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緹亞忒
真令人火大──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心想。
只要精神稍有鬆懈,她立刻就會想起那天的事。
決心一死而走上戰場那天的事。
當時,緹亞忒絲毫沒有活著回來的念頭。她打定主意,不管發生什麼都要持續前進,以妖精兵的身分奮戰到最後一刻。
只用一名妖精兵的生命,護翼軍便能換取到〈沉滯的第十一獸〉的情資。它屬於毀滅世界的〈十七獸〉其中一種,同時也是底細不明的怪物。不死且不滅,會侵蝕觸及的萬物並予以同化,受外力衝擊還可轉化為加速侵蝕的能量……緹亞忒就是想找出頭緒,促成與如此不可理喻之物對抗的手段。
像那樣迎來有意義的死,活著無法成就心中所願的自己,也就多少有價值了吧?緹亞忒抱持著這種想法。
可是。
在戰鬥結束的那一刻,緹亞忒仍未死去。
而且,在戰鬥結束後過了半個月左右的現在,依舊如此。
──我就是要阻擾妳們。
以護翼軍士兵的身分進行訓練;為三個月後的作戰行動做準備;為了想辦法讓餐廳的午餐變好吃而費盡心思嘗試;試著到街上買甜的東西吃。像那樣,在一如往常的生活中,緹亞忒總還是會想起當時的事──想起那傢伙的事。
明明跟她們這些妖精兵比,那傢伙弱得太多太多。明明他自己十分清楚,眾人一直都處於靠妖精犧牲而活下來的立場。
即使如此,他仍不准緹亞忒拋棄性命。
他駁斥她,擋著她,一臉耀武揚威地對她笑。
還有呢……對了。她既沒有被說服也不覺得服氣,清醒時卻已經錯失捐軀的機會了。
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
出身於只擅長欺人及鼠竄之不誠實種族的少年。
精通美食;對戰鬥還算有一手卻沒有多厲害;在其他人面前都好聲好氣,不知怎地對緹亞忒就有話直說;或許那傢伙其實有點溫柔,但他都不把別人的想法或覺悟當一回事。拚命的模樣倒不是沒有一絲絲帥氣。只不過,他的拚命是發揮在阻礙她想做的事情上面。
緹亞忒一想起他的事,各種情緒就會亂糟糟地湧上,讓心情變得無法收拾。因此,她決定把自己對他投注的感情,都塞進那幾個字之中。
那傢伙真令人火大。
所以,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最討厭那個傢伙了──這就是她要表達的。
†
「怎麼了?」
被人用聽似顢頇的語氣一問,緹亞忒才回神過來。
她環顧四周──不需要這麼做,自己所在的地方便一目了然。第五師團的總團長室。眼前是由褐色鱗片及軍服包覆著身體的矮胖獸人──被甲族──職等為一等武官。由於上眼瞼稍微被眼皮蓋到,導致他總顯得愛睏。
「啊,沒有,我沒事。」
「睡眠不足嗎?」
「不行喔!」可蓉莫名自豪地挺胸表示:「身為士兵,管理身體健康也是份內的工作!」
這女孩看起來總是有活力呢,緹亞忒心想。老實講,她覺得那很了不起。
當然了,「看起來總是有活力」與「總是有活力」絕非同樣的事情。兩者之間可是有既深又廣的鴻溝。
「哎,要那樣說的話,世上幾乎沒有不需要把管理身體健康算在工作份內的行業就是了。」
一等武官一邊摳著額頭附近的鱗片,一邊講起無關緊要的話。
「不好意思,接連兩天傳喚妳們。我明白妳們應該也有許多事要忙,沒辦法交給別人處理的意外狀況卻連連出現。」
「不,不要緊。但是……」
緹亞忒對「沒辦法交給別人」這段話有些掛懷。
