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完成,My Home!

沿著開拓村深處鋪好的道路前進,可以看見一座巨大的鳥居。

  那是活用樹精的大型原木直接製成、未經太多加工的鳥居,外觀樸素且沉穩,宏偉到與現在神社的規模不成比例。

  在見識過各式各樣鳥居的涼香眼裡看來,這座鳥居的形狀顯得有些馬虎,不過它有達成『製作帥氣的鳥居』的\使命(任務),神明大人應該很滿意。

  涼香、索提艾爾、安里三人抬頭望著那座鳥居。

  她們內心萌生各自的感慨,有感而發地說道。

  「神社終於蓋好了……」

  「樹精之森真的開墾成功了……其實我們本來都有點放棄了。」

  「涼香大人沒有做不到的事。只是,我沒想到會這麼快有自己的神社,我成為涼香大人的巫女時,完全想像不到……」

  「不是我的巫女,妳是神明大人的巫女喔?不過,我也感到很意外。」

  涼香原先都做好覺悟,覺得可能要花上以年為單位的時間,才能蓋出小小的神社。

  但實際上只花了幾個月的時間,神社就蓋好了,所以她只能表示感到意外。

  神社能蓋得這麼順利,是各種機緣巧合,加上村民想要報恩的心、信仰心等各種想法交織在一起的結果,相關人士全都能獲得好處,因此沒有任何問題──除了與教會有關的人。

  「工匠們卯足了幹勁呢。雖然過程很辛苦,但他們說學會新的技術很開心。包含這座鳥居也是……涼香大人,這個是大門對吧?」

  安里提出疑問,涼香滿意地把雙手抱在胸前,自信滿滿地回答「嗯!」。

  「這是代表神域與俗世分界線的大門。」

  「好開放的大門。城鎮的教會大門不只有厚實的門扉,還有守門人常駐,如果不付錢佈施,不要說建築物內了,連外圍也不可能進得去。」

  「那樣也太死板了。鳥居阻擋的是不潔之物,不會拒絕人進來。」

  涼香嫌棄地皺起眉頭,索提艾爾用閃閃發光的眼神看向她。

  「好棒的想法。我成為涼香大人的巫女真是太好了!」

  「就說不是我的,是緋御珠姬──狐狸神的巫女喔。算了,妳能這麼想,同為巫女的我也很高興。而且關於參拜方面,繁瑣的禮儀也很少。」

  「很少的意思,代表還是有囉?」

  安里用確認的方式問道,涼香用手指抵著下巴,輕輕地點頭。

  「雖然不會強迫要那麼做,但確實有。機會難得,我一邊解說,我們一邊往本殿移動吧。」

  涼香這麼說的同時,在鳥居前停下腳步,然後彎下腰深深一鞠躬。

  看到涼香嚴謹且端正優雅的鞠躬,安里等人發出「哦~」的驚呼。

  「先在鳥居前面一鞠躬,因為我們要拜訪神明大人的所在之處。」

  「原來如此,這是理所當然的禮節呢。不過,要像您鞠躬鞠得那麼漂亮……」

  安里點頭,支支吾吾地說道,涼香像是想起了某些回憶般,露出遙望的眼神。

  「成為巫女後,會在禮儀規矩方面受到嚴格訓練……總之,重要的是心意。不要敷衍了事,認真地行禮就可以了。我希望索提以後也能夠學會。」

  「您會教我吧?我、我會努力的。」

  「嗯,但妳不需要有太大的壓力。」

  涼香微微一笑,接著穿過鳥居走在參道上。

  這條參道沒有鋪設碎石和石板,而是直接讓土壤裸露在外,參道的寬度與鳥居差不多,筆直地延伸到深處。不過,兩側設有柵欄,可以走的地方只有中間的三分之一左右,左右兩邊則是留做空地。

  「參道的正中間其實是神明大人在走的地方,人要走在左右兩側……但不用那麼在意。倒不如說,這裡就應該走在正中間。」

  涼香這麼說的理由,當然是因為長在周圍的樹精。乍看之下是片靜謐的森林,然而只要踏進去一步,就是超危險地帶,理當盡量把風險降到最低。

  「可是,這在禮儀上沒有問題嗎?」

  「我們的神明大人基本上心胸很寬大,要是弄得太複雜,讓人不願意來參拜就本末倒置了。禮儀方面我會先教大家,但安里也不需要勉強村民遵守。」

  「我明白了。不過參道的部分,還是在入口處設置一個警告看板好了。」

  「是啊,萬一傳出參拜客有去無回的消息,名聲也會變差。」

  倘若穿越設置好的柵欄,最終導致當事人死亡,也是那個人自作自受。

  但有人死在平時常去的地方,會讓人心裡不太舒服。

  涼香也沒有反對的理由,她點頭後繼續往前走。

  高聳入雲的樹林井然有序地排列在左右兩側,風吹動樹枝發出微弱的葉片摩挲聲,反倒增添了幾分寂靜感,只要大口深呼吸,涼爽的空氣和森林的香氣便會穿過鼻腔。

  涼香非常喜歡這裡的氣氛,即使她知道周圍的樹林是樹精,是種有一定危險程度的魔物,她也沒有放在心上。

  「走在這條參道上,心靈都被淨化了。」

  「我也這麼覺得。這裡與有大柱子和成排雕像的神殿形成強烈的對比,卻有種讓人肅然起敬的感覺。」

  「我的宗教很重視與大自然共生。聽到妳那麼說,好像滿開心的。」

  「真是非常棒的觀點。不是只有建造豪華的神殿才是好的,就像治療如果少了作為材料的藥草,也什麼都做不到。而且心情也會平靜下來。」

  「假如是為了觀光,豪華的神殿也是不錯,但我覺得這裡比較讓人感到安心。」

  在參道上走了幾百公尺後,看見的是第二座鳥居。

  穿過第二座鳥居,目光會馬上被蓋在右手邊的手水舍吸引。

  不對,說得更精確一些,是被設置在那的巨大翠光石手水缽吸引。

  帶有透明感的翠綠色簡直如同寶石一般,再加上有從瀑布接引過來的清水持續流過,被水沾溼的手水缽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它甚至給人一種神聖感,搞不好還會讓人不敢貿然靠近,不過已經看過很多次的涼香不以為意,她拿起放在旁邊的長柄杓。

  「進入境內後,要先在手水舍清潔嘴巴和手。用長柄杓舀水沖洗左手、右手,然後把水倒在左手,以此漱口,最後再用水清洗長柄杓就結束了。」

  兩人也跟著涼香的示範開始模仿,從動作上看得出來她們很緊張,而理由自然是──

  「如果是這個手水缽,光是洗手都覺得緊張呢。」

  「唔呵呵,連長柄杓也很高級喔,因為是用樹精做的。」

  「是啊。不過,這附近有這麼多樹精,相較之下翠光石就……」

  「用來做手水缽,難免覺得有點浪費對吧?雖然能達成『製作漂亮的手水缽』的\使命(任務),是件值得感謝的事……」

  「我之前也說過沒關係了,翠光石的後續處理容易惹麻煩,這麼做還能讓第一次來神社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只是擔心有不懂規矩的人出現。」

  由村裡的石匠精心雕刻而成的手水缽,可以說是一個藝術品。

  最終的成品好到絕對能夠完成\使命(任務),但無疑也達到了設置在屋外足以令人擔憂的程度。以大小來說,不太可能有人悄悄把它偷走,不過翠光石連碎片都可以賣錢。安里說出她的顧慮,涼香「嗯?」地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還沒跟妳們說過嗎?不需要擔心,我執行過《祈禱》了,所以不會有問題。」

  「是這樣嗎?作為防盜措施?」

  「嗯。我許了三個願望。其中一個是希望它不會輕易損壞。工匠做出了這麼漂亮的成品,我想避免不是出於故意的毀損情形發生。」

  「聽到您這麼說,村裡的工匠一定也會很開心。」

  「因為真的是很優秀的作品呀。第二個是清潔力。手水舍本來的目的就是清潔,我許了強化清潔力的願望。說不定連疾病等不潔之物也可以淨化。」

  手水缽隨時都有水流過,應該不會變得混濁,但考慮到『改善村莊的衛生狀況』的\使命(任務),以及不喜歡漂亮的手水舍變髒,涼香許下了這樣的願望。

  託這個願望的福,手水缽如今還是保持著剛設置時的透明感。

  「第三個願望是對懷抱惡意者進行報復……詳細內容是秘密。我不確定這三個願望的效果如何,不過花了不少點數,應該可以期待一下。」

  「嗯,是啊。好不容易累積的信仰點,又通通消耗掉了。」

  涼香淨化黑霧的光景經過人們的轉述,在村莊裡傳播開來,就結果而言對信仰點數帶來極大的貢獻,累積到了索提艾爾感到放心的程度,但是……

  「這、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總不能放著翠光石不管嘛。」

  涼香基於這個理由執行的《祈禱》,也兼具測試能力的性質,只是點數的消耗量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對於把涼香的安全放在第一的索提艾爾來說,是會讓她感到不滿的行為。

  「希望您至少保留足以保護好自己的點數……」

  儘管索提艾爾沒有把話說完,但她用略帶責備的眼神看向涼香。

  涼香也懂索提艾爾為何會擔心,無法反駁的她,尷尬地把目光轉向別處,指著位於手水舍正前方右側的建築物。

  「接、接下來!在那邊的是社務所兼授與所。」

  參道的左手邊,比手水舍更裡面的位置,有一棟只有一層樓的細長型建築物。

  在一般的神社中,那裡通常作為處理行政庶務,或者是提供護身符等物品的地方,但常駐在神社的只有涼香跟索提艾爾兩人,目前能來參拜的人也有限,現階段並不打算使用。

  至於為何還是建造了授與所的理由很單純,是用來當作蓋本殿前的練習。

  安里他們從舊領地帶來的工匠們都十分優秀,但即使有詳細的設計圖,他們依然是第一次建造這種樣式的建築物,因此他們決定先從構造較簡單的建物下手,藉此累積經驗與手感。

  「聽說他們當初試錯試了很久……但外觀看起來沒有問題?」

  「好像重蓋了好幾次。不過最後還是蓋得很漂亮。那邊的本殿,就是蓋授與所徹底磨練技術獲得的成果。」

  蓋在境內最深處的本殿,是高床式建築,並且有著流造的柿葺屋頂(譯註:地板架高且屋簷前長後短,屋頂材質為薄木片的建築樣式。)。

  這絕對不是可以輕易蓋出來的建築物,不知道是工匠們本來就技術高超,還是有來自神明的無形幫助,儘管工匠們蓋得很辛苦,仍舊按照設計圖把它蓋了出來。

  「有大柱子支撐的存在感,以及具有優美曲線的屋頂都好棒喔。不過這樣一看,本殿其實不大呢,涼香大人。」

  「本殿原本就是神明大人的私人空間,不是人可以進出的地方。預計蓋在本殿前面的拜殿,會依照神社的規模擴大,但我好像沒聽說過有本殿很大的神社。」

  本殿的尺寸在寬度和深度方面,都小於一○公尺。這個大小包含了向外延伸的屋頂和外廊,建築物內部和一間稍微大一些的房間差不多大。

  緊連在本殿左右兩側的,是兩棟長方型的建築物。

  位於正面左側的是涼香和索提艾爾的房間,以及用來保管與調合藥草的房間,位於右側的則是廁所和浴室,還有廚房等用水區和倉庫。

  「左右兩邊的建築物是我們的生活空間,一般來說不會蓋在那個位置……算了,畢竟是神明大人希望這麼蓋的,也只能照做了。那麼,我們在本殿參拜吧。」

  涼香請索提艾爾她們站到本殿的前方,她重新站好後深深鞠躬兩次,接著拍兩次手,然後動作緩慢地再鞠躬一次。

  動作並不複雜,但光是這樣都讓氣氛變得莊嚴起來,索提艾爾和安里看完後再次「哦~」地發出讚嘆聲。

  「涼香大人的動作果然很漂亮呢。」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相反地,當她放鬆下來的時候就……」

