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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傑特一行人回到公會總部時,天空已經完全染上橙紅色了。

  把綠水晶的碎片交給研究人員後,只要再做一件事,就能去幫亞莉納了。傑特加快腳步,來到公會會長辦公室前。他輕輕敲了敲門,正想走進時——

  門內突然傳來尖銳的聲音。

  「我反對!」

  那是一道很有英氣的女性聲音,聽得出來十分憤怒。傑特吃了一驚,下意識停下腳步,罕見的光景映入他眼裡。

  辦公桌上是堆積如山的文件,公會會長葛倫正在與那些文件纏鬥。而一名女性正把身子向前探出,將臉逼近葛倫——是祕書菲莉。

  剛才的怒叱聲就是菲莉發出的。她也兼任葛倫的護衛,總是沉著冷靜,感情從不外露。傑特從來沒見過她這個模樣。

  傑特驚訝到連連眨眼,而發現傑特的菲莉大步朝他走近,以帶著強烈怒氣的眼神看著他。

  「傑特,你也說說這個聽不懂人話的頑固臭老頭!」

  「臭老……!?菲莉妳怎麼了?妳真的是菲莉嗎……?」

  「啊——傑特,不好意思,把你捲進來了。」

  冒險者公會會長·葛倫露出困擾的表情,苦笑著搔頭。

  他的肌膚黝黑,臉上有不少皺紋,顯得充滿威嚴,健壯的身材不輸年輕冒險者。一個月前,公會總部地下樓層的那件事後,傑特曾到治療院見葛倫。當時,躺在病床上的他相當憔悴,但現在已經完全沒有那種感覺了。

  只是,葛倫的左肩以下是空的。

  因為在先前的事件中,他利用魔神核讓自己成為魔神。為了除去埋入體內的魔神核,葛倫失去了左臂。

  「其實是我強迫治癒師讓我提早出院的。在那之後,菲莉就一直這個樣子。」

  「所以傷勢其實還沒完全好嗎……!?」

  「你不也常這樣嗎?傑特。」

  「請老頭子別把自己和年輕的傑特相提並論。您以為您們兩人差了多少歲?」

  「………………」

  那過於毒辣的指謫,使葛倫一下子說不出話。他裝模作樣地咳嗽著,掩飾內心受的傷,窺伺臉色似地看著菲莉。

  「……菲莉,雖然我明白妳的心情,可是我已經決定了。就算妳說我是頑固臭老頭,我也會去。」

  「正因為您這麼想,我才會說您是頑固臭老頭。在只剩一條手臂的情況下,一個人前往那種明擺著很危險的地方……!我絕對不能接受!」

  「等一下等一下,到底怎麼了?危險的地方是指哪裡?」

  由菲莉的怒氣,可見這件事非比尋常。雖然傑特只是來報告阿爾塔農大草原的調查成果,但還是忍不住當起仲裁人。

  「……啊——這個,沒有啦……」

  葛倫難以啟齒地支吾起來。但是在交互看著盛怒的菲莉與困惑的傑特後,他認命似地揉著眉心。

  「……也是。我本來就打算告訴你了。還是照順序說明吧。」

  葛倫深深靠躺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後,開口道:

  「提早出院後,我立刻調查起祕密任務的事。因為有個部分我很在意。」

  「……祕密任務嗎?」

  祕密任務。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在冒險者之間流傳起來的,不存在的虛幻任務。

  但那並非單純的謠言,而是真實存在的任務。與一般的委託書不同,那是由金色文字顯現的委託,會出現在各種場所。接下委託後,就會出現潛藏了本體的隱藏迷宮。

  感覺就像尋寶似的,但真相完全不如尋寶浪漫。隱藏迷宮內沉睡著殘忍的「魔神」,假如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踏入迷宮,就會馬上成為魔神的食物——是如此危險的任務。

  「可是事到如今,還有你很在意的部分嗎?十五年來,你不是一直在調查祕密任務嗎?」

  十五年前,葛倫就任為冒險者公會會長後,應該就為了尋找魔神,一直在調查不為人知的祕密任務的事了。事到如今,還有其他能調查的事嗎?傑特感到不解。葛倫輕輕點頭:

  「沒錯。十五年來,我用盡各種手段,調查祕密任務的事。正是因此,我才會覺得不對勁……從白堊之塔開始,不到幾個月的短時間內,發現太多祕密任務了。」

  傑特會意地睜大眼睛。

  「……這麼說起來,的確是這樣……」

  第一個隱藏迷宮「白堊之塔」,是亞莉納偶然破壞了被魔物吞下的遺物而出現的;至於第二個「永恆之森」,則是被情報公會發現,賣給葛倫的。在那之前,沒有任何文獻中存在著與祕密任務相關的記載,就只是單純的謠言而已,卻在短時間內發現兩個祕密任務,順利過頭了。

  「雖然這樣破壞了規矩……我向情報公會買了他們是如何入手永恆之森的祕密任務的相關情報——似乎是有一天,刻有祕密任務的書被放在情報公會的總部。」

  「……有人故意那麼做……?」

  「這件事很奇妙。不是把書賣給情報公會,而是直接放在公會,就像巴不得情報公會快點發現似的……可是線索查到這裡就斷了。雖然情報公會也一直在找把祕密任務放在他們那裡的人,但完全查不出任何蛛絲馬跡。」

  「原來如此……」傑特將雙手交叉在胸前,皺起眉頭。「可是,這和菲莉生氣有什麼關係?」

  「……雖然說線索斷了,但其實我有一點頭緒。」

  「一點頭緒?」

  葛倫沉默下來,猶豫了一會兒後,緩慢而沉重地開口:

