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小小的家人
據說,最近構成萊耶爾市的機械狀況並不好。
到處都有運作遲緩的情況,有的就停住不動了。結果,蒸氣或電力一類的能源循環便停滯下來,還發生了漏水與小規模的爆炸事故之類。
在這裡,古老的機械充斥於市容。構造深奧的那些玩意錯綜複雜,組成了一具有如生物的巨大機械。沒有人通曉其全貌。不過,正因為信任從以前就毫無改變地一直在運作的東西,人們才會安心地長居於此。
說起來,那就像是對於季節轉變或雨從天降一樣的信任。內心某處把自古以來便是如此當成了前提接納,人們方能構築自己的日常生活。
由於太過急進地把鋼板與發條組成大都市,就沒有任何人掌握其全貌。即使始終沒有人掌握全貌,那些機械仍堅強而勤勉地一直工作著。
如今,那樣的前提恐怕正逐漸瓦解。
原因應該出在市內人口減少,維修人員變得致命性不足……這就是市政府的想法。
雖然沒有人掌握市街全貌,但對於自己周遭範圍內的機械有所理解,還懂得幫忙維護的人在過去多得是……事情便是如此。
正因為有他們與這座城一同過活,才能讓這座城以整體來說也跟著保有健康。相反的,由於那些人從城裡消失蹤影,不僅有害於以往他們維修的一台台機械,更損及了整座城鎮的健康。
那一點本身,是從以前就預料過的。然而,狀況卻在這幾天突然惡化了。雖然有說法猜測會不會是技術好的維修員一舉大量消失了,卻無法得知真偽。而且確認真偽的意義並不大。
市政府定下了在市內展開調查,並且階段性地將設施逐步關閉的方針。高危險度的幾處場所已經切斷動力,還全面禁止市民進入。
就算花大筆金錢讓城市機能暫時恢復,減少的市民也不會回來。既然如此,用不了多久還是殊途同歸……似乎是根據如此的判斷,市政府才會有這些動作。
費奧多爾聽過那些說法以後,認為是妥當的判斷。
這座城鎮遲早會步向死亡。而且在不遠的將來,就要與三十九號懸浮島接觸而化為烏有。雖然他們這些護翼軍為了防止後者的結局,目前正在調配戰力,不過坦白講形勢簡直惡劣至極。
這座城鎮,還有這個世界,都即將告終。
沒有任何人能從那樣的事實移開目光。
†
「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請示進入。」
「准。」
等聽到回應進入總團長室以後,裡頭已經有了先到的客人。
是個坐著輪椅,金髮色澤褪了色的無徵種女子。
(……她是……什麼人?)
沒穿軍裝,也不是在第五師團會見到的臉孔。
氣質如此沉穩的女子,更沒有印象在街上遇到過。
當費奧多爾思索這些時,就與對方目光相接了。
「你好。」
柔和的微笑,還有尋常無奇的問候詞。
「啊……」
費奧多爾回過神來,把眼睛旁的眼鏡位置扶正。
「失禮了,原來有客人在啊。請容我之後再重新呈交報告書。」
「啊~不必,慢著慢著。」
被甲族以聽似愛睏的嗓音從旁打斷。
「報告書就是上次那回事吧,整理來自市政府的牢騷。先放在桌上,之後我再一起扔掉。」
「……一等武官,請你要適切處理,而不是把文件扔掉。」
「那種牢騷沒人能一一聽完啦。他們叫軍方列出從港灣區塊掉下去的垃圾桶清單耶。難不成還要派人到地表解剖〈第十一獸〉嗎?」
那確實是沒人想幹。雖然是沒人想幹啦。
「即使如此,那仍是正式的申辦公務。請你工作,不要嘮嘮叨叨的。」
「真討厭,我就討厭聽人搬出那些道理……哎呀,先不管那些了。」
一等武官的小眼睛在女子與費奧多爾之間來回。
「艾瑟雅。這個白淨小生,就是剛才我們聊到的俊男。」
「啊?」
「……哇噢~」
那名女子帶著有些吃驚的笑容,重新朝費奧多爾轉過來。
「比想像中纖弱呢。嗯~以那些孩子的喜好來說,似乎令人有些意外,又好像可以理解……」
「咦?呃,請問?」
費奧多爾被對方毫不客氣地直盯著端詳。
被恐怕較年長的女性用這種眼光打量,算是挺難得的經驗。更別說對方還是外表相近的無徵種了。心臟擅自猛跳。感覺著實不自在。
「妳是指那些女孩嗎?」
從談話的內容起碼還可以想像話中所指的是誰。經過想像以後,也會覺得對方似乎有什麼微妙的誤解。
「難道說,妳是緹亞忒上等相當兵等三員的親屬?」
「是的是的,答對嘍。」
……對方用莫名孩子氣的表情與語氣,對他說了那些話。
「啊。既然這樣的話。」
費奧多爾想起以前聽過的,六十八號懸浮島那些居民的名字。在那裡據說有個食人鬼就像所有妖精的姊姊。記得名字是叫……
「莫非,妳就是妮戈蘭小姐?」
女子痛快地噗嗤笑了出來。