  或許是在人前必須努力擺出身為眷屬威嚴的後勁太強,涼香常在沒有其他人看見的房內慵懶度日。深知這一點的索提艾爾因涼香強烈的反差不禁笑了出來,涼香毫不在意地聳聳肩。

  「張弛有度很重要喔。先不說這個,我剛才做的是參拜的禮儀。二鞠躬、二拍手、一鞠躬,參拜時不需要特別說什麼,只要專心做出優雅的動作就好。」

  「真的不難呢。不過,比起那些複雜的宗教,感覺更容易推廣出去。」

  「對吧,這種鬆弛感正是它的優點!」

  安里說完,涼香心滿意足地點頭。

  先不說鬆弛感的形容是否正確,但寬大為懷是事實。

  「咦?涼香大人,放在本殿前面的那個是什麼?我記得之前沒看過?」

  「啊,那個是我拜託木匠做的東西。」

  順著索提艾爾的手指看去,是一個開口朝上的木箱。

  木箱上方覆蓋著格柵,讓人無法輕易窺視內部。

  如果是日本人看到這東西,肯定會倍感親切。涼香眉開眼笑地拍了拍它。

  「這是香油箱,神社就是要有這個。神明大人的設計圖不知為何少了它,所以我代為委託製造了。我們要是沒有資本,也沒辦法生活下去!」

  涼香不只想要信仰力,也想要錢。她是走實際路線的巫女。

  「香油箱嗎?教會通常是親手交付捐款,這種方式不但不知道捐了多少,也不用擔心有人從中抽成,是很棒的方法呢。」

  「不過神社如果有舉行特別的儀式,也會正式收取費用,或是公告捐款金額和名字來表達感謝……平常來參拜只要捐個心意即可。」

  「問題是感覺會投錢的人不多。村民們都沒什麼錢。」

  「……這部分就期待未來發展吧!」

  實際上,涼香也沒有想要靠香油箱來賺大錢。

  只是她覺得沒有這個就不像神社,才去請木匠製作。

  「您那麼想就好。所以,神社這樣算是完成了嗎?」

  「嗯。我還有很多想要做的東西,但姑且算是完成了。不過,還剩下最重要的鎮座祭。神社要迎接神明之後,才算得上真正的神社。」

  「聽您這麼一說,確實是如此呢。具體的儀式內容要做什麼?」

  「很簡單。只需要聚集氏子並獻上神饌、安置御神體,最後宣讀祝詞即可。」

  「神饌……要準備什麼才好?假如是特別的物品,需要花時間準備。」

  「嗯?準備你們平常吃的食物就可以了喔。儀式結束後會舉行祭後宴──大家一起享用神饌的活動,所以不會浪費掉。可以準備大家都想吃的食物。」

  開拓村即使有人力,也拿不出錢來,去村外買回來的負擔會太大。

  安里原本一副有點擔心的樣子,她在聽完涼香的回答後,像是鬆了一口氣般露出笑容。

  「如果是這樣,不是件難事。我們趕緊開始準備吧。好久沒有破費買酒了,我也會請防衛部的人加把勁,抓些大的獵物回來。」

  「嗯。雖然我不能喝酒,但就麻煩妳了。這段期間我和索提就──」

  在完工的神社境內某處,設有一扇像在拒絕外人入內的木門。

  那扇木門位於本殿後方、通往森林深處的小路前。通過那扇木門往前走,便能抵達前陣子涼香淨化黑暗殘渣的瀑布。

  那個地方與當時大不相同,被整理成了充斥著清新氣息的禊場。

  盯著這個地方,緊張地嚥了口口水的,是第一次體驗禊行(譯註:清洗全身淨化的儀式。)的索提艾爾。

  「唔唔……要被這座瀑布沖嗎?感覺會很冷。」

  「儀式前需要執行禊行。這不是瀧行(譯註:在瀑布底下冥想。),只要能把身心清潔乾淨,其實不需要勉強給瀑布沖……不過都難得有座瀑布了。」

  索提艾爾看起來有點不安,涼香拍拍她的肩膀,苦笑了一下。

  這裡原本是自然的瀑布,要去水落下的地方就不用說了,連要汲水都不容易,但在涼香說明這裡要作為禊場使用後,工匠們全都卯足了幹勁。

  在『絕對不能讓涼香大人受傷』的主張下,不但修建了能安全汲水的地方,也有類似游泳池的地方可以戲水,連通往瀑布下方的步道都鋪設得相當完善──

  「總不能不用吧?冬天我就真的想避免這麼做,但現在這季節沒問題。我先示範,索提妳在旁邊看著。妳之後也要努力嘗試喔。」

  涼香不是因為喜歡才做的,這也是作為巫女的職責之一。她動作俐落地脫下巫女服,脫到全身只剩下肌襦袢,索提艾爾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

  「啊,沒有要全部脫掉對嗎?──不過,這樣好像也不錯。」

  「畢竟是在外面嘛──嗯?妳剛說什麼?」

  「沒什麼。」

  涼香疑惑地回問,索提艾爾若無其事地搖頭。

  「是嗎?……算了,也罷。嘿咻。」

  涼香在做好心理準備後光著雙腳,用腳尖先輕輕地踏入河水中。

  「──唔。呼嗚~還挺冷的呢。」

  「涼香大人,您還好嗎?」

  「嗯,還在忍受範圍內。那麼……我要進去囉!」

  涼香慎重地面向瀑布,她再次做好準備,進到了瀑布的下方。

  瀑布的水量並不多,然而直接沖在身上的衝擊力不算小。

  涼香唸誦起祝詞,藉此幫助自己承受瀑布的水流,她的全身漸漸濕透。

  薄薄的肌襦袢緊貼在她雪白的肌膚上,原本不明顯的胸型也自然而然地顯露出線條──

  「唔!」

  涼香忽然睜開眼睛,索提艾爾立刻把視線轉往其他地方。

  「……是我的錯覺嗎?總覺得感覺到了邪惡的視線。」

  「涼香大人,請您放心。在這種森林──有樹精棲息的森林深處,是不會有人來的,而且我也會好好幫您把風!」

  索提艾爾面帶微笑說道,涼香困惑地看向四周。

  「也是……嗯,沒有其他人。果然是我的錯覺嗎?」

  涼香再次閉上眼睛,索提艾爾也再次光明正大地盯著她看。

  涼香似乎感到不太自在,她皺起眉頭接受瀑布的沖打,但沒幾分鐘後就從瀑布下走了出來,她輕輕擰乾頭髮和尾巴上的水分,回到索提艾爾所在的河岸上。

  「呼。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沒這麼做了,不太有辦法集中精神呢。」

  「辛苦您了,涼香大人。我幫您擦乾,請到這邊來。」

「不了,這種小事我可以自己──啊,喂!」

  「不行不行!照顧您是我的工作,請您不要跟我客氣!」

  索提艾爾不由分說地脫下涼香的肌襦袢,開始用大毛巾幫涼香擦乾。

  她的呼吸有點急促,手的動作也看起來很可疑──但這肯定是錯覺。

  實際上,索提艾爾熟練地在短時間內幫涼香擦乾身體後,遞出了新的肌襦袢。

  「好了,您這樣會感冒的,請穿上新的衣物。」

  「謝謝……唔,尾巴塌塌的。」

  涼香面露不滿的表情,她的目光停留在有水分殘留、外觀顯得扁塌濕漉的尾巴上。

  她的頭髮和獸耳也濕答答的,但尾巴平常特別蓬鬆,所以落差也更加明顯。

  「尾巴應該沒那麼容易乾,好想要吹風機喔。」

  「您不用擔心,我不知道吹風機是什麼,不過我準備了乾燥的魔法。像這樣!」

  索提艾爾一臉得意地把手對準涼香,暖風從她的手掌吹出。

  她用吹出暖風的手撩起涼香的頭髮,動手幫她吹乾,涼香瞇起眼睛。

  「哦~這好讚喔。妳還會用這樣的魔法啊。」

  「是的。這是我在教會學的。只是比起母親教我的魔法,我比較不擅長。」

  「妳真的好優秀,竟然把這種人才用完即丟,教會真是笨蛋。要是好好培養,一定能帶來很大的貢獻。可惜了。」

  「那些都過去了。就算教會的主教向我道歉,我也完全不會想回去。」

  「嗯,我也一點都不想讓妳走。」

  索提艾爾笑咪咪地在撫摸涼香的尾巴──不對,是在吹乾涼香尾巴的同時果斷地說道。

  涼香也笑著點頭,但她有點擔心兩人心裡想的是不是有落差。

  「不過,這魔法很方便耶,我也想要學。」

  「怎麼可以,太浪費了!就算您不學起來,我也隨時都願意幫您吹乾!」

  面對出乎意料的強烈否定,涼香「咦?」地歪頭表示不解。

  「會嗎?我想做的事情確實很多,可是如果只是學習的時間……不對,魔法感覺不是一下子就能學起來的,教會的魔法系統也不一樣。」

  莫忘初心,她想要先學會符咒的魔法。涼香這麼說道,索提艾爾先是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回過神來一點了好幾下頭。

  「──咦?啊、啊啊,沒錯。我覺得您應該要先把符咒的魔法學起來!」

  「對吧,俗話說魚與熊掌不可兼得。那麼,現階段就拜託妳囉。」

  「不要說現階段了,要我一直教也可以。哪怕是一輩子都沒問題。呵呵呵……」

  「一輩子就有點……現階段,我說的是現階段。」

  想要成為永遠的朋友。涼香理解那種心情,但那會成為沉重的負擔,並非她的本意。涼香露出有點困擾的笑容,隨後她換上認真的表情,接著說出「不過──」。

  「索提妳成為了巫女,還像這樣幫助我。所以,我也打算盡所能地負起責任。只是要在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內。」