  「就是第四代的【大賢者】。」

  「【大賢者】?四聖之一的……」

  很久以前,這片赫爾迦西亞大陸還是魔物橫行的危險地帶時,有四名勇敢的冒險者飄洋過海來到這裡。

  他們討伐魔物,奠定了人類在這片土地生活的基礎。之後整合陸續來到赫爾迦西亞大陸的冒險者們,建立了冒險者公會的根幹。而繼承了他們血脈的後代,被稱為【四聖】。

  有四聖血統的人被視為神聖者。雖然他們不直接參與政務,但仍以赫爾迦西亞大陸之王的身分,看顧著這片土地的歷史。如今,四聖已經傳到了第四代,可是有一個問題。

  十幾年前的某一天,四聖之一的【大賢者】突然失蹤了。

  「【大賢者】失蹤,是我成為公會會長、開始調查祕密任務後不久的事。就在我想向四聖打探相關的事時,他就失蹤了。那個失蹤的時機,一直讓我很在意。」

  「……也就是說,【大賢者】可能知道些什麼……?」

  「有可能。【大賢者】是一位相當聰明的大人。說不定是察覺了我的動向,所以先行消失了。」

  葛倫嘆了口氣,安靜地道:

  「所以,我想找出失蹤的【大賢者】。【大賢者】也是記錄這片大陸歷史的史書·四聖書(Libri)的編纂者,說不定知道什麼與魔神有關的事。」

  「但至今就算冒險者公會傾全力尋找,也仍然找不到【大賢者】。你要怎麼找出連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的人呢……?」

  「……我想透過『闇之公會』的情報網找人。」

  「闇之公會!?」

  葛倫說出的名詞讓傑特瞪大眼睛,片刻說不出話。他總算明白葛倫打算做什麼,以及菲莉為什麼會生那麼大的氣的原因了。

  「難道說……你打算親自前往闇之公會的總部?」

  「沒錯。」

  菲莉的嘆息聲傳入耳中。見葛倫的眼中沒有任何遲疑,就連傑特也開始緊張了。

  「這樣太危險了。那不是冒險者公會會長該親自交涉的對象……!」

  闇之公會——與冒險者公會同樣歷史悠久的古老公會。

  從諜報活動到暗殺、綁架、人口買賣……只要報酬夠高,不論合法或違法,什麼委託都接受的、黑社會中的最大勢力。

  那是在視技能為最強力量的赫爾迦西亞大陸上,罕見地崇拜魔法、厭惡技能,由魔導士組成的集團。這是他們的其中一個特徵。被技能至上主義的時代淘汰的魔導士們,藉著獨創的力量,在黑社會中悄然形成的一大勢力——就是闇之公會。

  「闇之公會掌握的知識與情報之深,連情報公會也無法匹敵。是生活在黑社會的人才有辦法得到的情報。現在只能指望那些情報了。」

  「是那麼說沒錯……」

  最大的問題是,闇之公會打從心底厭惡、痛恨重視技能的冒險者公會。

  一直以來,冒險者公會都默認闇之公會的存在為必要之惡。不,應該說不得不默認。闇之公會基於對技能的自卑感,而獨創出的魔法——「禁術」的力量之大,據說現在甚至可以與超域技能匹敵。想消滅以那力量擴張勢力的闇之公會,是很困難的事。

  更別說葛倫如今失去一條手臂,無法像現役時使用以雙手揮動的重量級大劍。輕易地前往那麼危險的公會,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所以我才會反對。」

  一直忍著不插嘴的菲莉皺緊眉頭。

  「歷代的冒險者公會會長,都避免直接與闇之公會扯上關係。就算想與他們交涉,也該派使者或送信過去。」

  「不行。公會會長親自去才有意義。怕危險而不敢去就無法成事了。」

  「可是——!」

  「菲莉。」

  葛倫打斷菲莉的話,直視著她的眼睛:

  「至今為止,不論是小姑娘或白銀,都是在知道有生命危險的情況下與魔神戰鬥的——不對,是我逼迫他們戰鬥的。所以,至少要讓我做這點事才行。」

  「……!」

  被葛倫那堅定的眼神看著,菲莉說不出話。她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認輸地嘆了口氣,推了推眼鏡,提出一個條件。

  「……我明白了。但是,我也要和您一起去闇之公會。」

  「不,這——」

  「怎麼?」

  葛倫連忙想制止,但是菲莉的銀框眼鏡反射著亮光,鏡片後的雙眼散發出冰冷的殺氣。

  「事到如今,只剩一隻手,無法盡情揮動愛用的大劍,除了塊頭大之外一無是處的老傢伙,想耍性子不讓護衛跟隨?那麼今後每一餐,我都只為您準備您最討厭的豌豆,並以祕書的權限,讓您一天只能休息五分鐘。您有意見嗎?」

  「……」

  菲莉滔滔不絕地說完,葛倫愣愣地張了張嘴。

  「………………對……對不起……請妳一定要擔任我的護衛。」

  感覺上,說這些話的葛倫似乎比平常小了一圈。

  看著以絕對零度的眼神與豌豆,讓身為前最強冒險者、如今已是公會會長的男人閉嘴的菲莉,傑特感慨地低喃:

  「菲莉生起氣來很可怕呢……」

  「你剛才有說什麼嗎?傑特。」

  「我什麼都沒說。」

  葛倫嘆了口氣,重新看向傑特:

  「……總之就是這樣。我會離開伊富爾一陣子,因為闇之公會的總部距離這裡很遠。不過應該會在鬥技大賽前回來……這段時間,伊富爾就交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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