一等武官則是捧腹大笑。
「……看來我猜錯了呢。」
用不著對答案,看反應就曉得。
「呀哈哈哈……某方面來講很榮幸,可惜事情不是這樣。」
女子一邊擦掉眼角冒出的眼淚,一邊揮了揮手。
「哎,事到如今,我是誰就不重要了。嗯。你就是傳聞中的少年啊。我姑且有想過要看個一眼,這樣恰恰好。」
她親暱地說完以後,還伸手要拍費奧多爾的肩膀……雖然高度不夠,但她還是用手掌拍了拍他的手肘一帶。
「哦……」
費奧多爾不知該如何反應。
「既然見了面,我有件事要順便拜託。你願不願意聽呢?」
「咦?呃,那個……」
他求助似的把目光瞥向一等武官。對方到現在仍笑得打滾,大概也沒把事情聽進去。派不上用場。
因為勢不得已。
「只要是在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內。」
他只好用社交辭令答覆。
嗯──女子微微點了點頭。
「──希望你不要責怪那些孩子喔。無論之後發生了什麼。」
「啥……?」
「我要拜託的,就這樣而已。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就可以了,請你多關照嘍。」
話說完,那名女子就笑了。
不知道為什麼。那是張看起來簡直像哭臉一樣的笑容。
†
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的身體康復了。
「對……對不起,讓你操心添麻煩了!」
從醫務室回到妖精房間以後,她開口第一句話就像那樣。
怪不得她。
這幾天以來,蘋果和棉花糖都一直在這裡撒野,潘麗寶則始終過著肆無忌憚的生活。房間勢必會變得凌亂,缺乏整頓。
費奧多爾姑且也有稍微動動手與嘴巴,但畢竟他自己也屬於不善整理的性格。再加上,這裡好歹也是女孩子的房間。要大動作地插手會讓人猶豫。
「費多爾~!」
「多爾~」
孩子們一臉像是在享受應有的權利,攀爬到費奧多爾的肚子與肩膀。費奧多爾則一臉像是被壓扁的青蛙,「哈哈哈」地無力笑了笑。
「我現在立刻就清理乾淨,費奧多爾先生,請你稍等……喂,潘……潘麗寶!妳怎麼把內衣扔著不管嘛!」
「哈哈哈。」
費奧多爾一邊繼續笑,一邊把臉別了過去。
萬一擅自動手整理這個房間,碰上那件內衣的就是自己嗎?太好了。自己始終沒插手,真的太好了。
「不用擔心喔,菈琪旭。聽說費奧多爾對無徵種女孩不會有情慾,所以掉在那裡的無論是內衣或者用內衣包著的真材實料都沒有關係。」
「問題完完全全一點都不是妳說的那樣啦!」
加油,菈琪旭小姐。費奧多爾暗自在心裡聲援。
還有潘麗寶。雖然那些話不至於有錯,但還是請妳不要把別人講得好像有什麼缺陷一樣。
†
出去呼吸一下外頭的空氣吧,他們如此決定。
不只是菈琪旭,幾乎無法走出房間的蘋果和棉花糖也一樣。光在屋簷下就想消耗從小小身軀湧現的無窮活力,根本是強人所難。
在節慶的這個時期,街道被染成了紫色──倒不是沒有些許猥褻的氣氛──五個人就走在那樣的路上。
不,做個訂正。有三人用走的,有兩人到處跑。
「棉花,這邊!這邊!」
「蘋果,等我,等我。」
費奧多爾難免有些不安地盯著到處猛跑的兩人。
「妳們兩個,不可以跟我們離得太遠喔?」
「好!」
「嗯!」
答得好聽。只聽回答的話。
「或許繫個繩子之類的比較好。好比說遛狗用的那種……怎麼了嗎?」
在他旁邊,菈琪旭和潘麗寶正嘻嘻笑著。
「對不起。我們是覺得你剛才那樣好像爸爸喔。」
「……我還沒有到那種年紀就是了。」
「就是說啊,對不起。」
菈琪旭帶著似乎完全沒有歉意的笑容,吐出舌頭。
她比其他三人乖巧,個性也有較內向的部分,不過骨子裡說到底似乎仍是個妖精。既會展現俏皮的一面,也會露出使壞似的表情。
只是因為不太明顯,不仔細看就不會發現。
「我們對所謂的父親,並沒有年齡差距太大的印象。畢竟我們沒有實際的生父,威廉也不是那麼年長。」
潘麗寶偷偷解說,但費奧多爾不知道該如何理解。
「受不了,為什麼要來黏我這種人。」
這是他別無深意地嘀咕的話,但說出口以後,就重新感覺到這是重要的疑問。種族不同,性別也不同,年齡差距稱不上父女。對陪伴小孩既不在行,也不算積極。舉凡受小孩喜愛的特質,連一項都想不出來。
「那個啊,道理很簡單喔。」
菈琪旭豎起食指說:
「像那種年紀的小孩,都喜歡肯寵愛自己的人。」
「……那應該說是喜歡溫柔的人,不是嗎?」
「不對喔?畢竟她們是孩子啊。怎麼可能曉得對方是不是真的溫柔呢?」
是那樣嗎?
