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逃亡者與追蹤者
雖然忘了名字,不過古人有云。
被女人追,對男人來說是值得自豪的勳章。
後世有人替這句話作了補充。
既然收下勳章,就要有賭命一戰的覺悟。
總之,費奧多爾四等武官正在跑著。
地點是第五師團兵舍的走廊上。
他跑得漂亮。鞋底輕踏於木質走廊,不發出聲響便衝過狹窄通道。時而與幾名身穿軍裝之人擦身而過,並目送那些驚訝的表情往背後流逝。其實墮鬼族【Imp】這個種族在開溜方面的本領也是頗負盛名。
貼在牆上的「禁止奔跑」標語從視野一隅橫越而過。他僅在心裡暗自賠罪。對不起,這是緊急事態,拜託現在放我一馬就好。
「你!給!我!站!住──!」
擔任追兵的少女扯開嗓門。
她年約十五六歲,身穿女兵用的軍便服。跨著大步,稱不太上是優雅的跑法。噠噠噠噠的腳步聲魄力十足,宛如捲起沙塵奔馳的馬車。她每跑一步,捲翹的青草色髮絲就會翩然搖曳。
「我叫你站住,聽到沒有!」
即使她那麼說,費奧多爾當然還是沒停下腳步。假如是被人要求站住就可以照辦的狀況,那他根本從一開始就不會逃了。
轉角逼近眼前。
正合其意。費爾多爾將身子往死角一甩,藉此拐了彎。
當然並不是說那樣就能逃之夭夭。只是可以從追兵的視野中消失短短幾秒而已。
而且,那樣就夠了。
「休!想!逃──」
少女追在消失的費奧多爾背後,跟著衝進轉角──
「──咦?」
她伴隨著疑惑的聲音,停下腳步。
眼前並沒有她原本追逐的少年武官身影。
相對地,有個橙色頭髮的少女看似吃驚地杵在那兒。
「菈琪旭!」
追蹤者少女──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用力揪住同僚兼家人的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的肩膀。
「呀啊!怎……怎麼了嗎?」
「費奧多爾剛才有來這裡吧,他往哪邊逃了?」
她力道十足地逼近。
「咦……呃。」
菈琪旭目光游移,看向走廊後頭。
「我懂了,那邊對吧──」
緹亞忒點了頭以後便轉向那邊,拔腿作勢要跑……接著突然把手伸向菈琪旭背後的門,將門大大地敞開。
無人的庫房。
生活用品雜亂堆積。散發出好似將渾水煮乾一樣難以言喻的臭味。
「唔,猜錯了嗎?」
「呃,緹……緹亞忒?」
「不是啦,因為菈琪旭妳很溫柔。我有點懷疑妳會不會袒護那傢伙,對不起喔。」
那我走嘍──這次緹亞忒揮手打完招呼以後,就真的跑了。噠噠噠噠噠。她發出以妙齡女孩不該發出的驚人魄力噪音,逐漸遠去。
菈琪旭目瞪口呆地目送對方。
最後,在完全看不見緹亞忒的背影以後,她才猛然回神。
「……那個,費奧多爾先生,她離開嘍。」
她搭話的方向與被打開的門相反。那裡是面朝兵舍中庭的窗口。
「哎,好險好險,得救了。」
費奧多爾跨過窗框,還頂著幾片新綠的樹葉探出頭來。
「得救了固然是好事。」菈琪旭看似困擾地問:「不過你又這次說了什麼惹她生氣的話呢?」
「啊……這有點難啟齒,或者該說無足輕重啦。」
「你不講,我就要叫緹亞忒來了喔。因為我是站在她那一邊的。」
「唔。」
以個性懦弱的菈琪旭來說,她的口氣難得如此強硬。
費奧多爾領悟這下子似乎溜不掉了,搔了搔頭。
「餅乾與比司吉。」
「……咦?」
「我們聊到用哪種沾巧克力會比較好吃。我屬於餅乾派,緹亞忒則屬於比司吉派。」