「找妳們過來不為別的,就是要交派比較特殊的任務。我要妳們暫時脫離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的指揮,參加這次特別編組的隊伍。」
「咦?……啊,好的,我明白了。」
緹亞忒點了頭。
「短期內將要求妳們只在那支隊伍裡行動。與其他隊伍之間的接觸,應該也會受到相當大的限制。」
「咦~」
「喂,可蓉……對不起,一等武官。」
緹亞忒早就料想過,既然只有可蓉與自己兩個人被叫來這裡,八成會接到如此性質的吩咐。所以,她並不覺得特別訝異。
這樣嗎。果然暫時要跟那傢伙分開了。
遺憾或寂寞一類的想法,都沒有特別冒出來,她認為。然而,好像也不是沒有那一絲絲不是滋味的感覺。不,要承認那一點還是令人不甘心,因此呢,就當成自己樂得清靜或對方活該好了。嗯,就那麼辦。
「可是,不會有問題嗎?我們是無徵種兼妖精兼相當兵喔。先不提那個笨……費奧多爾四等武官,我們到了其他指揮官底下能不能順利發揮士兵的功能還是未知數……坦白講,我不太有自信耶。」
被歸為無徵種的種族普遍受社會排斥,尤以獸人為甚。整體來講,這支第五師團的士兵都肯用善意包容她們──大概是因為當事者同樣以社會邊緣人居多吧──即使如此,她們依舊是不和之源。
畢竟黃金妖精是祕密兵器。原則上其存在受到隱蔽,在護翼軍中也只有一小撮人曉得。由於生命不穩定才有資質催生出爆發性魔力,若滿足條件還能讓自己引發大爆炸。因此,要是身分在隊友間曝光,大概會造成恐懼或排斥。想也知道。要跟不知何時會點燃的炸彈一起幹活,八成沒人願意。
更不用說的是,她們本身屬於相當兵。以士兵而言當然也受過訓練,但能不能贏得正規士兵的信賴則是另一個問題。說不定她們光是待在隊伍裡,就難保不會扯後腿──種種因素都令人堪憂。
「那部分不成問題。負責指揮者指名要妳們去。」
「咦?」緹亞忒頓時垂頭。
「哦?」可蓉莫名高興似的眨了一下眼睛。
「關於任務的內容──哎,我這就告訴妳們。因為有違法兵器被可疑分子帶進市內,所以要趕在遭人動用前回收,大致是這麼回事。」
「喔。」
緹亞忒聽不出所以然來,只好含糊應聲。
稍作思考後,她想到有地方不對勁。
「那不歸我們處理,而是憲兵科的差事吧?」
「他們當然也有採取行動。」一等武官點頭表示:「基於其他嫌疑,憲兵科正在追緝那幫可疑分子。」
「那就沒有我們出場的份了,對不對?」
「很遺憾,也不能那樣。憲兵那些人無法對位居關鍵的兵器出手。」
「……我不太懂意思。」
說是攜帶違法兵器,當然就屬於違法行為才對。由憲兵課取締違法行為,會有什麼問題嗎?為什麼他們要特地繞圈子,以其他的嫌疑展開追緝呢?
如此心想的緹亞忒歪頭感到不解,而在她旁邊……
「祕密兵器。」
嗯──可蓉交抱雙臂。
「真敏銳,正是如此。」
一等武官點頭了。
「……咦?難道說,妳從剛才那些話聽出什麼了嗎?」
嗯──可蓉點頭。
「違法兵器是比較含蓄的講法。內容應該跟一般禁止持有或使用的『違法』有點不同……我這樣講對嗎?」
緹亞忒瞥向一等武官的臉。被甲人的表情裹著鱗片難以辨別,但他並沒有插話,大概就表示可蓉到目前所說的都對。
可蓉繼續說道:
「我猜是更危險的東西。危險到不能承認在那裡的某種東西。那樣的話,憲兵不能插手的理由就可以得到解釋……我們被叫來的理由,也就跟著明白了。」
「啊。」
──這樣啊,原來如此。
要追查存在本身非掩蓋不可的東西,確實不適合憲兵科來辦。他們是明著探案,而且紀律嚴謹入微。效率好,自然會有無法變通的另一面。並不應該介入無法留存於文件的案子。
碰到那種情況,應該要另外召集人數少又能靈活變通的士兵隊伍來運用。懂了懂了,那就是自己等人被要求的工作嗎?
