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打翻的玩具箱

  緹亞忒與可蓉不在。

  說是被派去執行任務,就忽然出發到其他懸浮島了。

  雖然沒有人告知任務的詳細內容,反正八成是麻煩事。

  不知道任務是否順利,那傢伙會不會又犯蠢發動玉石俱焚的特攻……要坦然地操心這些事,也會覺得是跟自己過不去。

  所以他只好暗自咒罵:趕快辦完任務滾回來啦。

  如此這般,又過了幾天時間。

  †

  那一天,妖精房間的門微微開著沒關。

  費奧多爾對此並沒有特別抱持疑問,就握住門把,開了門。在門的另一端,當然是玩具與塗鴉散亂無序,一如往常地屬於這房間的光景。

  有小小的異樣感。

  理應看慣的那幕景象,總覺得就是缺了些重要的什麼。他瞇起眼睛,重新環顧四周。開著沒有闔上的繪本,垮掉的積木。翻倒的球形族【Ballman】玩偶。看起來似乎沒有任何東西不見,可是……

  ……都沒有人在。

  緹亞忒與可蓉不在這裡,有其緣故。她們要處理所謂的特別任務,從前些日子就離開了這棟兵舍。他並未被告知任務內容。儘管會擔心她們有沒有遇上危險,但應該不要緊。她們倆絕非外行人。一旦對上〈獸〉,在各方面都令人提心吊膽,然而那以外的狀況倒不至於讓她們出事才對……但願如此。

  菈琪旭與潘麗寶不在這裡,大概是因為現在是合同訓練時間的關係。她們在第五師團的立場相當於上等兵,有義務參加士兵的部分基礎訓練。所以她們不見人影這一點,也沒有特別不自然之處。

  問題在於,剩下的兩個人。

  蘋果和棉花糖。

  「──不會吧!」

  費奧多爾發現正面的窗簾正迎風飄揚。他連忙趕到窗邊。從三樓的高度俯望底下,什麼也沒有。試著環顧周圍,找不到人。他暫且感到放心。

  這樣一來,可疑的就是門。

  他回頭,確認房間入口。大小差不多可以抱在懷裡的木箱就躺在門邊。原本應該擺在房間角落裝衣物的那東西會出現於此,光用房間凌亂是不足以說明的。

  可以想見的是,沒錯。個頭不夠高的幼童,為了墊腳轉動門把,就將箱子移到了這個位置……諸如此類的可能性。

  「那兩個小鬼頭!」

  費奧多爾關起窗戶,上好鎖,然後衝出房間。

  他小看了孩子的好奇心與行動力。只留蘋果和棉花糖在房間裡,根本沒辦法保證她們會乖乖看家。

  還有,這裡是軍方設施。說來也合情合理,軍方設施並非適合小孩遊玩的場所。先不談受到嚴密保管的軍械一類,徘徊走動的氣粗士兵就多到可以論斤賣了。假如有無徵種幼兒混進裡頭,誰曉得會怎樣。

  她們倆會去的地方是哪裡?

  費奧多爾在走廊上邊跑邊想。比方說屋頂上就值得懷疑。據說妖精不會畏懼死亡的危險,況且年幼孩童本來就是具備那種傾向的生物。兩項前提相輔相乘。恐怕蘋果與棉花糖天不怕地不怕的程度,大概連費奧多爾都無法料到。

