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閒雲遮月，清風襲花
「唔嗯～雖然也有沒辦法單純感到高興的部分，但神社的經營方面確實讓人忍不住嘴角上揚。」
涼香一屁股坐到本殿深處的地板上，故作平淡地說道。
索提艾爾坐在一旁陪伴涼香，她一邊倒茶，一邊露出沉穩的笑容。
「是啊，手頭寬裕多了呢。不論是信仰點數，還是金錢都是。這些都是您『推廣』的成果。」
「沒錯，他做得很好呢──超乎我的想像。」
一切起源於偷窺狂──更正，是艾德。
遇到牙豬後保住一命的他，在村子裡大談特談自身體驗到的護身符效果。
村民們最初聽完也是半信半疑，然而在看到艾德帶回來的淨化藥的效果後，親身體會到那並非謊言。汙染源消失後，艾德的村莊很快就不再需要淨化藥，但他們還是把這些消息傳到了附近的村莊，神社的來訪人數因此而增加。
「沒想到護身符真的幫上忙了呢。」
「他說要是沒有護身符，自己恐怕沒命了。現在也變成了常客。」
再次見到面時，艾德頂禮膜拜，他打從心底崇敬涼香，並向她道謝。
涼香告訴他，那個護身符是非賣品，艾德表示『那麼厲害的護身符，是非賣品也是理所當然！』，然後喜孜孜地買了御朱印帳，定期都會來參拜。
「每次只要他來參拜，信仰點數都會明顯變多……」
「這是好的趨勢。再說《祈禱》也要花費信仰點數，我們讓它繼續增加吧──如果是為了您，相信會有樂意奉獻性命的狂熱信徒出現。」
「那樣才不好吧！？我是想要信眾變多，可是狂熱信徒會讓人很頭痛。」
涼香露出無奈的表情，獸耳也跟著垂了下來，索提艾爾看到她那樣，「呵呵」地輕笑出聲。
「狂熱信徒的事，我是開玩笑的。不過，藥品的銷售量也增加了呢。」
「對啊，藥品的銷售量。枯木病患者比我預期的還要多。可以理解為什麼會有『拯救受枯木病所苦的人』的＼使命（任務）出現。雖說心情有點複雜，但銷售額真的很高。」
儘管她們賣得比教會便宜許多，但仍是高價的藥物。一開始時購買的人並不多，不過隨著成功治好的案例增加，枯木病的治療藥逐漸變得暢銷。
連帶也讓需要其他藥物的人變多，藥品賣得比護身符還要好。
「除此之外，希望疾病早日痊癒的人都會認真祈願，能夠獲得的信仰點數也非常多。限制只有信眾可以買藥真是正確的選擇──但這種話不能明目張膽地說出來就是了。」
「不過，我們能提供便宜的藥物，也是因為有信仰點數的關係。」
「嗯，感覺各方面都進展得很順利，簡直就像有人在暗中助陣一樣。」
若是沒有淨化藥或枯木病治療藥的需求，神社的存在也不會這麼快就深入人心。可是涼香不認為神明大人會介入那樣的事情，她納悶地歪頭。
不用說，那個『某人』是教會相關人士這種事，完全在她的想像範圍之外。
「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麼問題，就是我變得不太能出門吧。」
涼香不滿地搖尾巴，被搔得很癢的索提艾爾用略帶歉意的表情微微一笑。
「那部分只能請您放棄了。身為眷屬的您要是隨意走在路上，難以顯得您的可貴，而且目前也需要樹立威嚴，您偶爾露面即可。」
「偶爾露面……那也是《勸信教》裡面寫的內容嗎？」
「是的，好像還有透過捐獻的金額，或者是參拜的次數等，限制能夠見得到您的人的方法。以及寫道如果只給上位者特殊待遇，便能激起大家的情緒，效果會特別好等等。啊，所謂的特殊待遇，只是直接和對方說話、握手之類的，做到這樣就可以了喔。」
索提艾爾慌忙補充「您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涼香有點傻眼地看著她，嘆了口氣表示「我沒有誤會喔」。
「那本果然是不良讀物吧？裡面還有寫了什麼……？」
「這個嘛，像是偶爾直接和不幸的人說話，也是一種做法。只優待上位者，會讓下位者放棄希望，所以必須讓他們覺得『說不定會輪到我』──」
「好惡劣！？不過，做到那種程度，根本是在當偶像吧。最終培養出來的不是狂熱信徒，就是會惹麻煩的御宅族……這在現實世界也很常見。」
只要是支持的偶像說的話，什麼都願意相信，為了守護偶像，什麼都做得出來。
即使對他們來說是『正義』，在第三者的眼裡卻是感到困擾，外加覺得實在看不下去，最終只會為偶像帶來麻煩──如果他們的偶像是正常人的話。
「我真的不想讓事情往那個方向發展。不對，我已經用御朱印帳做出類似的事情了……我們要適可而止。」
涼香用感嘆的語氣說道，索提艾爾面帶笑容遞出茶水。
「好的，一切都依照您的意思──請用。」
「謝謝妳，呼──我們能過得這麼奢侈，也是多虧了信仰點數，好兩難喔。」
涼香喝完一口茶後吐了口氣，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杯子裡的茶。
那是綠茶。雖然只花費了少量的點數，但這也是用《奇蹟》轉換而成的物品。
「我只是在幫助您達成目的。不過，您要是太早回去，我會感到很寂寞的，所以您可以再更奢侈一些喔？」
索提艾爾用像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然而涼香也聽得出她參雜在裡面的真心話，她低頭看著綠茶沉默片刻。接著她先是喝了一口茶，彷彿刻意在暫緩節奏，隨後抬起頭說出「不過……」。
「我根本也不知道究竟回不回得去。」
「是嗎？神明大人說您能回得去不是嗎？」
「正確來說，是說不定回得去。最近事情都告一段落了，我有再次用《神諭》進行詢問，可是得到的回覆只有這個。」
涼香拿出一張上頭有用行書字體寫下短短一句話的紙張。
索提艾爾探頭看向那張紙，她皺緊眉頭陷入沉思。
「我看看……『長空極目處，萬里一嬋娟』嗎？」
「沒錯，答對了。學習的成果展現出來了呢。」
涼香笑咪咪地摸摸索提艾爾的頭，似乎在為學生的成長感到欣慰，索提艾爾的臉頰微微泛紅，臉上帶著既開心又害羞的表情低下頭。
「謝、謝謝您的誇獎。不過，我只看得懂字，不懂那句話的意思……」
「也是，只有這句確實看不懂。必須知道下一句，才有辦法思考。」
涼香神情冷淡地用手指彈了彈神明大人的信件，同時繼續往下說道。
「這是一首知名的和歌──那句話引用自詩的其中一句，下一句是『故國春日野，月出三笠山』。是一首歌詠在異國思念故鄉時，抬頭望向月亮，心想『那和故鄉的月亮是同一顆月亮吧』的詩作。」
「……換句話說，只要您思念故鄉，願望就能夠成真嗎？」
索提艾爾疑惑地歪頭，涼香嘆了口氣表示「希望是這樣」。
「其實吟唱這首詩的人，花了三○年左右才得以歸國。」
「這個……」
「而且他雖然嘗試歸國，最後卻以失敗收場……」
「那、那個……」
「順道一提，這個作者去到異國的年紀，和我差不多大。」
「…………這、這肯定是神明大人的惡作劇！涼香大人！」
索提艾爾大概是想不到適合的話安慰涼香。她目光閃爍地說出牽強的理由，臉上浮現僵硬的笑容，涼香也乾笑了幾聲。
「哈哈哈……很有可能，但我也無話可說──不管是真的惡作劇，還是假的。」
神明大人到底是以開玩笑的心情送來和歌，還是帶著『回去的可能性是這種感覺』的意涵送來的呢？索提艾爾擔心地觀察遙望遠方的涼香。
一段時間後，索提艾爾因為猶豫而嘴唇顫抖，但她很快地下定決心並開口說道：
「涼、涼香大人，假如您回不去，我、我會一生陪在您的身旁。我會努力工作，也會照顧您，所、所以請您放心！」
索提艾爾羞紅了臉，她用略為濕潤的眼眸注視著涼香。
涼香瞪大眼睛看向她，接著揚起嘴角摸摸她的頭。
「索提，謝謝。謝謝妳這麼為我著想。抱歉，讓妳為難了。」
「不、不是，我是真心──」
索提艾爾急忙想要糾正，涼香繼續往下說，打斷她的發言。
「妳說得沒錯！我來到這裡才過幾個月而已。是該先放寬心，為能夠好好生活開心一下才對。而且我有妳在，還有瑪莉和優莉幫我的忙。」
涼香這麼說道，她站起身來望向窗外。
寂靜的境內映入她的眼簾。儘管參拜者變多了，卻也不是一直都有人來。
