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蘋果與棉花糖

  聽聞最近從市郊的森林中,有孩童的哭泣聲傳出。

  據說就算放著不管,也還是哭個不停。

  話雖如此,進了森林也找不到在哭的孩童身影。

  「哭聲遙遠,對市內並沒有造成實質危害,可是總覺得令人心裡發毛……狀況似乎就是這麼回事。」

  擔任護翼軍第五師團總團長的被甲族【Armado】一等武官說明結束之後,朝在場眾人看了一圈,態度像在問:「如何?」

  「唔~妳們覺得呢?」

  青草色頭髮的少女──緹亞忒帶著思索的臉色重新向所有人問道。

  「從狀況來看,應該大有可能。」

  紫色頭髮的少女,潘麗寶一臉從容地點了頭。

  「要趕快去確認才可以。不在的話也沒有關係,但萬一在的話,還是會希望能早點接回來。」

  菈琪旭看似擔心地表示意見。

  「嗯,來進行捕捉大作戰!」

  可蓉一面活潑地宣告,一面高高地抬起了手臂。

  「……我說啊。」

  而費奧多爾待在與少女們稍有距離的位置,略顯客氣地舉手。

  「妳們四個不要只顧自己懂,也解釋給我聽好嗎?意思是妳們光從剛才的說明,就釐清什麼了嗎?」

  「咦~」

  緹亞忒露出了明顯嫌麻煩的臉色。這種反應大致在意料之中。費奧多爾從一開始就不期待她會用友善的應對方式。

  「噢,我都忘了!」

  可蓉毫無愧色地咧嘴一笑。

  「哎,不好意思,我早就把你當成自己人了。」

  潘麗寶開心似的一邊哈哈笑著,一邊拍了拍費奧多爾的背。這兩個人的應對方式同樣在預料之中。

  「呃,那個……是這樣的,森林裡或許有我們的同族。」

  菈琪旭看似過意不去地低頭賠罪好幾次,並開始幫忙解說。與其說這在意料之中,倒不如說是符合期待。

  在怪胎雲集的四人組裡頭,只有這女孩具備正常的社交性。畢竟她也要負責替闖禍的其他三個人打圓場,費奧多爾早就相信她會好好地幫忙溝通。

  那麼,問題在於事情的內容就是了。

  「同族。」

  「是的,有黃金妖精【Leprechaun】。」

  費奧多爾稍作思索。

  「抱歉,我不太懂意思。簡單來說,那是什麼狀況?」

  「或許有我們的妹妹出生了,所以我們想去接她。」

  他把補充的說明放在心上,試著多思索一會兒。

  ……嗯,還是不太能理解。

  「唔嗯。果然是那麼回事嗎。」

  之前始終保持沉默的房間主人,護翼軍第五師團總團長嚴肅地點了點被甲殼包覆的頭。

  「一般情況下,會有專門的捕捉咒術師擅自跑來,擅自進行調查,擅自把妖精捉走就是了。這次則要由妳們……」

  被投以目光的少女一律點頭。

  「看來可以交給妳們辦。」一等武官同樣深深點頭說:「那麼,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我正式交派確認現況的任務給你。萬一發現了新的黃金妖精,要立刻將其保住並且帶回。」

  原來如此,事情要這樣辦是嗎?費奧多爾心想。

  費奧多爾一點也不懂該怎麼處理,不過他仍是這四個女孩的上司兼監視者。既然有她們四個該做的工作,那應該就會以命令他處理的形式交派下來。

  「我明白了。」

  雖然他心裡感到厭煩,但那種情緒當然不會表露在外。一如往常,他把情緒嚴密地藏在巧妙裝出來的撲克臉後頭。

  「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這就開始執行確認現狀的任務。」

  †

  大約過了三小時。

  在出問題的森林外圍,可以俯望萊耶爾市一部分的地勢較高處。

  「呼啊……」

  費奧多爾就近找了塊樹墩坐,然後朝天空大打呵欠。

  進入森林裡的只有那四個妖精而已。

  童話中對於妖精的記載,偶爾會出現「只有心靈純真的孩子才看得見」這樣一段話。這既非唬人也不是為了營造氣氛,事實上妖精似乎就是有那樣的特質。雖然原理不明,但據說非得靠心靈純粹的孩童或同族的妖精,否則便難以讓原本不存在的她們顯露其存在。

  那個費奧多爾先生這當然不是指你心靈汙穢的意思只是為保險起見才希望這樣子安排所以請你心裡不要有芥蒂──菈琪旭慌慌張張地說了這些話,還惹得緹亞忒捧腹大笑。

  哎,費奧多爾也對心靈汙穢這一點有自覺。他並沒有無論如何都要參加的強烈動機。當然身為監視者,原本是不應該將目光移開她們身上的,但現在才要求這一點,在各方面都嫌晚了。正因如此,他才會接下像這樣留守在森林外的工作。