  負面的想像浮現腦海。他搖頭將那些甩開。

  停下腳步。中庭的對面格外吵鬧。

  在那個方向,有訓練格鬥用的體鍛場。

  「唔喔喔喔喔喔喔。」

  「哇哈啊啊啊啊。」

  「……………………唉。」

  頭痛般的目眩感襲向費奧多爾。他用手拄了牆壁,忍著沒有當場倒下去。

  現在似乎剛好是休息時間。種族各異的二十幾個士兵,正散開在牆角休息身體。

  可以看見波翠克上等兵在體鍛場一角的地板站著。

  他是個壯如山的狼徵族【Lycanthropos】,原本光待在那裡,就擁有引人注目的存在感。不過,費奧多爾目前看向他那邊的理由並非如此。

  波翠克的脖子一帶,有蘋果黏在上面。

  同樣地,在肩膀一帶則有棉花糖趴在上面。

  他晃呀晃地徐徐擺動著身體。被甩來甩去的兩個人都樂得呀呀笑。

  「噢,四等武官。我剛才正打算請人通知你。」

  波翠克注意到這邊,便抬起臉龐。費奧多爾頓時回神。

  「不好意思,波翠克先生!」

  費奧多爾把差點滑掉的眼鏡扶正,然後連忙趕去。

  「喂,蘋果、棉花糖!妳們倆都給我下來!」

  講也講不聽。兩個人都只有把脖子以上的部分轉過來,還噘嘴說「不要」。

  「妳們兩個喔!」

  「哈哈哈,我倒不在意。」

  身為當事人,派翠克嚴肅的臉孔放鬆,開心似的笑了笑。

  「她們好像對我這身毛的觸感特別中意。既然如此,我反而要慶幸。畢竟毛皮被稱讚對我族來說就是榮耀。」

  出於體貼的謊言──看起來不像。

  「……是那樣嗎?」

  「哎呀,原來你不曉得啊。狼徵族講究保養毛皮這件事,我以為還算有名就是了。」

  呃,那一點確實是有所耳聞啦。不過那是指外表光澤,費奧多爾一直以為毛皮被摸反而會讓他們反感。

  「她們是無徵種的孩子耶,不要緊嗎?」

  「這沒什麼,疼愛幼子應當是不分種族的真理。四等武官,你被我族的幼兒親近也不會覺得感冒吧?」

  狼徵族的小孩。

  一瞬間,費奧多爾的腦海被想像支配。奶毛般柔軟的毛皮。寶石般的圓眼睛。猛搖著尾巴朝自己的臉仰望而來。然後,摸一摸下巴底下就會舒服似的瞇眼睛。不壞。嗯,感覺肯定不壞。

  「那跟這是兩回事吧。」

  所幸,費奧多爾擅於掩飾動搖。他面色不改地回答。

  他環顧體鍛場,有幾道原本朝著他們這邊的目光明顯轉開。

  「感覺上,並不是所有人都歡迎呢。」

  「唔嗯。有發通告下來。說是基地裡有接受保護的無徵種幼童。」

  關於通告一事,費奧多爾當然也聽說過。

  然而那碼歸那碼,軍方設施依舊不是讓小孩玩樂的場所。無論從感性面或者單純覺得礙事的角度來講,並不難想像現場眾多戰士應該不樂見蘋果她們的存在。

  「哎,過錯明顯在我們這邊,我還是乖乖把小孩帶──好痛!」

  蘋果的手正用力扯著費奧多爾的頭髮。

  「喂,住住住手,要斷了要斷了連頭皮都要掀起來了!」

  「唔~」

  蘋果看似有什麼不服氣。

  「費多~爾,頭髮,都沒有光澤。」

  「妳在講什麼啦!」

  「派~翠克,頭髮,好有光澤。」

  哈哈哈──派翠克朗聲大笑。是喔,毛皮被稱讚有光澤就那麼開心嗎?要不然現在立刻來活剝你的皮好嗎?

  兩人走在廊上。

  蘋果和棉花糖大概是玩累滿足了,都熟熟沉睡著。

  「──以前,我隸屬於第三師團。」

  派翠克一手抱著棉花糖,談到了那樣的話題。

  「如你所知,那支師團的基本任務是在七號懸浮島──監視與嚇阻帝國。為避免奇怪的事端發生,而威嚇同為天上的居民。」

  費奧多爾不明白對方忽然聊起那些的用意。

  總之他幫揹著的蘋果稍微調了姿勢,並且言之無物地補上打圓場的話:「那是重要職務嘛。」

  「不過,每年會有一兩次,接到與帝國無關的任務。」

  「哦。」

  「內容是保管附近懸浮島運來的『貨物』,直到準備好運往其他懸浮島為止。貨物每次都裝在鋼鐵製的籠子,裡頭裝了什麼,只有部分軍階的人可以得知。」

  「哦。」

  「可是,唯獨有一次,我得到了見識裡頭裝什麼的機會。」

  「哦。」

  「裡頭裝了無徵種的孩子。」

  「……喔……」沒勁的附和聲中途停頓。「咦,你是說……咦?」

  「由於太缺乏生氣,起初我還懷疑那是屍體,不過似乎並非那麼回事。拿到食物就會用手送進嘴裡,搭話也會做出些許反應。有沒有把我們這些人看進去就不曉得了。」

  「那……」

  「當時的長官稱她們為『黃金之子』。還交代她們的存在不許外揚。」

  不許外揚。那是當然的吧。

  雖然黃金之子也算挺草率的稱呼,但派翠克所提到的「貨物」,肯定就是黃金妖精才對。

  就費奧多爾所知,即使在護翼軍之中,也只有一小撮人曉得黃金妖精的事。能催發不符常識的魔力卻無法穩定輸出,一旦失控就會引發大爆炸。提到其爆炸的規模有多驚人,更是連令人畏懼的〈第六獸〉都能燒個精光。

  鐵籠大概是為防萬一,怕意外引爆才準備的吧。無論怎麼想,似乎都只能求個心安,但如果要說那些人求的正是心安,費奧多爾也無話可回。面對不明其奧的危險,人們就不得不防備。

  「──明明不許外揚,對我透露這些行嗎?」

  「不好啊。」

  派翠克淡然地說出不得了的話。

  「所以,麻煩你對這些事情守密。可以吧?」

  什麼話嘛。

  單方面地先把事情講完,最後才提出那種要求嗎?