穿著袴快步向前走的優莉注意到涼香，向她點了下頭。
涼香微笑著對優莉揮手，然後抬頭望著天空大口深呼吸。
「嗯！想那麼遠也沒有用。一切都會平安無事的，對吧！」
涼香鏗鏘有力地說道，想要幫自己打起精神，然而……
自那之後過了一段時間，神社的人潮不但沒有減少，反而變得更加絡繹不絕。
如果單純是信眾變多那倒還好，但來的人實際上都是想要買枯木病的治療藥。
由於頻繁地有人來訪，涼香也無法再悠閒地眺望境內。
「唔嗯～最近真的有點太忙了吧？」
「是啊。抱歉，沒有辦法陪您……」
與那時不同，倒茶的人是涼香。
索提艾爾在一旁轉動最近引進的藥船（譯註：舟型的碾藥器材。）。
以前她是用研磨缽製藥，但隨著製藥量增加，需要磨碎的藥草量也大增，看不下去的涼香向村裡的工匠提議，做出了藥船。
「這妳不用放在心上，要製作的藥變多，很辛苦吧？」
「您讓我認識這個藥船之後，變得輕鬆很多。」
「以前沒有這樣的東西嗎？」
「我也不知道。就算有，可能也不普及。而且教會也沒有。」
「那種地方應該不會去思考效率的問題。來，索提妳也休息一下吧？」
涼香把茶放在索提的旁邊，茶還配有小花形狀的點心。
「謝謝您──呼，涼香大人親手做的點心真好吃。」
「這是我打發時間做的練切和菓子。因為條件有限，感覺做得不算很好。瑪莉她們…………」
涼香站起身來慢慢走過去，然後從本殿大門的門縫往外偷看。
可以看到正在教導參拜者參拜方法的瑪莉，以及在授與所招呼客人的優莉。
想要疾病治療藥的人很多，其中不乏失去耐性、情緒激動的人，優莉卻還是堅毅地用笑容應對。
「我也想給她們茶和點心……可是現在似乎不適合叫她們過來。忙碌地走來走去努力工作的瑪莉她們很可愛，可是她們都還是小孩子，總覺得有點可憐。」
瑪莉她們才剛開始工作沒多久，堅強又仰慕涼香的雙胞胎，對涼香而言也是重要的存在。她搖著尾巴默默看著她們，這時索提艾爾無奈地向她說道。
「涼香大人，請您不要從門縫偷看。看起來有點可疑。」
「唔～因為也不能隨便開窗，所以我只好這樣看。」
儘管有些不滿，涼香仍然停止偷窺，回到了索提艾爾的身旁坐下。
在那之後，她用手抵著下巴，像是在思考什麼事情，並且環視本殿的各處。
「考慮到之後的事，我也想要引進竹簾。竹簾可以從裡面看出去，外面也看不進來。再說盛夏的時候，我還是想避免把窗戶全部關緊──而且裝了竹簾也能看到兩人的樣子。」
「說的也是，如果是左右兩邊的窗戶，不容易從外面看進來……可是，在人潮變少之前，感覺沒有空閒時間那麼做。畢竟枯木病的治療藥，賣得相當好。」
「嗯，好到有點異常。老實說，銷售額增長到我都覺得過意不去了，但現在也不能降價……會有轉賣的風險。」
「是啊，即使是現在的價格，考慮到曼德拉草的稀有性，也是前所未有的低價了。」
對涼香來說，信仰心才是最重要的。考慮到之前以定價購買的人，還有建造神社的信眾，她很難輕易地調降價格，要是便宜販售，也會變得容易被轉賣。
正因為是狠下心才買得起的價格，萬一轉賣失敗，遭受的損傷也很大，再加上能賣的對象有限，以及在神社即可買到，轉賣的行為受到了控制。
「可是，就算我們可以賺到錢，這個狀況也不是件好事。所幸曼德拉草還有很多，其他的藥草類庫存會吃緊嗎？」
「是的，以實話來說，相當吃緊。一般來說應該是反過來的，但您採收的曼德拉草藥效實在太強了。村裡防衛部的人也很努力在幫忙了……」
現在負責採取藥草的，是上過索提艾爾課程的防衛部。
神社會向他們購買藥草，再加工成藥品販售，因此對村莊也形成了好的金流──撇除有人因疾病而受苦，還有防衛部疑似有點過勞不談的話。
「其實關於這一點，安里小姐好像有事情要跟我們說。她應該快來了。」
「嗯，希望是什麼好消息……看這個狀況，不能抱有太大的期待。」
涼香雙手抱胸，若有所思地歪頭，索提艾爾也露出困擾的笑容。
不久之後，來訪的安里喝著涼香端出來的茶，「呼」地吐了口氣。
「真是好茶，很好喝喔。比起苦澀味，甜味更明顯，有著清爽的香氣。喝了心情也舒暢許多……那邊那個可愛的東西，是涼香大人做的茶點嗎？」
安里的目光，聚焦在索提艾爾的旁邊，還剩一些練切和菓子的盤子上。
涼香讀懂了她的眼神一點點頭並遞出盤子。
「是啊，妳可以吃喔──只是等等瑪莉和優莉會哭出來吧。」
安里伸到一半的手停在空中，她斜眼看向涼香。
「……您都說這種話了，我怎麼可能吃得下去。」
「呵呵，我開玩笑的。廚房裡面還有，妳可以放心吃。」
「真的嗎……？那我就心懷感激地享用了──哎呀，好溫和的甜味，真好吃。」
「涼香大人不只會裁縫，連點心都做得很好。」
明明不是索提艾爾做的，她卻不知為何擺出一副自豪的表情。
涼香苦笑了下，她搖了搖食指。
「最近點數方面多少有些餘裕。那個點心以豆子作為主原料，但也要用到少量的砂糖來製作。當然，都是用《奇蹟》轉換出來的。」
「砂糖……涼香大人，有辦法在這座村莊栽培可以產出砂糖的農作物嗎？」
砂糖是高級品。安里的疑問不知道是出自身為村長的責任感，還是她自己想吃甜食的慾望。
安里窺看涼香的反應，涼香的臉上浮現苦笑。
「不，以氣候來說很困難──啊，不過，如果是甜菜的話……」
「就這麼辦！」
「等一下、等一下，甜菜不是那麼好種的農作物！」
或許是因為前陣子種植的地瓜順利地長大，安里興沖沖地向前探出身，想要再嘗試一次，涼香連忙把安里推回去。
「與到處都能種的地瓜不同，甜菜並不好種。只是有這個可能性而已，我不認為這一帶的氣候適合培育，而且要先讓地瓜的栽培步入正軌吧？我理解妳對美食的追求，但要是同時發展太多項目，有可能會失敗。」
「唔……您說的沒錯。」
經過涼香的提醒，安里也注意到自己操之過急了。
她一臉尷尬地重新坐好，涼香溫柔地笑了笑。
「妳不需要那麼著急，我聽說妳這個村長做得很出色喔。」
「希望真是如此……最近一切的變化都來得太快了。」
「啊哈哈，這部分我也有責任呢──對了，妳今天來是要說什麼？」
涼香似乎是想轉換氣氛，她把拿在手上的茶杯「喀」地一聲放好，安里也同樣放下茶杯，並且把她來這裡時帶著的布包放到大腿上，開始說明來意。
「關於那件事，您最近有聽聞森林不太安寧嗎？」
「多少有聽索提說過。聽說魔物的數量變多了。」
「是的，也變得較為凶殘。除此之外，有遠遠地看見疑似黑暗殘渣的可疑黑霧。不過這就沒有靠過去確認了。」
「還有黑霧？那很嚴重呢。我是不是去祈禱一下比較好……？」
涼香懊惱地喃喃說道，索提艾爾聽完反應相當激動。
「太危險了！先不說黑暗殘渣，森林裡可是有變凶殘的魔物喔！？」
她脫口說出「要是您出了什麼事……」，涼香看向她，困擾地皺起眉頭。
「可是，之前也有『第一次的淨化儀式』的＼功績（成就），放著不管沒關係嗎？」
神明大人的期望，是要淨化黑暗殘渣吧？
從達成時有獲得＼功績（成就）這一點來看，很難否定這個預測。
索提艾爾似乎也明白這一點，她發出「唔～」的低吟，抬眼望著涼香，但她很快地像是想起了什麼，接著開口說道。
「啊，那您要不要確認＼使命（任務）看看？如果神明大人希望您那麼做，肯定會寫在上面……」
涼香同意地表示「妳這麼說也對」，她翻閱文件盒內的詩籤做確認。
「我看看喔……沒有類似的＼使命（任務）耶。」
「呼，那麼，看起來您不需要硬是去處理那件事。涼香大人，您別去了吧？」
索提艾爾的表情放鬆下來，她拉拉涼香的衣袖勸阻她，安里也點頭。
「我也覺得涼香大人不要進去森林會比較好。」
「我其實算有戰鬥能力的……果然是因為很危險嗎？」
「當然，那也是原因之一。那種層級的威脅，可不是大兔能比擬的。」
「原來如此……我是不是該再鍛鍊一下？」
安里毫不猶豫地斷言，涼香聽了有些沮喪。
涼香在現實世界曾經涉獵過武術，儘管她身型嬌小，仍屬於有點實力的女孩子。被說成完全派不上用場，難免有所感觸。
「呵呵，如果您真的那麼想，我也可以幫忙喔──不過，現在比起那件事，有其他更令人在意的事情。前幾天，我收到了情報部的報告，教會的人似乎在這座森林裡做出了可疑的舉動。您外出時需要特別留意。」