  「謝謝您。我很期待呢,在各方面都是──好了,吹乾了。」

  索提艾爾因為好幾層意義而滿足地揚起嘴角,她這麼說道並停下魔法。

  涼香原本扁塌濕漉的尾巴變得蓬鬆柔軟,頭髮和獸耳也變得清爽乾燥。

  索提艾爾看著重新穿好巫女服的涼香,「嗯嗯」地點頭──

  「雖然妳表現得很像事情到此結束,但接下來換妳了喔。」

  「唔……對喔,我會加油的。」

  被涼香這麼一提醒,索提艾爾有點害羞地開始脫去巫女服。

  「對了,您剛剛在讓瀑布沖時,有唸什麼嗎?」

  「那是向神明大人祈求『請淨化我』的祓詞。不過,妳現在先不用在意這個。只要能放下雜念,唸什麼都可以,不說話也行。」

  「原來是這樣,什麼都可以……我明白了。好!」

  索提艾爾鼓起勇氣走到瀑布底下,她雙手緊握,開始喃喃自語了起來。

  「──(涼香大人好可愛,好想摸摸涼香大人,好想抱緊涼香大人)。」

  索提艾爾的低語音量小到快被瀑布聲蓋過,但如今的涼香聽力特別好。

  即使只有一點點聲音,涼香仍然聽得見,她皺起眉頭微微抖動高性能的獸耳,索提艾爾在不久之後帶著賢者般的表情回來,涼香一臉狐疑地向她提出疑問。

  「問妳喔,索提。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好像聽到了很驚人的雜念?」

  「怎麼會呢?現在的我內心純淨無比。」

  「妳說的是哪種純淨?我的內心充滿了疑問……因為很恐怖,我還是不要往下深究好了。那麼,這次換我幫妳擦乾吧。」

  涼香把自己剛才用過的毛巾披在索提艾爾的身上,動手幫她擦去水滴,索提艾爾原本賢者般的表情略微鬆動。

  「啊,是涼香大人的味道……」

  「唔,抱歉。果然應該再準備一條毛巾才對。」

  涼香手上的吸水力強的毛巾,是她把普通的布透過《奇蹟》轉換出來的物品。

  她想像的是國產的高級毛巾。由於是變成禊行時用來包覆全身的大毛巾,點數的消耗量也多,考慮到點數的餘額,她決定只製作一條。

  「似乎太過節省了,至少要做兩條──」

  「不不不!您應該要避免那種奢侈的行為!我們一起用吧。」

  「是嗎?妳不介意就好。不過目前沒有餘裕也是事實──嗯,好像差不多了?因為我不會使用魔法,頭髮要請妳自己吹乾。」

  「好的,謝謝您。(唔,讓涼香大人幫忙吹乾頭髮也好難割捨。果然還是要教她這個魔法嗎……?)」

  索提艾爾在碎碎唸的同時,迅速吹乾自己的頭髮──連花在涼香身上的時間一半都不到,她接著趕緊把巫女服重新穿好,然後一把抱起包含涼香的衣服在內的濕衣物。

  「有沒有忘了什麼……沒有。涼香大人,我們回去吧?」

  「好啊──好了,索提。雖然說離大功告成還有點早,但神社蓋好是一個里程碑。為了讓狐狸神的信仰深植這座村莊,鎮座祭我們要全力以赴喔!」

  「好的,一起加油!」

  ──與涼香她們幹勁十足的模樣相反,鎮座祭一下子就結束了。

  不對,應該說是涼香的貼心安排,才能這麼迅速。

  成為氏子的村民們,其實不太熟悉這樣的儀式。涼香用《神諭》和神明大人商量後,也得到了『簡單就好』的回覆,因此獻上舞蹈等程序都被省略,過程只有在本殿裡面安置御神體、供奉神饌,並且呈上祝詞。而她這麼安排的結果是──

  「等一下,你倒太多了吧!?我要喝的酒都沒了!」

  「哪的話,我這是代替涼香大人喝的!」

  「那我就是代替索提艾爾大人喝的!」

  儀式立刻來到祭後宴的階段,本殿的前方變成了宴會的會場。

  部分的大人玩到有點嗨過頭,他們之所以會那樣,全是因為作為神饌供應的酒。

  在奉獻給神明的名義下,會場提供了許多平常沒機會喝到的酒,喜歡喝酒的大人們,爭先恐後地把從祭壇撤下來的酒倒入自己的酒杯中。

  開拓村的生活過得很辛苦,不太能夠舉辦宴會,因此也不怪他們會有這樣的反應。

  不過凡事都得有個限度,安里冷酷的發言有如利刃般,插入他們的對話中。

  「哎呀,玩得開心是件好事。不過,拿涼香大人她們當藉口,就有點超過了。如果你們鬧得太過火……我會把你們丟出去喔?」

  「「「……知道了。」」」

  安里瞥了眼瞬間恢復清醒表情的他們,往涼香的方向走去。

  「涼香大人,水果好吃嗎?也有我做的料理喔。」

  涼香她們不能喝酒,所以優先分配到了水果。

  涼香和索提艾爾分食著水果,她在經過咀嚼和吞嚥,把嘴巴清空後,露出欣喜的笑容大力地點頭。

  「嗯。不只好久沒吃到的水果很好吃,料理也很美味。謝謝妳──說來奇怪,妳連做菜也很拿手哪,妳不是貴族家的千金嗎?」

  順道一提,涼香她們借住在村長家時,也是由安里負責她們的三餐。

  涼香也會做菜,但那是在現實世界的時候,她不熟悉這邊的食材和調味料,而且安里根本不可能讓涼香做雜事。

  那麼,索提艾爾的廚藝又是如何呢?她雖然具備知識和技術,不過她只有做飯給涼香吃過一次。自那之後,就被涼香堅決地拒絕了。

  「我是貴族沒錯,但我家沒那麼有錢。我對味道相當講究,為了吃到好吃的食物,我也付出了相應的努力。」

  「妳現在的廚藝,就是努力後的結果吧。對吾來說,實在覺得很感激哪。」

  涼香一副像在說『可以理解!』的模樣點頭,索提艾爾拉了拉涼香的袖子,似乎是想參與競爭。

  「涼香大人、涼香大人,我也很努力喔。我對健康的料理很有自信。」

  「……不,吾總覺得索提妳努力的方向有點錯誤。就算對健康有好處,藥草也不是食材。妳那也太極端了哪。」

  沒錯,這就是涼香只吃過一次,就堅決拒絕索提艾爾的料理的原因。

  有的料理也會使用香草,適量使用可以讓味道嚐起來更美味,然而索提艾爾加的量多出很多。整體味道徹底失去了平衡,但由於仍在可以硬著頭皮吃下去的範圍內,不能浪費端上來的料理,反而讓它成了很糟糕的菜色。

  不過,索提艾爾做的飯菜會變成那樣,也有它的理由。

  由於母親早逝,索提艾爾加入教會前一直是獨自生活。

  儘管她會採集藥草去賣,卻因為是小孩子而容易受人欺負,過著貧困的日子。

  這樣的她想要兼顧節省和健康,最終演變成吃可以輕易獲得的藥草,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必然,這也是她在遇到涼香之前,能夠存活下來的原因。

  ──也是,要兼顧味道和健康,似乎挺困難的。

  「唔~可是,如果之後我們兩個住在神社,也沒有安里小姐──」

  「煮飯的時候,吾也會一起喔。禁止一個人做菜。」

  「和涼香大人一起做菜……那樣也不錯呢。」

  索提艾爾臉上不滿的表情,瞬間變得柔和許多,涼香露出有點困擾的笑容後,臉紅通通的村長單手拿著酒瓶,朝她們走了過來。

  「涼香大人,您吃得開心嗎?」

  「嗯,吃得很開心。不好意思,你們是為了吾等才特別準備水果的吧?吾聽說水果不太容易取得?」

  「沒什麼啦,對於不能喝酒的妳們來說,這座村莊能夠準備的特別食物,也就只有水果了。倒不如說,只有我們在享受,對妳們很過意不去。」

  村長話說到這裡,暫時停下來看向四周開心得不亦樂乎的村民們。

  「這是叫做祭後宴嗎?很棒的儀式呢。狐狸神大人真是了不起!如果是教會,奉上祭壇的酒是絕對不可能還回來的。」

  「這是名為神人共食的思維。透過一起共享食物、變得親近,獲得神明大人的庇佑──不過,也算是要避免浪費供品哪。」

  「就算是為了不要浪費,教會的祭司們也會獨佔。所以狐狸神果然很了不起。」

  村長用力點了好幾次頭,接著他高聲向村民們喊道:「各位,我有話要說!」。

  村民們聽到後都閉上嘴並看向村長,眼看眾人安靜下來,村長繼續往下說:

  「我自此刻起,不再擔任村長,並將村長的位置交給我的女兒安里!」

  「爸、爸爸──!?你突然在說什麼!?」

  大概是第一次聽說吧。第一個出聲的,是被指名的安里。

  「你不是說一定要成功開墾村莊,重新拿回貴族的身分──」

  「當然,我沒有打算要放棄。但這座村莊接下來會與涼香大人坐鎮的神社共同發展。即使獲得了原諒,由我來帶領仍舊不妥吧?」

  村長暗指的是他們成群結隊襲擊涼香兩人一事。

  那是否該稱為強盜行為,其實有點微妙,不過從第三者的角度來看,確實是很好攻擊的汙點。曾是貴族的村長,企圖趁著這個機會解決問題。

  「那是……可是,你要那麼說的話,導致那件事發生的我也……」

  「不,做出那個判斷的人是我。從結果來說,有幫助到妳,所以我並不後悔,但我應該要做個了結。我想要退下來,之後在一旁協助妳。」

  安里也有接受過貴族的教育,她理解村長說的話不無道理,可是這個決定實在做得過於倉促,甚至沒有在事前找她談過,這點令她很在意。

  安里思考了一下,懷疑村長或許有其他的意圖──她冷眼看向村長。

  「……我說,你該不會是因為覺得麻煩,才想要把事情推給我吧?而且只要在這個場合發表,我也不好推辭──爸爸,你喜歡打獵對嗎?」

  「怎、怎麼可能!?我絕對沒有覺得比起當村長,加入防衛部更輕鬆喔!」

  村長斷然否定,然而他的眼神卻飄忽不定。怎麼看都很可疑。

  「真的嗎?以前還是貴族的時候,你也興致勃勃地參加魔物討伐吧?」

  「那、那是為了領地的安全,我逼不得已才參加的。而且在政治手腕方面,妳已經比我厲害了。正因為如此,我相信妳的能力,想要把未來交付給妳!」

  這個藉口聽起來很微妙,不過站在村莊的立場,防衛部是重要的存在是不爭的事實。

  對村民們而言,倘若是曾經身為領主千金的安里,他們也沒有拒絕她成為村長的理由。

  除此之外,若她在做村長的工作時可以獲得協助,實務上也不會出現問題。

  安里看向父親和村民,最後,她望向涼香,像是在做確認──

  「嗯?吾不打算參與村裡的政治喔。」

  涼香聳了下肩膀並這麼說道後,安里放棄掙扎嘆了一口氣。

  「…………我明白了。我接下村長的職務。」

  「「「哦哦──!!」」」

  村民們的歡呼聲和掌聲一同響起──

  隨著神社完工,開拓村也轉換成了新的組織架構。

  ◇    ◇    ◇

  「真是和平啊……」

  鎮座祭結束後過沒多久,涼香平躺在本殿鋪好的榻榻米上。

  索提艾爾坐在旁邊,讓涼香躺在她的大腿上。

  她若無其事地摸著涼香的獸耳,露出了苦笑。

  「涼香大人,您徹底鬆懈了呢。」

  「畢竟棘手的問題一下子全都解決掉了。信仰點數的多寡,決定了內心的從容程度啊~」

  正如涼香所說,曾經暫時為點數不夠而苦惱的她,因為神社蓋好一口氣達成了好幾個\使命(任務),獲得了大量的點數作為報酬。

  不僅如此,儘管條件不明,但『第一次的淨化儀式』這項\功績(成就)也達成了。

  按照時間軸來看,淨化黑暗殘渣似乎有符合,可是對涼香而言,比起研究出來也沒有意義的條件,能夠得到用來鋪在本殿的榻榻米作為\功績(成就)的報酬,更能讓她單純地感到開心。