  「這種事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啦。要是傳出去,不只你會遭殃,連我都會成為懲罰的對象。」

  哈哈哈──派翠克樂天地笑了笑。

  「……我明白所謂的任務舉足輕重。當中不能有善惡之分。何況我不過是一介士兵,絕不能判斷孰是孰非。所以在當時執行任務之際,我沒有為那個『黃金之子』做任何事。我照著命令把籠子扛到了艇內。對於那件事,我不該有後悔或內疚的想法……不過。」

  說著,他輕輕地搔起留有傷痕的那一邊臉頰。被棉花糖黏著還要挪動手臂,似乎挺不方便。

  「這只是件往事。與目前在這裡的這些女孩沒有任何關聯。只是我這個老兵毫無脈絡地聊到了自己想起的回憶而已。」

  「是啊。」

  應該當成那樣才對。費奧多爾坦然點了頭。

  派翠克上等兵對蘋果與棉花糖的來歷毫不知情。他非得保持不知情,而且,恐怕保持不知情才比較好。

  即使他為這兩人做了些什麼,也絕不是在向過去無法給予任何幫助的神祕孩童贖罪。背負該償還的罪過這件事,對一介士兵而言是不被容許的。

  他們停下腳步。抵達妖精房間前了。

  「好啦,妳們兩個,差不多該下來嘍。」

  費奧多爾輕輕地搖了搖孩子的背。

  唔唔──他聽見了狀似不滿的鼾聲。

  †

  「菈琪旭小姐的狀況還是不好嗎?」

  當費奧多爾正在消化上午的訓練項目時,他一邊跑在砂礫路上,一邊問了潘麗寶。

  「因為她發燒了,所以我剛才把她塞去醫務室。」

  「又發燒?……難道說,她其實生了重病?不會吧?」

  「照醫生判斷,好像並沒有那回事。診斷結果說是單純的魔力催發過度。時間過去就會好。」

  「催發魔力……她嗎?」

  就費奧多爾所知,這半個月以來,菈琪旭應該沒有那麼誇張地用魔力做過什麼。

  「我也是那麼想的,不過,菈琪旭畢竟是瑟尼歐里斯的適用者。」

  瑟尼歐里斯。

  即使在她們這些黃金妖精揮舞的遺跡兵器【Dagr Weapon】之中,據說仍屬最強的一把劍。

  緹亞忒崇拜的「迷人帥氣的珂朵莉學姊」以前揮舞過,現在則由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繼承的最終兵器。

  「透過那把劍發揮出來的魔力,名符其實地超乎常軌。因此身體就算在不曉得的時候累積負擔,也沒有什麼不可思議。」

  「這話真令人討厭。」

  「是啊。」

  對話中斷。

  只剩沙沙沙的靜靜腳步聲扎在耳裡。

  「不知道緹亞忒她們幹得好不好。」

  「嗯……」

  潘麗寶思考了一會兒又說:

  「沒啦,不用擔心。別看外表那樣,基本上她們倆都很優秀。在一般任務中沒那麼容易出差錯才對。」

  費奧多爾的立場好歹是她們的上司,對優秀這一點心裡有數。同時,他也十分了解非得在開頭先聲明「基本上」的現實。

  她們倆都直率而認真,平日訓練的成果也確實掌握於身,還擁有名為魔力的王牌。然而缺乏實戰經驗的印象仍抹滅不去,在緊要關頭的應對能力讓人留有不安。

  而且,最重要的是。

  無畏死亡──黃金妖精如此聲稱的特質,難免讓費奧多爾腦裡卡著一層疑慮:她們會不會在不必要的場面捨命?如果人留在眼前,他至少還可以搧耳光予以阻止,但去了遠方的天空底下也就無法如願。

  「你擔心嗎?」

  「要是她們闖禍,還影響到我的評價,那就討厭嘍。」

  費奧多爾立刻答覆。

  唔嗯──潘麗寶深感興趣似的哼聲。

  「原來如此,墮鬼族擅長說謊似乎是真的。」

  她心服地說了那種話。

  為什麼會被解釋成那樣呢?費奧多爾不太釋懷。

  費奧多爾陪起蘋果與棉花糖。

  因為她們揮著玩具劍攻過來,他也一樣拿了劍迎擊。雙方乒乒乓乓地互砍。時機恰當就讓武器彈飛,再挨她們的劍。我~中~劍~了。費奧多爾慘叫倒地。蘋果她們呀呀大笑。

  「……………………要比劍,明明是我技術比較好。」

  潘麗寶抱腿坐在房間角落這一點,就當作沒看到了。

  「呼……今天也夠累的……」

  費奧多爾蹣跚地回到自己房間,連衣服也沒換就倒上床。

  心和身體兩邊都累了。不想再站起來。希望可以直接閉眼,沉浸在爛泥般的睡眠中。

  「還真憔悴呢。你對照顧小孩不是很在行嗎?」

  他覺得自己遭到揶揄──或許對方並沒有那個意思就是了──心裡氣悶,就用了比較重的語氣答話。

  「要照顧小孩,我確實有經驗。但照料猛獸我就沒經驗了。」

  「那種年紀的小孩,應該都跟猛獸差不多吧。」

  「唔。」

  被那麼一說,他也難以回嘴。

  畢竟費奧多爾陪過的小孩,是僅僅比他小三歲的婚約對象。初次見面在七年前,也就是費奧多爾十歲時的事,當時那孩子七歲。儘管同樣是小孩,要跟蘋果與棉花糖比,肯定長得大一些。

  那是個難應付的女孩。儘管家庭背景導致她有些自卑──或者應該說是謙虛過度,但也許正因為如此,她對敞開心房的人就會毫不顧忌地耍任性。以往一一奉陪那些任性的日子,曾讓他煞費苦心,¬而且……哎,當然也有愉快之處啦。¬