「咦，教會的人嗎？他們應該是被禁止進入這座森林的才對……」
「是這樣嗎？來的人好像是蒙布洛瓦教會的管理者。」
那是索提艾爾參加過的教會。或許是那時悽慘的狀況在腦中浮現，索提艾爾的臉色變差，她抓住涼香袖子的手微微顫抖著。
涼香握住索提艾爾的手，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大腿上溫柔地握著，並催促安里繼續說下去。
「可疑的舉動，具體來說是做了什麼？是在找人嗎……？」
「不像是在找人。好像是在森林裡的石碑上進行雕刻……因為只是從遠處看見，所以不太確定。石碑的細節也不清楚。」
教會的人離開後，情報員曾去確認石碑，然而刻在表面上的是看不懂的圖形。無法判斷出那些圖形的用途是什麼。
「不過，我家不是和這座森林有淵源嗎？我調查了祖先是否有留下紀錄，發現了像在講那個石碑的書，可是內容我完全看不懂。只是覺得長得很像您以前給我看過的神明大人的文字，所以想說您也許看得懂。您願意看一下嗎？」
安里一邊這麼說，一邊解開放在腿上的布包，把拿出來的幾本古書交給涼香。
涼香打開那些書，索提艾爾也從旁邊探頭窺看。
「哦哦，這是草書呢。比行書更加潦草，對索提來說可能還太難了。」
「是啊，感覺我幫不上什麼忙。」
「這個就得靠經驗了。不過，上面寫的是日文呢。」
如果是緋御珠姬，涼香還能理解，但寫下這些書籍的，應該是身為這個世界居民的安里的祖先。
而且還使用了日文中的草書，涼香對此感到疑惑。
「……算了，我先閱讀看看吧。」
涼香決定等之後再來考察歷史，她翻閱起書籍，迅速地把整本瀏覽過一遍。
在那之後，她再次讀了在意的部分，然後「唔嗯～」地發出沉重的低吟。
「這些內容很驚人呢……安里的祖先是犬神的巫女？」
「哎呀，我沒說過嗎？是的，相傳是這樣沒錯。我自己沒什麼感覺，但那上面都有記錄了，八成是真的吧。」
「至少，寫出這本書的人好像是犬神的巫女。接下來的內容，對安里來說可能會是有點殘酷的事實，上面也有寫到這座森林裡『封印了遭黑暗吞噬的神使』。」
「咦！？這、這我倒是第一次聽到……真的嗎？」
安里驚訝地瞪大眼睛，半信半疑地來回看向涼香與古書，索提艾爾注視著涼香提到的那句話，她皺起眉頭陷入沉思。
「說不定是刻意沒有告訴後人，站在神獸的立場來看，傳出去也不好聽吧。」
「嗯，書裡沒有寫到具體的狀況，但畢竟都封印了。」
「說的也是……順道一提，涼香大人，裡面有提到神使的外觀嗎？」
「從這篇文章能夠理解的範圍來看，似乎是隻巨大的狗。」
「喔喔，跟涼香大人這樣的眷屬不一樣啊。」
索提艾爾有點遺憾地低聲說道，隨後她不解地接著說出「可是……」。
「假如石碑是與封印有關的東西。教會的目的是……？」
「把之前的情報也考慮在內，大概可以猜想得到。」
在瀑布接觸到黑暗殘渣，因而出現枯木病症狀的村民。
在枯木病發病前，安里曾看見類似黑暗殘渣的物體。
瑪莉和優莉得病的原因不明，但兩人平時總是一起行動。
再加上最近變多的枯木病患者的人數、做出可疑舉動的教會、被黑暗吞噬的神使的封印，只要把這些情報結合起來，自然就能知道答案了。
「其實最近去過城鎮的村民，也說被問到枯木病治療藥的次數好像變多了。說不定連離森林有段距離的城鎮，也出現了患者……」
「可是，這座村莊目前卻沒有罹患枯木病的人，對吧？」
假設封印和黑暗殘渣，與枯木病的發生有因果關係，被影響得最嚴重的，理應是位於不踏之森的這座村莊，然而最近都沒有患病的人。
但聽到索提艾爾的疑問，涼香「嗯？」地眨了眨眼睛。
「我想是因為村民們，都是這座神社的氏子的關係。」
「因為是氏子……？說到這個，您是怎麼區別氏子和信眾的？」
「嗯。居住在神社祭神守護的土地上的居民為氏子，其他的則是信眾。氏子之所以不會罹患枯木病，我想是因為有緋御珠姬的保祐吧？」
只要以氏子的身分工作，例如蓋神社等等，通常也會獲得相應的恩惠。
不管怎麼說，涼香對於自己祭拜的神明，還是抱有這種程度的信任。
「……回想起來，感覺村民們比往年更健康呢。」
「對吧？當然太過依賴不是件好事。如果碰巧獲得幫助，就很幸運了。用這樣的心情去看待，是順利與神明大人打交道的訣竅。」
「我會銘記在心。不過若真是如此，代表您的猜測果然是對的……？」
「是啊。可是我們該怎麼處理，這點非常困難。」
考慮到索提艾爾的事情，與教會直接接觸不在討論範圍之內，即使問了，涼香也不認為教會會老實回答。除此之外，到底該拿封印怎麼辦，也是一個問題。
「安里妳身為犬神巫女的後裔，有想要解放犬神的神使嗎？假如被黑暗吞噬是事實，我或許有辦法處理。」
涼香試探性地看向安里，安里果斷地搖頭。
「就算祖先是巫女，現在的我是這座村莊的村長。我會以村莊的安全為優先考量，再說也不能讓您去冒那個險。我反而還想要強化封印呢。」
「這樣啊。不過，書上似乎沒有記載強化的方法。雖然我也可以問問看神明大人？」
「……不了，不要問好了。」
與剛才不同，安里想了一下，但她這次依然拒絕了涼香的提議。
倘若從神明大人那裡接收到神諭，涼香恐怕很難選擇無視吧。
然而依照一般的邏輯，安里不覺得強化封印是可以輕易辦得到的事，那樣一來不僅會給涼香增添負擔，強化的過程說不定也會有危險。
對信奉涼香的安里來說，那是她不能接受的風險。
「這是我個人的猜測，假如神明大人希望您那麼做，會下達＼使命（任務）對吧？就像之前一樣。既然祂沒有下達，可能那件事並不受到重視？」
「我也這麼覺得。看來關於封印一事，只能靜觀其變了嗎？」
「是啊。畢竟也不能強行趕走教會的人。」
如果是開墾的成果受到認同並獲得爵位後，就可以主張對這片土地的權利。
但目前還在開墾的過程中，在正當性和執行力這兩方面都很微妙。
涼香她們得出了結論，眼下只能放著不管，然而……
在那之後過沒幾天，狀況將無可避免地發生變化。
設置在村莊入口處的瞭望台上。
涼香與索提艾爾站在上頭，看向逐漸靠近的武裝集團。
「哦～人還挺多的。那是所屬於教會的軍隊嗎？」
「是的。您看到高舉的旗子了嗎？那是教會的旗幟。」
隊伍的最前面和最後面。涼香定睛觀察在森林的樹林間忽隱忽現的旗幟。
「嗯～看起來是兩隻蛇交纏，途中分成兩邊的圖案？……這麼說來，現實世界的醫療機構中，有的也會把蛇作為象徵標誌。」
「那個圖案據說代表唯一神卡多。在可愛方面，您設計的神紋獲得壓倒性的勝利！」
「贏在可愛也沒有意義吧。唔嗯～該怎麼辦才好呢……」
這裡是危險的森林，武裝這件事本身很正常。
然而當武裝的人數多達數十人時，還認為這只是和平的拜訪未免太過樂觀。
以教會的角度來看，涼香等人是礙眼的存在。即使沒有直接爆發武力衝突，也很可能會透過威嚇的方式，逼迫他們接受某些要求。
「涼香大人，您不需要擔心。」
涼香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回過頭去，原來是來瞭望台露臉的安里。
她站到涼香的旁邊，瞇起眼睛眺望教會的士兵們。
「實力大概一般吧……」
「安里……可是，怎麼看都感覺會出事。假如會跟教會起衝突，我們也可以離開。讓村民受傷不是我的本意。」
宗教戰爭容易陷入棘手的局面。從歷史得知這一點的涼香說出提議，但安里露出了沉穩卻魄力十足的笑容，「唔呵呵」地輕笑出聲。
「我們絕對不會做出恩將仇報的事。況且只是那種程度的對手，村子不至於遭到侵害。這座村莊除了部分的工匠和孩子們外，全都是退役軍人或軍眷。」
「……咦，是這樣嗎？都是你們家的軍人？」
「是啊。當時領地被沒收後，別的領主來到了我們的領地，但對前領主忠誠度很高的軍人，很難駕馭吧？他們勢必也難以去別的地方以軍人身分再就職，外加我們要來開墾危險的森林，所以盡可能地多帶了一些人來。」
「不是只有防衛部的人嗎？」
「防衛部裡的人，以前全都是我們領地的軍人中的精英。」
「「精英……？」」