費奧多爾不太明白。聽起來也只像在玩文字遊戲。
「我也沒有寵愛她們的意思耶。」
「那就要看那些孩子的認知方式了。答案呢,是在各人的心中喔。」
「我還是不太了解……」
所謂寵愛,指的應該是更加不顧形象地討她們歡心才對吧?好比成天帶甜點過去之類的。
「我倒覺得你是在寵愛她們……」
即使有不了解自己的嘀咕聲傳來,他也沒有放在心上。
「費多爾~!」
「握手~!」
她們倆衝了過來,肩並肩的兩人各自用全力衝撞。
費奧多爾撐過好似會讓肚子裡的東西全部吐出來的衝擊,並靠意志力支持差點彎下來的腿。
他看向旁邊,菈琪旭同樣承受了棉花糖的突擊,還能輕柔接住。好猛,那是什麼技巧啊?武術的極致還什麼來著嗎?難道是巧手卸勁化輕煙之類,失落於遙遠歷史另一端的知名獨門絕招嗎?
「妖怪,妖怪妖怪~!」
「妖妖妖妖妖妖!」
她們倆都拚命地想要訴說些什麼。而用手所指的方向,有穿戴著眼熟面具與外套的某人身影。
「……啊。」
節慶的這個時期。
染成紫色的這座城鎮,是在仿效橫跨生死界線的交叉點。於此時此地,生人與死者都理所當然地能夠互相交會。裝扮得像死者的生人,是會藏著姓名與臉孔走路的。
所以,那只是把自己裝扮成誰都不是的某個人。應該只是碰巧在當下的這塊地方錯身而過,毫無特別之處的城鎮居民才對。
「對不起,打擾你了。」
費奧多爾一搭話,面具的主人就微微哆嗦,消失在旁邊的小路。
扮得真澈底耶,他有些佩服。穿戴面具與外套的期間,必須盡量不講話……這似乎是正式的禮儀。畢竟死者不會說話,聲音會讓人認出身分。要當個誰都不是的人,就得先捨棄自己的聲音。
那麼。
在任何懸浮島都一樣,港灣區塊肯定會成為交易要地。飛艇從外頭運來的異國商品將在那裡做買賣,反之這座島的產物則會批發給要離開的商人。因此在港灣區塊旁邊,一般都會有足以容納大量人群與眾多貨物的寬闊廣場。
萊耶爾市當然也不例外。
即使現在成了廢墟般喪失活力的樣相,原本仍是具備獨自產業而興盛一時的堂堂都市。配合當時交易量所保有的廣場空間,絕不遜於鄰近的其他都市。
「……哦。」
首先,有漂泊街頭樂團演奏的歡樂樂音傳了過來。
接著則有眾多人們的喧鬧聲。
從右到左,從左到右。遍布各處的繩索掛著無數燈火,將廣場染成明亮的紫色。朦朧不清的光源底下,有戴著象徵死者面具的人們,混在沒有那樣打扮的人們之中來來往往。而且,成排攤販的帳蓬裡,都擺了奇奇怪怪的成排土產。
分不太出來是夢幻或者市儈的景致。然而,可以感覺到活力。
「哇啊……」
菈琪旭出聲感嘆,而在她旁邊,費奧多爾同樣發出一絲佩服的聲音。
「真厲害耶。原來,這座城鎮還住著這麼多人。」
應該說即使滅亡近在眼前,都市依舊是都市。從平時寂寥的市容難以想像的龐大人群,交織成節慶的熱鬧喧囂。有人戴面具,有的則以真面目示人(偶爾也會有真面目幾乎跟面具沒有兩樣的種族),有人當遊客,有的則是攤販的主人。
「不曉得緹亞忒與可蓉現在怎麼樣了。」
聽說她們到了附近的懸浮島出任務,但後來關於兩人的近況就一直沒有消息。費奧多爾當然明白執行機密任務不太可能會做近況報告,即使如此,他還是漸漸地感到有些擔心。
「根據我之前聽說的,她們好像並沒有飛去太遙遠的島。」
潘麗寶一臉平靜地聽見他的嘀咕而接話:
「這就表示,說不定她們目前正在其他城市,盡情享受著同樣的節慶喔。」
「假如是那樣就好嘍。」
那也未免想得太樂觀了吧?費奧多爾苦笑。