  可能是跟她之前抱怨過『好想要在榻榻米上面耍廢!』有關,榻榻米對於在日式建築長大的涼香,是讓她感到非常親切的東西,對於維持她精神上的穩定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呵呵,房子也蓋好了,稍微休息一下或許也不錯。」

  「對吧~?適度地休息才能夠把工作做好,絕對不可過度勞動。」

  實際上,自從來到異世界後,涼香還沒有工作到足以稱為過度的程度。

  但她在精神上的負擔確實很大,累積不少壓力,索提艾爾沒有特別指出矛盾的地方,她面帶笑容保持沉默。

  涼香「呼~」地吐了口氣,緩緩地搖動尾巴。

  本殿離村莊有段距離,因此只會聽到風吹動樹枝的聲音。

  兩人沒有對話,短暫地沉浸在那份寂靜之中,然而過沒有多久,彷彿想要破壞那股平靜的氛圍般,敲門聲從本殿的大門傳來。

  「涼香大人,方便打擾一下嗎?」

  安里說話的聲音傳來,涼香懶洋洋地回答「可以~」後,安里從大門探頭看進來,她一看到涼香的模樣,驚訝地說出「哎呀?」。

  「我來是想找您討論之後的事情……還是我下次再來?」

  「不用,沒關係──嘿咻。請坐,不過這裡沒有椅子就是了。」

  涼香坐起身來,她離開索提艾爾的大腿,並請安里坐下,然而就如她所說,本殿的這個房間不要說沒有椅子了,連坐墊都沒有,不只是這樣,如果除去祭壇類的擺設,裡面只有一張小書桌。小巧的房間內,十分空曠。

  「打擾了……涼香大人,您要是需要什麼用品,請儘管吩咐。」

  安里坐到涼香的面前,她貼心地這麼說道,但涼香笑著搖頭。

  「目前沒有~索提,妳可以把茶和剛才做好的那個端來嗎?」

  「我明白了,稍等我一下。」

  索提艾爾起身離開房間,幾分鐘後她端著一個托盤回來。

  她走到涼香的旁邊坐下,然後把三組茶和小盤子放到書桌上。

  「索提小姐,謝謝妳。涼香大人,這是什麼?看起來像是……茶點?」

  安里手指的不是茶,而是小盤子。小盤子的上面,放著一顆小小的長方形點心。點心的表面包著帶有烙痕的白色外皮,內部的黃色隱約從外皮透出。

  「嗯。這是叫做『地瓜金鍔』的點心。我想吃點甜食,於是利用閒暇時間做了一些。」

  「甜食!咦,這是甜甜又好吃的東西嗎!?我真的可以吃嗎!?」

  「嗯、嗯嗯。好不好吃要看個人的口味……妳吃吃看吧。」

  安里平時的沉著冷靜消失無蹤,涼香雖然有點困惑,卻還是邀請安里品嚐,安里動作迅速,但仍然保持最低限度的優雅,她拿起放在旁邊的小叉子。

  「……哈唔唔~」

  很難得聽到安里發出這樣的聲音,涼香她們有點訝異。

  不過安里並不在意這件事,她又再吃了一口、第二口,很快地吃完了小盤子上的地瓜金鍔,這時她才終於拿起一旁的茶杯,發出感動的嘆息。

  「呼啊~謝謝招待。非常好吃。」

  「對吧?我也享用了,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吃到這麼好吃的點心。」

  索提艾爾大力地點頭,表示贊同安里說的話,涼香苦笑了一下──隨後她歪頭思考了一會兒。

  「有那麼誇張……嗯?好像也不誇張?」

  「不誇張喔。平民基本上沒有機會吃到甜的點心。即使是曾經身為貴族的我,也好久沒吃到了……不過,您是怎麼獲得砂糖──啊,是透過《奇蹟》嗎?」

  「妳猜得很接近了。索提,可以請妳把廚房的根莖類拿過來嗎?」

  「那個……好的。請等我一下。」

  索提艾爾的眼神有點猶豫,但她仍舊立刻站起身來離開房間。

  「根莖類……根莖類不是這種顏色,而且根本不甜──」

  安里用疑惑的視線望著索提艾爾離去的背影,涼香說出「妳馬上就會知道了」安撫她,不久之後,索提艾爾把提來的籃子「咚」地一聲放到書桌上。

  「這就是作為原料的根莖類。它是一種叫做地瓜的根莖類,這些已經烤過了,妳可以吃吃看。」

  「紅色的根莖類?我沒看到過這種根莖類……啊,裡面是黃色的,而且味道很香──嗯!?」

  安里按照涼香說的,伸手拿起地瓜,她在吃了一口之後靜止不動。

  「很甜吧?明明沒有加砂糖。」

  「啊姆啊姆!(嚼嚼)」

  「這個根莖類,是把供品的根莖類透過《奇蹟》轉換成的。」

  「不愧是涼香大人──啊姆啊姆。原來還有這樣的根莖類啊──啊姆啊姆,好甜喔──(吞下)。如果能夠把這個──啊姆啊姆。變成村子的特產就好了──(舔嘴唇)。」

  安里像在思考般喃喃自語,同時吃完了一個地瓜,她非常自然地伸手想要拿起下一個地瓜,但她注意到涼香和索提艾爾正在看著她,便默默地把手縮了回去。

  「啊哈哈,妳可以吃,沒關係。那些是做點心剩下的。」

  「真的嗎!?這麼好吃的根莖類,應該珍貴到人人都想要吧?」

  「是啊~從數量在不知不覺中變少這一點來看,似乎是很受歡迎呢。」

  涼香輕笑出聲,索提艾爾立刻把目光看向其他地方。

  「唔,不好意思。我吃掉了一個。」

  「原來是這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是如此吸引人的根莖類──啊姆啊姆。涼香大人,有辦法在村子裡栽培這種根莖類嗎?假如能變成特產,勢必會帶來很大的幫助。」

  安里迅速把手伸向地瓜,涼香面帶苦笑發出低吟聲。

  「唔嗯~這個嘛……」

  「不行嗎?倘若是狐狸神賜予的特殊根莖類,感覺還可以把信仰推廣出去,可以說是一石二鳥。這麼漂亮的金黃色,要是以『狐芋』這個名字進行販售……」

  正如安里的父親所說,安里應該會是名優秀的村長。她似乎已經想到有哪些好處和販售的方式,可是她看到涼香的神情不太對勁,於是先放緩了推進的力道。

  「當然,如果沒辦法,您可以直接跟我說。例如栽培起來很困難等等──」

  「不是,倒不如說很簡單。我可以運用《神諭》,請神明大人告訴我詳細的栽培方法。只是,反過來說,那也是個問題。假如其他村莊也能栽種,就沒辦法當作特產了吧?」

  再加上,地瓜──也就是所謂的薩摩芋的甜度,會因為採收後的保管方式和烹調方法產生差異,若是他們以狐芋的名稱販售,卻被人模仿得四不像,品牌形象也會變差。

  實際上,在現實世界也發生過有人偷走高級的品種隨便栽培,最終導致劣質商品流入市場,該品種的價值下跌的案例。

  「唔嗯,傷害到狐狸神的形象會是個大問題。我是打算嚴格地管理種子,這樣依然難以防範嗎?當然,我也會限制栽培的人數。」

  「那也是個問題。這種根莖類,不是透過種子繁殖的。」

  「不是種子……難道是透過根莖類本身繁殖的?」

  「不是透過根莖類本身。要那麼做也是可以,但基本上是種植地瓜,然後剪下長出來的地瓜藤,再來重新種植。由於多了一道手續,所以不太容易看懂,可是一旦被發現,其實反而很容易遭到偷竊,因為它會一直長在田裡。」

  假如是種子,只需要在結出種子的時期警戒即可。然而地瓜藤除了在培育地瓜的期間外,就連採收後割下來的藤蔓都需要留意。

  「如果妳認真想把『狐芋』品牌化當作目標,就不能賣出生的地瓜,還必須在不會有其他人靠近的地方開墾田地,外加相關人員也要經過嚴格的篩選……會非常麻煩,就算是這樣,妳還是想要做嗎?」

  既然會影響到狐狸神的信仰,涼香也不想輕易地妥協。

  涼香用略帶恐嚇的語氣說道,安里卻露出無畏的笑容挺起胸膛。

  「反倒正合我意。在美食的面前,我是絕對不會讓步的!沒有比這座森林更好隱藏田地的地方了,而且村民們都是可以信任的人,我也不擔心機密外洩的問題。會有問題的,是除了生地瓜之外,是否有辦法做出能長期保存的商品。涼香大人,您有想法嗎?」

  安里窺探涼香的反應,涼香雙手抱胸、微微搖晃身體和尾巴。

  「能夠長期保存,並且巧妙運用地瓜甜度的加工品,我現在馬上想得到的,好像只有地瓜乾。我再用《神諭》問問看,說不定會有其他的提案……」

  地瓜也可以釀造成燒酎,加工成澱粉或者是蜜糖地瓜條,前者無法活用地瓜的甜度,後者需要大量的油和砂糖。

  涼香面有難色地心想「意外地沒有適合的商品」,安里卻一點都不擔心地點頭。

  「應該會有能夠長期保存的商品吧。如果是這樣,像是涼香大人做的這個點心,還有光是烤過後就非常好吃等等,只要宣傳來到這座村莊即可吃到,我相信神社的參拜者也會變多……嗯,有個大概的方向了!我得要趕快採取行動!!」