  不過在這種狀況下,要悠然沉浸於思考倒不壞。

  (……畢竟有滿多事情得思考才行。)

  關於護翼軍為迎接三個月後決戰的一般任務;關於前陣子〈沉滯的第十一獸【Croyance】〉一事的善後工作;以費奧多爾‧傑斯曼的個人立場而非護翼軍武官的身分,也希望能對最近開始在市內增加的可疑分子採取措施;另外,西街糖果店推出的當季新品也不能忘了嚐一嚐。

  還有──對了。關於計畫的事。

  費奧多爾‧傑斯曼有其目的。即使拋下其他事情也非得掌握到手裡,就像夢想一樣的目的。這五年以來,他把一切都花費在上面──無論是加入護翼軍,或者扮演模範生出人頭地都包含在內。

  而到最後,他遇見了那些妖精。

  為達成目的,必須有護翼軍祕密兵器的詳細情資,他意外得知了這塊材料。堪稱幸運。計畫大幅推進,可以走向下個階段。

  下個階段。換言之,就是把那些兵器弄到手。

  假如辦不到,就要找出使其癱瘓的弱點。

  (我還有時間……可是,好像也不能那麼悠哉了。)

  費奧多爾仰望天空,好拋開內心的焦慮。他看見連名字都不曉得的白鳥,從一片蔚藍的視野橫越而過。

  「……肚子餓了。」

  他無心地嘀咕,然後才發現自己確實空著肚子。

  試著翻找了口袋,卻沒有任何能放進嘴巴的東西。雖然平時都會準備糖果以防這種時候,但今天偏偏忘了補充。

  他摸索包包。

  找到一顆蘋果。

  「就這樣吧。」

  以心情來說,會想吃甜味更濃厚的點心。但是目前的情況並不能奢求太多。有東西可吃就該感激嘍──費奧多爾如此告訴自己。

  他啪喀打開從口袋裡掏出的折疊刀,然後削起了果皮。刀械用來還算熟練。紅色果皮唰唰唰地逐漸伸展成細細的長條。

  旁邊的草叢沙沙作響地搖晃了起來。

  「……?」

  費奧多爾以為有兔子或什麼來著,就將目光轉了過去確認。

  結果有個小孩子──看起來無牙無角無翅膀也無鱗片,也就是所謂的無徵種──從草叢後面探頭,還對著費奧多爾的手邊投以熱情視線。

  「…………」

  費奧多爾停下手邊動作。

  小孩微微地偏了頭。

  奇妙的沉默時間。

  恐怕曾在這孩子腦中展開的戒心與好奇心之戰,是以後者的勝利告終。沙沙作響的聲音再次出現,那孩子從草叢站了起來,然後拚命擺動短短的手腳來到費奧多爾腳邊,開始朝他手邊垂下來的蘋果皮盯著看。

  「…………」

  亂蓬蓬的頭髮,是鮮亮的紅褐色。

  至於年紀──對照墮鬼族的標準,看來像兩歲左右。種族有異,壽命自然也就不同。這種推測倒沒有多大意義。

  這孩子什麼也沒穿。全身肌膚暴露於風中。用這副模樣在森林中活動,理應會變得全身上下都是擦傷,不過看起來似乎並沒有那回事。

  費奧多爾稍感猶豫,還是瞄了一眼確認其性別。是女孩子。

  「唔啊……」

  他晃了晃手邊的蘋果皮,那個年幼女孩的目光也隨之搖晃。

  照這樣看來,大概不會錯了吧。

  「……總不會搞到最後,才發現這其實是住在附近的迷失孩童吧?」

  費奧多爾喃喃發問,並且試著沉默一會兒。

  可是,果然沒有任何人給他答覆。

  費奧多爾重新凝視女孩的臉孔。鮮明清晰,看得很清楚。

  只有心靈純真的小孩看得見的說法消失到哪裡去了?他心想。

  「抱歉,不能給妳喔。這是我的點心。」

  女孩抬起頭,看了費奧多爾。

  她眨了一下眼睛。

  這是什麼?女孩用目光向他發問。

  對於還不了解人類為何物的年幼孩童來說,風兒細語、水聲潺潺、人類呢喃,這些聲音之間並沒有太大的差異。有奇怪的聲音,這到底是什麼──她只是本著如此單純的興趣,用目光直直地觀察著這裡。

  (──應付小孩是我的弱項啦。)

  對於光靠表面工夫及處世技巧求生的墮鬼族後裔而言,或許是有些問題。不過,那正是費奧多爾毫不虛假的想法。

  畢竟小孩的興趣是極端的。在他們的世界之中,東西可以分成感興趣與不感興趣,只有這兩種。無法建立避免彼此疲倦又不費工夫的「中庸關係」。

  總之要陪笑是可以,要討她開心應該也行。然而不假思索地讓事情成了以後,就會被纏上,會被她黏著不放。該怎麼說呢……像那樣的事情,已經受夠了。

  「回森林裡吧。有一群溫柔的大姊姊正在找妳,妳要讓她們找到妳。」

  費奧多爾盡可能冷漠地這麼告訴她。

  「唔啊?」

  沒有反應。

  女孩的視線立刻就回到蘋果皮上面了。為了追尋著隨風搖擺的那玩意,圓圓的眼睛也跟著左搖右晃。

  費奧多爾停下差點抽筋的笑容,深深地嘆了氣。對於無法用言語溝通的生物,說謊鬼的武器一點也沒用。

  唉,到底要怎麼辦啊?