「或許是那樣,也或許不是那樣。再多想也沒有用,既然如此就別去思考那些瑣碎的事情,打從心裡享受才比較好吧?」
他的背被對方「啪」地輕輕一拍。
不知道那算不算積極正面。潘麗寶講的話依舊讓人不太懂,不過,費奧多爾覺得差點消沉下來的心情似乎變得像樣了。
「喔,這不是平時那位小哥嗎!」
耳熟的聲音。費奧多爾回頭看去。
在面具成排的攤販裡頭。長著漂亮鬃毛的麵包店老闆,臉上戴了從中間分成兩半以後只留上半截的那種面具,正在揮著手。
「在這種地方遇上可真巧嘛,要不要趕巧順便吃個新款甜甜圈……哎呀。」
老闆認出有五個人手牽著手,便咧嘴一笑。
「看來我搭話得不是時候,你正在陪家人嗎?」
蘋果尖叫著「妖怪~!」還把頭埋進費奧多爾的長褲。
的確,即使撇開臉孔上半部的詭異面具不提,剛才那張臉應該能讓原本就在哭的小孩哭得更厲害,有種嚇人的魄力。
「你今天也過得挺有朝氣呢,大叔。」
費奧多爾一面說,一面把蘋果從褲子上扒開。膝蓋附近像是跟蘋果的嘴邊連成了一線,有她的口水緩緩牽絲。
「是啊,店還能開,我就鐵定健康無比!」
老闆一手拍在隆起的肌肉上頭,豪邁地笑了笑。
儘管生人與死者正在這座城市的這個時期交會,也是有人不管怎麼看都生龍活虎。傳統與風俗便是如此。但求讓大家開心地炒熱情緒罷了。
不管戴了什麼樣的面具,穿了什麼樣的外套,裡頭肯定都是活著的某個人。沒有死者。任何地方都沒有。
「話說小哥。」
對方招手。費奧多爾就這麼被招去,把耳朵湊向前。對方的目光朝著菈琪旭……
「你都有這麼可愛的老婆了,卻每次都帶著不同的女孩出來晃耶。我是不想對異種族的文化插嘴啦,但你不珍惜老婆可會有血光之災喔。」
「拜託,不是那樣啦。」
鄙俗的笑容。再沒有比這跟死者面具更不搭調的了。
費奧多爾在私底下微微地嘆了口氣。
小小的舞台上,正上演著人偶劇。
而劇碼……費奧多爾並不曉得,大概是童話或什麼來著。以古代大地為舞台,講述愛與冒險的故事。被邪惡人族勇者殺光的獸人倖存者,受了星神【Visitors】與地神【Poteau】引導,便踏上新天地展開旅程。如此的故事情節。
感覺有點不愉快。觀眾接觸過這種故事以後,往往會把矛頭指向長得像人族的其他種族──尤其是無徵種。即使不把那一點當成問題,既然費奧多爾自己還有與他一道的四人都是無徵種,就難保不會招來無謂的麻煩。
趕快去其他地方吧……在如此開口的前一刻,他發現了。
蘋果不在旁邊。棉花糖和潘麗寶也是。
「咦?」
「對不起……她們都在那裡……」
菈琪旭過意不去地用手指著的方向,在隨時都可以衝上舞台的最前排,蘋果與棉花糖挺身向前看戲看得入迷,還有潘麗寶不知怎地也在那裡。
出生沒多久的蘋果她們也就罷了,連應該屬於年長組的潘麗寶也毫不猶豫地貼上去,真讓人不知如何是好。
「……沒辦法嘍。等一等她們吧。」
費奧多爾聳了聳肩。菈琪旭變得垂頭喪氣,卻也略顯開心地笑了。
喝!哈!呀啊!人偶們手裡拿著劍,演出打打殺殺的動作戲碼。機械裝置構成的舞台還會轉動改換背景,意外地有可看之處,讓費奧多爾有點不甘心。
故事主題似乎是愛、勇氣與友情。擔任主角的獸人們與同伴攜手合作,接連闖過無論怎麼想都窮途末路的難關。
真是痛快的空想,費奧多爾認為。
為了讓任何人都能接受且看得開心,就擺出了美好的劇情發展與毫無陰霾的結局。
現實中不可能有那樣的事情──他無意這麼說。他覺得那同樣是用扭曲的眼光看待現實才會說出來的話。實際上現實是更加粗枝大葉的。應該會有靠著愛、勇氣與友情通往燦爛無暇結局的美事。同時,在同等的可能性之下,應該也會有無法通往那種結局的憾事。