聽人講過,就可以理解。
沒聽人講過,就無法理解。
(我真是不靈光耶。)
緹亞忒勉強克制住想嘆氣的衝動。從以前就這樣。她用功學了許多東西。還學了條理分明的思考方式。可是,往往都看不穿事情的本質。
好矬喔,緹亞忒心想。
想成為獨當一面的妖精兵……成為帥氣的大人而一直努力過來,到最後卻是這樣。學姊令人崇拜的背影始終太遠,感覺追也追不上。
何止如此,連理應年幼一點的可蓉、潘麗寶、菈琪旭都追上來趕過自己,距離好像還越拉越遠。
一思考那些,就不小心想起了半個月前,費奧多爾當時那副耀武揚威的笑容。
(……哼。)
緹亞忒感到火大,因此就沒有繼續思考下去。
從走廊喀啦喀啦地傳來了像是某種東西在轉動的聲響。聲音接近,停在房門前。敲門以後,有陣無精打采的聲音說:「我把客人帶來了。」
緹亞忒也有聽過那聲音。她記得對方是叫納克斯‧賽爾卓上等兵。是個性格難以捉摸的鷹翼族【Falcon】青年。
「讓他們進來。」
一等武官點頭,房門開啟。
喀啦喀啦的聲音來到房間之中。
「……咦?」
「……哦?」
緹亞忒與可蓉兩個人一塊瞪大眼睛。
「啊~好久不見。經過漫長旅途應該也累了,抱歉還把妳叫來。」
一等武官把煙草捺在煙灰缸。並且頗為親暱地開了口。
聲音的真面目,是由納克斯上等兵推著的一輛輪椅。
而一等武官搭話的對象,則是坐在輪椅上的一名女子。
好似乾草曝曬褪色後的淡金色頭髮。
外表年齡約為二十歲左右。
與褪色金髮同樣色澤的眼睛。瘦弱身軀彷彿一觸即折,隱然散發出空幻的氣質。
女子舉起了細細的其中一隻手,微微地左右搖晃。
「嗨,真的好久不見了呢,叔叔。已經兩年沒碰面了吧?」
她用開朗的笑容與嗓音如此說道。
「緹亞忒和可蓉似乎也都健健康康的,實在萬幸。光是能再次看到妳們的臉,一路搭著飛空艇搖搖晃晃地過來也值得了呢。」
「啊……啊啊……」
「啊?」
「艾瑟雅……學姊?」
「是的是的。我是妳們的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喲?」
那名女子像惡作劇成功的小孩一樣地笑了。
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在目前存活的妖精兵當中,屬於最年長的資深妖精兵。由於在過去的戰鬥中過度催發魔力而搞壞身體,到了五年前那場艾爾畢斯事變時,戰鬥這檔事終於就令她無能為力了。
她有著匪夷所思的博學程度,專精使壞的伶俐頭腦,還總愛藉故戲弄晚輩學妹。對緹亞忒來說,艾瑟雅就是如此令人困擾的學姊。
如今,她處於幾乎已經退休的立場,過著有時念念書,有時陪伴妖精幼童的生活──照理說應該是這樣的。
「一……一等武官,這到底是怎麼……」
「哎,我剛才說過吧。負責指揮者指名要找妳們。那個人就是她。」
「指揮?」
緹亞忒鸚鵡學話似的問。
「指揮。」
對方便深深地點了頭。
「好啦,因為如此,自我介紹之類的就免了。關於這次的問題,我全權委託她處理,雖然純屬暫時性措施,但她也被賦予了相當二等武官的權限。你們三個,以後都要聽艾瑟雅指示。」
緹亞忒尚未順利恢復過來的腦海一角,浮現了「三個?」這樣的疑問。不過……
「啊,果然我也有份嗎?」
「你似乎也有份,納克斯‧賽爾卓。我不曉得理由,但你也是艾瑟雅欽點的人選。」
「哦。」
鷹翼族的目光落在艾瑟雅身上。
