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好的神社需要……

「什麼?製作手水缽(編註:日本神社專供參拜者淨手、漱口的石製水槽。)需要特別的石頭?」

  「是的,其中一名工匠來找我商量,想詢問是否能夠借用涼香大人的力量?」

  樹精之森的開墾進行得很順利,在涼香和索提艾爾也已經慢慢融入村莊的某一天。

  安里來拜訪兩人,開口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原來如此哪。確實會用到石頭,但吾不懂的是有需要特別的石頭嗎?」

  當初幹勁十足地想要建造神明指定的神宮的村民們,經過一段時日後似乎也冷靜許多,這次的工程改成走務實的路線,只建造部分的建築物。

  部分的建築中包含了手水舍──幾乎所有的神社都有,裡面有著淨手漱口用的設施,為此需要大顆的石頭也是事實……

  「可是,為什麼不是製作手水缽的工匠,而是安里小姐特別跑來問?」

  「唔嗯,吾和他們每天都會在採伐樹精時見到面喔?」

  就算不另外來找涼香說,他們也可以在那時提出來。

  涼香她們提出了這樣的疑問,安里支支吾吾地觀察兩人的表情。

  「那個……他們說直接拜託涼香大人,會太冒昧……」

  「唔……這樣啊。吾個人是希望他們跟吾相處時,可以更自然一點哪。」

  為了收集信仰力,涼香按照原本的計畫,言行舉止表現得讓人敬畏。

  但作為共同生活的鄰居,若是被用太過隆重的態度對待,涼香反而很不自在。

  話雖如此,要是過於親近導致信仰心降低,也會令她感到困擾。

  「涼香大人……我認為相處上的拿捏,需要時間適應。」

  「是啊。也是因為這樣,依我個人的拙見,由我來當中間人,比較能夠減少兩位的負擔。涼香大人的力量很優秀,不過要是有人以錯誤的認知看待,那也是傷腦筋。」

  「謝謝妳的幫忙,畢竟不可能無限制地實現願望。」

  涼香能做得到的事情有限,從點數上來看也不可能那麼做。

  撇除這一點,若可以輕易地實現願望,對村莊來說不見得是件好事。

  不過,假如是信仰涼香的對象,涼香想要避免直接拒絕對方。

  因此索提艾爾本來打算當這個壞人,但如果安里願意承擔這個職責,不只可以減輕兩人的負擔,村民的不滿肯定也會變少。

  「不客氣,身為管理村莊的人,我這麼做是應該的。要是有人造成涼香大人的困擾,請立刻通知我。我會讓那樣的愚蠢之人好好搞清楚狀況。」

  安里瞇起眼睛,臉上浮現沉穩卻有點駭人的笑容。

  索提艾爾感覺到她隱藏在表面之下的犀利,以及像是狂熱信徒的氣息,臉上的表情變得有點僵硬。

  「哈、哈哈哈……不過,如果是需要私下討論的事情,也歡迎來找我們商量。被隨意濫用確實會造成困擾,但只要是對狐狸神有益的事情,我們必定會傾囊相助。」

  「是啊、是啊。村莊繁榮起來,對吾等也有好處哪。」

  「我覺得光是願意用比教會便宜的價格提供治療,就已經非常值得感謝了……但還是謝謝妳們,涼香大人、索提艾爾大人。」

  「別這麼說,我們也是住在村莊裡的同伴,是狐狸神庇佑的氏子。另外,妳可以叫我索提就好。我的年紀也比妳小。」

  「我明白了。那麼,請讓我稱呼妳為索提小姐。」

  安里聽到索提艾爾的提議,表情變得柔和,散發出來的氛圍也柔軟許多。

  涼香見狀鬆了一口氣,說出「所以……」繼續延續話題。

  「需要特別的石頭,對吧?吾不反對用特別的石頭製作手水缽,只是要用吾的力量做出石頭,會有點困難。吾的能力沒有方便到那種程度哪。」

  或許是神明大人終於有所顧恤了,涼香並沒有收到『用特別的材料建造神社』的神諭。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作為替代,神明大人若無其事地提出了『製作漂亮的手水缽』、『製作帥氣的鳥居』等強人所難的要求──更正,是增加了\使命(任務),所以實際上是差不多的事。

  因為這個原因,涼香對於用心製作手水缽一事本身沒有異議,但她知道如果要用《奇蹟》做出那種石頭,會消耗大量的點數,不能輕易地答應。

  「老實說,要是沒有信仰心,吾也做不了什麼大事哪。」

  「把這件事……告訴我沒有關係嗎?」

  涼香乾脆地補充說明完後,安里有點手足無措地窺探兩人的表情。

  「這種事情,安里應該早就想到了吧?妳那麼聰明。」

  安里因索提艾爾的藥,從可能會導致死亡的疾病撿回一條命,她在後續恢復的過程中,也親身體會過涼香的能力。

  最終,她對涼香佩服得五體投地,但她還沒有愚蠢到會盲目地相信涼香無所不能,這點涼香也十分清楚。

  「再說,知道實情,妳在應對各種情況時也比較好處理哪。」

  「不敢當。當然,這次關於石頭的事,如果涼香大人有困難,您可以拒絕沒關係。我會妥善傳達的。此外,我想請教一下,兩位知道翠光石嗎?」

  「翠光石……?」

  「那是相當高價的石材──不對,不如說更像是寶石的石頭吧?不過,翠光石的開採已經……啊,所以你們才想要借用涼香大人的力量?有翠光石?」

  相較於理所當然不知道的涼香,索提艾爾若有所思地點頭。

  「是的。在離這座村莊有點距離的地方。那是很久以前找到的,但我們沒辦法開採……難得都找到了,他們提議也許可以藉這次機會使用。」

  翠光石,一種在巨大的岩石中心生成,帶有魔力的美麗石頭。

  翠光石雖然是價值非常高且稀有的石頭,開採卻伴隨著巨大的困難。

  問題在於圍繞翠光石外部的岩石。

  那些岩石極為堅硬,一般的十字鎬根本派不上用場。

  在這個世界也會使用魔法開採礦石,但或許是魔法對翠光石的魔力會造成不良的影響,這種開採方式會讓品質劣化,價格也大打折扣。

  換句話說,如果想要開採出高品質的翠光石,只能選擇人工開採,並且用堅固的鑿子和鐵鎚慢慢地挖掘,需要付出難以想像的勞力。

  更麻煩的是,可以開採翠光石的地方,空氣中的魔力含量也很高。

  代表那裡也是有許多魔物的地方,若是「鏘鏘鏘」地發出敲打鐵槌的聲音,勢必會吸引魔物靠近。開採作業需要一邊驅散魔物,一邊挖掘。

  「原來如此,的確是特別的石頭哪。可是這樣子好嗎?不是用在村莊上。」

  「沒有關係。現在的我們出手是自殺行為。未來就算村莊變大了,如果聚集資金和人手去開採,我想也會有人來攪局。」

  不踏之森之所以可以自由地開墾,是因為它不屬於任何人的領地。

  反過來說,假如是貴族或大商人,想要找碴搶走成果也不是件難事。

  安里做出這樣的說明,同時淘氣地輕笑出聲。

  「而且製作手水缽也會剩下零碎的翠光石。光是那些就有很高的價值了。」

  「這樣啊,吾是可以幫忙,但是……索提,吾的力量不會對翠光石造成影響嗎?」

  「神明大人的力量是神力,據說與魔力不同。如果是魔力,高機率會使曼德拉草引發魔力爆炸,所以我認為可以視為不同的東西。」

  即使是索提艾爾,與神力相關的部分,她也只擁有部分知識。

  不過根據過往的經驗,涼香因《奇蹟》消耗掉的魔力,極有可能也是先轉換成神力,再被拿來使用,以上是索提艾爾的看法。

  「唔嗯~那應該沒有問題?要是失敗了,吾會很不好意思。」

  「涼香大人,您不需要擔心這一點。雖然若是受到魔力影響,翠光石本身的價值會降低,但只要能夠用來當作手水缽的材料,就不是什麼大問題。」

  「唔,是這樣嗎?」

  「是的。外觀看起來沒有差異,所以作為石材使用是一樣的。」

  大概是想順便讓涼香的心情輕鬆一些,安里笑著說「失敗了也無妨」。

  「那就好。含有翠光石的岩石,會長什麼樣子哪?」

  「我想想喔,一顆巨大的岩石埋在地底下──」

  涼香一面聽安里描述具體的樣子,一面思考有效率地使用《奇蹟》的方法。

  不會浪費點數,還要便於開採,外加能夠震撼力十足地呈現出來,那就更好了。

  「……唔嗯,大致上理解了。那吾需要做一些事前準備。」

  「準備嗎?所有粗重的工作,全都由我們來負責……」

  「是使用吾能力的事前準備,吾要借用神明大人的智慧!」

  涼香這麼說的同時,興沖沖地拿出文件盒。

  隔天,涼香等人和村莊裡的男性們,一同前往埋有翠光石的現場。

  他們在茂密的森林裡走了一段時間後,來到一處乍看之下像草叢的地方。不過只要仔細觀察地面,就會發現整塊空地是一塊以盾狀隆起的岩石。

  「──這個與其說是岩石,不如說是岩盤吧?」

  事前有聽說是『埋在地底下的巨石』,但眼前的石頭比想像中還要大。

  「我也是第一次親眼看到含有翠光石的石頭……真虧你們找得到。」

  「喔,這種岩石有很大的特色,知道之後要找就簡單了──嘿!!」

  其中一名村民像在回答索提艾爾的疑問般,使盡全力把十字鎬揮向地面。

  這一下力道極重,傳來的卻是「喀鏘!」一聲巨響,彷彿擊中了堅硬的金屬。即便如此,岩石依然毫髮無傷,僅噴濺出些微粉塵。

  「哇……雖然聽說過它很硬,我可以理解開採有多困難了。」

  「一般都是人工挖掘嗎?這樣要花多少時間哪……順道問一下,中間的翠光石,大概會有多大哪?」

  「假如這片空地是整顆岩石的大小,正常來說會有這麼大。」

  安里使勁張開雙手,但那個寬度還不到兩公尺。

  相較之下,這片空地的直徑超過五十公尺,假設埋在底下的岩石也是同樣的大小,並且是球形的話,挖到中心為止至少要挖二十公尺深。

  「從剛才岩石的硬度來看,人工挖掘是不可能的。好,吾來試試看吧。」

  「「「哦哦!」」」

  涼香往前站一步後,周圍發出歡呼聲,瀰漫著一種『這下問題解決了』的氣氛。

  ──嗯,等一下?我也是第一次挖喔?