涼香和索提艾爾回想起初次見面時發生的事，臉上頓時浮現了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的表情。
安里看到兩人的表情，有點傷腦筋地笑了出來。
「哈哈哈……也可以說他們是除了戰鬥之外，什麼都做不好的人。總之，我已經對村莊裡的人下達指令了，妳們不用擔心。甚至涼香大人您要待在神社也可以。」
「不了，無論怎麼想，都不覺得這與我無關，我也要和你們同行。索提妳──」
「我也要一起……我不能逃避。」
「這樣啊。不過，妳不需要勉強自己喔。」
來的人，是隸屬於虐待索提艾爾的教會的人。
儘管不確定是否有直接參與的人在內，但再怎麼樣也是允許那些人那麼做的宗教。
涼香溫柔地這麼說道後，摟住身體有點僵硬的索提艾爾肩膀，輕輕把她抱進懷裡。
然後以犀利的眼神，望向逐漸靠近的隊伍。
◇ ◇ ◇
蒙布洛瓦的教會裡，有著達克爾佈置得過於奢華的房間。
那個房間的主人，現在正面對裝滿金幣的袋子，露出下流的笑容。
「唔呵呵，我的商業頭腦，連自己都感到害怕！營業額上升得挺快的嘛！！」
「是的，不愧是達克爾大人。只是，那個……曼德拉草有點不太夠了……」
曼德拉草是貴重的藥材原料，但除了教會之外，很少有其他地方在為人進行治療。
所以必然不太會有其他地方收購，多數曼德拉草都被送進了教會裡。
教會因此保有大量的曼德拉草，然而隨著治療藥的需求增加，近半數的曼德拉草都被用掉，目前已所剩不多。
此外，這還牽涉到製藥者的技術不夠好，以及曼德拉草的品質低下的問題，但達克爾完全沒有要深入思考親信說的話，他一點都不在意地丟出一句話。
「哼，不過是那種小事，叫那些受傷的見習聖女也去採集。不工作的廢物，留著也沒有用。就算死掉了，也只是讓我們省去處理的麻煩而已。」
「遵命。當作不幸在森林裡失蹤了，對吧？」
「嗯，就是這麼回事。把事情給我辦妥啊。」
親信面無表情地低下頭，達克爾對他冷笑了一下。
──然而，下一秒鐘。飛奔進房間的男人說出的話，瞬間改變了這個局面。
「不、不好了，達克爾大人！教區主教來了！！」
「你、你說什麼！？我、我沒聽說有這個安排啊！？」
達克爾因著急而表情扭曲地站起身，抓住裝有金幣的袋子不知所措。
他剛才僅有的一點大人物的感覺徹底消失，那個模樣完全就像不入流的小惡棍。
緊接著，在小惡棍採取任何行動之前，早一步走進房間的人是──
「我有事要來這裡處理一下。我來會造成你的麻煩是嗎？」
身穿高級的服裝，感覺有點年紀的男性，外加跟在他身旁的數名騎士。
達克爾一看到他，震驚地停下腳步，臉上擠出了諂媚的笑容。
「這、這不是多米尼克大人嗎！我當然隨時歡迎您來，那個，我去做一些準備……」
「你像平時一樣就好。不過，這房間依舊太過奢華呢。你也是教會的主教，是不是該稍微在意一下別人的觀感？」
「哈、哈哈，能夠進來這裡的人非常有限，所以……」
多米尼克一臉無語地環視房間，嘆了一口氣。
面對做出如此反應的多米尼克，達克爾擦去額頭的汗珠，低聲下氣地做些巴結的行為。
不過，他會這樣子也是理所當然。不管怎麼說，多米尼克都是管理好幾個教會的教區主教。
達克爾也想著『總有一天我要爬到那個地位』，但現在他不論是被降級或被罷免，全都掌握在多米尼克的手上，那是他絕對不能忤逆的對象。
只是，他這次的阿諛奉承，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如果你懂得適可而止，我也沒打算要責備你……但你做得太過火了。」
多米尼克無奈地搖頭，他用下巴向騎士們送出信號，騎士們立刻迅速地動起來，分別從兩側把達克爾架住，在旁邊的達克爾親信也被騎士們用繩子綁住。
事情發生得實在太過突然，達克爾啞然失色，但他很快焦急地大喊：
「多、多米尼克大人！您、您這是什麼意思！？」
「你對不踏之森的封印動了手腳對吧？有報告指出，出現了許多枯木病的患者。請你為此負起責任，離開教會。」
「可、可是，我創造了可觀的收益！您也會收到更多的獻金──」
「嗯，你很努力。但我們就算會遭人忌妒，也不能被當成危險人物。棘手卻又可以帶來益處，我們必須是這樣的存在。」
達克爾的抗議被中途打斷，多米尼克看向騎士。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為什麼我──唔唔！」
面紅耳赤的達克爾的嘴被口枷強行堵住。
他就這麼被騎士架著，以拖行的方式帶出了房間，多米尼克連看都沒有看達克爾一眼，他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文件。
「利慾薰心的主教被撤換，教會向受苦的民眾伸出援手。雖然多少會花到一些錢，但只要使用達克爾的資產，教會就不會有損失。偶爾也需要行善一下。」
多米尼克喃喃地這麼說道，同時檢查起文件，他馬上不解地皺起眉頭。
「……相較於預計的病例數，治療藥的銷售量偏少呢。不只是這樣，混亂也沒有擴大。這是怎麼回事？看來有必要調查一下這件事。」
站在一旁的騎士聽到這句話後點頭，快步走出了房間。
──几天後，聽完貼身騎士帶回來的情報，多米尼克面露不悅的神色。
「所以，不踏之森的開拓村裡有狐狸神的神殿，那裡在販賣治療藥？」
「是的。似乎是因為有那間神殿，枯木病的蔓延才獲得了控制。」
「不幸中的大幸……也不能這麼斷言。」
由於案例不多，一般認為導致枯木病的原因不明。
不過，一旦國家開始正式進行調查，很有可能會察覺到與「瘴氣聚集」有關。
即使國家從這一點懷疑教會涉入其中，立刻遭到強硬手段制裁的風險也很低，只是教會之所以能保住地位，全立基於在治療方面沒有其他更優秀的選擇。
若是狐狸神的神殿之後變得廣為人知，大家認為它更值得信賴，會發生什麼事呢？根據情況不同，教會的地位或許會岌岌可危，國家的追查也會變得緊迫盯人吧。
「……這次的事情，不能引導成是那間神殿為了賣治療藥賺錢，弱化不踏之森的封印，讓枯木病擴散的局面嗎？」
「應該很難，雖然限定信眾購買，但以曼德拉草的價格來說，販售的價格低於成本。即使目的是增加信眾，也幾乎算是慈善事業。」
「意思是照正常價格販售的教會反而顯得可疑，會變成受到責難的對象嗎？」
弄得不好，可能會打草驚蛇。
親信聽出了多米尼克那段話背後的意思，多米尼克接著對他說「既然這樣……」。
「我們要加強封印嗎？感覺反過來解除封印，討伐魔物會比較好。」
「做得到嗎？聽說被封印在那裡的是很危險的魔物。」
「魔犬加爾姆對吧？確實是不容易，不過以我們教會騎士團的實力，要打倒牠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當然，必須派精兵去應戰。」
實際上，關於被封印的加爾姆的情報少之又少，牠的強度也是未知數。
但或許是相當信任教會騎士團的實力，多米尼克的表情沒有流露出一絲不安。
他的親信也沒有對這項判斷提出任何質疑，而是點頭表示「我去緊急召集人員」。
──教會騎士團，開始對加爾姆展開討伐行動。
朝不踏之森前進的教會騎士團隊伍，人數超過二○人以上。
揚起教會的旗幟示威，踏著整齊步伐的他們，全都是經過選拔的精兵。
考慮到森林是不利於作戰的戰場，多米尼克在控管人數的前提下採取作戰行動，他讓帶來的騎士一半以輔助人員的身分，在森林的外頭等候。
「不過，居然會有成功開拓這座森林的人出現……真是意料之外。」
「是啊，如果只是帶一群有戰鬥能力的人來開拓，也許有機會成功，但還要把他們整合起來，作為一個村莊維持運作。不知道背後是什麼樣的來歷，不可以小看。」
多米尼克點頭同意親信的話，然後望向周圍的森林。
由於有騎士團在，沒有對他們發動攻擊的魔物，然而氣氛明顯與一般的森林不同。
能夠在這樣的地方建立村莊，代表領導者的能力相對地高，也深受村民的信賴。光靠武力威脅，大概不可能進展得這麼順利。
不過反過來說，只要拿下那個人，輕鬆解決這件事的可能性會很高。
