我方才彷彿聽錯了,能否再說一遍?」
月花額頭青筋暴起,攥緊小拳頭,渾身發抖。那緊攥的小拳頭,看著固然可愛,可英民已多次親身領教它的威力,趕緊退向牆邊。不過這次分明是月花錯得離譜,何況自己大清早平白捱打就夠冤了,還被當成偷襲熟睡女子的歹徒,英民實在氣不過,不由得提高了嗓門。
「什麼?!我說錯了嗎?!擅自爬上男人床的明明是你!你這色女!」
「嗚!」
月花的臉騰地紅了,舉起攥緊的小拳頭。英民心想要捱揍了,趕緊用雙臂護住臉。
然而……
「嗚。嗚哇。太過分了。只不過犯了一次錯,就這麼說我,太過分了。嗚哇哇哇。」
「咦、咦?不該是這樣啊。」
月花用舉起的拳頭遮住眼睛,傷心地哭了起來。英民慌得手足無措,搖著哭泣的月花的肩,連聲央求。
「喂,月花。真哭了?我說得這、這麼過分嗎?不是,可我也沒撒謊……不,先不說這個。喂。對不起。我話說重了點。別哭了。」
「嗚哇哇哇哇哇。」
「月花。」
砰!
英民剛抓住月花的雙肩,正想哄她,房門便猛地被推開。
「英民,怎麼了?!好像聽見月花在你房間裡哭……咦?」
英民與自己的媽媽惠英對上了視線,她開門闖入的氣勢,簡直像要將門撞壞。惠英眼前,是用被單遮著身子、單手拭著淚的月花(只穿著韓服襯裙,被單遮住胸口,看上去就像赤身裸體),以及雙手抓著月花肩膀的、心愛的獨生子。
惠英捂住發暈的腦袋,帶著哭腔叫了起來:
「英、英、英民『又』偷襲月花了啊啊啊啊啊!」
不等英民辯解,惠英的聲音已傳遍家中每個角落。緊接著,主臥那邊響起父親成賢的聲音:『什麼?!看我不收拾這小子!』
英民深深嘆了口氣,低頭望向月花。哭泣的月花發現英民在看自己,飛快地吐了下舌頭。
這次也是為了這個才裝哭的。
『你這壞脾氣的狐狸女!』
英民咬著牙下床,來到書桌前,雙手按上桌面,稍稍撅起屁股,等成賢過來。
過了一會兒,伴著咚咚的腳步聲,成賢拎著棒球棍(鋁製),氣呼呼地走進英民的房間。他看見用被單遮著身子(因為襯裙,看上去像赤身裸體)哭泣的月花,又望向正在書桌前擺出主動領打姿勢的英民,把棒球棍扛上肩,說道:
「現在連辯解都不打算了?」
「您什麼時候給過我辯解的時間?」
「看見這情形,你還打算像上回一樣,說是誤會?」
成賢指著月花哭泣的模樣問道,在他眼中(只穿襯裙、以被單遮胸的緣故),月花就像赤身裸體。
「您先打個夠,等月花平靜下來(消氣)以後,再聽我辯解吧。」
英民已看破一切,望著窗外漸亮的晨光,神色超然。反正都要捱打,躲來躲去,萬一打錯了地方,反倒更糟。倒不如先把要捱打的地方送上去,至少沒有打偏的危險。
反正只要不當場喪命,無論什麼傷,哪怕骨頭斷了,吸妖都會治好。
他彷彿感覺到吸妖極不情願地嘆了口氣,不過無所謂。治療宿主是吸妖無法抗拒的本能,那傢伙不可能不給他治。不,是無法不給他治。
那天,英民一家又在充滿活力的聲響中,迎來了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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