  儘管涼香表現出自信滿滿的態度,但成功與否還是要看神明大人。

  不過眼下沒有「不挖」這個選項,她有些不安地用餘光瞄了索提艾爾一眼,接著深吸一口氣,壓下因緊張而加快的心跳,然後用大幣觸碰岩石進行祈禱。

  「嘶……呼。緋御珠姬神啊,請展示您的神威。」

  整片草地瞬時綻放出耀眼光芒──隨即在物體外觀尚未產生任何變化前,光芒便迅速斂去。

  「「「…………」」」

  「……沒有任何改變?」

  四周一片沉默,其中一名村民喃喃地說道。

  然而涼香沒有表現出一絲焦慮,她搖頭並指著那名男子。

  「神明不會背棄你們的信仰。你,用十字鎬稍微敲敲看哪。」

  「遵、遵命。嘿!──什麼!?」

  男子半信半疑地揮下的十字鎬尖端,陷進了地面之中。

  面對與先前完全不同的結果,村民們來回看向十字鎬與涼香的臉。

  「翠光石周圍的岩石已經全部變成黏土了哪。這樣就很好挖了吧?」

  涼香一開始的想法,是把周圍的岩石變成沙子。

  可是她聽說岩石有一半以上都埋在地底,於是放棄了這個點子。

  若是只有少量,可以作為孩童遊樂場的沙地,一旦量變多,馬上會變成危險的地點。

  能夠輕易挖掘,但也容易崩塌。以前甚至發生過有人在沙灘挖洞而被活埋的意外。為了防止這樣的事故,只能謹慎做好擋土設施,或者把沙子全部運出來,不論哪個方法,都不是人數少時做得到的事。

  因此,涼香下一個想到的是黏土。只要轉換成硬度剛好的黏土,不僅人工挖掘也能輕鬆開採,還能防止崩塌,可以用最低的挖掘量挖到翠光石所在的中心區域。

  「不過,因為水無法滲透進去,建議在挖洞之前先蓋一個屋頂會比較好哪。還有,挖出來的黏土能夠用來做特殊的陶瓷,記得把它們保存下來,不要浪費了哪。」

  考慮到後續發展,這是涼香另外加以改良的部分。

  她把轉換後的黏土組成,調整為可以用來製造瓷器的材料。

  涼香原本具備的知識,只到「瓷器需要用到陶土」的程度。

  為了避免失敗,她事前請求《神諭》,在掌握陶土的組成後才進行轉換。

  「居、居然連這一點都考慮到了……真不愧是涼香大人!」

  「立刻安排人手蓋屋頂。有鑑於手水缽加工的時間,這邊要優先處理。」

  「涼香大人,謝謝您為村裡想得那麼周到。之後行有餘力,我們會再善用那些黏土。相信工匠們也會很高興。」

  「沒什麼、沒什麼。這對吾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哪。哈哈哈!」

  涼香接受村民與安里的稱讚,臉上帶著愉悅的笑容回到了村莊……

  「索、索提,怎麼辦!?剩下的點數幾乎全部用掉了!」

  涼香與索提艾爾寄住的村長家。

  其他人目光移開的同時,涼香向索提艾爾哭訴。

  「咦……?轉換成黏土需要那麼多點數嗎?」

  「嗯、嗯嗯。那顆石頭的大小,似乎比我從看得見的部分預想的,還要大得非常多……」

  「因為它大部分都埋在地底下吧。您用掉了多少點數?」

  日復一日採伐樹精也會消耗點數,但來自村民們的信仰讓涼香收集了不少點數,儘管沒有大幅增加,這陣子都是賺的比消耗的多。

  從結果來說,存下的點數理應讓涼香有一定的餘裕,然而……

  「我想想……三萬多?」

  或許是數字超出了預想,涼香慌忙撐住瞬間感到頭暈目眩的索提艾爾。

  「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在那個場合,我也不能說還是不要挖了!」

  「……轉換成特殊的黏土造成的影響有多少?」

  「只有一點點?大概兩成左右──是說,索提,這樣很癢耶。」

  涼香感覺到自己懷裡的索提艾爾正在來回撫摸她的獸耳,她試圖拉開距離,索提艾爾卻像在抗議般,把她一把抱了回來。

  「這樣已經很夠了……但請您再忍耐一下,現在的我需要療癒。其實我更想要在床上抱緊您,盡情地撫摸尾巴!」

  「咦~?索提,妳是獸控嗎?」

  涼香沒有要否定動物輔助治療的意思,但對象如果是自己,那就有點微妙了。

  涼香用有點無奈的眼神看向索提艾爾,索提艾爾疑惑地微微歪頭。

  「獸控?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對我來說,涼香大人的耳朵和尾巴非常吸引人。這肯定是我從曾是狐狸神巫女的祖先那繼承下來的天性吧。」

  「妳這是在敗壞祖先的名譽嗎!?不可能是這樣吧……適度就好喔。」

  「意、意思是!我可以在床上盡情撫摸──」

  「──我沒那麼說!頂多可以稍微摸一下。」

  涼香消耗大量的點數,打亂計畫是不爭的事實。她放棄掙扎地坐到床邊後,索提艾爾立刻坐到她旁邊,喜孜孜地撫摸她的尾巴並繼續說道:

  「對了,涼香大人,那個特別的陶瓷到底是什麼?」

  「瓷器──妳有聽說過嗎?比陶器還要堅硬的白色陶瓷。」

  「第一次聽到。除了陶器以外,餐具都是木製或金屬製的。您不惜消耗點數,也要做出那個瓷器嗎?是要作為村莊的產業……?」

  「還有我也想要供奉神饌用的器皿。」

  舉凡用於神道儀式的瓶子和高杯等等。要用陶器也可以,只是涼香去了城鎮,也沒找到想要的形狀的器皿,既然如此,乾脆在村莊裡製作,比較能夠應對各種需求。

  「長期來看,應該能把投入的資本賺回來。瓷器的製作相當困難,商品價值也相對高昂。問題在於燒製時需要高溫,不過我可以用《神諭》調查窯爐的製作方法,還有其他的知識──我也對妳的魔法抱有一點期待。」

  「我的魔法確實適合那種需要長時間維持的作業……」

  「對吧?如果進行得順利,這裡說不定會成為瓷器的一大產地。」

  放眼歷史,瓷器都為它的產地帶來非常大的利益。

  若是能巧妙地運用,神社的經營也會趨於穩定──涼香想到了這些。

  「只是短期來看,信仰點數可能會不夠用。關於這點,您有什麼想法?」

  「唔,那個部分嘛。雖然還不至於延宕到開墾的進度……」

  原木放置場的問題有待解決,樹精的採伐最近也是變成每隔幾天才進行一次。

  未來擴大神社勢必需要更進一步地採伐,不過目前暫時沒有問題。

  眼下沒有立刻需要用到信仰點數的計畫,但為防突發狀況發生──具體來說是為了維護涼香的威嚴,涼香確實想要保有一定程度的餘裕。

  「要來賺點數嗎?可是現在能做的只有達成\使命(任務)。」

  「是啊,您已經讓村民們見識過您的厲害了,感覺不適合再要求他們信奉得更虔誠。信仰太過狂熱也會造成困擾。」

  「妳說的沒錯。我也理解那是沒辦法的事,但他們的反應實在太誇張了。」

  扣除索提艾爾,只剩年紀還小的孩子能與涼香自在地相處。

  大概是毛茸茸的尾巴很少見,每當涼香走在路上,孩子們都會跑過來想抓她的尾巴。這雖然讓她有點傷腦筋,但對於喜歡小孩的涼香來說,也意外地撫慰人心。

  不過,大人們連打招呼都相當浮誇,幾乎沒有人能用輕鬆的態度說話。

  「至少希望安里能不要那麼拘謹,我們畢竟年紀相仿……」

  「她和村長一起站在代表村莊的立場,在人前應該很難吧。」

  「我想也是──算了,就當作對未來的期許吧。接下來要先完成哪個\使命(任務)呢?」

  不知道是神明大人心血來潮,還是有規律可循,\使命(任務)的詩籤慢慢地在增加。

  涼香一張接著一張唸出用日文寫的詩籤,並把它們排列在桌子上。

  「建造神社相關的先跳過,還有增加氏子類型的也先放著嗎?」

  「沒錯。撇除目前無法達成的\使命(任務)……我比較在意的是這個和這個。」

  涼香選的是寫有『拯救受枯木病所苦的人』,以及『救出被壓榨的見習聖女』的詩籤。涼香拿起兩張詩籤中的前者,在手中來回晃動。

  「這一項還沒達成,感覺指的不是安里的事。索提,現在這座村莊裡,沒有罹患枯木病的人吧?」

  「沒有。我告訴過他們,如果身體有不舒服的地方,請立即聯絡我。」

  看到安里的症狀,會留下枯木病很可怕的印象,但枯木病從發病到衰弱死亡為止,有幾個月的緩衝期,只要能夠拿到藥物,它其實不是那麼危險的疾病。

  平民本來難以獲得那種藥,所幸在這座有大量高品質曼德拉草的村莊裡,在初期症狀出現時就能開藥,然後在惡化前全部治好。

  「病情還在接連出現嗎?或者是在這個村莊以外的地方?例如附近的村莊?」

  「有這個可能性。可是在神社還沒有完成的現況下,我希望能避免對外提供藥品。因為一定會與教會互相為敵。」

  「會成為生意上的對手。雖然我不在乎他們──不對,既然我們家的寶貝索提遭受過傷害……我們應該要狠狠地報復回去!」

  事情發生在涼香就業之前,但身為受雇者,教會所做的事情是不可原諒的行為。

  如果這裡是日本,她早已去向勞動基準監督署、兒童諮詢所、稅務署告發他們了。

  涼香不由自主地激動起來,索提艾爾笑瞇了眼,但她搖搖頭。

  「涼香大人的心意讓我很開心,可是要是處理得不當,教會可能會採取強硬的手段。他們也有擅長用暴力解決事情的單位。」

  「哇,宗教多少都有這種單位呢。」

  儘管理由和原因五花八門,事實是歷史上許多的宗教團體都持有武力。

  此外,宗教持有的武力未必有被正確地使用也是事實。

  「很可惜,我們目前沒有對抗的手段──啊,我懂了。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變成持有武力吧。我說不定悟出了一個真理?」

  能夠透過對話解決當然好,但現實是你需要擁有讓人願意對話的力量。

  即使要訴諸和平,倘若不用不會被看輕的力量和態度與之抗衡,只會遭到蹂躪而已。

  面對教會這種有力的大型組織,期待良知或信義這種不可靠的東西,就算不看他們對待索提艾爾的方式,也知道這樣太危險了。

  「唔嗯~眼下先打好基礎嗎?人多就是力量。必須讓他們覺得主動出手的風險太高。」

  緊急狀況時,如果妥善運用《奇蹟》,自己應該也能勉強應戰吧?