  安里大概是想像到了光明的未來,她笑咪咪地準備站起身。

  「啊!安里,妳等一下!」

  涼香慌忙喊住那麼做的她,安里停在半蹲的姿勢看向涼香。

  「咦,怎麼了嗎,涼香大人?這樣的事情,盡早開始處理會──」

  「不,妳不是來找我商量之後的事情嗎?」

  「……啊!?對喔。」

  經過涼香的提醒,安里心頭一驚瞪大眼睛,隨即不好意思地再次坐下,她一臉嚴肅地咳了幾聲,像是想要重頭來過。

  「涼香大人,神社順利蓋好了,關於之後的發展,您目前有什麼樣的想法嗎?」

  「就算妳現在裝得一本正經,彷彿把剛才的一切都忘了,也沒有用吧……」

  不只是涼香,連索提艾爾也傻眼地看向安里,然而在那裡的是前貴族安里,那種程度的注視根本不痛不癢,她微微一笑,涼香嘆了一口氣。

  「……算了,也可以啦。總之,託索提的福,我們多少有了一些收入。」

  「是啊,也有很大一部分是靠涼香大人的《奇蹟》,而人們會來,則都要歸功於安里小姐把消息傳了出去。幫了我們很大的忙。」

  「別這麼說,是因為索提小姐做的藥很有效,大家才會口耳相傳。我只不過是稍微跟附近村莊的熟人炫耀『有治療師搬到我們村裡了』而已。」

  「比起隨便賣藥,那樣反而比較好。多虧了有條件地販售藥品,狐狸神的信眾似乎也慢慢地增加了。」

  那項條件就是要來到神社,成為狐狸神的信眾。由於沒有嚴格的戒律,外加也接受非需要藥品的本人前來求藥,目前沒有太大的問題。

  除此之外,藥的袋子上還有涼香設計的印章──從狐狸和狐火獲得設計靈感的神社神紋蓋在上頭,狐狸神的存在漸漸地推廣到了周邊的地區。

  「即使有參拜者來,香油箱也幾乎是個裝飾品。」

  「我們的藥雖然賣得比教會便宜,但對信眾來說負擔還是不小。」

  涼香不滿地拍打尾巴,索提艾爾苦笑著望向本殿的大門。

  位於大門另一頭的,是自設置以後,一次都沒有回收過內容物的香油箱。

  涼香偶爾會去搖晃它,不過只能聽見微弱的哐啷聲。

  參拜者許願許得很認真,只是他們可能沒有餘裕在買了藥之後,再添一些香油錢。

  「也罷,痊癒的人常常會回來還願,期望太多是一種奢侈。」

  「是啊。而且他們還帶了各種食物來供奉。」

  「嗯。我們的生活也因此過得很穩定,不太需要跟村子拿食材。」

  並非涼香她們想要的東西剛好有人供奉,而是她們也會以物易物,或者是用買的,但可以說她們已經能夠自力更生了。

  不過,從結果來看,這無疑讓涼香的急迫感降低,變得鬆懈許多。

  索提艾爾很縱容變懶散的涼香,她自己也過得悠閒自在,但或許是感覺到再這樣下去會不太妙,她調整好坐姿,向涼香提出疑問。

  「只是,涼香大人。愈是這種時候,我們愈不能掉以輕心。跟教會比起來,我們相當弱小。我們是不是應該趁對方大意的時候,好好累積實力?」

  「也是,妳說的有道理。藥品的獨特性不夠,有沒有什麼是神社才有的特色呢……」

  藥品的話,教會也有能力模仿,只要肆意使喚見習聖女,想要傾銷也不是辦不到。

  涼香意識到了這一點,她用手抵著下巴「唔~~嗯」地發出低吟。

  「涼香大人老家的神社,有在賣什麼樣的物品?」

  「那不是『賣』,而是『授予』……護身符、神籤、破魔矢、神符,以及御朱印帳之類的──這麼說來,我還有『授予護身符』的\使命(任務)呢~」

  「教會也會賣幸運符。像是防毒或防詛咒等等,儘管頂多只能帶來心理上的慰藉,但可能有總比完全沒有好,算是賣得不錯。」

  「意思是,只要我們做出效果更好的護身符,就可以贏過他們?再說我還有《祈禱》可以用。」

  祈禱的效果有得到神明大人的保證,至少比『心理上的慰藉』管用。再加上涼香「沒有護身符的神社,總覺得少了點什麼」的補充,安里也在稍微想了一下之後點頭。

  「我明白了。換句話說,涼香大人妳們之後也會販售藥品以外的商品。這樣一來,是不是需要人來幫忙?涼香大人不可能去服務客人吧?」

  「那是自然。涼香大人是極為尊貴之人,不能輕易地暴露在眾人面前。」

  「哈哈哈……妳們說得太誇張了,不過人手不足是事實。安里,我們有可能雇用某人當店員嗎?當然,我們會確實支付工資。」

  涼香乾笑了幾聲,接著提出疑問,安里立刻站起身。

  「交給我處理。那麼,我趕緊去安排人手。」

  「啊,不需要那麼著急,我護身符都還沒──」

  涼香伸手阻止,安里卻沒有放在心上,她一邊碎唸著「在哪裡開墾田地會比較適合?」,一邊離開本殿,涼香的手默默垂下。

  「比起店員的事情,安里小姐的注意力明顯集中在地瓜田上呢。不會有問題嗎?」

  「……應該不用擔心吧。安里是個能幹的人,而且店員這件事本來也不急。話雖如此,我必須先把護身符做好才行。」

  「護身符……您的老家賣的是怎樣的護身符?」

  「我想想喔,把神社的名字和保佑的項目繡在小袋子上,然後把寫有祝詞的木牌放進去。」

  那些護身符雖然是工廠大量生產出來的,但重要的是完成後的祈禱。再加上涼香的老家是由他們親自用墨水寫在木牌上,做起來比一般的護身符還要更費工。

  「不太可能做出一模一樣的東西……一般的護身符應該只需要用墨水寫的木牌和印章。感覺可以和妳使用木板的魔法有很好的配合。妳願意幫忙我嗎?」

  「嗯,當然願意!只要能夠幫得上忙,要幫多少忙我都願意。」

  涼香不確定地歪頭提出請求,索提艾爾反倒開心地給予回覆。

  「謝謝妳。妳的魔法──說到這個,那種魔法有名字嗎?」

  相較於只需要詠唱的魔法,那種魔法需要木板和墨水。

  涼香開口提問,想著姑且要做一下區分,索提艾爾搖頭。

  「沒有,魔法就是魔法,沒有特別命名。您想怎麼稱呼它都可以。」

  「既然如此……我可以稱它為『符術』嗎?」

  「符術,瞭解。我以後也會這樣稱呼它。」

  毫不猶豫地融入自己喜好的涼香,以及完全肯定涼香的索提艾爾。

  索提艾爾的魔法在異世界的稱呼,瞬間定案為符術。

  「木板只要委託木匠,應該就能夠製作,印章的部分,可以把蓋在藥袋上的印章拿來用。也有墨水和筆……嗯。說做就做,趕緊去試試看吧!」

  涼香拍了一下大腿後站起身來,索提艾爾也興高采烈地跟著她站起來。

  「我明白了。這也是重要的儀式,所以我們要去瀑布禊行對吧?」

  「咦?是這麼說沒錯……妳為什麼看起來很開心?之前明明那麼猶豫。」

  這裡的季節疑似與現實世界不一致,此刻是涼香來到異世界的幾個月後,正值初夏的氣候。

  離正式進入夏天還有一段時間,儘管不至於冷到受不了,但河川的水依然相當冰涼。早已習慣的自己倒是還好,只是她本來以為索提艾爾會排斥,所以那個反應令她感到意外。

  「我沒有討厭的理由。上次的禊行是很棒的體驗!──在各方面都是。」

  「唔嗯?那確實會帶來精神上的滿足,但索提妳才要去第二次吧?」

  涼香以前只覺得禊行冷到不行。

  她也不記得自己是自什麼時候起,才找到了禊行的價值。

  涼香用有點難以釋懷的心情回溯記憶,同時朝禊場的方向走去。

  ◇    ◇    ◇

  那座村莊,座落於離不踏之森不遠的地方。

  斯托哈姆村。這裡被開墾成農村,已經是好幾個世代之前的事了。

  雖然不知道當初的狀況,但不曉得從何時開始,有個問題一直困擾著這座村莊。

  那就是田地的汙染。

  種子種下去也不會發芽、結不出果實、變成難以下嚥的味道。

  汙染造成的現象五花八門,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那些田地都會淪為不適合農業發展的土地。

  大家都知道這樣的狀況不時會發生,應對方式只有兩種。

  第一種是捨棄土地,移動到其他地方。這是簡單易懂,從根本解決問題的方式,可是對大多數的人來說是不可能的事,因此多半會採用第二種方法。

  那個方法,就是向教會購買土壤淨化藥,灑在土地上面。

  只要做了這件事,就能像過去一樣使用田地,不過必須定期購買藥劑,因此在費用方面是個重擔。

  但在無法捨棄土地的前提下,只能購買藥劑,斯托哈姆村也面臨了同樣的狀態。

  「我當然知道啊……可惡!已經快撐不下去了!」

  斯托哈姆村沒有教會,需要去城鎮購買土壤淨化藥。

  負責這件事的,是村子裡最有本事的艾德,但往村莊走回去的他腳步十分沉重。

  以前只要一個月灑一次藥,便足以種出農作物,所以日子還算過得去。

  然而最近每兩個禮拜就需要灑一次,情況糟糕時甚至得每週噴灑,否則農作物會明顯枯萎。

  即使他們抗議『藥的效果變差了』,卻也沒有獲得回應,教會只說『八成是田地的汙染變嚴重了吧』。不僅如此,他甚至被告知因為人手不足的關係,藥劑之後要漲價。

  最終,這次他只買到需求用量的一半。

  即使是需求用量,也是以有一個月效果的藥劑作為參考標準……

  「既然這樣,不如拿買藥的錢去買食物,可能還比較實際。」

  以現在的土壤淨化藥價格,就算賣掉採收到的所有農作物,也沒辦法回本。

  倘若沒有想出一套正式的對策,村子將在不久後走投無路。

  狀況已經嚴重到這種程度了,然而要是能輕易地想到解決方案,他們也不用這麼辛苦。

  同時身兼村莊主事者的艾德頭痛不已,這時在村子裡迎接他的是──

  「艾德!不得了了!!」

  「怎麼了?又有哪裡的田地出現異狀了嗎?」

  「不是!你快過來這邊!」

  這次又發生了什麼問題?

  不想要面對的艾德腳步變得更加沉重。

  然而他被強行拖去的地方,是流經村莊旁邊的河川。

  更正確的說法,是面對河川開墾出來的田地。

  「你看!這片田地!」

  「……喂喂,這片是早就被放棄的田地吧?」

  為了保護農作物,需要土壤淨化藥,可是他們沒辦法購入足夠所有田地使用的份量。在做出這樣的判斷後,部分的田地早早遭到捨棄,而這片就是其中之一。

  當然,那時種在上面的農作物全都萎靡不振,看起來正逐漸在枯萎。

  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艾德眼前的田地,此刻長滿了翠綠的葉片。

  「你該不會灑了淨化藥吧!?要是沒把藥分配好,其他田地也會同歸於盡──」

  「我什麼都沒有做!可是從靠近河川的田地開始,農作物正慢慢地恢復生機!」

  「怎麼可能!離河川愈近的田地,受損應該愈嚴重才對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們曾經推測,河川的水疑似是汙染的原因。

  可是就算只用井水灌溉,也需要一定量的土壤淨化藥,說起來不使用河水來澆灌廣闊田地的這件事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作為折衷方案,他們決定放棄受到嚴重汙染的地點……

  「假設河水是原因,意思是汙染消失了?不對,光是汙染消失,也不足以讓農作物恢復生機──難道說,是河水在淨化汙染?」

  假如真是如此,等於推翻了之前的推測,可是艾德還不明白突然變成這樣的理由為何。

  面對眼前的狀況,他還沒有樂觀到認為問題解決了。

  「這樣的狀態會持續下去,還是只是暫時的──需要進一步確認。」

  原因很可能出在河川的上游,艾德望向不踏之森的深處。

  不踏之森,它的名字絕非誇大其辭。

  儘管不是任何人進入都會丟掉性命,但若是用在其他森林活動的感覺採取行動,會相當危險。

  深知這一點的艾德沒有直接走進森林,他沿著沒有樹木生長的河岸朝上游走去。有時他會踩進河水中,有時則是攀爬岩石。

  艾德以自己的本領為傲,不過那也僅限於在農村中。他心中被對於魔物的恐懼折磨著,但仍往前走尋找異變的來源,不久之後,他聽見了沁入人心的瀑布聲。

  「嘖,是瀑布嗎?瀑布就真的爬不上去了。難道只能走進森林裡了嗎……」

  如果可以,艾德並不想進去森林,可是他不具備攀登瀑布的技術。

  拜託,希望是小型的瀑布。

  艾德的願望落空,映入眼簾的是一座需要抬頭仰望的高聳瀑布。

  水量雖然不多,卻絕非可以輕鬆攀爬上去的瀑布。

  艾德對此感到絕望──的相反,別的事物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就是站在瀑布附近的兩名少女。

