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第七話
──回到現在的艾林達爾,領主辦公室。
辦公室裡的氣氛相當沉重。
說來也是,因為雷恩盯著眼前男子的眼神依然精悍。
這人的外表就是艾林達爾的現任領主,也是他的哥哥,里克。
但是一言一行明顯就是另外一個人。
雷恩好歹也待過帝國的特務部隊。
他多少知道怎麼化裝,一眼還看不出來是否為本人。
所以他很清楚……人不可能化裝成另外一個人,連眼珠、膚色跟聲音都完全一樣。
那就不叫作化裝,而是「變身」了。
「別這樣瞪我啊……要不要出去聊聊?」
這人試圖改變沉悶的氣氛,提出這個建議。
雷恩提高警覺,默默點頭。
他隨時做好拔劍準備,跟在他以為是哥哥的男子後面走。
誠二借他這把從頭黑到尾的黑劍,現在真是可靠。
「──我不太喜歡這個地方耶。」
雷恩被帶到一座小山頭上,視野開闊,可以眺望艾林達爾的街景。
正常來說,微風拂面的小山頭應該是個舒服的地方。
但是雷恩不這麼想。
他並不想來到這個地方。
因為他在這裡,只有哭喊的回憶。
「……因為這裡是前領主夫婦被處決的地方,難免了。」
年幼的雷恩只能靠哭喊來反抗。
父母走上死刑台的時候,究竟是什麼表情?
光是要回想那段記憶,雷恩就覺得渾身無力。
「你明知道,為什麼還帶我來這裡?」
雷恩問話的口氣有些煩躁。
「……我本來就想,要是蕾伊或你看穿了,就告訴你們。」
這山頭對鎮上的人來說算是忌諱,大白天的卻沒有其他人出沒。
要說什麼祕密,這裡最合適了。
突然,空間扭曲起來。
這真是奇妙的光景。
雷恩以為是錯覺,眨眨眼,但只見眼前這人的臉、髮色、膚色、身高,甚至連服裝都不斷改變。
不過一口氣的時間,雷恩身邊的熟人,就變成了陌生人。
……不對,正確來說他見過這人。
掛在辦公室裡的畫像,裡面有三個人。
在里克身邊笑著的金髮男子──拉哈爾。
「果然……就是你。」
「看你好像也猜到了,我也不覺得訝異啦。」
拉哈爾看著街上的光景,這麼說了。
「……你問我,為什麼要帶你來這裡是吧?」
「呃,是啊。」
「因為我要告訴你的事情,跟這個地方脫不了關係。」
「這意思是……」
「這裡是前領主夫婦──也就是你父母被處死的地方。」
「……不用重複,我已經知道了。」
所以雷恩才不想久留此地。
拉哈爾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開口說了。
「──把你父母送上死刑台的人……就是我。」
「什……」
◆◆◆
──過去的帝都格蘭貝倫。
「特古爾地方有叛亂的跡象……?怎、怎麼可能!」
剃短金髮的青年拉哈爾,正在大聲喊叫。
「……啊,抱歉,我太激動了,大人特地告訴我的……」
「哪裡,別在意了。我知道拉哈爾你小時候被趕出帝都,住在艾林達爾,聽了當然會心慌。」
長期照顧拉哈爾的杜朗,用溫和的口氣來安撫拉哈爾。
自從募兵考試認識之後,杜朗巡視各地就經常找拉哈爾來護衛,現在拉哈爾成了近衛兵,杜朗還是常常關照他。
「能、能不能再多告訴我一點細節?」
「有情報指出大批武器經過偽裝,送進了特古爾地方。這情報是需要確認,不過要是屬實,治理特古爾地方的艾林達爾領主不可能不知情。」
大量武器……?到底有什麼用途啊……
「保有大量武器的理由並不多。帝國確實是長年靠著侵略他國來擴張領土,各地的叛亂也是時有所聞……如果真是叛亂,帝國必須執行應有的懲罰。只是──」
說到這裡,杜朗有點難以啟齒。
「……現在時機不巧,對吧。」
「沒錯。能夠繼位的蜜哈撒陛下才剛出生,可喜可賀,但皇帝也隨即駕崩了。阿麗莎皇后至今下落不明……但是又不能把政務交給年幼的蜜哈撒陛下,所以現在由吉爾巴朗大臣掌握實權。」
老實說,現在宮廷裡面有些混亂。
要是這種時候地方造反了,會怎麼樣?