  不過,以涼香的立場來說,神明大人賜予的力量,她想要盡可能地避免用在與人爭鬥──當然,假如身邊的人遭遇危險,她會毫不猶豫地使用。

  「那樣比較好。這個『救出被壓榨的見習聖女』的\使命(任務)……」

  「這項也沒有達成,所以指的不是妳的事吧?」

  「恐怕說的是我在城鎮教會裡的前同事。與頭銜給人的感覺相反,見習聖女實質上只是被壓榨的雜工。」

  「讓人對未來有所期盼,實際上卻是把人壓榨到體無完膚,跟黑心企業的『儲備幹部』很像呢。意思是要我們去救那些女孩子嗎?……會不會太強人所難了?」

  「是啊,風險太高了。說起來,我也不認為見習聖女們會乖乖聽我們的。雖然我被您的力量所拯救,但我那時似乎處於藥物影響之下。」

  「我沒有問妳詳細的狀況,不過那是毒品或類似的危險藥品嗎?」

  「是的。視使用方式而定,是種會讓人更容易接受暗示的藥。」

  見習聖女不僅負責替來到教會的人治療,也會外出採集藥草等工作。

  教會無法將那種容易察覺到狀況不對勁的危險藥物使用在她們身上,但反過來說,需要透過不依靠藥物的心理輔導,解開她們的洗腦。這就如同要說服某人脫離邪教一樣……

  「…………嗯,果然不可能辦到。除非有那個『甘酒』。」

  因為家業的關係,在現實世界也曾有人找涼香諮詢過這樣的事,可是同時還要兼顧信仰自由,所以非常棘手──或者該說,成功的例子極為稀少。

  強行將人帶離也是一種辦法,可是能做得到那種事的,只有靠設定資料作弊的輕小說主角。涼香並沒有那樣的戰力,而且在旁人看來只會是單純的綁架犯,她不可能真的那麼做。

  「涼香大人,我們先把這件事放一邊吧。等神社蓋好,開始對外販售藥品後,自然會見到鄰近村莊的人。我覺得到時再拜託他們『若有發現倒在路邊的見習聖女,請幫忙收留她們』就好。」

  「這樣好嗎?那個,妳的朋友……」

  涼香在意的是這一點,被這麼問到的索提艾爾卻搖搖頭。

  「我不否定我擔心前同事,但我沒有朋友在那喔。」

  「咦?是嗎?妳其實是孤伶伶一個人嗎?」

  「不是,不是那樣的。那裡所有的人都不在正常的狀態上。每天都是勞動、吃飯、睡覺,只做這些事情。我雖然記得前同事的臉或名字,但私事方面就……」

  「啊~所以妳才會說不是朋友。」

  不知道這樣是好事還是壞事。

  涼香的心情有點複雜,索提艾爾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

  「是的,因此請您不用在意那一點。比起那件事,我們來想現在有哪些可以達成的\使命(任務)吧。為了保障安全,必須儲備好信仰點數。」

  「也是,妳說的沒錯。這也是為了要對抗教會。目前的\使命(任務)中,『改善村莊的衛生狀況』、『改善農田的收穫量』感覺有辦法達成……但人手是個問題。」

  「咦?人手足夠就能達到嗎?我不認為是那麼簡單的問題。」

  這兩項都是對村莊發展而言至關重要的事務,如果能輕易做到,這座村莊應該早就做了。

  索提艾爾用有點懷疑的視線看向涼香,涼香淡定地點頭。

  「這跟#改善#的程度有關。而且我有《神諭》。」

  涼香趁空閒時對《神諭》進行了驗證,發現《神諭》的內容分成『神明直接傳授的知識』,以及『現實世界的一般知識』。

  以前者的例子來說,例如像『接下來枯木病會蔓延嗎?』這樣的問題。

  得到的回答是內容為『看汝等有多努力囉,加油啊』的手寫書信。

  這在某種意義上,是真正的神諭,然而是否有幫助,還要看神明大人的心情。畢竟涼香第一個得到的神諭是『只要汝理直氣壯,就不用擔心了!因為很可愛!』。

  儘管這會讓人感覺神明大人很親切,但用一○○點來換實在有點不太划算。

  相較之下,後者就比較簡單易懂。如果是透過網路搜尋可以獲得的內容,會得到明確的回答──一疊像是把搜尋結果印出來的紙張。

  換句話說,就是所謂的搜尋引擎Godgle,或者是方便的百科全書Godpedia。

  由於每次詢問都需要消耗點數,不能經常使用,不過是項很有幫助的能力。

  而這次能派上用場的,當然是後者。

  「關於衛生管理或是農業技術,都是現實世界比較先進。相關資訊一次送來了一大堆,但是否能實際在這邊運用,還要請妳仔細檢查。」

  「我當然願意幫忙,問題在於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辦法接受。」

  一旦世界改變──不對,光是時代或地區產生變化,常識也會跟著改變。

  舉例來說,像是『洗澡不好』、『接生時不需要洗手』等等。

  即使是在現代看來很沒常識的知識,在不同的時代,那些就是常識。

  這種事情沒有那麼容易被改變,那樣的『常識』也受到宗教很大的影響,隨意試圖改變甚至會讓自己身陷險境。

  不過,只要轉換思考的方式,也可以反過來運用這一點。

  「如果要這麼做,感覺可以用『神明大人傳授的特別知識』的角度去推廣。如今的涼香大人開口下令要做的話,至少氏子們會願意遵從。」

  「唔嗯~我不喜歡逼迫別人,但比起據理力爭,那樣做似乎比較好?」

  想要理解原理,無論如何都需要具備相當程度的知識水準,這座村莊裡稍微有受過教育的人,只有村長或安里等一小部分的人。

  從效率或早期階段的改善去想,索提艾爾說的明顯是正確的。

  「如果您會在意,可以改成您向安里小姐『授予知識』,後續交由安里小姐處理,這也是一個不錯的方法……不過,不論是哪種做法,現在可能都不適合。」

  「嗯,在神社完成之前也沒什麼餘裕,而且目前也沒發生什麼問題嘛。再說透過《神諭》獲得的資料非常多,我們剛好可以趁這個時候重新整理。」

  彷彿把相關資料胡亂印出來似的,送來的紙張多達數百頁,就連習慣讀書的涼香,恐怕也得花上好幾天才能全部瀏覽一遍。

  再加上還有索提艾爾沒辦法閱讀日文,涼香不會寫異世界文字的限制。無法閱讀共同的文字資訊,這項事實是兩人在討論這件事情上的巨大阻礙。

  「考慮到未來的事,我好像也該學會這個世界的文字。」

  其實涼香在學習語言的方面還算拿手。

  由於她的外貌,很多人以為她會說英文,於是自然地用英文向她搭話。

  涼香雖然很想主張『不要開玩笑了,我是在日本出生和長大的,只會說日文!』,但如果對象是學校的同班同學,還有辦法解釋,假如她對觀光客說這些,也只會讓對方感到困惑。無可奈何的涼香只好屈服,花了一年左右的時間學習英文。

  老實說,她真正的想法是神社也是服務業,若是能夠賺得到錢,要學英文也不是不行。

  不過,英文帶來的利潤並不算多。製作完英文版的官方網站後,參拜的人有略為增加,但他們頂多會買護身符而已。與祈禱儀式相比,獲益不大。

  不要說這是對神明不敬,神職人員也要賺錢才能活得下去。

  「那麼,涼香大人,如果您願意,需要我教您嗎?」

  「可以拜託妳嗎?不需要趕進度,妳慢慢教我就可以了。」

  「好的!相對的,如果您願意教我您和神明大人使用的語言,我會很開心。」

  索提艾爾有點害羞地提出請求,涼香微笑著點頭。

  「瞭解。雖然我覺得那不太好學……但我們一起加油吧?」

  「呵呵,沒問題。別看我這樣,我還挺擅長學習的。」

  索提艾爾得意地挺起胸膛,她們從那天開始學習日文──

  「日文也太難了吧!?」

  從那之後過了幾天,索提艾爾「咚」地敲了一下桌子,然後直接趴倒在桌面上。

  「我懂、我懂~」

  涼香「嗯嗯」地用力點頭,像在安慰索提艾爾般摸了摸她的頭。

  儘管沒有煙霧從索提艾爾的頭頂冒出,但她的頭確實微微在發燙,似乎有些過熱。畢竟她花了非常多的腦力。

  「這種語言是怎麼回事!光是文字就有數萬個,而且同一種文字還有不只一種字體……居然有過半的國民都能讀寫這種語言,也太厲害了吧!?」

  「哈哈哈,其實大部分的人只會幾千字而已。只是,神明大人擅長寫字,會使用行書或草書,必須把那些也學起來,才能看得懂。」

  倘若是印刷出來的《神諭》,只要學會平假名和常用的漢字等,不到兩千字就足夠了。

  然而神明大人手寫的部分,當然不受限於常用的漢字,字體也形形色色。即使是日本人,看得懂的人大概也不多吧。

  涼香之所以看得懂,都是多虧了她讀過神社傳承下來的古文獻。

  「幾千字也很厲害,難怪您很快就把這邊的文字學起來了。」

  「我的情況,是因為我聽得懂。」

  正如索提艾爾指出的,涼香已經能夠看懂異世界的文字了。

  這裡使用的文字是表音文字,只有五十個左右,發音方法也很容易,託神明大人賜予的會話能力的福,對涼香來說,學起來比英文簡單多了。

  「唔~能夠體驗當老師教涼香大人的感覺,也只有短短的時間……」

  或許是學習學到累了,索提艾爾有點孩子氣地鼓起臉頰,喃喃說出這段話。

  涼香看著索提艾爾可愛的模樣,臉上浮現微笑,索提艾爾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抬眼望向涼香,她很快地像是重新打起精神,倏地站起身。

  「涼香大人,要不要一起去採集藥草?」

  「咦,這麼突然?妳不想學習了嗎?」

  ──這是考試前突然開始打掃房間的學生嗎?

  涼香用像在說「這樣逃避現實可以嗎?」的無奈眼神看向索提艾爾,索提艾爾果斷地搖頭。

  「不是的,我是擔心藥草的庫存──不過我也不否定想要轉換心情。」

  枯木病的治療藥,除了曼德拉草之外,還需要用到另外幾種藥草。

  那些都是相較之下容易取得的藥草,所以索提艾爾也帶了很多在身上,但勢必會愈用愈少。外加她們正在增加治療藥的儲備,所以藥草幾乎所剩無幾。

  「確實,差不多該去採集了,我也不想依賴《奇蹟》。」

  「是啊。為了節省點數,如果我們採集得到,就應該用採集的。所幸不踏之森是藥草的寶庫,我想在村莊附近也能找得到。」

  「原來如此。不過,我一起去好像也沒有什麼意義……?」

  異世界的藥草就不用說了,即使是在現實世界,涼香也幾乎沒有接觸過藥草。

  環繞神社的森林當然長有藥草,家裡也有中藥相關的書籍,可是在現代真的沒什麼實踐的機會,藥也都是在藥局買的。

  正常來說,會覺得涼香礙手礙腳,但索提艾爾反倒一臉欣喜地握住涼香的手。

  「請您放心。我會好好教您的!」

  「是嗎?謝謝妳──索提,妳該不會是想再多體驗一下當老師的滋味吧?」

  「我、我沒有……那麼想。」

  索提艾爾雖然否定,卻不知為何不敢看涼香的眼睛。

  看到她那樣子的涼香微微一笑,隨後站起身來。

  「……也罷,好啊。我也想去外面走走,可以轉換一下心情。」

  由於村民大多都會表現出恭敬的態度,涼香最近盡可能地在避免外出走動。

  總是與她一起行動的索提艾爾亦是如此,這個狀況再加上需要解決藥草不足的問題,涼香沒有反對的理由。

  「不過,我們還是找個人說一聲比較好。」

  「是啊。只要往大門走去,應該會遇到人吧。」

  也許因為這裡是開拓村,這座村莊的所有人都很勤勞。

  連負責管理的村長和安里也不例外,與幾乎快要變成自宅警備員──不對,是寄住警備員的涼香她們不同,白天有許多村民會在外面工作。

  因此兩人外出準備採藥草後沒多久,就遇到了扛著鋤頭的年輕男性。他一認出涼香後,立刻停下腳步深深一鞠躬。

  「涼香大人。您出來散步嗎?」

  「嗯。吾要外出去採一下藥草哪!」

  涼香很感謝村民敬重她,但她果然還沒有習慣。而且她也不想打擾他們工作,所以涼香在經過時簡單地打了招呼,接著快步往前走,然而──

  「我明白了,請您注意安全──什麼?」

  男子說到一半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盯著涼香的臉看。涼香對他回以微笑,他瞬間露出像是呆住的表情,但他很快就回過神來。