  更正確的說法,是全身溼透的黑髮少女。年紀不確定成年了沒,儘管不能稱得上發育良好,但並非男人看了不會有任何感覺的小孩。

  她的身上穿著薄薄的衣服,可是隔著被水浸濕的衣服,肌膚在薄衣下若隱若現──

  「……啊。」

  艾德發出微弱聲響的同時,兩人震驚地轉頭看向他。

  隨後,艾德的眼前閃過金色的身影──隨著穿透全身的撞擊感傳來,他失去了意識。

  ◇    ◇    ◇

  涼香的腳底下,一名男性以抱著腹部的姿勢倒在地上。

  「……忍不住下手了。」

  「我殺死他了嗎?」

  「唔嗯──應該不至於死掉吧。」

  涼香嘴上雖然這麼說,還是感到有點擔心,她確認過男子的呼吸後,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看來外貌改變後,身體的性能也稍微變好了。要是不多加留意,可能會惹出很多問題。

  「竟然穿越樹精之森過來,是個幹勁十足的偷窺狂呢──不對,如果是為了涼香大人嬌豔的身姿,的確值得賭上性命……」

  涼香氣得鼓起臉頰,「啪」地打在若有所思用手抵著下巴的索提艾爾身上。

  「真是的,不可能是那樣吧!而且這個男人,不是村子裡的人。」

  「好像是呢。要在這裡處理掉他嗎?還是在樹精之森裡放他走?」

  「索提,妳那不叫放他走,而是在湮滅證據。那樣不太妙吧?」

  即使是擅長戰鬥的人,若是不小心誤闖樹精之森,也會小命不保。

  昏迷的男人就更不用說了,大概轉眼間就會變成肥料吧。

  「如果他是盜賊,那我也不反對,可是看起來不像。」

  「是啊。就算他是偷窺狂,我也不覺得您在這裡禊行的事情有傳出去……不懂他的目的是什麼。」

  「不對,傳出去也不會有偷窺狂吧?這裡可是不踏之森的深處喔。」

  「涼香大人,您不可以小看男人的性欲。畢竟您那麼可愛!」

  涼香傻眼地說道,索提艾爾卻果斷地否定她,不過索提艾爾也同意這名男子並非偷窺狂的判斷,她不滿地瞪著倒在地上的男性。

  「還好他是在涼香大人禊行結束之後才出現。要是他更早過來……呵呵呵呵。」

  「索提,妳笑得很陰險喔……總之,我們只能先把他帶回去了。」

  「雖然不太想贊成,但也沒有其他的辦法。」

  就算男子不是偷窺狂,同樣也是件麻煩事。兩人異口同聲地嘆了口氣。

  男人清醒過來時,已經是涼香她們回到神社後,又過了快半天左右的時間。

  「唔!這、這裡是……?好、好痛。」

  「這裡是位於不踏之森的開拓村裡面的神社喔,偷窺狂先生。」

  神社本殿的外廊下。壓著腹部呻吟的男子,被安置在那裡躺下。

  站在一旁回答男子的,是單手拿著劍的安里,涼香和索提艾爾與男人稍微保持著一段距離,從本殿裡面觀察外面的狀況。

  「偷、偷窺狂!?我、我沒有──唔,不是,那是不可抗力……抱歉。」

  艾德原本慌忙坐起身,試圖要反駁,但他大概是自己心裡有數。

  艾德話說到一半沒有再說下去,他用單手「啪」地蓋住臉後,搖頭並道歉。

  「意思是你沒有惡意嗎?可是,那裡不是一般人會去的地方。說明一下你是誰,還有你有什麼目的。只不過,要是做出任何可疑的舉動,我就砍了你。」

  安里的表情和語氣都很平穩,但她的目光沒有一絲鬆懈。

  被安里盯著的艾德因害怕而微微顫抖,他急忙開口說道:

  「我、我是住在附近村莊的艾德。其實我的村子發生了異變──」

  艾德用眼角餘光不時偷瞄安里手上的劍,快速說明大致上的來龍去脈。

  涼香她們也因此瞭解艾德來到這裡的原因,三人面面相覷。

  「唔嗯,田地的汙染嗎?汙染之所以會改善,可能是受到吾淨化了黑暗殘渣的影響哪。」

  「黑暗殘渣?那是什麼?」

  「那是一種『不好的東西』,之前存在於那個瀑布下方的水池裡哪。說不定有影響到你們位於下游的田地。詳細情況吾也不太清楚。」

  考慮到河川沿岸的植物沒有枯萎,涼香不認為問題單純出在黑暗殘渣上,只是她想不到其他的原因,所以採取了這是一種可能性的說法。

  「不過,淨化藥哪……索提,妳可以從手水缽裝一些水過來嗎?」

  「手水缽的水嗎?……我懂您的意思了,我這就去。」

  與涼香四目相交的索提艾爾在點頭後離席,她很快地把水裝進瓶子並走了回來。

  涼香接過瓶子,用供奉的姿勢拿著,她喃喃說出似乎帶有某種意義的祝詞。

  瓶身綻放出刺眼的光芒,艾德驚訝地瞪大眼睛,說出:「發、發生什麼事了──!?」

  「好了,這樣就差不多了。艾德,這個給你。此乃淨化藥的免費試用品哪。」

  「淨、淨化藥!?妳、妳到底是──不對,說起來這裡到底是哪裡……?」

  「這裡是祭祀狐狸神的神社,而這位涼香大人是眷屬。你看應該就知道了吧?」

  先不說長在身體後面的尾巴,獸耳理應很快就會被注意到。

  但艾德可能沒有那種餘裕,安里再次用視線示意,艾德這才看向涼香頭上的獸耳,他「啊!?」地大叫了一聲。

  「這、這麼說來,有傳聞說不踏之森的開拓村在祭祀神獸……」

  關於不踏之森的開拓話題,是每隔一定的週期就會傳出,很快又消失不見的風聲。

  沒有開拓成功的消息,再加上還牽扯到神獸,聽起來就更加不可信了。

  艾德也略有耳聞,但他只把那視為毫無根據的謠言,沒有當真。

  「可是,沒想到是真的……?我以為像往常聽到的一樣,是在胡扯。」

  「我們的村莊是真的存在,就在這座不踏之森的深處。託身為神獸眷屬的涼香大人的福,我們不僅不用擔心疾病和外傷,開墾也進行得很順利。」

  「不用擔心疾病和外傷?該不會只要來到這裡,其他村莊的人也能接受治療……?」

  「嗯,當然只限信眾哪,不過狐狸神不會要求做麻煩的事。本來那瓶淨化藥也不會給信眾以外的人,但那是試用品。」

  涼香這麼說道,不過她有一半是出於罪惡感才提供的。

  她一開始只覺得『誰叫他看到了半裸的索提』,可是她沒料到艾德會半天都醒不來。最後,她後悔地懷疑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順道一提,另外一半是為了宣傳。涼香心想這是把神社的存在推廣到森林之外的好機會,但艾德不可能想得到這一點,他感動地握緊淨化藥的瓶子。

