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在黑暗中
日與夜,交互輪迴。
說是結束任務的緹亞忒與可蓉回來了。
而菈琪旭──從那之後就一直沉睡著。明明絲毫沒有外傷,卻醒不過來。即使喚她的名,即使握她的手,即使拍她的臉。無論做什麼都一樣。簡直像把整顆心遺落在什麼地方了。
「關於她們倆名字的事,你還記得嗎?」
被這麼一問,費奧多爾抬起臉龐。
在醫務室的床舖上。
左腿的傷尚未痊癒。麻醉藥效若在半夜消退,仍會痛得令人想哭。
「咦?」
「蘋果和棉花糖的正式名字。不是跟妖精倉庫聯絡過了嗎?」
聽了緹亞忒的話,他開始回憶。啊,的確,印象中有談過那些。因為拿以往使用過的妖精名字取名會犯忌,所以在正式取名之前,都要用取得草率的外號稱呼她們。
「我記得啊。」
費奧多爾露出笑容,然後回答。
他對掩藏心思的笑法有自信。畢竟自己是墮鬼族。
「所以,那怎麼了嗎?」
「收到回覆了。菈恩托露可學姊幫他們倆取了正式的名字。」
「啊~……」
這樣嗎。那倒也對。當然了。
遲早會來的一天,在什麼時候來到都不奇怪。
老是用外號也多有不便。恐怕那位叫菈恩什麼來著的學姊,也盡可能用心地趕著幫她們取了名字吧。
只是,來不及了。
該接受名字的對象,已經缺了一半。
「然後呢,蘋果真正的名字是──」
「不。」
他搖頭。
「希望妳別說。對我而言,今後那孩子還是一直叫蘋果。」
「可是。」
「妳們以後要怎麼改換對她的稱呼,那都無所謂。只是,對此我不會讓步。」
「……嗯。」
緹亞忒垂下臉龐。
蘋果與〈第十一獸〉一同消失了。
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仍舊沉睡著,醒不過來。
這項消息,同時將希望與絕望帶給護翼軍第五師團。決戰時沒辦法動用屬於頂級戰力的瑟尼歐里斯,肯定是一大絕望。然而黃金妖精的魔力攻擊,可以對任何攻擊都起不了作用的〈第十一獸〉產生效果,能同時釐清這一點,也是極大的希望。
畢竟蘋果既非成體,也沒有帶著遺跡兵器,就發揮出那種威力消滅了〈第十一獸〉。換成是緹亞忒、可蓉、潘麗寶這三枚已完成的兵器,更不知道能用多大的威力消滅敵人。
這項發現,被視為費奧多爾的功勞。
塔爾馬利特上等兵挖苦似的告訴他,照這樣,要升三等武官也指日可待了。
「那麼,我只講其中一個。你聽聽棉花糖的新名字就好。」
「反正不久之後,她就要被帶去那座妖精倉庫了吧?再也見不到面的小孩名字,聽了有什麼用。」
「你說那話,並不是認真的吧。」
「…………」
「不要做落寞的抵抗。因為那種謊話,你講得很爛。」
費奧多爾無話可回。
「名字的拼法是R、Y、E、H、L。」
「難唸。」
「沒辦法啊。我們的名字是歸納成文字的古代語單字,還要替換文字的順序加強意義,經過許多道手續才取出來的……好像啦。」
「哦。」
的確。以往聽過的那些妖精名字都頗具特色,應該說,盡是在其他種族聽不到的名字。假如說當中有其意義,姑且能讓人信服。
話雖如此,就算學到那樣的小知識,倒也沒什麼益處。
「表示在文件上會書寫成精靈Ry嗎?所以呢,那樣拚出來的名字要怎麼唸哩?蕾兒?黎赫兒?」
「莉艾兒。」
緹亞忒一邊在眼前的半空中寫出文字,一邊叫出那名字。
「從今以後,那孩子的名字,就叫莉艾兒。你先為她記著。」

「死者之夢」-fragile reunion-
那名少女察覺到了,自己正處於淺眠之中。
†
從一開始,就沒有人站在自己這邊。
畢竟,那是身為一家之主的母親所提出的主意。而且,當時在那個家裡,敢對一家之主的意見置喙的人,連一個也沒有。父親、祖父母、哥哥與姊姊,都露出同樣的笑容點了頭。
太好了,這樣妳也能得到幸福嘍──他們異口同聲地這樣重複告訴她。
他們談的是政治婚姻。
少女當時七歲,而男方聽說十歲。