「妳不只美麗動人,眼光實在敏銳。從眾多強手之中選上我,實乃榮幸之至……只不過……」
他擺出了有如範本般的膚淺笑容,還用感覺不到半點誠意的口氣,吊兒郎當地問道。
「能不能請教是根據什麼緣分,才讓妳看上我的呢?」
「唔~當場講出來行嗎?」
「難不成是需要看場合的理由?」
「是啊。簡單來說呢,理由是『奧爾蘭多的無底水桶』。」
納克斯臉上掛著輕薄的笑容,就那樣僵掉了。
「說到『提恩‧帕克的王子殿下與憂鬱的窗戶玻璃』,你也曉得對吧?」
「唔啊啊啊啊!」
僵硬瞬間化解了。
「我明白了!明白到極點!妳為什麼會挑我還有想讓我做什麼都打從心裡領會了!所以甭說啦,甭再說下去啦!」
「哎呀,幸好你這麼容易說話~」
納克斯的臉完全慘白。相對地,艾瑟雅則樂得呵呵笑。
「嗯~」一等武官轉動圓圓的眼睛瞪了過來。「剛才你們提到了水桶怎樣的。感覺好像挺有意思,能不能也告訴我?」
「呃~這個嘛,在四年前的奧爾蘭多商行結算期唔唔──」
「唔啊啊啊啊啊啊!」
納克斯彷彿張皇失措地用手捂住了艾瑟雅的嘴。
「那件事不值一提啦,不值一提!還不如討論之後的事情,一等武官,來討論我們該攜手邁向的璀璨未來!」
「唔唔~」
「嗯。哎,既然當事人這麼說,那就算了。」
一等武官叼起菸草,點了火,深深吸氣,然後使勁吐出。
「忙副業要懂得節制,太招搖的話就非得砍你的頭了。」
「你都曉得嘛!」
納克斯含淚吶喊。
艾瑟雅呀哈哈地笑。一等武官無奈地搖頭。
「…………唉。」
緹亞忒對他們那一連串的互動不太了解。頂多只了解自己與可蓉還有納克斯上等兵,似乎會在艾瑟雅學姊的指揮下組成隊伍做些什麼……就這樣而已。
她瞥向可蓉,就發現對方開心似的哇哈哈笑著。可蓉是個一向開朗的女孩,因此有點難分辨她是不是對狀況有所理解才樂成這樣。
「緹亞忒,妳面有難色耶?」
「唉。」
不知道艾瑟雅是否明白緹亞忒的心思,她一臉笑瞇瞇的。即使同樣是日常中的笑容,那種笑的含意與可蓉截然不同。為了掩飾內心,才當成面具戴在臉上的笑容。
這個人都沒有改變呢。
緹亞忒怕這個學姊。起碼她曉得艾瑟雅並不是壞人,也明白她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替學妹們著想。可是緹亞忒不太能對她敞開心房,應該說,艾瑟雅本身就給人拒絕互相敞開心房的印象。
然而,即使如此。
「妳們倆都過來過來。」
被艾瑟雅招手以後,緹亞忒和可蓉都靠到她的身旁。
她又招手,她們倆就蹲低了一點。
艾瑟雅輕輕地,將兩人一起抱進臂彎裡。
「──說實在的,我自己也覺得事到如今何必這樣。」好似呢喃細語,微微發抖著的聲音傳來。「不過,看到妳們平安的樣子……我真的很開心喔……」
「嗯。」
緹亞忒與可蓉目光相接以後,就各自伸出一邊的手臂,朝艾雅雅抱回去。
「學姊才是呢。看到妳身體健朗真好。」
「哈哈……最近啊,這好像成了我唯一的強項。」
「健康最重要。」
「對呀。我好幸福呢。」
用力使勁的不知道是自己、艾瑟雅還是可蓉,分不出是誰的手臂。
我果然會怕這個學姊──緹亞忒重新如此體認到。
太狡猾了嘛,她心想。每次開口都要取笑人,又遲遲不肯展現真正的一面。可是就只有在這種時候,會冷不防地傾訴真心話。被迫回想起自己這麼受學姊疼惜,她也無法一直逞強下去。那會讓她變回小時候,願意對這個人撒嬌的自己。