  「太感謝了!只要有這個,我的村莊就有救了……我一定會報答這份恩情!」

  「好了、好了,你不用太放在心上哪。話說回來,你現在回得去嗎?」

  「說的也是,雖然不知道你的村莊在哪裡,但都這個時間了……你要在村裡借住一晚嗎?」

  時間接近黃昏,正處於不確定是否能趁天色還亮時走出森林的時間點。

  萬一走到一半入夜了,就會相當危險。想到這點的安里說出提議,然而艾德搖頭。

  「不了,要是過夜,會讓村裡的人擔心。我想要盡快回去。」

  「這樣啊。不過,有點危險哪──好吧,既然如此,這個護身符也給你。」

  「這個是?上面好像寫著什麼……?」

  涼香交給艾德的,是一枚名片大小的木牌,以及和大拇指差不多大的束口袋。

  這兩個都是在他昏迷期間完成的物品,木牌的表面蓋有神紋的印章,上頭還寫著『無病息災』的日文,是索提艾爾親手用墨水寫下的漂亮字跡。

  相比起來,束口袋乍看之下較為樸素,不過它被定位為木牌的高階版,那是把翠光石的小碎片裝入涼香手工縫製的束口袋,再執行過《祈禱》的護身符。

  「那些是我們製作的護身符──類似教會販售的幸運符。木牌有擊退毒和疾病的效果,束口袋則有抵禦災難的效果。」

  「它們的效果談不上強烈,但你如果現在要回去,應該多少能幫上忙哪。」

  「這樣啊,真是不好意思,又麻煩妳了。這個人情,我之後再還給妳!」

  艾德把護身符收入懷裡後趕忙站起身,他珍視地抱著淨化藥離去後,安里也說了句「我送他到村子門口」,立刻追上他的腳步。

  涼香目送兩人離開的身影,她「呼~」地大大吐了口氣。

  「和外面的人對話,讓人好緊張喔──我不小心打他打得太大力了。」

  「辛苦您了,涼香大人。不過,我覺得您不需要那麼在意。倒不如說他應該感謝您是用拳頭。畢竟要是運氣不好,他可能會被砍。」

  「是、是喔……那也是一種觀點呢。」

  涼香有點被比想像中還要更加殘忍的世界嚇到,但從村子的角度來看,艾德是侵入重要水源的可疑人士。如果是資源匱乏的村莊,大概會把他洗劫一空再殺了他吧。

  尤其是開拓村所處的邊境地帶,沒有那麼高的道德感。

  「比起這件事,您免費把護身符和淨化藥給他,這樣好嗎?」

  「嗯?沒關係喔。那些和妳的藥不同,可以輕易地做出來,還能順道做宣傳。艾德似乎不知道神社,感覺可以經由跟安里不同的管道進行推廣。」

  現在,神社的事情只有傳到與開拓村有互動的村莊。艾德的村莊看起來不在那之內,因此涼香判斷多少有提供服務的價值。

  「而且,這樣還能驗證護身符的效果,不是嗎?」

  這是一石二鳥的方法。涼香擺出有點得意的表情,索提艾爾卻皺起了眉頭。

  「唔唔,涼香大人親手縫製的束口袋,是連我都想要的貴重物品……不過,您要怎麼驗證?假如他沒有再來,就不知道效果如何了吧?」

  「……也讓村裡防衛部的人用用看好了。」

  涼香瞬間陷入沉默,她尷尬地補充道,索提艾爾微微一笑。

  「說的也是,那樣會比較好。」

  ◇    ◇    ◇

  只要沿著道路向前走,即可在太陽西下之前走出森林。

  艾德按照安里說的開始往前走,但他在不久之後注意到一個問題。

  這條道路通往的地方,與他村莊所在的方向不一樣。

  再繼續往前走,就會繞遠路。可是,若以安全為優先,繼續走才是正確的選擇──不過……

  「再這樣下去,來得及走回去嗎?」

  夜晚的森林勢必很危險,但夜晚的草原也絕對稱不上安全。

  被高聳樹木圍繞的森林,此刻已漸漸地變得昏暗,艾德內心的焦慮感逐漸攀升。

  「……這麼說來,他們在不踏之森裡面建造了開拓村對吧?」

  雖說他們蓋了堅固的柵欄,但村民們看起來都不太緊張,作為代表的人──儘管她有著無法形容的魄力,卻是一名年輕的女性。而且艾德這一路走來,也沒有魔物出現。

  「難道這座森林沒有傳聞中的那麼危險?──要走進去嗎?」

  實際上,從開拓村通往森林外頭的道路,平時防衛部都有頻繁地在執行驅逐工作。

  因此魔物不太會靠近這條道路,然而艾德不可能知道這件事……

  艾德考慮了一會兒,毅然決然地走進森林內。

  「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我這個笨蛋~~~!!」

  如果時間能倒退回一○分鐘前,我一定會狠狠揍自己一頓。

  艾德帶著這樣的決心向前奔跑,「碰碰碰」的重低音從他的身後傳來。

  尖銳的獠牙和咖啡色的龐大身軀,在樹叢間若隱若現。

  那是平時沒有在和魔物戰鬥的艾德都認識的牙豬。

  這隻牙豬比安里打倒的還要小一圈,但這個事實並沒有對他帶來安慰。

  「可惡!逃不掉!」

  他以之字形奔跑,用樹木當作盾牌,但對方可是擅長衝撞的牙豬。

  不僅少量的灌木叢會被牠輕易突破,無法成為障礙物,就連大樹牠也能巧妙地閃避,因此艾德自身跑步速度慢下來的部分,反倒造成反效果。

  艾德察覺到這一點,他拔出護身用的短劍轉過身──下一個瞬間,他用翻滾的動作往旁邊跳開,牙豬衝撞過他剛才站的位置。

  若是有任何一點遲疑,現在他的身體早已被巨大的獠牙貫穿。

  艾德再次體認到這個事實,他感到背脊發涼,整個人汗如雨下。

  只因為在村裡被誇本領高強,我就得意忘形了。艾德在內心責備愚蠢的自己,他用顫抖的手重新使勁握好短劍,與牙豬正面對峙。

  「來啊──!!」

  艾德大聲嘶吼,朝衝過來的牙豬揮舞短劍。

  然而牙豬厚重的毛皮擋下了艾德的短劍,沒能造成任何傷害。

  不僅如此,森林昏暗的光線導致艾德的視野縮窄,形成了對牙豬有利的局面。

  正因為如此,他沒有注意到那個也是必然的結果。

  「糟糕──!」

  掉在地上的樹枝。踩中樹枝的艾德失去平衡。

  牙豬彷彿就在等這一刻,牠向前衝刺,尖銳的獠牙朝艾德逼近。

  艾德抱著會受重傷的覺悟僵住不動,隨後「咚」的悶響傳出,艾德倒在地上。

  但他感受到的撞擊力道,遠比想像中輕非常多。

  不只是這樣,就連原本以為會造成致命傷的獠牙,也沒有碰觸到艾德。

  看著難以理解的結果,艾德感到不解,牙豬也一副困惑的模樣,往後退了幾步。

  「這是怎麼回事?…………該不會是那個護身符!?」

  艾德從沒聽說護身符可以有效到這種程度。

  可是他也想不到別的原因,唯有相信是護身符的效果,艾德才有希望撿回一條小命。

  「──喂!你怎麼不過來了,喂!!」

  要是等牙豬冷靜下來,或許就沒有獲勝的機會了。

  艾德選擇信任護身符,對牙豬發動挑釁,並且抱著捨命的決心把短劍架在腰側。

  面對艾德的挑釁,牙豬不爽地從鼻子噴氣,接著朝艾德衝去。

  獠牙即將刺穿艾德的瞬間,撞擊聲再次響起,艾德利用身體重心送出的短劍深深地刺中牙豬──

  「呼、呼、呼……」

  面對斷氣的牙豬屍體,艾德氣喘吁吁地癱坐在地上。

  即使是艾德捨棄防禦的攻擊,也沒辦法殺死牙豬。不過那確實有造成致命傷,接下來只要一邊四處閃避,一邊持續攻擊,等到牙豬虛弱時再補上最後一擊即可。

  這件事說起來簡單,對艾德來說卻是命懸一線的搏鬥。

  艾德總算是成功打倒了牙豬,但他的體力被消耗到連站都站不起來。

  「……抵禦災難的護身符啊。不要說『多少能幫上忙』了,根本救了我的命。」

  艾德把手伸入懷裡拿出束口袋,發覺哪裡不太一樣的他皺起眉頭。

  收到時有如小石頭的觸感消失,變成了如同沙子般的手感。

  「效果沒了嗎?兩次──不對,超過兩次了吧?效果好得離譜。」

  艾德應該受到致命的攻擊兩次,在那之後他也有好幾次差點被牙豬的攻擊命中,眼下的他卻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不過,要是沒有護身符,艾德恐怕已經死好幾次了。

  艾德握住已經完成任務的護身符,像在祈禱般把它貼在額頭上。

  「……我一定會報答這份恩情。」

  艾德喃喃說道,他逼迫自己的雙腳站起來,然後看向牙豬倒在地上的屍體。

  牙豬十分貴重,帶回去應該可以賣錢吧?

  可是拖著這樣的東西在森林裡走路,可能在抵達村莊前就沒命了。

  明白這個道理的艾德背對牙豬的屍體,頭也不回地開始奔跑。

  ◇    ◇    ◇

  「涼香大人,這個護身符有點棘手。」

  為了驗證效果,涼香把護身符交給村民們一段時間後。

  安里來到神社,一臉嚴肅地這麼說道。

  「沒有效果嗎?可是我有認真地進行《祈禱》耶……」

  涼香那時不僅有好好呈上祝詞,也花掉了不少的信仰點數。

  如果不具備帶來實際感受的效果,那代表跟現實世界一樣,涼香露出擔憂的表情,懷疑這樣到底能不能拿來當作商品,安里卻搖頭表示否定。

  「不是的,反而是效果太強。木牌的部分倒還好,主要是束口袋。」

  涼香這次製作的護身符是模仿老家的版本,木牌共有無病息災、交通安全、生意興隆、開運除厄、身體健康、學業成就六種類型。束口袋則是抵禦綜合的災難。

  涼香給了安里一整套,只是……

  「木牌的護身符呢,也有效果。拿到身體健康的人,受傷的次數變少,如果是交通安全,則是變得比較難遇到魔物。不過都是事後才能察覺到的程度。可是束口袋就不一樣了,它會實際在眼前擋下魔物的攻擊。」

  「……那樣不好嗎?可以賺大錢吧?」

  「不是好不好的問題,涼香大人!教會的幸運符賣的是一種感覺喔、感覺!就算統計數據,肯定也不會出現差異!」

  「是啊,要是能輕易買到這個護身符,會引起騷動的。」

  效果很好不是件好事嗎?涼香疑惑地歪頭,但索提艾爾和安里都用嚴肅的表情看著她,涼香發出「唔唔唔……」的聲音重新思考了這件事。

  「我也覺得一直縫束口袋很麻煩……要設下限制嗎?例如數量?這樣好像也不太好。」

  數量限定、買斷、轉售、通宵排隊。

  她不能讓現實世界發生的悲劇重演。

  「抽籤的做法似乎也差強人意。因為是重要的招牌商品──更正,因為是神物,如果可以,我只想授予信仰虔誠的人……就信仰點數來說也是。」

  涼香不小心把真心話說溜嘴,她思考了一下,「咚」地敲了一下手。

  「對了!御朱印帳,把那個當作集點卡來用吧!!」

  「集、集點卡……?我雖然聽不太懂,但感覺會遭天譴。」

  「唔,是、是啦,畢竟御朱印本來的用途不是收集印章。不過,我是能夠順應時代做彈性調整的巫女,神明大人應該也不會有怨言吧?」

  涼香不只是順應,甚至還主動帶頭,不過神明大人的確不會有怨言。

  安里根據過去的經驗,早已預料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她點頭並催促涼香繼續往下說。

  「那個……御朱印帳?具體來說要怎麼執行呢?」

  「一般的御朱印帳,會在收到香油錢後蓋上御朱印,然後寫上日期……不過即使御朱印帳成為參拜的契機,來的人也不一定會變成常客。」

  「常客……涼香大人,來的人是要參拜的吧?」

  涼香嘆了口氣,索提艾爾用有點無奈的眼神看向她,但涼香苦笑一下。

  「來蓋御朱印的人姑且也會參拜,但與其說是『信眾』,他們更像是『客人』。」

  以收集各式各樣的御朱印為目的,造訪各個神社。

  站在神社的立場來看,多少有些微妙,是種涼香個人也無法真心感到高興的風潮。

  就算只來新年參拜也好,她很感謝每年都來買護身符和破魔矢的人。

  當然,即使微妙,這確實也能成為一筆收入,因此涼香老家的神社還是有認真進貨可愛的御朱印帳,放在護身符旁邊。

  「對了,要不要每次都在御朱印上面寫一節大祓詞?收集完成時,就可以交換抵禦災難的束口袋。只要設定必須隔一段期間再來,否則不授予御朱印,人們就會來參拜好幾次,也有望成為固定收入──這說不定是個不錯的方法?」

  「我被逼著抄寫的那個嗎?那個很長吧?」

  「嗯,算是挺長的祝詞。假如還要蓋御朱印和加上日期,一頁能寫的量也不多……大概設定成需要四○次吧?至少要間隔一週以上如何?」

  「就算是熱切的信眾,也要花上一年左右。這樣好像可以?」

  「既然如此,一般只授予木牌的護身符。索提也沒問題吧?」

  「沒問題。既然您這麼決定了,我也可以接受。」

  總之,木牌的部分沒有問題,也獲得了御朱印帳這項新的收入來源。

  涼香一副很滿意的樣子,「嗯嗯」地點頭,覺得以結果來說,事情圓滿落幕了,然而安里卻一臉尷尬地默默舉起手,說出「那個……」。

  「馬上就違反規則,我內心也很難受,可是能給我幾個束口袋的護身符嗎?」

  「嗯?是妳要的話,沒有問題,只是……妳為什麼需要?」

  「其實,我家以前有情報部。他們現在也還在為我們工作……」

  「哦哦,那是所謂的間諜嗎?」

  涼香覺得聽起來有種忍者或特務的感覺,感到有點興奮。

  小時候崇拜陰陽師的她,仍然保有同樣的感性。

  「沒錯,他們平時在村外收集情報,不在村子裡面。只是,我家不是遭到陷害被鬥垮了嗎?情報部似乎覺得沒能防止那件事發生,他們要負起責任,所以好像做了不少冒險的事。」

  「意思是打輸情報戰,主人家因此被鬥垮了嗎?我能理解他們懊悔的心情,間諜的存在很重要,必須好好珍惜!我明白了,會準備妳需要的量。」

  村莊的安全就是神社的安全,而且還是安里的請求。

  涼香深知情報戰的重要性,間諜的存在也令她的內心澎湃不已,以她的立場,沒有拒絕的理由。

  「謝謝您,您的恩情我實在難以報答,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這點小事算不了什麼,我平常也受到妳很多照顧。」