  他一邊喃喃嘀咕,一邊又開始削皮。果皮唰唰唰地變長。女孩的視線滿懷熱情。

  「我可不會給妳。」

  費奧多爾收起沒用處的笑容,冷冷地斷言。

  蘋果削好。果皮悄悄落地。

  「受不了,那四個人現在找到什麼地方去了……」

  人在這裡啦,這裡。話題中的新人就在這裡喔。

  他發牢騷似的小聲嘀咕。

  窸窣。小小的手抓住了穿軍裝的腳。她想爬上他的腿。既柔軟又有力的觸感。頗高的體溫隔著布料傳來。

  想將她甩開當然是輕而易舉。可是那樣做的話,這個小小生物或許會受傷。當躊躇攔住費奧多爾的動作時,女孩已經攀登到穿軍裝的腿上,還將短短的手直直地伸向蘋果──

  「欸,妳喔!」

  伸出的手,卻撲了個空。

  費奧多爾將拿著蘋果與小刀的兩隻手高舉,並且向後仰身。

  「都跟妳說危險了,喂,不要作怪,下去啦。」

  就算開口聲明,對方當然也聽不進去。她狀似不滿地一面發出哇哇的叫聲,一面用單手扶著費奧多爾的胸膛,另一隻手則拚命伸向半空。搆不著。但她不死心。搆不著。不死心。哇哇哇。

  「唉,沒用的啦,妳死心吧。」

  說了也不聽,即使如此他還是自言自語似的重複。就在此時……

  「我們回來了。」

  緹亞忒那感覺冷漠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菈琪旭慌張似的聲音接續在後。

  好似在轉動生鏽的齒輪一樣,費奧多爾緩緩回頭。女孩差點從大腿上摔下來,就抓住了他的脖子。

  在森林的出口,當然可以看見剛才發出聲音的四名少女身影。另外……

  (咦?)

  菈琪旭胸前,還有個裹著毛毯熟睡的嬌小女孩身影。

  透明般的藍色頭髮。年紀同樣是兩歲左右。

  「……呃,狀況好像變得有點莫名其妙。」

  緹亞忒瞇起眼睛,然後嘴角一邊微微地抽搐,一邊發問。

  「那孩子是你的小孩?」

  她自己似乎也被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弄糊塗了。提出完全沒有切中要領,極度失焦的問題。

  「……我還不到那種年紀啦。」

  對失焦的問題回以失焦的答案。

  費奧多爾高舉雙臂,脖子上依然掛著赤裸小孩,就這樣搖了搖頭。

  「唔啊?」

  咫尺間。女孩的紅色眼睛好似想問些什麼地微微閃爍。

  她們四個帶來的藍髮小孩,當然就是剛出生於這座森林的妖精。

  而黏著費奧多爾不放的這個紅髮小孩,果真也一樣。

  據說一次誕生多名妖精的情況稱不上常見,卻也沒有多稀奇。在產下一人的過程中誕生兩人份的生命。大概類似其他種族生雙胞胎吧,費奧多爾如此做了解讀。

  「菈恩學姊和娜芙德學姊好像也是那樣誕生的呢。啊,說這些你也不懂吧。」

  那當然了。全是費奧多爾首次耳聞的名字。

  「像她們那樣,不會有問題嗎?那個……照我常聽到的說法,體力是由出生的兩個人來分,似乎就難免會變得虛弱。」

  「唔~我想不要緊吧?」緹亞忒無聊似的回答:「或許稍微會受到影響啦,即使如此在個體上也不至於造成區別。」

  費奧多爾回頭看去。可蓉與潘麗寶揹著酣睡的兩個小不點。菈琪旭則一邊微笑,一邊跟在後面不遠處。

  「『妖精』原本是沒有實體的,所以不會睡覺也不會吃東西。像她們那樣呼呼大睡,就是黃金妖精實際擁有軀體的證明。所以說,不用擔心那些也沒關係。」

  費奧多爾並沒有那麼擔心就是了。只是有點好奇。

  是的,自己要擔心,也是偏其他方面。

  「──她們倆在將來,也會變得像妳們一樣嗎?」

  「嗯?」

  「她們是不是也會拿起之前那種大把的劍,變得有意尋死?」

  「啊~感覺你的說法有惡意耶~」

  緹亞忒看似心情不壞,還咯咯地發笑。

  另外,結果她並沒有回答費奧多爾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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