  「啊,不對!請您稍等!請、請您待在原地稍等一下!!」

  男子用懇求的語氣說道,慌忙朝村子裡面跑去。

  涼香她們目送他離去的背影,滿臉疑惑地望向彼此。

  「我應該是有傳達到了……我們要等到有人過來嗎?」

  「我們等吧。感覺無視他,直接出門不太好。」

  「也是,也要考慮到之後的關係。」

  目的是兼具轉換心情的採藥草之行。因為不趕時間,涼香她們在大門靜靜等候,不久之後,單手拿著劍的安里急忙地趕來。

  「哦,安里。妳是特別趕來的嗎?吾等要出門一下──」

  「我也要一起去,可以吧?」

  「「啊,好的。」」

  安里打斷涼香發言的那句話,是用確認問法包裝的定案。

  ──嗯,不能忤逆這個人。

  安里在調整呼吸的同時露出微笑,面對她的魄力,涼香她們理所當然地點頭,安里在那之後「呼」地嘆一口氣緩和氣氛,彷彿在引路般打開了村莊的大門。

  「我們沒有打算限制妳們的行動,在藥草方面一直依靠兩位,我們也有不是之處。可是,可以請妳們至少事前來找我商量嗎?畢竟我也有預定的行程。」

  「嗯,吾知道妳很忙,不需要勉強跟來哪。吾等對森林也算熟悉,而且吾等沒有打算離開村莊附近。」

  曾在教會負責採集藥草的索提艾爾自然很熟悉森林。

  儘管相遇時她倒在地上,如今她已恢復精神,不需要那麼擔心。

  涼香也是,舉行重要儀式的禊場位於環繞神社的森林內,她定期打掃時都會在森林裡走動。至少不是普通的女高中生,去一下附近的森林不是問題。

  涼香是這麼想的,但安里一副無言以對的模樣望向天空。

  「那個,涼香大人。不踏之森有許多危險的魔物棲息在內,如果您因為走在村莊附近的森林裡而掉以輕心,可能會受重傷喔。」

  「吾知道。以防萬一,吾也帶了金剛杖。」

  ──哼哼哼,就算是我,也不會什麼都沒想,毫無防備地走在陌生的森林裡!

  涼香有點自豪地拿出來的金剛杖,是在山中修行的人會攜帶的八角形白木杖。

  這是涼香拜託村裡的木匠製作的,材料是樹精的邊角料。

  雖然不是真正的武器,但因為素材的關係,是強度非常高,且兼具木頭的輕巧、韌性與彈性的逸品,就連涼香也能輕鬆使用,如果只是遇到野獸,理應能夠足以將牠們趕跑。

  然而安里看完那支金剛杖後,一臉困擾地指向旁邊的草叢。

  「話雖如此,這座森林本身還是很危險。涼香大人,請您看那邊。」

  「嗯?啊,好可愛的兔子哪,只是有點大隻。」

  草叢發出沙沙聲,探出頭來的是一隻中型犬大小的兔子。

  牠的耳朵偏短,身體圓滾滾且毛茸茸的。

  「眼睛也──沒有圓滾滾,牠的眼神像飢餓的野獸一樣犀利哪!?」

  兔子宛如在威嚇般張開的嘴裡,甚至長滿看起來尖銳又凶殘的牙齒……

  「呀──!!」

  涼香在環繞神社的森林裡曾看過熊,也有遭到野豬襲擊的經驗。

  面對毛茸茸卻很危險的野獸,絕不能手下留情。要是下手不夠狠,死掉的會是自己。

  就在兔子縮起身子進入攻擊狀態的下個瞬間,牠的頭被涼香的木杖擊中。

  沉悶的敲擊聲響起,兔子的身體因為那一擊而失去力氣、軟癱在地上。

  「好、好可怕……明明乍看之下是隻可愛的兔子,牠剛剛那樣絕對是想吃掉吾吧!?」

  「那是大兔。這附近最弱小的魔物,要是大意仍然會很危險。」

  「既然妳都發現了,希望妳可以先告訴吾哪……」

安里若無其事地進行解說,涼香用不滿的眼神看向她。

  「不,我希望您多少能理解到森林的危險性。不過,真是奇怪。不踏之森的大兔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打倒的──」

  「牠是那麼危險的野獸嗎!?」

  「不、不是。當然,我原本是打算在您受傷之前就出手幫忙。」

  涼香驚訝地瞪大雙眼,安里慌忙揮手,展示她握在右手的劍。

  那把劍不知何時已經出鞘,暗示著安里的實力──

  「就算是這樣,吾也希望妳可以事前先告訴吾哪……」

  涼香嘟起嘴抗議,表示用說的她就會明白了,安里尷尬地別過頭,她撿起倒在地上的大兔砍掉兔頭,似乎是想要轉移話題。

  「順道一提,立刻放血的大兔是極品。今天的晚餐就吃燉兔肉吧。」

  「唔……一開始時只想兩個人來的吾,好像也不能說什麼。」

  安里動作迅速地放好血,並把大兔裝進她準備的皮革袋子裡,涼香看到她俐落的手法,喃喃說出『這我做不到』,索提艾爾也露出為難的笑容。

  「如果是大兔,用我的驅魔香也可以防範……安里小姐,還有其他的魔物出沒嗎?」

  「沒錯。圍繞村莊的柵欄附近,也有危險的魔物出沒。所以請妳們避免兩人單獨進入森林。只要跟我說一聲,我會陪妳們來。」

  「我明白了。如果那樣可以不使用驅除魔物的香,妳陪我們來比較好。」

  「嗯,那個很臭。吾也保證以後一定會帶著護衛來。」

  驅除魔物的香會散發出獨特的臭味。每個人對那味道的感受不同,但對涼香而言疑似是難以忍受的臭味,她嫌棄地皺起鼻頭。

  「請務必那麼做。即使涼香大人很強大,我還是會擔心。」

  「不,吾沒有很強喔?要是有熊出現,那就危險了哪。」

  在環繞神社的森林裡襲擊涼香的野豬,最終成了牡丹鍋,但熊她就真的打不過了。

  未知的魔物當然更不在話下。

  ──不過,我現在有《奇蹟》,說不定連熊都可以打得過……?

  涼香腦中閃過這個想法,但她立刻在心裡否定,心想『我又不是又鬼(譯註:日本東北地方的冬季獵人。)』。

  說起來,現在的涼香是狐神教的偶像,受眾人追捧才是她的工作。

  「可是,為什麼是安里妳來當護衛,而不是其他人哪?」

  樹精和翠光石的時候,是由防衛部的男性們擔任護衛。

  忙碌的安里其實不用勉強自己來幫忙,安里對提出問題的涼香歪頭做出思考的表情。

  「這是我個人的猜測,但兩位來森林是想順道喘口氣吧?雖然這麼想可能顧慮太多,不過我覺得比起其他人,我跟來應該會讓妳們比較放鬆。」

  「唔,是這樣沒錯。吾等有點累了。」

  涼香驕傲的態度說到底都是虛有其表,就好像一直在演戲一樣。

  面對安里彷彿看透一切的眼神,涼香表示同意,安里接著微微一笑繼續說下去。

  「而且,別看我這樣,我的劍術在村莊裡也是名列前茅喔。如果需要的護衛人數不多,我有自信我是最適合的選擇。雖然應該不至於出什麼事,但我不能安排笨拙的男人跟著妳們。」

  「啊~唔嗯。這點確實值得感謝哪。」

  來到開拓村的人,大多是在城裡混不下去、走投無路的人。

  聽索提艾爾這麼說過的涼香曾稍微保持警戒,起初她的確有感受到一些不友善的視線,但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了。話雖如此──

  「在沒有人煙的森林中,柔弱又可愛的吾等,對方面對這種狀況說不定會失去理智哪!」

  「是的,要是像涼香大人這麼可愛,難保不會有男人一時衝動。」

  「我很信任村子裡的人,不過涼香大人就不用說了,索提小姐長得也很漂亮。」

  涼香故意說笑,卻沒有人吐槽她。

  涼香也知道自己的外表並不差,但被認真地認可實在令人害羞,她一邊用手掌搧了有點發熱的臉蛋,一邊改變話題。

  「對、對了,你們為什麼會想要建造開拓村哪?」

  開墾未開發的地區,不僅需要金錢和人力,有時甚至連性命都會丟掉。

  即使那麼努力,開墾大多數還是以失敗收場,若非有特殊的隱情,通常不會冒這個險。

  然而在涼香看來,安里他們都很正派,她想不到需要刻意賭這一把的理由。

  覺得不解的涼香提出疑問,安里顯得有些猶豫,卻還是說明起原由。

  「……簡單來說,我家是家道中落後,領地遭到沒收的前貴族。」

  「貴族……也就是說,你們想要賭賭看能不能開墾成功,恢復貴族的地位嗎?」

  生活在現代的涼香,對貴族的身分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不過從曾經在那個地位的人來看,或許有拚上性命的價值,涼香是這麼想的,然而對比起來,安里的反應有點微妙。

  「沒錯。我個人不怎麼留戀貴族的地位,但領民如果希望我成為領主,我想盡全力繼續回應他們的期待。」

  「啊,所以才會這麼做啊。村民們都是以前的領民嗎?」

  「是啊,我從自願跟來的領民中,考慮到職業分配的平衡,篩選了一批人過來。貸款開墾初期資金給我們的,也是領主時期有往來的商家。」

  「是喔,妳很受到景仰哪。」

  「值得慶幸的是,等到開墾成功,生活安定之後,預計會有更多人來會合。對我們來說,涼香大人的存在是上天的眷顧。」

  「能夠幫上忙,吾也很高興哪。家道中落的原因……吾方便知道嗎?」

  考慮到從前是領民的村民們的狀態,以及安里的性格,涼香不認為原因是苛政,但她畢竟還有要守護索提艾爾性命的責任,假如有什麼問題,她希望能先知道。

  安里或許是察覺到涼香的考量,她露出像在說『我明白』的穩重笑容。

  「如果以我的立場來解釋,我會說『被人以卑鄙的手段陷害了』。可是不論來龍去脈如何,家主能力不足,在爭鬥中敗北是事實,即使喊冤,倘若沒有能力推翻,也沒有任何意義。最終我們失去了領地和貴族的身分,事情到此告一段落。不會有國家的士兵來討伐的事情發生,這點請您放心。」

  安里說到這裡突然停住,她瞇起眼睛揚起嘴角。

  「當然,對於陷害我們的人,我將來一定會讓對方付出代價。」

  「「…………」」

  好可怕,以後絕不要惹安里生氣。兩人在心中做出了這個決定。

  這就是前貴族。涼香確實察覺到安里不單純是成熟的大姊姊,但那股氣勢真是不同凡響。

  「那、那麼,你們為什麼偏偏選不踏之森當開墾的地方?」

  連身為門外漢的索提艾爾,也知道過去挑戰這座森林的人們,全都失敗了。甚至有些人稱它為『禁忌之森』,認為要是把可以開墾這裡的資金或人才投入其他地方,勢必會開墾成功。

  「這意思是說,如果只是想要恢復爵位,其實有其他更好的土地可以選嗎?」涼香問道。

  「是這麼說沒錯。假如確保恢復爵位是我們唯一的目的,也有那樣的地方。只是,土地愈危險,開墾後能夠獲得的利益也愈大。」

  安里這麼說完後,她的眼神游移了一陣子,似乎有些猶豫,她接著目不轉睛地盯著涼香和索提艾爾的臉,很快地像是下定決心般,用鏗鏘有力的聲音說出「不過……」。

  「最重要的理由,是這座森林是與我們祖先有緣的土地。雖然有點難以置信,但據說我的祖先是神獸的巫女。在那個時代,這座森林曾是祖先們侍奉的神獸的聖地。」

  涼香和索提艾爾總覺得在哪也聽過這段話,她們瞪大眼睛看向彼此。

  大概是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安里露出傷腦筋的笑容。

  「突然聽到這種事情,妳們也很困惑吧。在身為神獸眷屬的涼香大人面前說這種話可能不合適,不過神獸的巫女是神話時代的事了。會被認為是貴族在為自己抬高身價也沒辦法。我也只是從小聽這樣的事情長大,並非自覺如此。」