少女的手腳長著野獸般的濃密體毛。頭頂上生有小小的三角形耳朵;雖然看起來不顯眼,從臉頰還冒出了六根鬍鬚。
若是所謂的貓徵族【Ailuranthropos】,毛就不會長得這麼半吊子。長相也是,她長得塌鼻子小眼睛,簡單說就是跟獸人差遠了。但即使如此,懷有些許「種徵」的那副身軀,與完全的無徵種還是大有分別。
因此,少女從出生時就是孤單的。
生在有悠久歷史的無徵種之家,卻成了既非無徵種也非獸人的缺陷品,完全不懂得像樣的親情,就這樣長到了七歲。
此時找上門的,便是讓她感到疑惑的這樁政治婚姻。
年幼的少女並不了解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周圍也沒有人為她詳細說明。所以,她就解讀成似乎要跟某個不認識的人見面,然後被迫暫時跟對方在一起。
她覺得害怕。
她感到排斥。
反正看了自己這顆頭,任誰都會擺出厭惡的臉。視心情而定,有的人還會動手動腳。那樣的她應該獨自縮在暗處。那樣最合適,何況只要那麼做,每個人都可以省得不開心。明明如此,又為什麼要把她拖出來見光呢?為什麼要把她擺到某個人身旁呢?
少女在心裡懷著如此的疙瘩──連化為言語的勇氣都沒有──就前往相親的地點了。
於是,她認識了一名少年。
將詳細經過省略,只談結論吧。
少女一下子就迷上那個少年了。
在相親現場,那名少年表現得極為「普通」。即使看了少女這個不像無徵種的無徵種,或者不像獸人的獸人模樣,他也沒有露出嫌惡或輕蔑,何止如此,甚至連好奇的目光都沒有,態度就像在對待她這個年紀的小孩。
那樣就夠了。
或者說,那正是她需要的。
從出生以後,少女第一次能哭、能笑、能撒嬌、能生氣得像個少女。她得以明白,那是可以讓自己感到十分幸福的事情。
報告過彼此相處融洽的事以後,母親曾為她開心。還說「墮鬼族的人逗起貓狗果然厲害」,笑得十分高興。雖然不太懂意思,但這樣的自己能讓母親開心就好了,少女心想。
她聽說,結婚就是要永遠永遠在一起的約定。
她聽說,婚約就是約好要永遠在一起的約定。總覺得詳細的定義好複雜,當時年幼的少女並沒有很懂。
少女家裡希望能用體面的方式把麻煩趕走,少年家裡希望跟少女家裡結成關係。在少女的頭上,兩家人利害一致了。
那些大人的事情,對小孩來說並沒有多重要。
重要的是,以後她每週可以跟最喜歡的少年見一次面。
家人認同那一點(無論情感上怎麼想),甚至還願意給予後援。
少年個性溫柔。不管少女怎麼耍任性,他都肯笑著接受。
少年博學多聞。每次見面,他都會教少女許多不曉得的事。
既然可以和那樣的他一直在一起,說不定自己非常有福氣呢,她也冒出過這樣的想法。
原本只有夜晚的世界裡,照進了光明。
對少女來說,那是段每天都十分開心的日子。
†
再次重申。那名少女察覺到了,自己正處於淺眠之中。
目前在她身邊繽紛怒放的花朵,倒映著陽光的湖泊,還有白色耀眼的庭院。全都是理應早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東西。當她能像這樣再次見到那片景色時,這裡就只有可能是夢境。
正如所料。在那座庭院的屋簷下,有兩個小孩的身影。
一個是年幼時的少女本人。年紀大概八歲左右。她脫掉附帽子的長袖針織毛衣,把真面目與雙臂暴露在太陽底下。好似貓徵族一般──卻絕非貓徵族會有的耳朵,與兩條手臂的體毛。
另一個是銀色頭髮的少年。他比少女本人大三歲,因此這時候是十一歲。有著感覺相當誠懇且圓滾滾的紫色眼睛──不過據當事人所說,他本身是墮鬼族,而墮鬼族無一例外地都是差勁的騙子,所以她最好要小心。
(──記得他那樣告訴我時,我還笑著說「你騙人~」)
少年當時那張臉,她記得很清楚。
彷彿身為墮鬼的自尊心受傷而懊悔,同時,又好像以個人身分得到信任而慶幸般,不可思議且複雜的表情。現在回想,當他像那樣把情緒露骨地表現出來時,以騙子來說大概就已經不夠格了吧。