「那……那個。」
菈琪旭從不到一步的距離,小聲地朝費奧多爾搭話。
「之前談過的事情,你還記得嗎?就是我想請你多關照緹亞忒那件事。」
「那個嘛……」費奧多爾有些支支吾吾。「還好啦。」
「我能不能再一次向你拜託類似的事情呢?」
他有些訝異,忍不住目不轉睛地看著菈琪旭的臉。
「我不會再拜託你扮演男友的角色。希望你以後也能像以往那樣陪在她身邊。」
「……妳這是什麼心境上的轉變?」
「因為你們倆最近光是在一起,感覺就非常幸福了。」
幸福?只因為對點心的喜好不同就追來追去,像那樣的關係叫幸福?
「那可不好說耶……」
費奧多爾歪頭。
「基本上,妳口中的緹亞忒曾把妳託付給我喔。她說妳坦率溫柔廚藝好,炸得出美味的甜甜圈,帶回家保證划算,還想請教客官意下如何。」
感覺話裡的細節好像有點出入,不過那是小事。還有,談那些的過程中,他的心思在美味甜甜圈的段落曾經搖擺過,關於這一點想想還是不提也罷。
「我……」
菈琪旭好似細細體會以後,才做出回答。
「我沒事的。我一個人也沒問題。我照樣能幸福。」
哎,又來了嗎。費奧多爾感到有些惱火。
「我想,妳們整支種族要把大陸公用語重新學一次比較好喔。」
對方「咦?」地露出了疑惑的臉色。
在一點也不像沒問題的狀況下,擺出一點也不像沒問題的臉,然後說自己「沒問題」。費奧多爾認為,這大概是她們沒有正確理解語言的關係。感覺她們對「沒問題」的正確意義與使用方式都不了解。他寧可相信是那樣。
「妳曉得要讓人不幸,最有效率的方式是什麼嗎?」
菈琪旭應該不太有機會思考那樣的問題,她微微地蹙眉,即使如此還是一邊思考一邊回答。
「……比方說,打對方或沒收對方重要的東西嗎?」
「或許那樣做也會有效,但我想並不是那麼有效率。畢竟應該會遭到抵抗,就算進展順利也會成為壞人。」
「成為壞人……呃,既然會讓別人不幸,那從一開始就是在做壞事了吧?」
正直得令人眼花的回答。真是個老實的女孩,費奧多爾感到有些傻眼。
「很簡單。告訴對方『你是不幸的』就行了。」
講完後,他當著菈琪旭面前輕輕甩了甩手。
「『你能變得更幸福』還有『我要讓你幸福』也屬於相同範疇。雖然聽起來像在講好話,不過剛才那些話,都是在斷言妳目前擁有的幸福全部是假的,只有自己告訴妳的幸福才貨真價實。一旦相信這種說詞,以往再怎麼幸福的人,都會開始認為自己還沒有變得幸福。」
費奧多爾「轟」地做出象徵爆炸的手勢。
「要是開始對自己手邊沒有真正的幸福感到焦躁,那就完了。原本手邊擁有的東西將變得只像破爛玩意,還會嫉妒起別人。變成那樣以後,就再也無法獨力看見自己的幸福。開始要依賴某個願意說『你幸福了』的人。別說成為壞人,那人還會受到感謝。情場高手、騙子或政治家都常用這種方式誘導思考。」
換句話說,那是與費奧多爾同為墮鬼族之人的拿手技倆,不過話就不用說到那個份上了。
「妳剛剛說的『一個人照樣能幸福』,就是同一個範疇內的話。在我眼裡,妳看起來是想讓自己不幸。」
「才……」
才沒有那種事──菈琪旭大概想這麼說吧。
然而,她卻在此時變得語塞。這就表示費奧多爾那套理應相當牽強的說詞,應該讓她有了某些感觸。而且這個老實的少女,並沒有能把心思立刻藏起來的城府。
費奧多爾暗自嘆息。對情場高手或騙子來說,這女孩真是好騙的類型。希望她能感謝目前在這裡的自己並不屬於前後者任何一邊。