多米尼克打著這樣的算盤往前走後，看見了被堅固柵欄圍住的村落。
「看來那裡就是目的地了，戒備相當森嚴呢……對他們喊話吧。」
聽到多米尼克說的話，親信站到緊閉的大門前高聲喊道。
「我們是教會騎士團！我們想要和村莊的代表說話，請求開門！」
「我們拒絕。為了村民的安全，不能讓武裝集團進入村莊。」
立刻給出答覆的，是一道洪亮的女性聲音。
可以從大門的柵欄間隙看到她還很年輕，但單手拿著劍的站姿卻氣勢十足。
「無禮之人！妳是在懷疑隸屬於教會的我們嗎！？我們絕不容忍任何侮辱！」
「我們不是教會的信眾。你們若是想要進行對話，最多可以接受四個人進來。如果你們不願意，我站在這裡聽你們說。請說。」
女子面對威嚇也沒有退縮，她果斷地回答，親信見狀皺起眉頭，壓低音量對多米尼克說道：
「多米尼克大人，您打算怎麼做？這種程度的柵欄其實可以……」
「不要那麼做比較好。萬一裡面還有其他村子裡的人，說不定會胡亂傳播謠言。很難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上。我們接受她的提議吧。」
「遵命──我知道了，我們會四個人進去！」
多米尼克和親信，以及兩名騎士往前一站，大門旁邊的小門被打開。
他們從小門進去，等在門後的是六名男性和三名女性。每一名男性都是精實的壯年人，但先開口說話的人和剛才一樣，是那位大約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女性。
「我是作為代表的安里。請問你們有什麼事？」
對他們有所警戒的村莊領導者是年輕的女性一事，令多米尼克感到驚訝，但他沒有把那個想法表現出來，而是露出親切的微笑，打開雙臂開始說話。
「初次見面，安里小姐。我是擔任教區主教的多米尼克。我們拜訪這座村莊，是想要對各位發布撤離通知。」
「撤離通知？有發生什麼危險的事情嗎？」
「是的。我們前些日子掌握到了被封印在這座森林裡的魔物，即將被解放的徵兆。身為視大家的安康為己任的教會，我們不能放著這件事不管，於是帶著騎士團前來處理。」
多米尼克說到這裡便短暫地停頓，然後做出擔憂的表情繼續往下說：
「當然，我們也希望一切平安無事，但說不定會有演變成激烈戰鬥的危險性。所以才提出這個建議，詢問這座村莊的所有人要不要先行撤離，以防萬一。」
多米尼克一副像在為村民擔心的模樣。
他用擔憂的語氣和表情說道，但安里冷冷地回望他。
「掌握到了徵兆是嗎？是蒙布洛瓦的主教破壞了封印，對吧？」
「什麼？他只是去調查封印而已……說不定是他有什麼疏失。回去之後，我一定會將這件事調查清楚。假如是主教的行為，導致封印變弱，我會準備微薄的心意慰問各位。我想想喔……」
聽到安里的指責，多米尼克浮誇地做出震驚的反應，他一臉嚴肅地皺起眉頭說出這段話後，沉思了片刻，接著他「咚」地敲了一下手。
「──啊，那麼，就由我們負擔資金，在這座村莊裡建造教會吧。這裡是危險的森林，相信我們教會的存在，會對各位的安全帶來幫助。」
多米尼克擺出像在說『這真是個好提議』的態度，但安里卻想都不想地搖頭。
「我拒絕。如果你真的想要來慰問我們，直接給錢，我們會很感謝。」
「哎呀，開拓村可以邀請到教會，是非常幸運的一件事喔。」
「對教會的信眾來說，或許是那麼一回事吧。可是，我們不一樣。」
安里與多米尼克的目光交會，四周陷入沉默。
不過，那陣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多米尼克隨意掃視周圍並嘆了口氣。
「……我明白了。就照妳的意思。撤離的部分呢？」
「我們也拒絕撤離。我們有能力自保。」
「這樣啊，真是遺憾──我們走吧。」
多米尼克轉身離去，親信和護衛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
但他們立刻追上多米尼克的腳步，一行人一走到外面，村莊的門馬上再次被關上。
「多米尼克大人，我們撤退得這麼乾脆，沒有關係嗎？」
親信如此問道時，他們已經離村莊有段距離了。
他擔任多米尼克親信的時間很長，因此深知多米尼克擅長談判。
從過去的經驗來看，多米尼克剛才的行為令人費解。
然而，多米尼克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轉而提起了其他事。
「你方才有看見站在她的後面，長得像個小孩子，頭上戴著帽子的少女嗎？」
乍聽之下，像是被問到了看似無關的事，親信不解地歪頭。
「……這麼說來，雖然沒有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可是為什麼會有小孩子出現在那種場合？」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不過她八成是神獸的眷屬。我原本無法理解為何突然蓋了祭祀神獸的神殿，但如果是有眷屬出現，那我就能理解了。」
「眷、眷屬！？所以您才中止談判嗎？」
「是啊，那很可能會對教會造成威脅，必須盡早擊潰。」
「意思是要利用被封印起來的魔物……？」
「沒錯。我最初的計畫是促成『因為依照教會的撤離通知行動，儘管失去村莊，卻保住了性命』的佳話，但稍微改變一下吧。就算是改成『因為無視教會的撤離通知，導致村民全部死亡』的悲劇，對我們來說也有足夠的價值。」
多米尼克說完這句話，臉上浮現了平靜的笑容。
◇ ◇ ◇
「唔嗯～他們撤退得比吾想的還要乾脆哪……」
因為索提艾爾的事情，涼香對教會的印象是非常難纏的對手。
可是，如果從客觀的角度看待他們這次的行動，卻是發布撤離通知和實質上的道歉。
儘管他們不承認自己有錯，或者是在道歉的同時說想要建造教會等，做出了一些讓人在意的舉動，但涼香覺得比想像中的情況還要好得多。
對於做出一身巫女的打扮，明顯格格不入的涼香和索提艾爾，他們也只是看了一眼。
涼香原本想說要是他們針對神社說了什麼，自己得要站上前線，因此從她的立場來看，會覺得有種落差感，但男性們──前村長他們嫌惡地做出扭曲的表情低聲咕噥。
「涼香大人，那傢伙可不是什麼好對付的人。」
「是啊，他打算一有機會就痛下殺手吧？這裡是不踏之森，不會留下證據。」
「唔？會做到那種地步嗎？前村長──繼續用這種方式稱呼你也滿怪的哪。」
「這麼說來，我還沒跟您說我的名字。請稱呼我為赫爾曼。」
「嗯，赫爾曼是吧。所以，赫爾曼你身為前領主，認為他會做到那種地步嗎？」
涼香重新提出疑問，赫爾曼擺出不屑的表情丟出一句話。
「是啊。貴族中也有像那樣的壞胚子，那傢伙和那些人有同樣的特質。而且還是最糟糕的那一種，會笑著把人殺死的類型。安里妳也這麼覺得吧？」
「確實，疾病擴散的原因出在教會。知道這件事的我們，以及可能會成為對抗組織的涼香大人。如果能把兩邊都消滅掉，不排除他真的會那麼做。」
「涼香大人，我也有同感。教會絕對不是高尚的存在。」
不光是赫爾曼，還有認同他的安里，以及曾是教會一員的索提艾爾。
兩人的話都很有說服力，涼香撇了撇嘴，發出「唔唔」的低吟。
「這件事很棘手哪。如果需要加固村裡的防備，吾也可以幫忙喔。」
倘若過於依賴神明大人的力量，神社與村莊的關係可能會因此失衡。
涼香很擔心這個問題，一直相當克制直接對村莊使用《奇蹟》。
可是這次的事件與神社和她們安全有關，涼香並不打算有所保留。
安里也理解涼香劃下那條界線的用意，於是回答「再看狀況如何」，但是……
──教會失敗了。
涼香等人開始準備還不到半天的時間，就收到了通知。
「咦？真的假的？他們不是講得很厲害嗎？」
疑問的感覺更勝於驚訝的涼香皺起眉頭，安里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地笑著點頭。
「似乎是真的。他們中途好像還嘗試煽動神使來這座村莊，但一下就被擊潰，現在已經各自逃走了。這些是情報部跟我說的。」