  「那一點先撇開不提。」

  費奧多爾在枕頭上轉頭,將目光直直朝著講話的對象。

  「潘麗寶,妳為什麼會在我的房間?」

  「我跟在你後面進來的啊。」

  「我問的不是那個意思。」

  我想也是──潘麗寶壞心地回話以後,就擅自在窗邊的椅子坐下。

  「我是想說,偶爾跟你單獨聊聊天。能開開心心地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也滿有朋友的調調,應該不錯吧?」

  「誰跟誰是朋友?」

  「哎呀,這話真無情。原本可是你起頭的喔。」

  「什麼跟什麼啊……」

  自己沒有印象說過那種話,他心想。

  不對,這可難講了。他沒有信心。或許是有那回事。

  「什麼嘛,我才在想你怎麼從那晚以後就什麼也沒提,原來你忘了啊。」

  ……那一晚。她指的是什麼?

  頭蓋骨裡有東西感到刺痛。

  「之前你說過要讓懸浮大陸群墜落,對吧?」

  費奧多爾就像彈起來一樣地從床上起身。

  他想起來了。那一天,那一晚的事情。名符其實地有如遭妖精迷惑的模糊記憶,斷斷續續從腦子裡復甦。

  當時,費奧多爾得了感冒,意識朦朧。在現實與夢變得界線模糊的時間中,他確實與這個少女如此交談過。

  「妳……」

  「如果你想問我掌握了多少,就跟之前回答的一樣。頂多只知道你正在打探護翼軍內部的情資。還有,我聽你招認過想要黃金妖精當王牌。」

  我那一天在多嘴什麼啊!

  費奧多爾想斥責自己,卻沒有手段能讓聲音傳到過去。

  「妳……」

  「如果你想問我有什麼企圖,這也跟之前回答過的一樣。我只是希望可以多了解你一點。該把你當成危險人物或親愛的友人對待,或者兩者皆是呢?目前這種懸而未解的狀態倒也不壞就是了。」

  「…………」

  費奧多爾只是將嘴開開闔闔。說不出話來。

  潘麗寶所說的意思,他不太懂。

  即使以言語來說能理解,也摸不出她的想法。

  既沒有溝通已經成立的感覺,也沒有使其成立的自信。

  「唔嗯。」

  經過短暫的沉默,潘麗寶微微哼聲。

  「只顧彼此凝望的時間也不錯,但好像與名為朋友的關係並不搭調。那麼,我們該怎麼辦好呢……」

  幾秒鐘的沉默思考。表情靈光一現。

  「對了。抱歉在你累的時候說這些,能不能陪我一會兒?」

  潘麗寶從椅子上起身,然後走向門口。

  「叫我陪妳,是要做什麼?」

  「這時間要睡還嫌早。讓我們再活動一下身子吧。」

  兩人從呼呼大睡的蘋果她們旁邊借了兩把玩具劍。

  接著便輕聲慢步地,來到兵舍後頭,比較寬敞一點的場所。

  「來比一場。先用自己的劍觸及對方者勝。」

  「……欸,妳忽然說些什麼啊?」

  費奧多爾朝周圍看了一圈後說道。雖然目前沒有別人的身影,但無法保證之後依然沒有人會來。

  「私鬥是被禁止的,而且這種時間也申請不到模擬戰鬥的許可。」

  「沒那麼誇張。我們倆只是和樂地想用玩具嬉戲。要是特地申請,反而會被笑喔。」

  潘麗寶說著,就扔來一把劍。費奧多爾把那接到手裡。

  「我們彼此呢,都有許多事情想問。然而頭痛的是,總不能一下子就把心裡話喋喋說出口……既然如此,用這種方式也不壞吧。」

  潘麗寶換了姿勢。

  從頭頂到腳尖的一直線,與重心準確疊合。以有如緩緩生波的動作,將劍握在雙手之中。或許是因為玩具比真劍輕太多的關係,感覺略顯生硬,但那明顯是認真修練過劍術之人的架勢。

  「假如你贏了,就要回答我想知道的事情。相對地,假如我贏了,就會回答你想問的事情。這樣的條件如何?」

  「原來如此。」

  費奧多爾一邊用指頭輕按手邊的劍刃──用較硬的棉花製成──一邊在腦海檢討剛才的條件。

  「比起只能相互對峙是正面一些。不過那樣的條件,對原本就擅長使劍的妳會不會太有利了?假如妳贏,就要回答我的問題……」

  忽然間,他感到不對勁。

  「咦?妳贏的話由妳回答,我贏的話由我回答?」

  「是啊。」

  「反了吧?那樣贏的人會吃虧耶。」

  「如果你那麼認為,乖乖輸給我就行了。事情很簡單。」

  「欸,那不就沒辦法較量──」

  「我說過吧?」

  潘麗寶好似要打斷費奧多爾的抗議,咧嘴一笑。她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時,一向是那副表情。

  「我們單純是在嬉鬧。太過計較細節,也只會弄得沒意思喔。」

  「……什麼道理嘛。」

  費奧多爾想了一會兒,然後才舉劍。

  對於正統劍術,他也多少有心得。儘管稱不上拿手,還是可以用於掩飾自己原本的使劍風格。首先就用那一套探探狀況。他決定一面留意讓自己不贏也不輸,一面試探她挑起這場意味不明的較量……或嬉戲……當中真正的用意。