「我不會說那樣是壞事。陶醉於不幸也有爽快之處。也有人為了活下去就必須那樣做。可是──」
說到這裡,費奧多爾一度把話打住。他在尋找能順利表達內心想法的詞句。
費奧多爾‧傑斯曼是墮鬼族,把欺瞞利用他人當成本分的敗類後裔,特地對他人仔細說明那些技倆,基本上等於是自己掐自己脖子的行為。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情緒搶先捅了婁子,理性才隨後而至。
於是,他勉強有了近似答案的結論。
自己只是不想接受罷了。名為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的少女,始終希望姊妹們幸福而無讓步餘地,卻打算把她本身當成唯一的例外。是的,假如要用一句話來表達其道理──
「──那樣不適合妳。」
「呀啊。」
費奧多爾聽見了奇妙的驚嘆聲。
「嗯。怎麼了?」
「沒……沒有沒有沒有。並沒有什麼什麼事情。我並沒有在想,你怎麼能那麼自然地說出帥氣調調的話。」
被她點破,費奧多爾才察覺到。剛才那些話就算被當成有意追求女方的情話,感覺也難以反駁。當然,他們並不是那樣聊過來的,費奧多爾更沒有刻意如此就是了。
「聽你說完,我也覺得應該就是那樣。好讓人信服。」
在紫色燈光照耀下,變得有一絲朱紅的臉頰。
「或許,我就是想要變得不幸。與其失去幸福,失去不幸肯定要輕鬆得多。」
「……我不懂妳的意思。」
意在質疑的話語。
然而,菈琪旭只是曖昧地微笑,並沒有打算多補充什麼話。看起來溫和無比甚至軟弱的那張笑容,不知為何地,足以令人感覺到面對任何詢問都不會屈服的奇妙堅強。
「所以,費奧多爾先生,我還是覺得緹亞忒……不,還有可蓉、潘麗寶、棉花糖和蘋果。和你要好的所有妖精,都要麻煩你多多關照了。」
為什麼會扯到那裡啊?
「妳不要太過信任墮鬼族喔。」
費奧多爾一邊在胸口中感到苦澀,一邊生厭地回話。
歡呼聲傳來。
眼前的人偶劇正迎向高潮。結束旅程剛獲得安居之地的獸人們,遭到巨大邪龍侵襲。面對不可能敵得過的強敵,獸人士兵仍鼓起勇氣挺身對抗。耀眼光芒將一切籠罩,星神的庇護給予正義之師力量。百名士兵所揮的百把劍,逐漸將理應能拒斥萬物的邪龍鱗片斬開。
「基本上,我才不是妳認為的那種善類……」
短短的悲鳴傳來。
間隔片刻以後,傳來如金屬與金屬互磨互擊互損時,令人聽得胃痛的大音量異響。
費奧多爾像是跳起來一樣地看向那裡。
戴面具的人,沒戴的人,在場任何人不問種族都一律把臉轉向了那裡。
雖說是港灣區塊附近的廣場,這裡仍屬於萊耶爾市的一部分。其街容幾乎全以銅板、鋼板、發條、螺絲、電線、蒸氣管與其他種種的零件……簡單說就是由機械裝置所構成。
其中有具嵌在牆壁的裝置,被半毀狀態的自律人偶一頭撞了進去。而且,理應沒有那麼容易就壞掉的幾塊儀表盤,也七零八落地掉到地上。
奇妙的沉默在四周擴散。
明明才剛發生危險的事故,所有人卻不發一語,望著那副慘狀。
在生死界線變得曖昧的紫色時光中,金屬塊好似跨越了死亡界線而沉默,大家都只是靜靜地看著。
萊耶爾市於今日,仍靜靜地朝著死亡趨近。

「最喜愛的事物,最討厭的事物」-reasons to l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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