「情報部也太優秀了吧！？真虧他們能夠不被察覺到，並收集情報回來哪。」
如果想要煽動神使，至少要具備可以驅趕神使的實力。
當然，教會本來以為可以做得到，但復活的神使超出了他們的預期。
「聽說神使大小超過二○公尺，教會騎士團的攻擊一點效果都沒有。為了讓那個看起來位階很高的人逃走，他們好像還抱著必死的覺悟爭取時間。」
「唔嗯～教會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嗎？吾本來以為他們一定握有強化封印的方法，或者是弱化被黑暗吞噬的神使的方法，不然至少是有準備好攻擊的手段哪……」
「大概是自信過頭了吧？他們似乎是突然就把封印破壞掉。」
假如教會擁有特別的武器、特別的魔法，涼香還可以理解。
但聽起來他們只是直接去挑戰，然後被擊潰了而已。
老實說，涼香不懂他們在想什麼，為何會判定自己有辦法打倒神使？
「連在神話時代都只能選擇封印了吧？教會那群人果然是笨蛋哪。」
「涼香大人，教會恐怕不明白神獸的力量。」
索提艾爾苦笑著說出意見，涼香不悅地撇了撇嘴。
神明的力量──具體來說，從知道《奇蹟》的涼香的角度來看，神獸其中一柱的狐狸神就不用說了，她根本不可能小看其他神獸的力量。
不過如果是在現實世界，比起古代，她應該更相信現代的技術吧？想到這裡……
「不對，還是不會。吾沒辦法在這個仍有不可思議事物的世界小看神明──算了，這跟吾等沒關係。換句話說，教會那群人全軍覆沒，這座村莊安全了是嗎？」
涼香不認為那種狀態的教會騎士團，還有餘力攻擊村莊。
雖然需要處理被黑暗吞噬的神使，但不踏之森本來就有很多魔物。如果想成只是多了一隻新的魔物，感覺也不需要現在立即去處理。
涼香是這麼想的，然而安里搖頭，說出「很可惜不是」。
「神使看起來很在意這座村莊，不過原因不明。」
「即使沒有人煽動也是？難道說祂看不順眼祭祀狐狸神的神社哪？」
「不知道。說不定原因是我。如果封印祂的是犬神的巫女，祂很可能會把恨意轉到身為後裔的我身上。倘若真是如此，只要我移動到其他地方──」
「那不是一個好方法哪。而且要是搞錯了，妳那麼做也沒有意義。」
涼香說道，打斷了安里的發言，接著她從懷裡拿出兩張詩籤。
「『保護氏子』和『拯救悲傷的神使』的＼使命（任務）。這些是教會那群人回去後出現的哪。當然，安里妳也是氏子的一員喔？」
涼香最初以為是要她『阻止教會騎士團』的意思，可是那實際上是不可能的事。當她還在猶豫該怎麼做才好的時候，事情就演變到現在的狀況。
「吾原本想說先等教會那群人的事情過去，再找適當的時機思考處理神使的方法……不對，換個角度想，可以說是一舉兩得哪！」
「這樣好嗎？涼香大人。妳們與無法捨棄這座村莊的我們不同，以涼香大人和索提小姐的能力，去哪個村莊都會受到歡迎。而且現在妳們也有錢了……」
涼香她們如今確實持有高額的現金和大量的信仰點數。
想要在這座村莊以外的地方東山再起，也不會是什麼難事。
安里一臉擔憂地窺探她們的反應，涼香對她露出自信十足的笑容，索提艾爾也同樣點點頭。
「妳在說什麼傻話？吾等希望你們成為氏子，你們回應了。吾等怎麼可能丟下你們不管哪。」
「是啊，對手是教會騎士團時，我或許幫不上忙，不過被黑暗吞噬的神使就不一樣了……」
「沒錯，這不如說是吾等的專長。吾前陣子也淨化過黑暗殘渣，而且神明大人不會提出無法達成的要求──應該可以這麼說吧……」
涼香話說到一半，語氣微妙地變得沒那麼肯定，但安里反倒像是鬆了口氣，換上柔和的表情。
「呵呵，謝謝妳們。那麼，一切都聽專家的。我們需要做些什麼？」
「唔嗯。首先，要讓所有村民去避難哪！動作快！」
神社境內，本殿的前面設置了用注連繩圍成的方型結界。
用稻草製作的注連繩，是索提艾爾製藥忙到不可開交時，無事可做的涼香想著「也許哪天會用得到？」，編來打發時間的作品。
不過她沒有準備掛在上面的紙垂，剛才她趕忙做出來了，但沒辦法立刻買到和紙的涼香利用的是──
「那個，涼香大人。那些掛在上面的紙條，都寫了些什麼啊？」
「與其說寫了什麼……本來是要用純白的紙製作，但吾手邊沒有。吾別無選擇，只能重複利用接收《神諭》時，神明大人寄來的信件哪。」
「咦！？這麼做沒問題嗎？不會遭到天譴吧……？」
安里驚訝地瞪大雙眼，涼香默默移開視線，晃了晃耳朵。
「不會有問題吧……應該啦。」
實際上，涼香也覺得這麼做好像有點不妥。
不管怎麼說，使用的都是神明大人親筆寫的信紙。她之所以沒有用影印紙，而是選用信紙，理由是信紙白色的部分較多，外加是堅韌的和紙，不過那些信紙在某種意義上，是非常珍貴的物品──就算對方是隨興的神明，也不例外。
「總、總之，效果肯定會不錯吧。畢竟這裡是守護氏子的最後堡壘哪。」
正如涼香所說，村民們陸續聚集到了神社的境內。
為大家帶路的是瑪莉和優莉。由於大多數的成人之前都是軍人的關係，即使在這樣的狀況下，也能夠整齊有秩序地行動，但尚且年幼的孩子們不安地觀察著周圍的大人。
兩人為了讓孩子們安心，牽起他們的手，引導他們走入結界中。
「請讓小孩進去內側，大人圍在外側。」
「不需要慌張。啊，不可以碰繩子喔。」
瑪莉她們雖然還是孩子，不過在信任涼香的兩人身上完全看不出一絲的擔憂，而她們的狀態，也對冷靜的避難行動起到不小的作用。
「瑪莉和優莉都很可靠哪。」
「看來她們兩個都卯足了幹勁，想要幫上涼香大人的忙。」
「吾是很感謝啦，不過這個責任可不小哪……而且索提妳才是她們兩人的恩人吧？」
「我的功績就是您的功績。完全沒有問題。」
「是、是這樣嗎？──走吧，要做最終確認了哪。」
索提艾爾斬釘截鐵地說道，涼香覺得有點尷尬，但她立刻轉換表情繼續往下說。
在場的除了涼香和索提艾爾外，還有安里、赫爾曼，以及從防衛部挑選出的四個人，一共八個人。人數不多，卻是涼香考慮到種種因素後定下來的人數。
「神使依舊在朝著這座村莊移動，對吧？」
「是的。據說教會把部署在森林外面的輔助人員當作誘餌，正在把神使引誘到這座村莊。其實他們就算不做那種事情，感覺神使也會過來就是了……教會的傷亡好像相當慘重。」
安里語帶無奈地回答涼香的問題，赫爾曼也點頭。
「指揮官似乎不夠冷靜，部隊全軍覆沒讓他心急了吧。」
「意思是，他打算至少要毀滅掉我們的村莊嗎？」
「恐怕是的。要是神使就這麼消失在森林的深處，光是造成傷亡的部分，結果已經是損失慘重。至少要把礙眼的村子毀掉，不然說不過去。」
即使他們察覺到神使很在意村莊所在的方向，也不代表神使會襲擊。
若是能確保提高成功率，他甚至不惜把騎士團當作誘餌消耗掉吧。
「真是受不了教會……那幫傢伙從上到下，全都是一副德性。」
索提艾爾傻眼地嘆了口氣，赫爾曼也搖頭、聳了一下肩膀。
「雖說在不同的狀況下，指揮官有時也需要強迫部下，但這次實在……可是，涼香大人，我們只要做這件事就好了嗎？如果是其他魔物，我們也可以──」
「不需要。教會不見得會因為這次的事情從此罷手，吾反倒希望你們能為之後做好準備。根據報告，被打倒的騎士團有部分的人出現了枯木病的症狀，對吧？」
「是的，萬一連爸爸你們都罹患枯木病，治療會對涼香大人她們造成負擔。」
「就是這麼回事。村莊的大門打開後，你們也進去結界內避難哪。」
赫爾曼他們的工作，是等神使來到村莊附近時，再把大門打開。
正常來說，應該要在大門那邊阻止神使，可是大門要是被神使破壞，會對未來的防禦造成影響，所以採取了先把神使請進村子裡，再來對付祂的作戰計畫。
此外，不一開始就把大門打開，是想要避免其他的魔物入侵。倘若希望做到萬無一失，理應在神使進來後把大門關上，但那麼做太危險了，因此沒有包含在作戰計畫內。
「理由我明白，但其他的魔物也有可能會和神使一起進來──」
赫爾曼不情願地說出這句話，安里接著插嘴說道。
「爸爸，我會跟在涼香大人的旁邊。幾隻魔物不成問題，假如真的有我打不過的魔物進來，到時你們再加入不就好了嗎？」