緹亞忒屏住呼吸,將鼻子裡微微發出的窣窣聲音混了過去。
†
四人從房裡告退以後,走在廊上。
「抱歉,交代得這麼倉促,接下來所有人都要直接出發去執行任務嘍。沒有時間了,再說也不曉得他人的耳目藏在什麼地方。」
所有人直接出發。
原來如此,聽艾瑟雅一說,也算合情合理。
「唔。跟菈琪旭她們打個招呼都不行嗎?」
「不好意思,我無法允許耶。」
「唔嗯。」
可蓉不服似的交抱雙臂,卻沒有使性子。
畢竟如此交代的艾瑟雅本身,肯定比任何人都希望見到她們倆。當著她面前,可蓉總不能做出不聽話的舉動。
「起碼讓我們回房間拿更換的衣物好嗎?」
「否決。配給品會照安排送到現場,所以用不著擔心。」
「啊~是喔。」
納克斯沮喪地垂下肩膀。
依艾瑟雅所說,他們接下來會直接前往港灣區塊,然後離開三十八號懸浮島──表面上如此布局以後,就要潛伏到萊耶爾市內。佯裝成不在的戰力,以便在不勾起敵方組織戒心的形式下展開任務……據說是這麼回事。
原來如此,那目前就不能輕舉妄動。
有道理。道理非遵守不可。
「妳從一等武官那裡聽說了嗎?關於棉花糖與蘋果的事。」
因此,緹亞忒不會重複耍那種行不通的任性。
「啊~……」
艾瑟雅感覺落寞似的低下臉。
「妳是說那些新來的小不點吧。我聽說嘍。可以的話,我也想跟她們打個招呼再走,原本我也想看看她們的臉就是了。」
「兩個都是野孩子,非常囂張。」
「呀哈。」落寞似的氣質保持不變,搭配開朗笑容。「總覺得呢,怎麼偏偏是由妳來說啊?」
唔。那有點令人火大,可是也難以否定。
「緹亞忒,妳太會訓人了。所以她們才躲著妳。」
「因……因為,沒有人管教的話,很多事都學不會嘛!菈琪旭太溫柔,潘麗寶又只會教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可蓉妳還跟她們玩在一起!」
「對啊,小孩的工作就是玩!」
「不要將錯就錯,妳自己也該多學學,振作一點!」
哇哈哈哈──可蓉笑著敷衍。
「話說回來,好離譜的名字喔。是誰想的啊?」
對於那個問題,緹亞忒保持緘默了。假如老實說是費奧多爾以外的在場所有人一致同意,這個人肯定會壞心地笑出來。
「說到這個,瑪夏也作夢了喔。」
緹亞忒聽了那一句,剛露出的笑容馬上又結凍了。
瑪夏。那是待在妖精倉庫的年幼學妹名字。十二歲。
另外,這裡所提到的「夢」,當然並非普通夢境。體驗以後絕對會有所警覺,既異常又特別的夢。黃金妖精據說是由心存眷戀的死者魂魄化成,那種夢就是她們開始與以往記憶或思念相連繫的證據。
那代表幼體正準備轉變為成體,也代表即將有資格成為妖精兵而戰。具體來說,作了夢的幼體妖精在十一號懸浮島的設施調整過身體以後,就有資格成為成體妖精兵。
「阿爾蜜塔那邊的狀況怎麼樣呢?」
緹亞忒問道。
這也是妖精倉庫裡的學妹名字。與方才提到的瑪夏幾乎是同輩,然而她「作夢」是在近一年前。
「就我所知,她還是好好的喲。她領到的藥,目前也還能發揮效果。」
只是──艾瑟雅無力地笑著補充。
「效力逐漸在降低。還有,往後瑪夏也會需要一樣的藥。雖然目前還不成問題,或許藥的數量遲早會不夠喲。」
「那些大人物……記得位階是將官吧,他們怎麼說?」
「老樣子,好像每天都在互鬥。說得好聽是維持現狀,說得難聽就是毫無進展。大賢者不在果真影響甚鉅呢。」
果然是那樣嗎。