  「不管怎麼想,我覺得受到照顧的都是我們……像是那個。」

  安里看過去的方向,有著裝滿地瓜藤的竹簍,以及地瓜的栽培手冊。

  其實來拿這些才是安里的主要目的,護身符的事情只是順道。

  「你們如果有供奉給神社,我們也能獲得好處,所以妳不需要放在心上──不過我有點意外,你們居然這麼快就把種地瓜的田準備好了。」

  「畢竟,應該有適合種植的季節吧?差別在於可以在今年之內吃到好吃的地瓜,或者是必須等超過一年以上。所以就算稍微有點勉強,還是要努力去做。說到這項我成為新村長後的第一件工程,大家都很配合呢。」

  「這、這樣啊,你們開墾了一片新的森林吧?」

  「那當然,神社的參拜者也會經過我們的村莊。不能在他們看得到的地方開墾田地。」

  安里他們開墾並弄成田地的區域,位在挖出翠光石的地點與村莊的中間。

  涼香聽完,心裡十分擔憂,她心想──不知道安里是不是臉上掛著一如往常的笑容,一邊散發出難以言喻的魄力,一邊催促著村民們。

  「如果沒有太過勉強,倒是沒關係……」

  「不能說完全沒有,頂多就像開拓村平常的生活那樣。反倒是涼香大人妳們比較辛苦吧?妳們翻譯了這本栽培手冊對吧?」

  安里拿在手上快速翻閱的手冊,不只單純記載了栽培的方法,還有增加甜度的熟成方法,以及讓地瓜變甜的烹煮方式,因此相當厚重。

  手冊的內容,自然是以《神諭》獲得的資訊作為基礎。涼香和索提艾爾分析並重新統整像往常一樣大量送來的資料,並把它翻譯成這邊的語言。

  「考慮到以後的事,我是不是也該學一下神明大人的語言?」

  或許是覺得不好意思,安里這麼說道,涼香和索提艾爾露出微妙的表情。

  「應該不需要在妳最忙的時候特別空出時間來學,因為它是有點難度的語言。」

  「是啊,雖然我不反對,不過會很辛苦喔。這次的翻譯我也有幫忙,但真的只是幫忙而已,絕大多數的內容都是涼香大人翻譯的。」

  儘管她們的說法很委婉,實質上卻是遭到兩人反對,安里一臉為難地發出「唔嗯~」的低吟聲。

  「確實,看起來有不少複雜的文字。可是都有大量的資料了……既然有那麼美味的地瓜,可能也會有其他美味食物的資訊參雜在其中……」

  看來這才是安里的目的。

  實際上,資料中省略的資訊──包含了因為材料難以取得,而沒辦法製作的點心食譜,因此不得不說安里的直覺相當準確。

  可是,要是安里在關鍵時期把心力放在那上面,不要說對村民們了,對神社的經營上也會造成困擾。涼香慌忙轉移話題。

  「比、比起這件事,那個……神社的人手找得如何了?果然不好找嗎?」

  涼香她們開始製作護身符過了一個月左右。由於兩人非常辛勤地在製作,已經儲備了足夠的庫存。然而為地瓜田積極地忙進忙出的安里,卻沒有提供任何關於人手方面的消息。

  涼香心想,在這座居民全都有各自職責的小村莊裡,可能沒有那麼方便找到人手,但安里被這麼問後,她愣住看著涼香,小聲地「啊」了一聲。

  「對不起。因為馬上就決定好人選了,所以我一時沒有想到這件事。」

  「……咦?所以?已經找到了?」

  「是的,剛好有基於年紀的原因,還沒有固定工作的孩子。不過她們都是未成年的小朋友,這樣可以嗎?如果您能夠接受,我再介紹給您。」

  「沒問題,我不會讓她們做太難的工作。可以吧,索提?」

  「可以,請放心交給我。我會好好照顧她們的。」

  「謝謝妳們。那我現在就去帶她們過來。請等我一下。」

  安里抱著竹簍快步走回村莊,不久之後,她帶了兩名少女回來。

  兩人的身高比涼香還矮,年紀大約一○歲左右,特色在於兩人的外貌──

  「她們是瑪莉和優莉。如妳們所見,她們是雙胞胎。我表示要招募在神社工作的人後,兩人立刻自願擔任。她們說想要報答涼香大人治好她們的恩情。」

  「「涼香大人,請您多多指教!」」

  兩人動作整齊劃一地鞠躬,涼香和索提艾爾露出微笑。

  「哦,吾記得她們。是得了枯木病的那兩個人哪。」

  「因為狀況有點嚴重,所以有請涼香大人幫忙的那兩位吧。」

  目前罹患枯木病的小孩,只有她們兩個,因為還是孩子的關係,病情惡化得很快,保險起見,涼香也活用了《奇蹟》為她們進行治療。

  「「那時謝謝您了!」」

  兩人再次異口同聲地道謝,涼香面帶笑容,欣喜地摸了摸兩人的頭。

  「嗯嗯,妳們不用放在心上。以後就麻煩妳們了哪。」

  「應該會由我負責教妳們,我們一起加油吧!」

  「「好、好的!」」

  大概是有了後輩很開心,索提艾爾一副幹勁十足的模樣,瑪莉和優莉也站得直挺挺地回應。涼香看著三人的互動,滿意地點頭,接著開口說道:

  「很好。這樣一來,只剩下最後一件準備工作了哪。」

  「準備工作嗎?授與所蓋好了,藥也……啊,是淨化藥嗎?」

  「不是,那個吾也有打算當作商品,不過還不知道效果哪。等需要時再來製作。只要使用手水缽的水,三兩下即可完成。那才真的是簡單到用桶子都能做得出來。」

  「如果是這樣,還有什麼準備工作需要做……?」

  「當然是兩人的服裝。既然她們要在這工作,可不能讓她們穿成那樣哪。」

  為了和涼香打招呼而精心裝扮過的兩人穿著,以村莊裡的孩子來說,算得上乾淨整潔。

  她們的那身打扮作為店員,已經具備足夠的清潔感,但瑪莉和優莉仍然有點擔心自己是不是失禮了,涼香溫柔地揚起嘴角,像是想要讓她們安心。

  「果然最適合神社的還是巫女服哪,必須要有統一感才行!」

  「巫女服──咦?我們也可以穿和涼香大人妳們一樣的衣服嗎!?」

  瑪莉向前探出身,優莉也用充滿期待的眼神望向涼香。

  相較之下,索提艾爾的表情顯得有些不悅,觀察到這點的涼香繼續說下去。

  「妳們的袴會是深綠色,但大致上是一樣的哪。」

  「啊,跟我們的顏色不一樣啊。那麼……是要拜託神明大人嗎?」

  「不是,是由吾來做喔。漂白或染色過的布不容易獲得,所以吾會用《奇蹟》來處理,但和式裁縫是吾的興趣。現在終於有時間了,久違地來縫一下吧。」

  「咦?您親手製作的嗎!?那也好難割捨……嗚,我該怎麼做選擇!?」

  「妳不需要做選擇。因為性能本身,是吾等的巫女服比較好哪。好了好了,瑪莉和優莉過來這邊。量身高的時間到了哪!」

  索提艾爾用有些苦惱的語氣說道,涼香輕描淡寫帶過,雀躍地招手。

  ◇    ◇    ◇

  涼香悠閒地沉浸在興趣中時,蒙布洛瓦的教會再次傳出了怒吼聲。

  「銷售額這不是變差了嗎!到底是怎麼回事?」

  發出怒吼的人是達克爾,他手上拿著教會的銷售統計表。

  達克爾關注的項目,是統計表中土壤淨化藥的銷售額。

  變相漲價──份量依舊,效果只有一半──銷售額曾因此暫時攀升,然而最近又明顯地直線下降。

  「是的,恐怕是他們認為再用下去也賺不到錢,所以放棄了吧。」

  「那些沒有毅力的傢伙!這個價格,只要肯努力,還是賺得到錢吧!」

  達克爾聽完親信提出的觀點,嫌棄地把文件丟出去,不過會有這樣的想法,純粹是因為他想得太簡單了。

  以土壤淨化藥目前的效果和價格來看,賣掉田中所有的農作物,的確仍可獲得微薄的利益。

  可是,那是農作物全都順利長大的情況。與自然為伍的農業,不僅天候不佳會導致結果率低,倘若外觀差強人意,有時還會被人討價還價,成果往往不如預期。

  而且到收穫為止,必須不間斷地持續使用土壤淨化藥。

  若是種到一半負擔不起,農作物便會枯萎,之前的投資將全付之一炬。

  外加考慮到價格可能會突然被調漲,以及效果下降等問題,早點放棄使用土壤淨化藥,離鄉背井去賺錢的做法風險還比較低。

  此外,放棄使用土壤淨化藥的田地,可以說直到下次播種之前,都不需要再用到土壤淨化藥,眼下就算銷售額下跌,未來也不太可能攀升。

  「唔唔唔,還有什麼可以賣錢的東西……果然還是藥物嗎?而且最好是昂貴的藥……」

  達克爾焦躁地在房間內來回踱步,不斷抓撓已經變得稀疏的頭髮,這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皺起眉頭看向親信。

  「對了,以前曾有出現枯木病患者的報告對吧?那件事後來怎麼樣了?」

  「進行了診斷,可是沒有買藥,推測他們是湊不出錢來。」

  「哼,就是因為這樣,我才受不了窮人!」

  達克爾哼了一聲,拋出這句話。

  但他立刻揚起單邊嘴角,臉上浮現出扭曲且陰險的笑容。

  「不過,要處理這件事很簡單,只要把枯木病散播出去就好。對吧?即使一○人中有九個人拿不出錢,只要賣給其中一個人就好!哇哈哈哈哈!」

  「不愧是達克爾大人,您真是獨具慧眼。話雖如此,讓枯木病的感染擴大的方法……」

  達克爾笑得很開心,親信也接著奉承他,只是枯木病通常不會透過人傳染給人。然而這個問題被提出來後,達克爾的表情依舊沒有改變。

  「那當然是──這個是教會的機密。」

  達克爾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後他把親信叫到旁邊壓低音量說道。

  「其實呢,有隻叫加爾姆的危險魔物被封印在不踏之森的深處。據說造成枯木病的原因,是從封印外洩出來的力量。既然是這樣,剩下的事情就很簡單了吧?」

  「您該不會是想要解開封印?可、可是,那不會很危險嗎……?」

  親信明白達克爾想要這麼做,但那是被教會視為機密的內容。

  親信一副很擔心的樣子,害怕會出事,達克爾對他冷笑幾聲後搖手。

  「你在說什麼,我又沒有要完全解開,只是打算讓封印稍微鬆動一些。光是那樣,枯木病的患者就會變多,藥的銷售額也會增加。好得不得了,對吧?」

  要是枯木病的患者變多,買不起治療藥的人都將痛苦地死去。

  然而那樣的事情對達克爾來說,根本不值得考慮吧。

  他臉上掛著偷悅的表情,輕輕把手放到了親信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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