  「不是的,吾沒有在懷疑妳。倒不如說這是預料之內的發展哪。」

  「是啊。其實我的祖先也是神獸的巫女。不愧是神明大人的指引。」

  對涼香她們而言,感想是『果然是這樣』。

  然而對安里來說,涼香她們的反應在她的意料之外。這次換她露出驚訝的表情,在聽完涼香關於占卜的說明後,她才脫口說出『原來如此』,像是終於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所以,我的祖先很有可能真的是巫女。我家也留有物證,至少能肯定與不踏之森有淵源。」

  「嗯?妳說物證?是類似筆記之類的物品嗎?」涼香問道。

  「也有那樣的物品,但我們重視的是不踏之森的地圖。村莊的候選地也是以地圖為依據做出決定的。不過,按照當初的計畫,我們應該是要在樹精之森的位置建造村莊……因為那裡的深處有感覺可以作為水源使用的瀑布。」

  「可是你們去到現場,發現有樹精在是嗎?」

  聽到涼香的話,安里嚴肅地點頭表示「沒錯」。

  不知道是安里的祖先沒有寫下來,還是樹精之森是在製作好地圖後出現的。不論是哪種,以安里他們的戰力,都沒有辦法開墾那片森林。

  「儘管是這樣,開墾並沒有中止。所幸在現在村莊的位置順利挖出水井,姑且成功遷入了。打水上來需要花費的勞力絕不算少,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建造水路,這樣對之後擴建農地也有幫助。」

  「換句話說,涼香大人想開墾樹精之森一事,正合了你們的意吧?」

  「是的──我們絕對沒有引導涼香大人喔。」

  「不,吾沒有在懷疑你們,只是……沒問題對吧?」

  涼香用確認的眼神看向索提艾爾,她苦笑著搖頭。

  「涼香大人,契機是神明大人給予的\使命(任務)。您沒有被騙。」

  「……哦,對喔。安里讓吾搞不清楚狀況了啦!」

  涼香的尾巴微微搖晃,似乎在表達不滿,安里見狀瞇眼笑了笑,有些調皮地吐了下舌頭。

  「呵呵,我開玩笑的。涼香大人的力量讓村莊看見了希望,我有點太開心了。當然,索提小姐的存在也很重要,畢竟我們村子原本連一位治療師都無法確保。光是有兩位在,就讓我心裡感到非常踏實了。」

  實際上,撇除安里的病,在涼香她們到來之前,村莊已經明顯陷入困境。

  產業的部分,只有少量的農作物,以及在森林獵到的野獸毛皮和肉。

  扣除自家用的份額,剩沒有多少,銷售的利潤非常低。

  能夠勉強在不踏之森裡建立村莊,其實應該要稱讚他們,然而實際情況相當嚴峻,甚至連村長的女兒安里生病,也沒辦法湊出治療費。

  「不過,妳們來了之後,狀況一下子完全改變了。」

  安里的病痊癒、農田裡的麻煩消失、樹精之森的開墾有了進展。

  由於不再需要害怕生病或受傷,村裡的氣氛也變得明快許多。

  「最近村子裡的話題,總是圍繞在『要如何報答涼香大人她們的大恩大德』。我很感謝妳們。」

  「唔,當面被誇獎,有點不好意思哪。」

  「是啊,我只是盡力而為而已……不過,安里小姐,請不要用玩笑話戲弄涼香大人──那是我的特權。」

  「對啊對啊──不對,吾怎麼不知道?」

  「呵呵呵,不好意思。因為努力的涼香大人實在太可愛了。」

  「唔嗯……原來是這樣。那也是情有可原呢。」

  「不對,哪裡情有可原了哪!?」

  「我明白了。我就破例允許安里小姐也能疼愛涼香大人吧。」

  「哎呀!謝謝。那我可以摸摸耳朵和尾巴吧?」

  「不可以!?以吾的立場應該要受到敬重吧!?」

  對於無視自己且在頭頂上展開的對話,涼香舉起雙手抗議。

  然而索提艾爾微微一笑,像在安撫般把手輕放在涼香的肩膀上。

  「涼香大人,您就放棄吧。看來您的本性已經被安里小姐識破了。這種時候應該要老實地把您的身體交出來。」

  「妳這種說法會讓人誤會!──咦!?」

  涼香慌忙回過頭看向安里,她笑咪咪地點頭。

  「其實我因為枯木病臥床時,聽到了一些兩位的對話。」

  安里雖然沒有完全清醒,卻有聽見兩人的對話。

  由於與兩人實際的說話方式不同,她原本以為只是在作夢,不過她刻意觀察涼香後,注意到涼香的態度和說話方式不太自然。

  「雖然是以前的事,但我也是貴族的女兒。我明白態度和語氣需要依照立場、情境做調整。所以,我故意沒有提出來……」

  「唔唔,我是不是很可笑……?」

  「很可愛喔。很像是硬要假裝成熟的小孩子。」

  「我一點都不開心!?──唉,我還是放棄這種說話方式吧。」

  要費不少的心思,還不知道能帶來多少的效果。涼香沮喪地這麼說道,安里瞪大眼睛,一副像在說『千萬不要!』的模樣擺手。

  「不行,請您一定要維持那個語氣。是否有威嚴──這點先不論,俗話說地位造就人格。從長遠來看,您還是養成習慣會比較好。」

  「都被講成那樣了,妳還要我繼續!?感覺我會羞愧而死!」

  「可是,涼香大人。考慮到以後會有外面的人來,我也認為不無道理。」

  對開拓村的人們來說,涼香有治療好安里的這項\增益效果(輔助)。

  然而,給來自村莊外的參拜者的第一印象,只能依靠涼香的外表和言行舉止。

  「若是對神獸抱持敬意的人,您有獸耳和尾巴就很足夠,可是當對方不是那樣的人……恕我冒昧,您的言行舉止還不夠有威嚴。」

  「因為我是不久前才開始這麼做的!而且還是被索提妳逼迫的!!」

  如果可以,涼香也想維持以前的談吐和行為。可是在這個她完全摸不著頭緒的異世界,\當地人(索提艾爾)說該怎麼做比較好,她也只能照做。

  「涼香大人,索提小姐沒有說錯喔。當然,蠻橫是不好的,但沒有表現出相應的言行,即使是貴族也會被瞧不起。」

  「唔,是這樣嗎?我原本還想說好不容易可以放鬆了……」

  「呵呵,如果您是這麼想的,之後只有我們在的時候,您就用現在的語氣說話如何?我也希望能與您親近地相處。」

  「是嗎?那樣我會很開心。我果然還是想要有能輕鬆玩在一起的對象。只有我和索提兩個人,不管是辦女生的聚會,或者是過夜的聚會,氣氛都熱鬧不起來。」

  「過夜的聚會……我、我只有兩個人也可以……我、我們今天要一起睡嗎?」

  臉頰紅通通的索提艾爾說出失控的發言,涼香嘆了口氣說『沒有要一起睡』。或許是因為過去沒有朋友的關係,索提艾爾對於距離感的掌控有點奇怪。

  涼香因為個子比同年紀的人嬌小又可愛,在學校也常常被當作妹妹對待,但被比自己年紀小的人當作妹妹,她的心情難免有些複雜。

  「……總之,說話語氣和威嚴的部分,我會盡我所能地努力。」

  不管怎麼樣,關於對外的言行舉止,涼香都已經明白自己不能回頭了。

  事到如今才說因為害羞,所以想要改變做法,怎麼想都太可笑了。

  「不過,安里平常也可以正常和我說話喔,畢竟我的年紀比妳小。」

  「那個……這樣好嗎?」

  安里一臉困惑地用像在詢問的眼神看向索提艾爾。

  對於她的疑問,索提艾爾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後臉上帶著不情願的表情點頭。

  「……安里小姐的話,沒有關係。因為涼香大人是這麼希望的。」

  「嗯?索提妳不高興嗎?」

  「沒有,那個……比起我,安里小姐和您的交情,那個……」

  索提艾爾這段話說得不清不楚,涼香疑惑地微微歪頭。

  看到兩人互動的安里苦笑了下,她在涼香的耳邊悄聲說了句話,涼香眨了眨眼睛。

  「──唔嗯。索提,妳不用擔心,我最重要的人是妳喔。」

  「涼香大人!?我、我其實沒有那麼在意那種事……不、不過,安里小姐的說話方式,可以像平時和村裡的人說話那樣就好。」

  索提艾爾別開視線、臉頰泛紅,涼香與安里對視一眼,不禁露出了笑容。

  「呵呵,那我就這麼做囉。」

  「嗯,那樣會比較輕鬆吧。如果我長相看起來很有威嚴,就不需要靠言行舉止或氣氛來蒙混過去,但也只能這樣了。誰叫外表是天生的。」

  「我覺得很好啊。姑且不論威嚴,涼香大人有一副男女老幼都不容易產生反感的外表。像是那些刻意擺架子的教會主教,他們還沒開口說話,光是外表就會被討厭了。」

  舉例來說,體型很有威嚴的男性,小孩子會不敢靠近他。

  即使是年輕又漂亮的女性,也會引發部分女性的反感。

  「在這一點上,會排斥涼香大人容貌的,大概只有對神獸心懷芥蒂的人了。」

  說出這句話的,是被歸類為會引發部分女性反感類型的安里。

  而索提艾爾再長大一些,也會被歸類到那個類型裡面。

  相較之下,涼香她……可能沒有這個問題。雖然這與她自身的期望背道而馳。

  「唔嗯~意思是影響到的族群會更廣嗎?這樣一想,我長這樣好像也不是件壞事。」

  「是的,請您務必#維持#!」

  「……妳說的『維持』,讓我感覺有其他弦外之音喔。」

  涼香用無奈的眼神看向索提艾爾,索提艾爾若無其事地繼續往下說。

  「那是您想太多了──既然聊到一個段落,接下來是今天的正題──採集藥草。」

  「有聊到一個段落嗎……算了,採集藥草是正題也是不爭的事實。」

  「沒錯。今天,我想要教您採集藥草的基礎。」

  在森林中採集藥草,這件事沒有說起來那麼簡單。

  記好藥草的種類是理所當然的事,要在草木長得茂盛且視線不佳的森林中找出藥草,必須具備包含其他植物在內的植被知識,否則很難採到。

  此外,許多草的外表長得十分相似,需要謹慎地做出判斷,每種藥草的採集方式也有不同的訣竅,還得留意保存的方法。

  在輕小說中,採集藥草給人的印象是冒險者一開始在做的工作,但現實並沒有那麼容易。

  「因此,一知半解的外行人不會有什麼收穫,採集藥草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涼香大人,您要好好聽老師說的話!首先……」