少女在稍有距離的地方停下腳步,然後望向自己與他以前的臉龐。
他們倆隔著石雕的桌子,面對面地坐著。目光則落在桌上排著各種棋子的遊戲盤。
(啊──好懷念。)
那是仿照古代戰爭設計的遊戲。
他說過,他很會玩那個。
少女希望多跟他相處一點時間,就向他學了那種遊戲的規則。她希望討他開心,所以下了苦功去研究。起初接近零的勝率逐漸增加,直到接近五成,於是等到她發現以後,已經追過少年的棋藝了。
在狀況特別好的日子,她甚至有過讓少年毫無招架能力地大獲全勝的記錄。當時她一度非常高興,隨後又相當害怕。她連忙向少年道了歉。還求他不要討厭自己。
少年露出了看似有些出乎意料的表情,然後笑了。
接著他就說,既然妳能喜歡這個遊戲到變得這麼厲害的程度,教妳玩也就值得了。當然他自己也有骨氣,並不打算就這樣一直輸下去。他會變得更強,然後立刻還以顏色,所以記著吧──
──結果,他是個騙人的墮鬼。
在那之後,他根本一次也沒有還以顏色。
他們沒有那種時間。後來沒過多久,日後被稱為艾爾畢斯事變的事件就在那天發生了。名為〈廣覆的第五獸〉的災厄,將艾爾畢斯集商國連同他與他的未來一起連根吞沒。
生前的少年在笑。
年幼時的少女也在笑。
而現在的自己,無法靠近他們倆。
少女停留在遠處,沒有再繼續移動腳步。
因為那是美好的回憶。
因為那是她希望能保持在美好狀態的記憶。所以不可以碰。不可以靠近。不可以扯上關係。不可以將其玷汙。
忽然間,少年像是察覺什麼似的,抬起了臉龐。
他左右張望,然後把臉轉到了少女這邊。
他露出不可思議的臉。
張開嘴巴。
叫了少女的名──
†
──傷勢的痛楚,令她扭動身子。
†
瑪格‧麥迪西斯用力睜開眼睛。
眼皮底下的光明消失,現實的陰暗闖進眼裡。
「……這裡是……」
自己無意識的嘀咕,讓意識急速醒覺。被石塊與金屬板所包圍,萊耶爾市特有的建築物中的一個房間。那是她為了以防萬一,選來作為個人避難場所的藏身處之一。
在那之後,她勉強從塔裡逃脫。還躲過女性士兵趕來展開的追擊,再逃進狹窄巷道穿梭奔走,然後逃到這個地方,便失去了意識。
側腹好似抽筋般疼痛。她繃緊臉孔,並且起身。
「我……還活著……?」
她確認傷勢。雖然包紮得不太好,起碼血止住了。當下似乎不會馬上有攸關性命的危險。
瑪格靠近窗邊,偷偷窺伺外頭的狀況。原本街上的行人就極端稀少,所以難以分辨,但可見範圍內的景象是和平的。至少在可見範圍內,沒有那可憎的黑色形影。
「記得『小瓶』明明打破了一組……」
那顆玻璃珠,還有封在其中的〈第十一獸〉一旦遭到解放,在吞下整座懸浮島以前絕不會停下來,是極致的災厄。沒有任何一種手段能阻止其肆虐。應該是這樣的。
「護翼軍採取了什麼措施嗎……?」
儘管難以想像,卻也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
火一般的焦躁感,在內心深處微微搖曳。
護翼軍有辦法阻止〈第十一獸〉。未曾聽過有那種事,在以往也從來沒想過。
當然了。因為那一天,護翼軍沒有保住三十九號懸浮島。
該拯救的事物,該拯救的人們,他們都沒有救到。
她認為那是無可奈何的事。要擊退〈獸〉的攻勢本來就不可能。無論是護翼軍或者任何人,都無法防止那樣的事態才對。
然而,或許事情並非如此。
或許那時候,護翼軍就有對抗〈第十一獸〉的手段了。不僅如此,或許他們還捨棄了一座懸浮島。光想到那種可能性,心坎裡就像怒火點燃似的開始發熱焦慮。
──停下吧。這種想法只是在遷怒而已。
瑪格嘆了一口氣,離開窗邊。
她拿起擱在桌上都沒動的面具。
每到準狄德兒納奇卡梅路索爾奉謝祭的時期,就會流行的白色木製面具。在生死交會的季節裡,用來讓生人與死者互相接觸的小道具。
戴上這塊面具的人,會變得誰也不是。既非生人也非死者,只要變成夾縫中的存在,反而就可以見到任何人──相傳它就是這樣的物品。