  「我懂啦。妳要那樣玩,我奉陪。」

  「就知道你會那麼說。」

  沒有宣布開始的信號。

  不需要。

  潘麗寶用滑步似的步法欺近,並且直直地將不知不覺中舉起的劍揮下。是即使將動作直接擷取到教本似乎也無妨,典範至極的正統劍術。

  因此,要應付也很容易。

  像教本所載的一樣,用典範的方式接招即可。

  劈啪,不來勁的聲響傳出,劍與劍互擊彈開。

  「唔嗯。」

  費奧多爾無視於潘麗寶看似有所領會的點頭動作,反手揮劍砍去。這同樣像是教本中會有的動作,高雅而正統的還擊招式。少女以柄為軸將劍迴轉半圈,用劍脊擋下了費奧多爾的揮砍。

  「你滿有一手嘛。」

  「哈。」

  費奧多爾不由得嗤之以鼻。看來,潘麗寶對說謊或客套一類並不擅長。稱讚般的話語徒具表面。雙方仍交會著的劍,在在道出了她「覺得不過癮」的心情。

  既然如此,稍微進一步吧。

  好似使壞的某種情愫從費奧多爾心裡湧現。他任憑那股衝動──將握著劍柄的手與指頭,挪了一丁點位置。

  「唔……?」

  潘麗寶的表情混有遲疑。

  戒心反射性地讓重心退後。由於身體移了大約半步,潘麗寶的重心必然有些失穩。

  費奧多爾在交鋒的劍上使勁。

  他絕非高大,體重也不過爾爾。然而潘麗寶是比他更嬌小的少女,體重自然不用多說。而她似乎並沒有催發魔力,腕力幾乎平分秋色。這樣一來,在單純互搏較勁的情況下當然是費奧多爾比較有利。

  絕對稱不上堅固的玩具劍發出吱嘎聲響而折彎。

  「原來如此。」

  潘麗寶低聲咕噥,然後主動放鬆力氣將架勢解除。受到牽引,費爾多爾的身子栽向前。潘麗寶的劍描繪出與其稱作「揮」不如說是「劃」的軌道,朝他的胸膛疾奔而去。

  來這套嗎?

  費奧多爾沒空插科打諢。用單手接劍有危險──他如此判斷。於是,他握住自己的劍身,迎面將攻勢完全接下。

  「哦。」

  手中這把若是真劍,握了劍身,指頭當然會斷。假如這場戰鬥是設想成實際動干戈的模擬戰,用這種戰術即使立刻被判輸也怨不得人。

  不過,現在自己是拿著玩具劍在嬉戲。

  而且,玩具劍沒有劍刃。所以不管要怎麼握,都沒有道理被人閒話。

  順帶一提,這場較量的勝利條件是「以自己的劍觸及對手才算贏」。既然如此,無論用什麼方式摸自己的劍,都不會導致落敗才對。

  「呼。」

  隨著呼氣,費奧多爾將身子壓低。他輕揮抽回的劍,牽制潘麗寶的攻勢。同時,他把一邊手臂收到自己背後,掩飾指頭的動作。

  「喔。」

  潘麗寶看似頗感興趣地用目光追尋藏起來的那隻手臂。費奧多爾趁隙出劍,卻在驚險之際被閃開,僅僅輕拂過少女的瀏海。

  好險好險──潘麗寶的眼神看似開心地閃爍著。

  棘手,費奧多爾再次確認了這一點。

  雖然他從開始前就心知肚明,但潘麗寶的反射神經與身法,都位於與自己沒得比的極高境界。而且,費奧多爾故弄玄虛的戰法,簡直與這種敵手絲毫不對頭……他再怎麼施展假動作,要是全都看穿躲過,也毫無意義可言。

  雙方不分先後地將距離拉開。

  將已經紊亂的呼吸,慢慢調整回來。

  「你要投降嗎?」

  大概是汗水讓髮絲黏在肌膚上的關係,潘麗寶一邊胡亂撥著自己的瀏海,一邊問道。

  「開玩笑。妳才快要撐不住了吧?」

  「你那才叫低級玩笑。」

  哈哈哈──頗有作戲味道的笑法。

  「使出全力與逼人使出全力,都是相當痛快的事。這麼有意義的一段時光,我可不希望被你用那種無聊的方式結束。」

  「妳就愛消遣作樂。」

  心情倒不是無法理解,卻也令人不太想奉陪。

  費奧多爾屈膝以後,便稍微放低姿勢。他將左手握著的劍身藏在背後,右手則張開五指向前伸。

  「……挺獨創的耶,你這叫什麼架勢?」

  「天曉得。我想肯定是在地處邊境的懸浮島深山裡,由傳奇劍豪獨門傳授的祕劍中之祕劍,反正就那一類的吧。」

  費奧多爾試著隨口胡謅。

  「呵呵,那我可以期待嘍。」

  哎,這是胡謅的啦。

  「那麼,我不用相應的祕劍挑戰你就有失禮數了。」

  拜託,妳想清楚點。

  潘麗寶絲毫不管費奧多爾內心疑念橫生,便用雙手重新握起劍柄。劍鋒朝向正對面,然後改為大上段持劍的架勢。

  ……那算什麼招式?