  索提艾爾自豪地挺起胸膛,轉頭四處張望。

  她跑到附近的草叢旁邊,摘下其中的一株草,然後一臉得意地拿給涼香看。

  「這是用來恢復體力的藥草。只要熟練到我這個程度,就能如此輕易地找到藥草,不過長得很像的草會長在一起,因此也有容易搞錯的藥草。這裡也長了其他的草,就算是涼香大人,您應該也沒辦法輕易地──」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吧。怎麼樣?」

  涼香沒等指著草叢的索提艾爾把話說完,就摘起了幾株草。

  索提艾爾看到涼香的行為,一時說不出話來,她凝視涼香手中的草。

  「…………答對了。咦,您為什麼一下就認出來了?」

  「看就知道了。葉片的裂齒形狀還有葉序都不一樣啊。」

  「……真的耶。涼香大人,您觀察得真仔細。您不是原本就知道吧?」

  涼香拿在手上的藥草,以及長在地上外貌相似的草。安里皺起眉頭,來回比對涼香提出的差異,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涼香用輕鬆的態度「啊哈哈」地笑了出來。

  「我不知道,只是聽說有長得很像的草,就仔細觀察了~」

  「即使有仔細觀察──不對,即使在知道特徵後再觀察,它們仍然是容易搞錯的藥草……兩者的差異不大,初學者辨別起來相當吃力。」

  實際上,加入城鎮教會的見習聖女的第一個門檻就是辨識藥草。

  辛苦採集回來的藥草,其實有一半以上只是毫無效果的雜草,這種情況也並不罕見。

  那些見習聖女要是看到涼香的所作所為,保證會哭出來。

  「明明是第一次學,好厲害喔。看來老師很快得要退休了……」

  索提艾爾表現出有點落寞的模樣,涼香慌忙搖手。

  「沒有沒有,我只是選出和妳的範本長得一樣的植物而已,並不具備藥草的知識,也不知道要怎麼使用。索提還要當很久的老師喔。」

  「真的嗎?──嗯,說的也是。那麼,請把那些藥草放進您的袋子裡。在回去之前,請小心不要壓爛它們。」

  「瞭解,那我們繼續努力採集吧!」

  涼香神情愉悅地把藥草放進袋子裡,索提艾爾看著那樣的涼香,臉上浮現了笑容。

  在那之後過了一小時左右,涼香她們帶來的袋子,因為裝滿藥草而鼓脹起來。

  與索提艾爾以前去過的森林相比,這附近的藥草資源豐富,她們採集得非常順利,也轉換了心情,兩人都很開心。

  然而,警戒周圍的安里與她們形成了對照組,臉上掛著難以釋懷的表情。

  不過她似乎不是對自己被排除在外而感到不滿──

  「那個,藥草有那麼容易找到嗎?我來森林時也有找過,可是只採到了一點點。尤其涼香大人今天還是第一次來採。」

  「嗯。不過,只要好好學過再來找,安里妳一定也能採──」

  「倒不如說我已經拚命在找了喔?而且我事前也有學習過喔?」

  安里打斷涼香的發言,她將手搭在涼香肩上,眼神顯得有些空洞。

  直接使用藥草,多少可以看到一些效果,拿去城鎮販售也能換成現金收入。

  在沒有治療師的村莊裡,藥草必定是重要的物資,但礙於知識不足和經驗不足,能夠採集到的量相當少,所以藥草一般被視為稀有的東西。

  然而涼香她們居然像摘開在路邊的野花一樣,收集了一大堆稀有的藥草……

  「安里小姐會找不到,我想是因為妳沒有那麼熟悉藥草。雖然妳有學習過,不過藥草的情報基本上都是不外傳的秘密。」

  索提艾爾用苦笑的語氣說出這段話後,安里也點頭表示「沒錯!」。

  「哦?沒有類似藥草大事典的書嗎?」

  「我沒有找到呢。我有大概參考過貴族時代擁有的書上頭的描述,但藥草的知識能夠拿來賺錢,應該沒有人在積極地推廣。」

  「是的。說得誇張一點,可以說是只傳給唯一的繼承人。我的母親是藥師,所以她教了我很多……教會願意教見習聖女,也是建立在把她們圈養起來的前提下。」

  「唔嗯~不只是治療,連知識也獨佔啊。」

  「大眾普遍認識的,頂多是曼德拉草那種知名的品種。所以我們在找藥草上也是費了好大的心力……為什麼涼香大人這麼容易就能找到?」

  如果要說知識不足,涼香和安里其實不相上下。

  可是涼香卻輕鬆採滿了整袋的藥草。安里心想若是涼香願意教他們訣竅,說不定能夠發展成村裡新的產業,於是提出了疑問──

  「唔嗯~有種說不上來的氣味?我有種『那邊應該長著藥草』的直覺。」

  「氣味?大部分的藥草,都只有一股草味吧?」

  「不是,與其說是香味,更像是一種感覺上的氣味。我很難解釋。」

  「…………」

  安里聽完涼香模糊不清的說明,平時總是看起來很溫柔的她,臉部微微地抽搐。

  倘若是熟悉所累積的經驗,確實會有所謂的直覺,但今天是涼香採集藥草的第一天。安里自然無法接受,所以她會露出那種表情也是理所當然。

  「唔唔,妳不相信嗎?既然妳都那麼說了,那我實踐給妳看!」

  不要說安里有說出什麼,她根本徹底地無言了,然而涼香卻一副像在說那種事情不重要的模樣,瞇起眼睛環視四周,最後她的目光停留在矗立在不遠處的大樹樹根附近。

  「感覺到了!雖然是第一次看到,但這個應該也是藥草!」

  涼香摘起來的,是一株大小約三公分長的小型植物。

  安里也是第一次看到──更精確地說,那是她不曾注意過的草,一點都不像任何一種她知識中的藥草。

  那個肯定不是吧。安里這麼想的同時,臉上浮現溫柔的笑容。

  她彷彿在看逞強的小孩子一般,心想涼香也不是無所不能。

  「涼香大人,藥草不是那麼簡單──」

  然而索提艾爾「啪啪啪」地拍起手,打斷了安里的發言。

  「您太厲害了!居然找到我沒教過您的藥草!!」

  「什麼?這樣也太奇怪了吧!?如果是記性好,或者是擅長辨認植物等理由,我還可以理解。但不可能找到完全不認識的藥草吧!?」

  「不,對涼香大人來說,沒有不可能的事。」

  「不是,有不可能的事。甚至可以說多的是不可能的事。」

  涼香的能力,基本上仰賴信仰點數。對於其他的氏子,涼香已經放棄了,但對於安里,她想要盡量避免打腫臉充胖子──要是安里提出強人所難的要求,她會很困擾。

  涼香是這麼想的,索提艾爾卻一點也不在意,繼續說明道:

  「與曼德拉草相同,藥效強的藥草都含有魔力。我猜涼香大人應該是感受到了有無魔力的微小差異。不愧是涼香大人!」

  「所以──啊,原來如此。是這樣的原理嗎?」

  涼香一邊點頭,一邊說出了模稜兩可的發言,安里冷眼看向涼香。

  「……涼香大人,這不是您自身的事情嗎?」

  「哎~我還不熟悉魔力,我原本以為是因為有神明大人的保佑。」

  畢竟還有占卜這個前例,實際的情況是在異世界獲得獸耳和尾巴選項的涼香,在面對新產生的奇妙感覺時,也只是抱著「應該是那樣吧?」的心態去接受。

  「當然,也有那個可能性。因為涼香大人是眷屬。」

  「所以原理是魔力或者是加護嗎?總之,不管原理是哪個,能找到藥草就好。」

  涼香乾脆地這麼說道,相對之下,安里卻露出了沮喪的表情。

  「可是那樣的話,感覺我們很難模仿。我的病導致村莊付了一大筆錢給教會,我本來想說盡量多採些藥草,可以填補村裡的資金。」

  「啊……要是能把藥草分給妳的話就好了,可是我們也沒有餘裕……」

  「雖然沒有打算過奢侈的生活,但我們也不可能靠喝西北風過生活。」

  涼香她們用微妙的表情看著採集來的藥草,安里慌忙揮手。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工作本來就該獲得報酬。」

  安里說出這句話,索提艾爾不發一語,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因為曾在教會被無償地壓榨,她果然也有自己的考量吧。

  除此之外,涼香在資金方面也同樣吃緊,她雙手抱胸「唔嗯~」地發出低吟。

  「要想辦法賺錢啊,我也不能置身事外……安里,妳平常都在做什麼樣的工作?」

  「我嗎?我負責統籌各個單位。我父親雖然是村長,但他會外出工作。不過我最近常和防衛部的人一起去打獵。在森林打到的獵物最容易拿去換錢。」

  「是喔,你們的職責分配得很明確呢。」

  「是啊。我們依照貴族時代遺留下來的習慣,分成農業、外務、防衛、製造四個單位。不過有點名不符實,外務的工作是去城鎮採買,防衛幾乎在做獵人的工作。」

  作為貴族治理領地的時期,不僅有外交的需求,也擁有軍隊,所以外務或防衛都在做字面意思上的工作,但這裡現在只是一座開拓村。儘管如此,他們仍維持與從前相同的組織架構,主要是為了便於管理,也是為了未來在做打算。

  「把零碎的翠光石賣掉,是可以賺到錢。不過量要是賣得太多,可能會被盯上。在這一點上,如果是藥草,即使我們村莊大量販售,也不會讓人覺得奇怪不是嗎?」

  「畢竟是位於不踏之森的村莊。既然是這樣,要不要我來教大家認識藥草?你們代替我們把藥拿去賣,我們付點工錢也是合理的。」

  索提艾爾像是可以理解般點頭,並說出了這項提議,安里驚訝地瞪大雙眼。

  「這對我們會非常有幫助……可是,這樣好嗎?妳剛才不是說只傳給唯一的繼承人?」

  「如果你們能跟我保證,採來的藥草一定會先給我看過,不會擅自販售或使用,就沒有問題。藥草的知識之所以要保密,有一部分也是因為要避免意外發生。」

  藥草也是藥的一種。若是憑著半吊子的知識用錯方法,有可能會變成毒藥。

  外行人把調製的藥物給他人使用,或者是拿去販售,萬一引發事故,後果不堪設想。

  若只是做出那件事的當事人遭到處罰也就算了,如果處理不當,連那些製作類似藥物卻可以正常發揮藥效的其他藥師,也可能會遭受批評。

  「我懂了,確實有可能發生這樣的事──不對,以前是不是發生過?」

  「可能吧。基於上述理由,因此……」

  「我一定會徹底執行。所以,可以請妳教我們嗎?」

  「好的。我們找時間做這件事吧。村莊附近也有藥草生長,不擅長戰鬥的人說不定也能夠採集──而且意外地沒有魔物出現。」

  正如索提艾爾所說,她們離開村莊後將近一小時的時間,遇到的魔物只有一開始的那隻大兔。

  目前還沒有讓護衛出場的機會,但涼香聽到索提艾爾的那句話,臉色沉了下來。

  「索提,妳那句話是Flag……絕對會有魔物跑出來。」

  「咦?我不懂您的意思,不是您想太多了嗎?」

  「一般來說是這樣。但以我們來說,有喜歡那種事情的存在跟在身邊。」

  猶如在旁邊看著,總是來得剛剛好的神諭。

  與其說跟在身邊,可能更接近#附在身上#。

  這是涼香根據實績說出的話,但索提艾爾不解地皺起眉頭。

  「我不認為神明大人會做出那種壞心眼的事……假如您想知道,祂說不定會告訴您魔物所在的方向,或者是提醒您要注意。」

  「不是,我不是說神明大人會做壞心眼的事──」

  露出困擾笑容的涼香話只說到一半,她換上警戒的神情、狐耳微微地抖動後,拉住索提艾爾的手,把她護在身後,並且重新握好金剛杖。

  「有東西在靠近。」

  「咦?我沒有……唔!」

  安里遲了幾秒才察覺異樣,她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站到前方架起劍,不久之後,一隻巨大的茶色野獸緩緩地從樹林間走了出來。

  「好大!那是什麼!?」

  「牙豬,和大兔不同,請小心。」

  「嗯,一眼就能看出來了!」

  大兔乍看之下還像是寵物,牙豬明顯十分凶惡。

  牙豬體長超過兩公尺,身高也有一點五公尺,那對讓牠獲得牙豬之名的尖銳獠牙,從下額往斜前方延伸出三○公分左右。那種凶殘獠牙再加上山豬的衝撞力,要是被刺中勢必會受到致命傷,哪怕只是被劃過一下,估計都會受重傷。

  「村莊附近很少有機會看到牙豬……不愧是涼香大人,運氣真好。」

  「我一點都不開心,倒不如說這是立Flag的索提的功勞吧。」

  「就算真的是因為我,這可以說是功勞嗎……?」

  「牙豬雖然是危險的魔物,但打倒後可以拿去賣錢。算得上是功勞吧。」

  與大兔相比,牙豬能夠取下更多的肉和皮毛,不過牠們的數量並不多。

  安里等人平常都是尋找牙豬活動留下的痕跡,在森林裡四處奔走設下陷阱來狩獵。

  這麼一想,對方願意主動過來,其實算是賺到了吧?