原本,那只是讓她覺得在市內潛伏會變得輕鬆點的小道具。但現在,她卻對好似胡說八道的那項傳說與這塊面具,抱有一絲感謝的心意。
瑪格想起剛才的夢。
自己確實見到了想見的人。再一次見到了在那天不幸喪命的未婚夫,自己最喜歡的少年所露出的笑容。
「……謝謝你,費奧多爾。」
她喃喃嘀咕著未婚夫的名字,然後戴上面具。
再將披風披到肩膀,離開房間。
自己還活著。只要活著,就有該做的事。
「雖然是在夢裡……能再一次見到你,我好高興。」
或許是後記/肯定是後記
在即將告終的世界一角。體驗過結局的撒謊少年武官,遇見了準備要接納小小結局的少女兵器──
如此這般地,本作的故事就此展開。謹向各位奉上《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的第二集。
另外,讀到這裡的讀者可能會覺得事到如今何必多提呢,不過還請讓我補充宣傳,本作另有相當於前傳的《末日時在做什麼?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一系列故事存在。全五集正由台灣角川發售中。若有讀者還沒讀過卻讀到了這篇後記,再三強烈建議您立刻趕去書店。
抱歉,後記才剛開始就全力打廣告。
再說聲抱歉,其實我還要再宣傳一下。應該說接下來才是宣傳的重頭戲。
首先要宣傳的第一件事情。
約一個月前在推特等處就宣布過了,於《月刊COMIC ALIVE》雜誌上,將開始連載前作《末日時在做什麼?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的改編漫畫版。
倒不如說,應該在本書發售日的稍早以前就開始連載了。
作畫是由せうかなめ老師擔任。
將能看到在小說中(說來理所當然就是了)珂朵莉與威廉他們原本只能透過文字來敘述的各種表情。不容錯過。我個人認為妮戈蘭小姐的各種表情令人期待再期待。
還有一件事。這部分是最新情報。
前作《末日時在作什麼……啊∼這個標題重複寫到好幾次就顯得太長了呢,之後將簡略為《末日時(略)》……的動畫改編企畫目前正在進行中。
是的,沒有錯。就是會動會講話的那個動畫。
那群聒噪的小不點,好像要變得會動會講話了。
目前除了「正在進行中」外,還無法公布進一步的細節,詳細內容請容我改日再稟。
……完畢。以上是接連兩條關於作品多媒體化的消息。
該怎麼說呢,心情很不可思議。
我在寫小說之際,多少會有「要運用小說這個媒體才能呈現的手法」這樣的意識。換個方式來說,就等於「難以用其他媒體重現的呈現手法」了。畢竟,要是用在小說以外呈現也不成問題的演出方式,特地寫成小說或閱讀的意義就會變得薄弱。假如能讓讀過的人多感受到一點非得是小說才有的臨場感,身為用小說這種形式來提供故事的人,還是會覺得欣慰。
那樣的故事,將重新編織成其他媒體的作品。
那幾乎等於要把原本用小說形式最佳化的故事,以能夠導出其他魅力的方式重新編排。這表示往後將有我不曉得的《末日時(略)》誕生,而我還能以一名讀者/觀眾的身分來享受。
令人欣喜欲狂,而且期待。我更希望能與奉陪這部作品到現在的各位讀者一同分享那樣的喜悅。
還有當然了,發起故事的小說這一邊,也會不落人後地繼續進行下去。
如履薄冰的日常正逐漸接近結局。連回首也不被允許的路上,一度停步的少年,又抬起臉龐開始前進。縱使那條路將通往吞沒一切的深淵;即使想見的人們,身影只存在於自己完全拋開的過去。
感覺下一集好像有可能推出那樣的劇情,希望能在不遠的將來向各位奉上。
那麼,但願我們能在某座懸浮島的天空底下再會。
二〇一六年 春 枯野 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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