  費奧多爾的疑慮多了一層。

  潘麗寶的那種架勢,看起來實在破綻百出。

  由於她舉劍太過缺乏防備,要是軀幹遭到瞄準就守無可守。因為重心也跟著劍一起抬高的關係,針對雙腿出招應該就能輕易讓她失去平衡。不管怎麼看都只是大外行的架勢。

  「妳站得有點搖搖晃晃耶。那真的是祕劍?」

  「呵呵呵,可不能小看這招喔。這確實是一旦使出,就必能拿下對手的祕劍中之祕劍。」

  費奧多爾將眼睛瞇細。

  說來奇怪,潘麗寶剛才那些話,感覺不出扯謊時特有的含糊氣息。這就表示,看起來實在不像一回事的那種架勢,其實暗藏著如她所說的威脅性。

  「那就恐怖了。」

  費奧多爾嘀咕以後,又把姿勢稍微放低。

  雖說是底細不明的劍技,從那種架勢來判斷,會從上段發招這一點肯定不會錯才對。況且武器畢竟是玩具,速度與威力理應都發揮不了多少。只要事先了解那些,見招拆招想必就不難。

  「喝呀啊啊啊!」

  有些傻裡傻氣的吆喝聲。潘麗寶縱身躍起。

  那套動作,看起來實在不像高手。

  重心亂成一團,全身都是破綻,速度也沒有什麼了不起。這表示費奧多爾要閃躲,或在錯身之際順勢給予一擊都很容易。

  搞什麼名堂啊?

  提防六成,掃興四成。費奧多爾在這種心境下,望著出招來襲者的身影,於是他發現了某件事。

  潘麗寶的重心偏掉了。身體隨著揮劍的手臂在擺動。因為她從那種狀況起跳,體勢才會完全失去協調。

  萬一自己躲開這波突擊,她絕對會摔跤。力道或許會猛得在地上打好幾個滾。而且在費奧多爾背後,還有長著細枝的矮樹叢生,要是撞進裡頭……就算不至於受重傷,或許也會讓全身上下到處是擦傷與割傷。

  「搞什麼鬼啊!」

  沒有選擇了。

  身體幾乎是反射性地有了動作。

  費奧多爾拋開自己的劍,將雙臂伸出。他用身體鑽進少女的劍圍中,像是要把人直接抱到懷裡一樣地接住了對方整個身子。

  沒有完全接好。

  墮鬼族對苦力活並不拿手,臂力支撐不了少女連衝帶跳的體重。費奧多爾摔倒,背脊重重地撞在地面。

  「分出勝負嘍。」

  砰。費奧多爾聽見自己額頭被敲的微微聲響。

  騎在他肚子上的少女,耀武揚威似的從鼻子發出了「嗯哼」的聲音。

  「還有那樣的啊……?」

  「我想只有對好心無比的人才管用吧,目前我用過兩次,兩次都有收拾掉對手喔。」

  「什麼嘛。表示在我之前只有一個人中招不是嗎?」

  「那還用說,想跟好心無比的人交手,機會可不多。」

  費奧多爾無法接受。他倒在地上鬧脾氣。

  「頭一次用這招時,我也不是刻意的啊?我從沼澤旁邊衝上去揮劍,對方那個男的就主動當我的肉墊了。後來我才曉得,他其實是個不得了的高手,年幼的我根本沒道理砍中他喔?」

  喔~是是是,這樣啊。

  對於被人用卑鄙手段偷襲這件事,費奧多爾並不打算責怪。

  不對,倒不如說,那原本應該是他們這些墮鬼族的本領。爾虞我詐理應是自己的擅長項目,完全著了對方的道讓他不甘心。而且臉上無光。

  「還有,這場較量實在愉快。」

  潘麗寶心情大好地說完,就躺到費奧多爾旁邊。

  「……衣服會髒掉喔。」

  「沒什麼,我都是這樣子。」

  她隨口一說,然後高高地舉起單手。好似要抓住星星一樣。

  「一場較量勝過千言萬語。費奧多爾,我對你多少有所理解了喔。」

  「妳在講什麼?」

  「起手的第一招,你展現了中規中矩的正統派劍術。不表露自身習性,求的是觀察對手態度,更進一步地說則是為了看透其目的與性質。」

  「…………」

  「不過說來說去,你大概還是嫌麻煩。對狀況掌握到一定程度以後,你就改變動向現出自己的本色。這便是所謂的空來實往吧。」

  「………………」

  「乍看下似乎是典型的偏門劍法,仔細觀察卻又不是那麼回事。『虛』的假動作穿插得巧妙,『實』的動作倒是合乎典範且老老實實。大概是因為對膂力不足有自覺的關係,定勝負的一擊總是採取正攻法。只是在抵達那一步之前的步驟彆扭,最後所選擇的手段仍十分老實。此外,或許是一面保留觀望的餘力一面進逼所致,步伐有些不夠果決。與其稱其為慎重,實際上恐怕是──」