「可是……不對，也是。有妳在，我可以放心。」
赫爾曼也認可安里的實力。
他勉為其難地表示同意時，瑪莉和優莉兩人朝他們跑來。
「涼香大人！所有人都避難完畢了。」
「我們確認過兩次人數，沒有少人。」
「嗯，瑪莉、優莉，做得很好。妳們兩個也趕快去裡面避難哪。」
涼香點頭並摸摸兩人的頭，她們兩個雖然一副開心的模樣，卻搖了搖頭。
「不，我們也要在這！」
「因為我們相信涼香大人！」
「唔……好吧，如果是在境內，應該不會有問題哪。不可以去到鳥居的外面喔？」
被信任自己的孩子用真摯的眼神盯著，涼香無法拒絕她們。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出「好」，涼香再次摸摸兩人的頭，重新看向赫爾曼等人。
「那麼，大家各就各位，吾等要保護好村莊。」
「「「哦（好）！」」」
赫爾曼登上村子的瞭望台，防衛部的人兩兩一組守在大門的旁邊。
涼香三人站在離大門有段距離的第一座鳥居前。手持大幣的涼香站在正中央，索提艾爾和安里則站在她的兩側，三人一副緊張的模樣盯著大門的另一頭。
這個狀態持續了大約三○分鐘。尖銳的笛聲傳進涼香等人的耳裡。
「那是情報部的信號。神使似乎來到附近了。」
「他們一直在追蹤神使嗎？以一個貴族底下的人來說，他們也太優秀了哪。」
以目前的狀況來看，情報部已經完全超越教會騎士團了。
涼香雖然不清楚這個世界的標準，但她至少看得出來，這不是普通的水準。
「是啊，他們的實力是真的很優秀，畢竟我們之前的領地算是相當危險的地方。相對地，包含我和父親在內，都不擅長權謀算計……啊，神使來了。」
安里立刻換下原本露出的悔恨表情，指向大門的方向。
從鳥居到大門有段距離，但因為在直線位置上，可以看得非常清楚。
赫爾曼匆忙從瞭望台爬下來，大門在同一時間被打開，在那裡的五人朝鳥居奔跑沒多久後，出現在大門另一頭的是──
「哦哦，是隻巨大的黑狗哪。」
「好、好驚人的魄力，居然有那麼大……」
儘管聽說過大小，該說是百聞不如一見嗎？親眼看到神使時所感受到的壓迫感非常強烈，涼香用力握住手上的大幣，像是在提醒自己集中精神。
「進來村子裡了──奇怪？」
嘗試穿過大門的神使瞬間像是被彈開般，把腳縮了回去。
但祂很快又若無其事地邁出步伐，安里眨了眨眼睛，疑惑地看向涼香。
「妳沒有看錯喔。因為村莊也是神明大人守護的土地。儘管沒有鳥居內那麼強，應該還是有一些防禦『黑暗』這種不潔之物的效果哪。」
「難道也該在那邊蓋一座鳥居嗎？這是之後可以再討論的議題呢。」
「這種事情要是重複發生，那可就傷腦筋了哪……看來祂會順利過來這裡哪。」
進入村莊內的神使完全無視周圍的田地和建築物，直接朝涼香她們的方向走去。
祂似乎也看到了赫爾曼他們，但祂不疾不徐地踩著輕快的步伐往前走。
只是因為體型巨大的關係，祂的速度跟人類小跑步差不多快。
如果祂跑起來，赫爾曼他們大概逃不掉吧。
「涼香大人，麻煩您了！」
「嗯，交給吾吧。」
赫爾曼等人從旁邊跑過，涼香從容不迫地對他們點頭，拿好大幣定睛注視前方。
然而，她的嘴唇正微微地顫抖著，索提艾爾擔心地向她問道：
「涼香大人，您還好嗎？」
「我看起來像還好嗎？只有妳們兩個在，我就直說了，我是個連真正的戰鬥經驗都沒有，只會虛張聲勢的小姑娘喔？祂有夠可怕的！我好想現在立刻逃走！」
涼香眼泛淚光。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神使散發出來的壓迫感非比尋常，跟祂比起來，連熊都只能算是寵物。
「涼香大人……但這樣的涼香大人也很棒！」
「只要是涼香大人，索提小姐什麼都覺得好呢。而且妳看起來很鎮定。」
安里用無語的眼神看向索提艾爾，索提艾爾微微歪頭思考了一下。
「與其說是鎮定……不如說是我相信涼香大人。再說，我的命也是涼香大人救的。如果是和涼香大人一起，不管結果如何，我都不會後悔。」
「好、好沉重……不過，我們只能努力面對也是事實。」
「這樣想就對了，涼香大人。祂差不多要過來了喔！」
「嗯、嗯嗯！令人敬畏的伊邪那岐神──中略！若有種種不祥罪穢，懇請祓除並淨化之，誠惶誠恐，謹此稟告！」
「……那個省略也沒關係嗎？」
「有誠意才是重點！在這一點上，我也說不出來為什麼，但我相信神明大人！」
先不討論有沒有誠意，祝詞確實發揮了效果。
在離鳥居幾公尺遠的地方。不斷逼近的神使被透明的屏障擋住，停下了腳步。
神使焦躁地用前腳敲擊，屏障卻只有傳出撞擊的聲音和發出亮光，不至於被突破，涼香握緊雙手，對安里她們露出笑容。
「很好，成功了！妳們兩個，朝後方前進！」
「這種時候就不需要虛張聲勢了吧？」
「沒關係啦，很可愛啊。」
「少囉嗦！快點跑！」
涼香催促兩人向前跑，但無奈有著體格上的差距。
她反過來被索提艾爾和安里拉著手跑過參道，三人一同衝進境內，一臉擔憂地等在那的瑪莉和優莉奔向涼香。
「「涼香大人！您沒事吧！？」」
「哦，妳們兩位，一切進行得很順利哪。跟計劃的一樣，妳們放心。」
涼香露出游刃有餘的笑容抱住兩人，先前的驚慌失措彷彿不曾發生過。
她接著推了兩人的背一把，說出「妳們在後面看著就好哪」後，重新轉向鳥居的方向。
「……光是這變臉的速度，涼香大人就具備了當領導者的資質。」
「該表現的時候會好好表現，涼香大人就是這樣的人。」
安里苦笑了一下，索提艾爾則不知為何擺出得意的表情。
涼香裝作事不關己的樣子瞇起眼睛，遠遠望著拚命拍打屏障的神使。
「吾聽不懂妳們在說什麼。不過，吾本來以為第一道屏障可以擋得住……但看來是沒辦法哪。」
「可是，祂變小很多耶？」
「是啊，黑霧從神使的身體飄出，然後消失不見了。」
神使的頭最初比鳥居的最上緣還要高，如今已經下降到可以穿過鳥居的位置。這部分和預期的一樣，涼香的表情卻不太好。
「確實在淨化了……但信仰點數也在大幅減少中哪。」
在瀑布下的水池淨化黑暗殘渣時，點數也有被消耗掉，因此會花費點數這件事本身是在預料之內。
只是體感上可以感覺到這次的消耗量相當大，她開始擔心點數不知道剩下多少。
涼香偷瞄了一眼從懷裡拿出來的小冊子──她眨了好幾次的眼睛，接著抬頭望向天，又再次看向小冊子。她閉上眼睛「呼」地吐了口氣後，沉默不語地把小冊子收入懷裡。
「……涼香大人？您的動作令人非常在意。」
「沒事──點數不知道能不能預支？現在我可能連高利貸都敢借。」
當涼香喃喃說出這句話時，肯定不是沒事。
安里在心裡這麼想，但在這個狀況下，她根本不可能開口詢問。
「唔，祂快穿過去了哪。」
涼香說完這句話後，神使當場穿過第一座鳥居，開始奔跑。
眼看神使的身影愈靠愈近。
雖然沒有一開始那麼巨大，但祂漆黑的龐大身軀仍帶有強烈的壓迫感。
境內的村民們第一次看到神使的外貌，一陣混雜著尖叫的騷動聲響起。
「索提，要上囉！」
「好的！」
「「跋除不潔、淨化一切、護佑平安、賜予幸福！」」
涼香和索提艾爾同時說出這句話，神使再次撞上了透明的屏障。
或許是因為離本殿很近的關係，消散的黑霧也更多，神使龐大的身軀，開始明顯地縮小了。
「「「哦哦！」」」
「不愧是涼香大人！」
「太感謝了、太感謝了……」
「「涼香大人！加油！！」」
村民們發出的讚嘆聲，以及從背後傳來的瑪莉和優莉的加油聲。
借著背景的那些聲音，索提艾爾悄聲對涼香說道。
「（怎麼樣，涼香大人？點數夠用嗎？）」
「（唔嗯～微妙哪……不對，吾也有種點數慢慢在增加的感覺哪。）」
涼香偷看了後方一眼。
在那裡的是以雙胞胎為首，對著涼香虔誠祈禱的人們。
由於正處在危急的時刻，這些祈禱都格外地真誠，在信仰心方面無可挑剔，卻還是不足以支撐持續被花費掉的信仰點數。
安里看到涼香的臉色，架起劍往前站了一步。
「要是到了不得已的時候，我來斬殺祂。請涼香大人趁機逃走──」
「吾不可能那麼做。要在這種狀況下逃走，那吾比教會還要差勁哪。」
涼香打起精神用力握緊大幣，再次開始唸誦祝詞。