各地就會趁著皇帝無權,紛起造反,有如野火燎原般難以收拾。
這是萬萬不能發生的事情。
「吉爾巴朗為了避免造反,打算徹底撲滅這朵造反的火苗。這麼一來,各地領主看了也就不敢造次。我也不能說這是錯誤的決定啦……」
徹底撲滅……拉哈爾深知大臣為人殘忍,可以想見這話的意思。
想必受罰的不會只有領主一人。
連領主全家都要受罰。
「里克……」
拉哈爾心跳加速,幾乎連自己都聽得到。
「請、請問杜朗大人!我有個不情之請,大人能否答應?」
「別客氣了,我就知道你會問。上面很快就要安排視察團,確認情報的真假。我會設法安排拉哈爾擔任護衛兵。」
「多、多謝大人成全。」
「小事情,我這幾年也算是升了點官,這點小事還可以安排。」
杜朗拍胸脯掛保證,然後壓低嗓門對拉哈爾耳語幾句。
「對了……阿麗莎皇后的事情我也查過一點,我知道拉哈爾你相當擔心,而我也很擔心皇后的安危啊。」
杜朗說到這裡,噗哧一笑。
「其實我也是皇后的愛慕者呢。」
「呃,是喔……咦?」
「後宮裡的嬪妃有權利受教育,長知識,我好歹也算個文官,自認肚子裡有點墨水,所以想念書的,偶爾會由我來教書。我就因此跟阿麗莎皇后聊過幾次,真是個堅強、開朗又善良的人,令我印象深刻啊。」
杜朗想起往事,笑瞇了眼。
「我也曾經聽說過皇后住在艾林達爾的往事……現在想起來,阿麗莎皇后聊到這裡是最開心了。」
杜朗輕輕搭著拉哈爾的肩。
「如果能在火勢壯大之前克制下來,當然是最好。希望能有個圓滿的結局啊。」
──沒多久,皇宮就組成了視察團。
拉哈爾順利被選為視察團的護衛兵,但是出發之際,卻直冒冷汗。
這批視察團大多是大臣手下的鷹犬,幾乎沒有一個他認識……應該說就只有認識一個。
「……海拉?妳、妳怎麼……」
拉哈爾一臉錯愕,海拉則是悄悄溜到他旁邊,微微一笑。
「哎呀?這不是拉哈爾嗎?妳怎麼會在這裡?」
「我才要問妳吧。妳明明是特務部隊的人,怎麼會光明正大加入視察團……」
「特務部隊不代表只能作檯面下的事情啊。有時候也會擔任護衛兵……我這麼說,你信嗎?」
「我怎麼可能信?當時妳出手相救,我很感謝妳……但是就因為這樣,我才不認為妳一起去只是當個護衛。」
想到海拉所有的能力,實在太危險了。
只要運用得當,要刻意放火都不是問題。
「拉哈爾這麼用力否定,我好傷心喔。好吧,不信就算了,那你又怎麼會在這裡?」
「……之前可能有講過,我小時候就住在艾林達爾。這次的事情我哪能不在乎?」
「對喔……記得你是有講過這件事。」
「拜託,妳可別亂來啊。」
拉哈爾這麼說,海拉稍微加重了語氣。
「怎麼,講的好像我是個壞蛋一樣。我可是挺中意你的好嗎?不過你要記得……如果真的有造反跡象,我們就得阻止,你也知道放著火種不管會發生什麼事吧?」
「這……我知道。」
這點,海拉說得對。
不能因為是自己熟悉的土地,就什麼事情都不管了。
「如果有人必須受罰,就得有人動手處罰。有人請我動手處罰,我還樂意主動幫忙呢……啊,感覺挺好玩的喔。呵呵呵。」
「呃,喂……」
海拉說了些危險的話,打完招呼就走開了。
每次跟海拉說話,都覺得她不太穩定。
第一次跟海拉聊天,冷淡歸冷淡,說話卻有條理。但是剛才的海拉,說起話來根本不知道是怎麼樣的情緒。
包括阿麗莎失蹤的事情在內,拉哈爾身邊的人、環境、局勢發展都不斷改變,讓他有點慌。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幾天後,視察團平安抵達艾林達爾。
視察團為了避免打草驚蛇,表面上來訪的理由不怎麼重要,但對方想必也不信。
領主表面上也歡迎視察團,所以安排視察團住在領主大宅裡。
拉哈爾在房間裡卸下行李,突然聽到熟悉的聲音。
「──好久不見啦,拉哈爾。突然跑來一大批人,嚇到我了。你也好久沒回來啦。」
……是好幾年沒回來了。
一陣懷舊湧上心頭,眼眶發熱,拉哈爾忍著眼裡的淚水,勉強跟對方說笑。
「至少敲個門吧。領主家的公子還是這麼沒教養啊。」
「講這什麼話,難得重逢了,老實點歡天喜地不好嗎?算了……我們就快點走吧。」
「啊……要去哪?」
「當然是去喝一杯啊。你去了帝都之後,我還是一直在選可以吵吵鬧鬧的酒館喔。」
「你……我舟車勞頓,今天已經想休息了說──」
「哈哈哈,喝下去,鬧起來,精神就來啦。」
他還是喜歡硬拉人去喝酒。
但拉哈爾並不覺得反感。
反而是忍不住揚起嘴角。
「……里克,你真的都沒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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