  「我懂啦!我知道妳看穿了不少事,所以別再講了!」

  費奧多爾發出悲鳴。

  就連逞強的餘裕也沒有,一切正如潘麗寶所言。費奧多爾本身有自覺的部分是如此,除此之外的部分恐怕也是。

  「哎,決鬥果然不錯。比起講一百句話,更能深刻理解彼此的事情。」

  「希望妳也能想想單方面被理解的立場啦……」

  他無力地咕噥。

  「總之就這樣嘍。輸家在戰鬥中已經暴露了不少訊息。因此,身為贏家的我回答口頭問題應該也算公平。你想問什麼?」

  這麼說來,他們就是那樣子談成了如此的一場較量。

  有不能說出口的事,也有想問的事。所以這對費奧多爾來說,應該屬於樂見其成的發展就是了。

  「……總覺得不能服氣耶……」

  「那你多練練再來挑戰就行啦。我沒辦法等你太久,所以要盡早。」

  「我無法接受耶……」

  費奧多爾仰望著天空,並且嘀咕。

  「……妳們幾個,是護翼軍的祕密兵器。」

  「是啊,沒錯。」

  「魔力為相反於生命力的概念,而妳們可以本著缺乏生命力的理由,催發出超乎其他種族常軌的猛烈力量。還可以擲出所有生命力,引爆更加離譜的威力。」

  「正是如此。」

  「那麼,接下來就是疑問了。妳們幾個為什麼要對護翼軍效力到那種地步?妳還是有想要好好活下去的想法吧?」

  「唔嗯,了不起。問到這種不好回答的事情。」

  蠢動著躺到旁邊的氣息,讓費奧多爾挪了身體。

  「五年前,記得是到珂朵莉學姊她們那一代為止,基本上要是不那樣做……懸浮大陸群就會滅亡。〈第六獸〉放著不管會增加數量並乘風飛翔。而除了我們以外的兵器,對〈第六獸〉都無法發揮效果。所以,抵達天上的〈第六獸〉,非得由我們迅速討滅才行。」

  「……還不是因為……」

  黃金妖精以外的兵器對〈第六獸〉不管用,根本就是因為研發及持有與〈獸〉對抗的兵器,都被護翼軍獨占的緣故。他們一直用保護的名義遮著眾人眼睛。藉由讓人們遠離戰場,剝奪了人們戰鬥的能力。

  那麼做是錯的──這便是以往艾爾畢斯集商國的結論。同時,也是身為費奧多爾姊夫的艾爾畢斯國防軍軍團長的主張。

  「……怎麼了嗎?」

  「呃,沒事。」

  艾爾畢斯還有姊夫,都用錯了手段。

  所以,他們才蒙上惡劣程度近乎想像極限的汙名,從而滅亡。

  但費奧多爾並不認為那個國家的結論還有姊夫的主張有錯。人們被保護過頭,嬌縱過頭了。其結果就是失去了被保護的價值。到此為止的思路,他現在仍覺得正確無誤。

  而過度保護的主犯,就是此刻在他眼前的少女,還有她那些同胞。

  如此一想,心情難免變得有點複雜。

  「妳說到五年前為止是那樣,意思是後來事情就不同了嗎?」

  「是那樣沒錯。〈第六獸〉不再抵達天空以後,我們身為兵器,曾一度喪失存在的理由。護翼軍裡有幾位大人物,也開始主張要趁機將這種麻煩的東西脫手。倒不如說,那些人明顯屬於多數派就是了。」

  「既然如此──」

  「假如脫離護翼軍,我們原本會被賣給艾爾畢斯的商人。」

  「──咦?」

  他初次耳聞。

  「你曉得吧?我們原本就是危險物。以往是因為有用途,才被維持至今。就算用途沒有了,也不可能就此解放。將所有妖精的頭統統砍了,就是維護懸浮大陸群的上上之策。

  然而,那時候有個商人捧著為數可觀的成疊鈔票來到。他說不需要的話就把妖精讓給他們。於是呢,護翼的將官答應了他的提議。」

  「那個商人是……」

  「名字我不曉得。對方似乎想買下我們裝進爐裡燒,好當成大型兵器的動力來源。以可燃性垃圾的利用方式來說實在合理。」

  潘麗寶哈哈哈地笑出聲音。

  「就在那一刻,艾爾畢斯事變發生了。」

  「──啊。」

  原來是這樣嗎。

  費奧多爾當然曉得那樁事件。而且,還比外界的人更清楚一些。

  艾爾畢斯集商國是商業國家,商人無論如何都會具備強大發言權。而且,有幾個具備那種發言權的商人,把姊夫訂立的「讓懸浮大陸群所有人想起〈獸〉之威脅」的計畫弄擰了。釀出原本不需要造成的災情損害。他們威脅了大都市與所有居民,打算以脅迫的形式貫徹己見。

  「我不清楚艾爾畢斯當時所準備的兵器究竟是什麼,但面對襲擊科里拿第爾契市的災厄並不管用。」

  沒錯。

  據說由商人們準備的那種兵器,費奧多爾也不知其底細。他只聽說過那東西固然強大,卻遇上了意料之外的〈獸〉而遭到破壞。

  「驅散那東西的,是我們妖精的幾位學姊……還有當時早就成為妖精兵的緹亞忒與剛上任的菈琪旭。」

  「……妳說的是五年前的事吧?」

  「那是緹亞忒十歲,菈琪旭九歲時的事。她們倆比較早熟。」

  費奧多爾啞口無言。

  「藉此,為了以防萬一,能對抗〈獸〉之威脅的我們,便再次取回了身為最終兵器的地位。而且自此以後,只要我們仍保有那樣的地位,就可以繼續在護翼軍保有棲身之所……事情就是這樣嘍。」