「在令人敬畏的緋御珠姬神面前，誠惶誠恐，謹此稟告──」
或許是奏效了，尺寸已經縮成馬匹大小的神使變得更小隻，索提艾爾和安里的神情也放鬆下來，相較之下，涼香的額頭冒出黏膩的汗珠。
「……涼香大人？」
索提艾爾擔憂地問道，涼香沒有回應，只是繼續唸誦祝詞。
涼香的表情果然看起來很痛苦，然而神使的體型與之形成反比，縮小到約莫大型犬的大小。
還差一點點，就在每個人都這麼想的下一秒鐘，小巧的黑影突破了屏障。
安里隨即反應過來，她高高舉起劍──
「──等一下！！」
「──唔！」
安里因為涼香的制止而停下動作，黑影飛撲進她的懷裡。
◇ ◇ ◇
教會騎士團再次造訪村莊，已經是幾天後的事了。
不對，應該說是多米尼克與兩名騎士，而不是教會騎士團。
由於傷亡慘重，來訪的只有三個人，已經無法組成一個『團』了。
對比他們，涼香等人的陣仗與上次相同，唯一有一點不一樣。
那就是涼香故意脫下了帽子，她光明正大地站在安里旁邊。
「請問這次有什麼事？你們對封印的處置，似乎是失敗了？」
安里先發制人。但多米尼克沒有動搖，他神色沉重地點頭。
「是的，看來封印已經撐不住了，我們力有未逮……這座村莊沒有撤離，不知道有沒有災情？我們是來詢問，是否有什麼我們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
多米尼克只有嘴上說的話和表情，裝得一副像在擔心的樣子。
他的視線卻像在打探村莊的狀況般，掃視過各個角落。
安里完全知道他在想什麼，她笑咪咪地聽完並還以顏色。
「所幸，沒有任何災情。你們……好像有受到一些損傷？」
「是、是啊，＃一點點＃……魔物沒有過來這裡嗎？」
「來了，但在我們的神明面前，不過是隻小狗罷了。吾已經把祂趕走。」
涼香站到前面挺起胸膛，代替安里回答。
多米尼克用懷疑的眼光俯視昂首挺胸的她，皺起了眉頭。
「……像妳這樣的小孩把祂趕走了？真的嗎？」
「哼，雖然你可能早就注意到了，但吾可是狐狸神的眷屬哪。用人類的標準衡量從神獸那邊獲賜權能的吾，你不覺得是件很蠢的事嗎？」
涼香之所以主動炫耀，為的是要把事情傳到教會。
沒有親眼看到，難免會感到懷疑，但實際的情況就是村莊沒有任何的災情。
對於擊退了他們應付不來的魔物的涼香等人，教會未來將會有所警戒。
涼香並非想要刻意與教會形成對立的局面。
但既然知道對方有可能使出強硬的手段，涼香判斷必須先牽制住教會。
「神獸的眷屬嗎？從妳的外貌來看，我想妳所言不假……」
多米尼克早就預料到了。
他沒有對眷屬的存在感到驚訝，可是涼香說的話若是事實，實力勢必在他的想像之上。
多米尼克神色複雜地看向下方，忽然，從安里的腳後方窺看他的生物，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那邊那隻小狗是？」
外表圓潤可愛，且有著白色毛皮的豆柴。
牠像在撒嬌般，黏在安里的腳邊，不過當多米尼克一看向牠，牠立刻齜牙裂嘴地發出「嘎嚕──」的低吼，稍微展現出了凶猛的一面。
「看門狗。正如你所見，牠長得很可愛，卻是個可靠的傢伙，會幫忙把麻煩人物趕走哪。」
上次來的時候沒有這隻狗吧？多米尼克心中浮現這個疑問，但他很快地放掉這個想法，覺得這件事無關緊要，他接著對涼香她們露出僵硬不自然的笑容。
「哈哈哈，看來我們並不受歡迎呢。那麼，我們也該告辭了。你們如果有什麼困擾的事，請來敲教會的大門。隨時歡迎。」
「嗯，吾等也等著喔，等你們帶慰問金來。隨時歡迎哪。」
「……好的，我們會在近日送來。」
涼香像是在示威般，動作緩慢地搖了搖尾巴，多米尼克則在做出上述的回答後，轉身離去。
◇ ◇ ◇
──達克爾逃走了。
多米尼克一回到教會接到的通知，讓他陷入了苦惱之中。
教會騎士團全軍覆沒、難對付的眷屬與她所在的那個村莊。光是這些他就很頭痛了，現在還失去了好用的代罪羔羊，多米尼克大大地嘆了口氣。
「非常抱歉。他趁人手被調去移送傷者的時候逃跑了……要把他追回來嗎？」
部下問道，多米尼克思考了一會兒後搖頭。
「隨便他去吧。你去送慰問金到那座村莊，順道跟他們說達克爾被趕出教會的事。這是在教會裡最嚴厲的處分了。他們應該不會向我們抱怨吧──就算那個被趕出去的蠢貨做了什麼。」
「是啊，因為跟我們已經沒有關係了。您要付慰問金給他們嗎？」
「不能再讓教會的名聲繼續下滑了。至少把表面上的形式先整頓好吧。」
讓枯木病擴散、破壞不踏之森的封印、沒有討伐放出來的魔物，對其置之不理。
這些全都是事實，倘若是在平常的情況下，應該能夠把這些事全都壓下來。
可是這次緊急移送傷者一事，導致城裡的人都知道騎士團傷亡慘重，那座村莊傾盡全力治療疾病的事情也早已傳開。
安里他們要是有意散播消息，說服力會遠比教會強吧？
在他們那麼做之前支付慰問金，不僅更利於避免受到指責，只要給出一筆連陌生人聽了都會羨慕的大錢，那座村莊也只能閉嘴不談。
多米尼克判斷即使眼下負擔不小，長期來看理應對教會是有利的。
「我本來想過把達克爾本人送過去交差了事……但只要把他房間裡的東西賣掉換錢，想必也足夠支付慰問金吧。」
「明白了，那就照您說的做。不過，這個教區之前運作得很順利，真是很可惜呢。」
「是啊，現在變棘手了。可能需要稍微改變一下方針。」
多米尼克重新坐回椅子，身體往後靠，他十指交扣的雙手抵在額頭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達克爾在夜幕降臨的森林中奔跑著。
「可惡！該死！！多米尼克那個混蛋！我為什麼會倫落到這種地步！」
不久之前一切都還一帆風順，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
從教會逃走的達克爾，內心充滿了強烈的恨意和報復心。
直接的原因，出在收取高額的賄賂，卻輕易把他捨棄的多米尼克身上。
但多米尼克被騎士團保護著，難以對他出手，達克爾對此心知肚明，因此他選擇作為復仇對象的，是引發後續事件的開拓村。
──開拓村裡存放著販售枯木病治療藥賺來的錢。
──利用疾病賺錢，不可原諒，如果是那些骯髒錢，自己搶走也不會有問題。
只要靠著他身為教會負責人磨練出來的說話技巧，要騙到城裡的流氓地痞根本易如反掌。他在短時間內成功聚集到一群無賴，趁著夜色走進森林，打算襲擊開拓村。
然而，他的好運只到這裡為止。
進入不踏之森沒多久的時間，夜霧突然瀰漫開來，他們迷失了方向。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森林裡傳出野獸的吼叫聲。
達克爾與無賴們像是受到驅趕般，在森林裡面移動著，可是一行人一個接著一個消失，彷彿溶進了霧氣之中──不知不覺，只剩下達克爾自己一個人。
──嗷嗚！嗷嗚！嘎嚕嚕嚕……
時遠時近，野獸的叫聲在四周迴盪。
達克爾對賺錢很有自信，但在戰鬥方面，他是個門外漢。
若是遭遇魔物襲擊，他毫無招架之力。
正因為深知這一點，他拚了命地往前奔跑。
不久之後，他發現不再有野獸的叫聲傳來，於是停下了腳步。
「呼、呼、呼……甩掉了嗎……？這裡是哪裡？」
達克爾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望向四周，他訝異地皺起眉頭。
映入他眼簾的是排列整齊的高大樹木。眼前的景色有別於先前鬱鬱蔥蔥的森林，他對此大感不解。
「開拓村那群人該不會在造林──不對，時機不對啊。」
達克爾不懂景色為何會變成這樣，但視野良好，路無疑變得好走了。
「難道我要開始走運了嗎？」
達克爾踩著略顯輕快的步伐向前走──完全沒有注意到從頭上逼近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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