  「當然,也要能夠安全地打倒牠才算數。順道一提,涼香大人應該打得倒牠?」

  「唔?打倒那個怎麼看都覺得很硬的魔物嗎?」

  有著硬毛和肌肉作為鎧甲的山豬,是涼香想要避免用金剛杖對付的對手。像對付樹精時一樣使用《奇蹟》,或許可以將之打倒,可是涼香也不確定那麼做的效果會如何。

  例如,把牙豬體內的血液變換成水,不知道有沒有可能做到?

  涼香腦中閃過這個想法,但她想到這個方法就各方面來說都太過危險,於是搖頭否決。

  「……不行,我沒辦法吧?我是柔弱的少女喔。」

  「柔弱的少女……涼香大人,身為少女也有必須要迎戰的情況喔──不過這樣也不枉費我有跟來了。」

  安里彷彿想起了什麼不好的回憶,她冷笑了一下並拿起劍,涼香看到那樣的她有點被嚇到,卻還是擔心地來回看向牙豬和安里。

  「是、是這樣嗎……?安里妳可以嗎?」

  「交給我吧。我會讓您見識一下,少女也能夠戰鬥的一面。請妳們先退到旁邊。」

  考量到體格差異,她不可能從正面擋下牙豬。

  安里雙眼緊盯緩慢靠近的牙豬,朝斜前方踏出步伐,牙豬受到她的影響,隨著她轉換路線,涼香和索提艾爾也不動聲色地往反方向移動。

  安里確認兩人避開後,揮舞劍進行挑釁,牙豬低下頭開始衝刺。

  遠遠超過一○○公斤重的龐大身軀,踩著使地面轟隆作響的腳步朝安里衝去。

  即使同為魔物,牙豬的魄力與樹精完全無法相提並論,涼香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然而,站在牙豬正前方的安里卻十分冷靜。

  她在快被牙豬的獠牙碰到前,迅速地往旁邊移動,在身形交錯的瞬間順勢揮下一劍。

  「──喝!」

  安里強而有力的斬擊氣勢凌厲,難以想像是那隻纖細手臂做出的行為。

  安里揮下的劍沒有被毛皮擋住,而是劃過了牙豬的脖子,被砍中的牙豬因衝刺力道直接狠狠撞上正前方的樹,在鮮血從脖子濺出的同時倒臥在地面上。

  「「……咦?」」

  既然安里自告奮勇要當護衛,涼香她們也認為她有一定的戰鬥能力。

  在聽過安里的經歷後,她們原本以為安里的實力,可能只是貴族當作興趣培養的水準。

  但安里此刻展現的戰鬥技巧,超出了她們的想像。徹底被震驚到的涼香她們看得目瞪口呆,目不轉睛地望著安里朝牙豬走去的背影。

  「……問妳喔,索提。牙豬有沒有可能只是看起來很強而已?」

  「怎麼可能。牙豬與其說是打獵的獵物,實際上是更接近討伐對象的魔物。」

  「我想也是!因為安里實在打倒得太輕易了……」

  涼香鬆了口氣,確定不是自己搞錯,安里收起戰鬥時展現出的犀利,「唔呵呵」地換上沉穩的笑容,她抓起成為屍體的牙豬的後腿。

  「不要看我這樣,我的力氣不算小喔。嘿咻。」

  安里只是輕輕地說出「嘿咻」,牙豬龐大的身軀卻被抬到了半空中,更多鮮血從牠的脖子溢出。

  儘管不是把牙豬整隻倒掛過來,這也不是一般女性的纖細手臂辦得到的事。

  「……『不算小』的定義到底是什麼?」

  涼香提出了這句帶有哲學意義的疑問,索提艾爾也一本正經地點頭。

  「總覺得我明白村民們害怕安里小姐的其中一個理由了。」

  「哎呀,妳誤會了喔,索提小姐。他們沒有怕我。」

  安里這麼說道,溫柔地露出和藹的大姊姊會有的笑容。

  然而涼香她們還是忘不了安里讓那些企圖搶走兩人錢財的人──包含她身為村長的父親在內的一群壯漢跪坐在地,面對微笑對他們施壓的場面。

  當然,她們並沒有打算特別提出來。

  她們希望安里能繼續用溫柔大姊姊的模樣面對她們。

  「可是,這隻牙豬很大呢。涼香大人,我們可以結束今天採藥草的行程,先回去村裡嗎?我想趁狀態新鮮的時候,把牠處理起來。」

  「當然可以。這畢竟是能換成現金的重要獵物。索提也可以接受吧?」

  「是的。託涼香大人的福,我們已經採集到目前需要的藥草了。」

  ◇    ◇    ◇

  巨大的牙豬非常沉重,只靠三個女生搬有點辛苦。

  不過取下來的肉很好吃,毛皮也有各種用途,甚至可以拿去賣錢。

  只要想到這裡,那份重量也成了令人喜悅的重量。今天晚上說不定可以來場烤肉派對。

  三人沉浸在歡樂的氣氛中走著,然而快到村莊時,迎接她們的卻是一名上氣不接下氣跑來的男人,沖散了原先歡樂的氣氛。

  「安、安里小姐,大事不好了!啊,索提艾爾大人,請您幫幫忙!」

  「你冷靜一點!發生什麼事了?你先說明一下。」

  安里原先帶著幾分欣喜的表情霎時消失,她板起臉來大喝一聲,與她年紀差不多的男子不由自主身子一震,但他仍然驚慌失措地指著村子裡面。

  「那、那個,請、請妳們先跟我來!」

  涼香等人跟在著急的男人身後,來到了村長家的前面。她們才剛抵達,兩名男子就立刻被人用擔架運來,他們的外觀明顯出現了異常。

  兩人幾天前都還鍛鍊得結實有力的身體不見蹤影,雙頰凹陷,四肢瘦削得只剩下皮包骨。

  索提艾爾看到眼熟的症狀,神色大變。

  「難道是枯木病?可是,這個狀態……」

  雖然沒有進入末期的安里那麼嚴重,兩人卻都顯著地消瘦許多。

  然而,枯木病並非病程進展快速的疾病。

  這擺明了不是正常的狀態。正因為是這樣的狀況,索提艾爾火速採取了行動。

  「暫且不管原因為何,先進行治療吧。還好有事先做好準備。」

  由於擔心病況急遽轉變,索提艾爾急忙去拿治療藥,然後對兩名男性投藥,但在看到結果後,索提艾爾納悶地皺起眉頭。

  「平常的劑量藥效不夠?果然不是常見的狀況。」

  索提艾爾觀察患者的狀態,加大藥劑量。

  在給予將近平常劑量的一倍後,兩名男性終於清醒過來、睜開了眼睛。

  「「「哦哦!!」」」

  村民們發出歡呼聲,因為腦袋昏沉還無法掌握狀況的兩名男子嚇得抖了一下。

  一臉嚴肅的安里也如釋重負地露出笑容,她向索提艾爾開口說道:

  「謝謝妳,我們又受到妳的幫助了。」

  「這是我的職責。後續請他們好好進食和休養。」

  「我明白了,我們一定會報答這份恩情。」

  「你們現在只要努力蓋神社就很足夠了。我說的對吧?涼香大人。」

  「嗯,索提妳可以接受就好。反正正式的治療費用也還沒定下來哪。」

  就算要收和教會同樣金額的治療費,這座村莊的人終究也付不出來。

  因為知道這一點,涼香她們目前並沒有索取治療的費用。

  這如果變成常態,無疑會令人困擾,但她們預計在神社蓋完前,都先維持原狀。

  「謝謝妳們的幫忙。不過,之後也需要想好怎麼定價呢。當然,我們會確實配合的,請妳們放心──所以呢,爸爸,是發生什麼事了?」

  安里的目光,轉向在安排好把兩名男性送回他們家後,朝涼香等人走來的村長。被這麼問到的他「嗯」地點了點頭,接著開始說明。

  「我也沒有親眼目睹,但──」

  事情發生的地點,是穿過樹精之森後,最初被他們視為水源的瀑布。

  瀑布附近的樹不是樹精,所以涼香沒有參與,不過之後的計畫是要把水從這裡引進村莊,加上作為神社的禊場來使用,因此工程正在進行中。

  負責那些工程的,是包含兩名男子在內的幾位村民,然而──

  「根據目擊者的說法,疑似是瀑布下的水池突然冒出奇怪的黑霧。聽說在附近工作的兩人也有慌忙遠離,卻還是馬上倒下了。」

  來叫我們的是在附近的其中一人,其他人則是使用擔架把兩人運來,但大家都忙著逃跑,沒有人知道實際發生了什麼事。

  「黑霧……不能放著不管,只能去確認狀況了。」

  「是啊,吾也一起去吧。索提妳也願意去嗎?」

  「我當然願意,只是您也要去嗎?那麼危險的事情……」

  索提艾爾一副有些猶豫的模樣,但如果是超自然現象,就該輪到涼香出馬,而與疾病相關的事情,就由索提艾爾上場。索提艾爾大概也明白沒有其他方法,隨即放棄掙扎,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我們走吧。請您務必要多加小心。」

  「謝謝妳們。說來丟臉,我沒辦法說出『我一定會保護妳們』,但我一定會盡最大的努力。」

  「沒什麼。這是在神社的工地發生的問題,不用跟吾客氣哪。」

  涼香輕描淡寫地回答,安里再次鞠躬後著手進行準備。

  倉促組成的調查隊有涼香三人,以及防衛部的四人,總共七人。

  萬一有什麼狀況,導致安里和村長都無法行動,事情就麻煩了,所以村長沒有參加。

  經過村子最內側新鋪好的道路,穿越已經開始建造工程的神社境內,沿著深處的小徑往前走後,可以看見有乾淨水流傾瀉而下的瀑布。

  瀑布寬度略窄,水量不算多,但因為高度的關係,從遠處就能看到它隨著距離愈靠愈近,甚至可以聽見水花撞擊岩石的聲音。

  「難得有道感覺不錯的瀑布,要是無法使用該有多可惜哪。」

  「這可能就要靠您的努力了──好像是那裡。」

  索提艾爾所指的地方,有類似黑霧的物體盤據在瀑布下的水池上方。

  涼香看到那團黑霧時,瞬間想起了讓她掉到這個世界的地洞。

  不過,與完全看不見另一頭的那個洞相比,涼香發覺這團黑霧沒那麼濃,她放下心中的大石頭,對比之下,索提艾爾和安里的反應顯得很大。

  「「那個是!」」

  「嗯?妳們兩個知道是什麼嗎?」

  所有人聽到兩人的聲音,警戒地停下腳步,安里面色凝重地開口說道:

  「是的,我在罹患枯木病前看過類似的物體,但我看到的比較淡。我靠近後,它馬上消失得無影無蹤……在遇到它的幾天過後,我的身體就出了問題。」

  「是喔,這該不會是造成枯木病的原因吧?索提妳呢?」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不過那恐怕是教會稱為『瘴氣聚集』的物體。教會宣稱那是『信仰不足所招致的禍端』,可是沒有提出依據。順帶一提,我的母親也曾指著類似的物體,稱那個為『黑暗殘渣』。」

  「『瘴氣聚集』和『黑暗殘渣』哪。真是耐人尋味的稱呼……我們離這麼近沒有問題嗎?有人感覺到任何不舒服嗎?」

  一行人距離瀑布下的水池大約二○公尺左右。涼香三人走在最前面,其中一名跟在後方的男性小心翼翼地舉起手。

  「涼香大人,非常抱歉。我有點不舒服……」

  「沒關係,不用客氣。你不說出來反而會造成困擾哪。」

  「沒錯,你要是突然倒下,我們也無法處理。其他的人身體還好嗎?」

  索提艾爾再次問道,其餘的男性們也說自己在發冷,但涼香和索提艾爾還有安里,都沒有感覺到身體狀況有什麼變化。

  「唔,是因為男女之間的差異嗎?」

  「不是,我想是耐受性的差異。身為眷屬的涼香大人,以及身為巫女的我自然不在話下,安里小姐的祖先也……對那樣的東西有抵抗力。」

  「可是我曾因為枯木病病倒過……?」

  「即使有抵抗力,也有上限。接下來的路程,我們自己過去吧。」

  「但、但是我們是護衛。妳們要是發生什麼事……」

  「不,反倒是你們可能會發生什麼事哪。」

  面對涼香提出的嚴峻現實,男性們「唔」地一聲,通通說不出話來,安里像是在安慰他們,她用溫柔卻不允許反駁的語氣說道。

  「如果所有人都倒下,就沒有人可以去叫救兵,也沒有人可以把我們扛回去了。你們在這裡等著。」

  「……明白了。請妳們注意安全。」

  眼下也沒有其他的辦法。涼香三人把勉為其難答應的男性們留在現場,繼續往前走到河岸邊。三人注視著漂浮在瀑布下的水池上方,直徑大約一公尺的黑霧。

  「靠得這麼近後,連吾也稍微感受到一股寒意了哪。妳們呢?」

  「我也是,背脊一陣發涼……」

  「和那時的感覺很像。如果長時間待在這裡,身體很可能會出問題。」

  或許是與索提艾爾提出的耐受性差異有關,相較於只是皺起眉頭的涼香,索提艾爾不悅地擺出嫌惡的表情,安里甚至到了臉色有點差的程度。

  「看起來極為不祥。再這樣下去不只神社無法蓋好,更重要的是很危險。無論如何都不能放著不管。這也是為了吾美好的神社生活!」

  涼香雖然不是神明,但她也很期待在自己的房子裡生活。

  在村長家的待遇再好,那裡依舊是別人的房子。

  難免會讓人有點靜不下心,難以完全放鬆下來。

  「涼香大人,我同意不能放著不管,可是您有辦法處理嗎?」

  「淨化不潔之物是巫女的本分,總會有辦法的吧。吾都被賜予《祈禱》這種彷彿在叫吾『去做』的權能了。」

  索提艾爾一副有點不安的模樣,涼香若無其事地回答她。

  涼香自從來到異世界之後,都在使用《奇蹟》等超出常理的能力,但她在老家時,動土儀式、消災解厄、授予祈禱過的護身符等等,都是重要的收入來源。

  儘管沒有確切的證據,神明大人告訴她的《祈禱》效果中,也寫著『讓祓除儀式擁有效果』,所以她沒有不嘗試的理由。

  「倒不如說,要是連對這麼明顯的『不潔之物』都沒有效果,那就是詐欺了哪。即使對象是神明大人,吾也會不惜採取抗議行動。而且為了建造神社,吾非這麼做不可。」

  「既然您都這麼說了……還是請您要小心安全。」

  「唔嗯。妳們兩個退到後面去。」

  涼香說完,拿著手上的大幣對著黑霧唰唰地揮舞。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閉起眼睛開始唸誦祝詞。

  「高天原神留坐,以皇親神漏岐、神漏美之命,召八百萬神──」

  變化立刻發生了。原本風吹過也沒有絲毫動靜的黑霧微微地搖晃。

  同一時間,索提艾爾和安里感覺到四周的空氣變得輕盈,同時發現自身感受到的不適感明顯減輕。

  「使磐根、樹根,乃至草之片葉,咸緘妄語。置天之磐座,嚴擘天之八重雲──」

  黑霧晃動的幅度變大,從邊緣開始漸漸地消散進空氣中。

  索提艾爾她們緊張地屏住呼吸,涼香神情專注地再次揮舞大幣,繼續唸誦祝詞。

  「或犯諸罪。如天津罪、國津罪、許許太久罪──」

  黑霧與一開始時相比,已經變淡許多,大小變得只有原先的一半。

  在後面看著的兩人,緊張感也稍微獲得緩解,或許是她們不該冒出『看來事情進行得很順利』的想法──嘩啦!黑霧底下的瀑布水池突然水花四濺。

  「「涼香大人──!!」」

  「宣讀天津祝詞之太祝詞。如此宣讀,天津神將開天之磐門──」

  從水中現身的,是外觀有如觸手般,由黑色濁水所組成的物體。

  涼香聽到索提艾爾她們的呼喊而睜開眼睛,眼前的異象令她震驚地豎直獸耳,但看著逐漸變淡的黑霧,就算是在這種情況下,她也沒有停止唸誦祝詞。

  不僅如此,她還伸出一隻手,阻止因為擔心而想靠近的兩人。

  「如科戶之風吹散天之八重雲──」

  黑色的觸手差不多有人類的身體那麼粗壯,它猶如彎曲抬高的長脖子,延伸至高於水面三公尺的位置,搖晃地瞄準涼香──瞬間朝她衝去。

  「如朝風夕風吹散朝霧夕霧──」

  咚。涼香的面前,觸手在彷彿伸手就可以碰觸的距離,撞上了無形的牆壁。

  涼香的祝詞依然沒有受到影響,但豎起的尾巴像是反映了她的驚恐,瞬間炸毛膨大了一倍──

  涼香努力控制住劇烈跳動的心臟,加重語氣唸出祝詞。

  「如執燒鎌利刃打掃彼方繁木。如此祓清,罪穢無存──」

  觸手「咚、咚」地重複撞擊,但每次都被反彈回去。

  它原本混濁的顏色,也與黑霧同步變淡,不久之後……

  「今大祓既行,伏請天津神、國津神、八百萬神等,共聆此祓,並冀罪穢不復存焉!」

  祝詞結束的同時,涼香手上的大幣綻放出光芒。

  黑霧被那道光沖散,一下子消失無蹤,觸手也變回水,嘩啦地落下。

  「……成功了嗎?搞定了吧?」

  「是的,黑霧和類似奇怪觸手的物體都消失了。」

  涼香不安地追問,索提艾爾點頭表示肯定後,涼香「呼嗚~」地放鬆緊繃的神經,大大地喘了一口氣,她原先豎得直挺挺的尾巴也無力地垂落。

  「辛苦您了,涼香大人。我剛才還很擔心會出事,您真是太厲害了。」

  安里也面帶笑容誇獎涼香,涼香卻面有難色地搖頭。

  「老實說是千鈞一髮,消耗了不少的信仰點數。」

  《祈禱》如預期般發揮了功能,不過這也是神明賜予的權能。

  尤其在祓除儀式的中途阻止觸手時,消耗掉了特別多的點數。

  可是現在的涼香因為翠光石的事件,處於所剩點數不多的狀態。

  信仰點數不斷減少的感覺,令涼香冷汗直流,她雖然表情管理得很好,炸毛的尾巴和慌亂的語氣卻如實地表露出她的心情。

  「那、那個到底是什麼東西啊!?我可沒聽說會有觸手,觸手欸!差點要實際發生『薄薄的本子內容變得超充實』(譯註:暗指成人向同人誌內容或資訊量大增的情況。)的狀況了!真是的,受不了!!」

  要是被那隻觸手抓到,不知道自己的下場會如何。

  如果只是罹患枯木病也就算了,最糟糕的情況是遭到觸手蹂躪──

  由於觸手的外表實在太過嚇人,不太妙的想像畫面閃過涼香的腦海,她忍不住開口抱怨,索提艾爾卻對她的那番話提出了質疑。

  「那個,涼香大人,什麼是『薄薄的本子內容變得超充實』?」

  「──啊,沒事,什麼事都沒有,忘掉那句話吧。」

  那些混雜在次文化資料裡的種種,涼香根本不可能解釋得清楚。

  涼香用燦爛的笑容試圖帶過這個話題,索提艾爾眨眨眼睛,露出疑惑的表情。

  「是嗎?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有種被觸動的感覺──」

  「那是妳的錯覺。先不說這個,索提妳們對那隻觸手有什麼頭緒嗎?」

  ──那是沒有必要轉達的文化,我希望索提保持純真無邪。

  涼香在腦中想著這件事,強行改變了話題。

  「不,我不清楚。感覺是非常令人厭惡的存在……安里小姐呢?」

  「我也是。我想說再問問我父親……但他應該也不知道。」

  兩人面面相覷搖頭,涼香一行人一同注視著變成液體的觸手落下的位置,然而那裡只剩下被水淋溼的痕跡,沒有留下任何形體。

  「唔嗯~看起來只是普通的水……希望不會發生什麼麻煩的事──」

  就算是站在遠處看,想必也看得見黑霧消失了吧?

  涼香看向最初戰戰兢兢,很快又換成快步走來的男性們,她憂心忡忡地喃喃說道,這時索提艾爾「啪」地拍了一下手,然後微微一笑。

  「我明白了!涼香大人,這就是『Flag』吧!」

  「唔!不、不是……吾很想相信不是哪……」

  但索提艾爾已經做出了實績,涼香的這句話毫無說服力。

  看到涼香這樣,安里和索提艾爾看向彼此,兩人輕笑出聲。

  ──還是該說,果然是Flag呢?

  回到村裡的安里把自己的父親和村民們都問了一遍,『黑暗殘渣』和『瘴氣聚集』或許還有人知道,但沒有人清楚關於那隻觸手的任何線索。

  值得慶幸的是,瀑布下的水池沒有再出現新的黑霧,涼香的Flag平安無事地沒有被回收。病倒的兩人在幾天後恢復健康,後續的工程進行得十分順利。

  就這樣,在疑問沒有獲得解答的情況下,神社終於建造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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