  「妳說的那些。」費奧多爾口乾了。「並沒有回答到問題。我在問的是:為什麼妳們要一直為護翼軍效力?而不是問妳們如何獲得棲身之所。」

  「嗯?啊,是那樣嗎。抱歉,話題偏掉了。」

  潘麗寶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補述。

  「妖精是年幼孩童的魂魄。擬造而出的肉體,終究也還是幼童模樣。當肉體長大而開始喪失稚氣以後,頓時就會變得不穩定。以先前緹亞忒她們那件事來講,肉體壽命在十歲那年早就已經耗盡了。

  不過,護翼軍擁有將這種衰變延後的技術。妖精在施術之後就可以多活一點,多接近大人一點。而且,只有在位於小孩與大人分界點的短暫時間,才能以成體妖精兵的身分站上戰場。所以嘍。」

  「那麼……」他的聲音發不太出來。「那是屬於非得定期接受護理的療程嗎?」

  「不,一次就夠了。姑且也有學姊經歷過兩次,但原本是不用的。」

  「既然這樣,已經成為成體妖精的妳們,應該就可以獨立活下去了吧。逃掉就行了,妳們應該可以自食其力,偷偷在其他地方過活才對。妳們可以那樣做啊。」

  「……哈哈。」

  費奧多爾的手碰到了某種溫暖的物體。

  「你也會講彆腳的謊話呢。」

  「啥?」

  「你自己就不相信自己所說的話,不是嗎?我會怎麼回答,又會用什麼理由來駁斥你的意見,你早就心裡有數了吧?」

  潘麗寶的手指,將費奧多爾的手指輕輕握起。

  「我們幾個,全都喜歡家人。像學姊們以往所做的那樣,我們也想為學妹們提供,並且保護她們的棲身之所。為此就必須一直置身於護翼軍,展現身為兵器的自己。因為有必要,我們才那樣做。」

  握著的指頭,蘊含有力氣。

  「就只是如此罷了。」

  ──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東西,應該沒那麼多才是。

  那是姊夫的話。

  姊夫說了那些話,找到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東西以後,就真的為其捨棄了性命。

  ──緹亞忒現在還是想變得像學姊一樣。

  那是對緹亞忒的評語。

  她拚了命,追逐著憧憬之人的背影。她真的想捨棄性命。

  希望變得像學姊一樣。換句話說,那表示她同樣想為學妹們拓展出道路嗎?為了在六十八號島的眾多妹妹。為了比自己一個人的命更加重要,而且生命短暫的那些家人?

  費奧多爾把她的覺悟評成戲劇性自殺。她究竟是用何種心境把那些指謫聽進去的?

  「我……」

  「好啦,我似乎透露太多了。」

  暖意從指頭離去。潘麗寶站起身子。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你有什麼打算?」

  「……我什麼都還沒說。無論是身分,或者目的。」

  「沒辦法吧。剛才那場較量是我贏了。多話是贏家的特權,沉默則是輸家的義務喔。你應該曉得,中劍的一方還喋喋不休是很奇怪的吧?」

  不,妳那套論調才奇怪啦。

  「不用你擔心,我也不會向任何人透露。你或許是危險人物,卻也是我重要的朋友。」

  話說完,潘麗寶便準備離去。

  費奧多爾朝著她的背影搭話。

  「懸浮大陸群太過廣大了。」

  潘麗寶停下腳步。

  「數量過百的懸浮島,實在太多。就是因為有這麼多島,居民的意志才會變成一盤散沙。忘記自己受保護的那些人,就連為此付出了多少的犧牲也不曉得,還悠悠哉哉地活在世上。」

  說到這裡,費奧多爾換了一口氣。

  「所以,我想將懸浮島削減。」

  「我應該講過,說話是贏家專屬的特權。」

  「我要讓飄在懸浮大陸群的大多數島嶼都墜落。為此,我想借助妳們的力量。」

  「……不出所料,你打著乖僻的主意呢。」

  潘麗寶傻眼似的嘆氣。

  「我什麼也沒聽見。假如你希望得到回答,就另找機會吧。」

  她再次邁步了。

  費奧多爾仍然倒在地上,聽著微微的腳步聲遠去。

  在他眼前,有多得讓人想瞇起眼睛的滿天繁星。

  「…………」

  吸氣,然後吐出。

  彷彿腦袋裡陷入麻痺的奇妙感覺。明明有許多非思考的事,思緒卻無法順利運作。

  「我……也回去吧。」

  費奧多爾慢吞吞地撐起了上半身。

  當他準備直接起身踏出步伐時,忽然間,他注意到了。掉在腳邊的兩把玩具劍。

  原本那算是製作得還算堅固的貨色,卻好像承受不住剛才那場干戈。兩把劍都攔腰折斷了。

  「……啊。」

  費奧多爾的腦海裡,浮現了蘋果哇哇大哭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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