緹亞忒暗自嘆息。她明白那並不是時間能解決的問題。她了解事態越等下去只會越加惡化。她才沒有抱持期待。所以根本不覺得心寒。更不會絕望。
不過,她只感覺到焦躁。時間不會幫忙解決。能解決的只有自己這些人。只要明顯展現出妖精目前仍有身為兵器的價值,那些孩子應該就會被允許繼續活下去。所以──
「欸,緹亞忒。」
可蓉用低而沉著的嗓音叫了她的名字。
「不可以心急喔。上個月的事情……先不提另外兩個人,像我就還沒有原諒妳。」
「嗯,我明白,我懂妳的意思。」
可蓉只有在真正認真談事情的時候,才會發出這種聲音。
因此,緹亞忒頭也不回地,用了缺乏抑揚頓挫的語氣如此答話。
年幼的黃金妖精,會從「作夢」的那一天,開始接近大人。
然而──妖精這種東西,原本就是不穩定的存在。只憑著以往曾為孩童魂魄,就仿照孩童模樣誕生於世的自然現象(妖精只有女性的原因應該也出在這裡)。其存在的大前提在於孩童之身,根本沒辦法長成大人。
因此,從「作夢」的那一天起,妖精的生命便懷有矛盾。那種矛盾會隨著時間流逝殺死妖精。只能當孩童的東西不當孩童時,就什麼也不剩了。
不過那原本是可以規避的。
所謂成體妖精兵,指的是為了方便當兵器使喚而經過調整的妖精。調整細目包含抑制基礎魔力輸出量以防意外導致的失控,以及調理體質好讓耐用年數盡可能延長。
經由那樣的過程,原本曾是年幼孩童的妖精在得到青春期心靈與軀體之後,還是可以繼續保有自我。
此外,當然了。
不經由那樣的過程,妖精們就無法活著迎來青春期。
「學姊們不斷打倒〈第六獸【Timere】〉,才會被護翼軍所需要。
因為打倒了威……〈最初之獸〉,我們這一代也有了棲身之所。
可是,〈第六獸〉與〈最初〉都沒有再進攻懸浮大陸群。想讓阿爾蜜塔她們活下去,就需要新的敵人,以及妖精兵能有效對付那些敵人的證據。」
為了不讓任何人聽見,緹亞忒用細細的聲音嘀咕。
「換成珂朵莉學姊……她肯定會有辦法吧。」
緹亞忒希望變得像她一樣。
既強又帥氣,背影總是耀眼燦爛。
假如她在這裡,或者自己能變得像她一樣,肯定就不會有任何的問題了。擋著妖精倉庫未來的危難,肯定可以快刀亂麻地一舉解決。
然而,事情沒能如此。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沒能成為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起碼為了接近對方背影而掙扎過的結果,也是以失敗告終。
──妳只是想把尊敬的學姊名字,用在戲劇性的自殺表演上面罷了。
這是某日某地的某人,曾說過的話語。
(……好討厭。)
那些話大概說對了。因為自己找不到答案,才會想從最喜歡的學姊身上仿效出模範解答。那種取巧的想法被他看穿了。
他明明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明白,什麼都辦不到。
被那種人看穿,感覺既懊悔又難堪。所以……
「果然,我最討厭那傢伙了。」
緹亞忒就像在提醒自己,又如此嘀咕了一次。

「所有的今天,都將通往明天」-bottle of elp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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