菈琪旭「噗嗤」地小聲笑了出來。
所以我才不想講啊──費奧多爾微微嘀咕。
「受不了,竟然因為點心而追著別人到處跑,她的心胸也太狹窄了。妳不覺得嗎?」
「……話雖這麼說,費奧多爾先生,這也表示你寧可被追著到處跑,就是不肯改變意見,對不對?」
「咦?因為餅乾好吃啊,不是嗎?」
菈琪旭掩著嘴角,還轉向旁邊忍笑。
「……緹亞忒是大姊姊。」
她突然冒出一句。
「自從學姊們離開妖精倉庫以後,她就成了最年長的妖精。明明幾乎沒有實戰經驗,卻非得成為小孩子的榜樣。她一直都繃緊神經,要求自己變得傑出,變得可靠。」
費奧多爾之前也聽過這件事。
「呃?」
「所以,我猜她一直都想交個可以打鬧的朋友。」
「……呃?」
他聽不太懂。
「我並不記得自己有跟她成為朋友就是了。再說,妳們彼此也是朋友,就不會偶爾打打鬧鬧嗎?」
「我指的並不是想跟朋友打鬧喔,而是想要個可以打鬧的朋友。」
「呃,我還是不懂妳的意思。」
「會嗎?」
菈琪旭稍作思索。
「不懂也無妨,保持原樣就好了。費奧多爾先生,請繼續維持這樣,緹亞忒就麻煩你關照了。」
「欸,等一下。我不懂妳是從哪種前因後果得出那種結論的。」
「所以嘍,你保持不懂就好了。」
「我就是在說自己無法接受那一點──」
「找到你啦──!」
緹亞忒從走廊角落現身。
彷彿把獵物逼得走投無路的狼,神色略嫌狠過頭。
她好歹也是妙齡女孩,鬧成那樣是否合適,令人質疑。
「糟糕。」
「不准動!」
緹亞忒猛奔。
費奧多爾也跟著起跑。
兩人就像季風一樣掃過走廊。菈琪旭捂住自己後腦杓隨之飄揚的頭髮,同時又嘻嘻地笑了出來。
†
如同任誰都知曉的知識。
如同任誰都差點忘記的體驗。
在過去,世界曾一度瀕臨滅亡。
而此刻,仍持續朝著滅亡邁進。
〈十七獸〉,這群好似由荒謬一詞化為實體的殺戮者出現在大地上,已是距今久遠之前的事。
當時興盛於大地的人類此一物種,在轉眼間就滅亡了。龍與古靈等擁有強大力量的種族,也乾脆地跟隨其後。勉強存活下來的生命,也從原本的居所遭到放逐,被趕到飄浮在天空的島上。
所幸在〈獸〉之中,並沒有能隨意飛翔的物種。只要避免降落大地,活著幾乎不必畏懼〈獸〉的威脅。因此,倖存者便將留給自己的小小天地取名為懸浮大陸群【Regulu Ere】,開始在那裡過活。
爾後,漫長歲月流逝。
那應該是一段如履薄冰的日子。
雖說天上相對安全,但並非完全免受〈獸〉的威脅。若有閃失,原本暫緩的最後一場大屠殺就算在天上再續也不足為奇。持劍的人們拚死拚活,持續構築千瘡百孔的和平。靠縫補粉飾出來的安穩持續著。
世界就這樣流過了五百年以上的歲月。
人們習於安穩了。
說到底,懸浮大陸群在這幾百多年來依舊健在。那就算再過幾百年,也還是不會沉沒才對。許多人的想法已經有了如此的轉變。
†
「呀哈哈哈哈哈」的尖銳笑聲傳來。
數張扁平的白色臉孔並排著從街上跑過。
費奧多爾腦海裡浮現了「幽鬼成群」這樣的字眼。他霎時間怵然心驚地回頭。結果那群人影並沒有像童話中提及的霧妖【Spectrum】一樣,消融在陽光之下。
在那裡的是獸人孩童尋常無奇的背影。而剛才讓費奧多爾膽寒的白色臉孔,似乎只是他們戴在臉上的面具,這是理所當然的現實。
奧班希爾特西鎖街,太陽略為西斜的時刻。
「啊──」
費奧多爾一面將差點脫手的牛奶罐重新抱穩,一面嘀咕。
雖說只有短瞬,被那種東西嚇到仍讓他感到不甘心。
「原來奉謝祭的時期已經到了啊。」
「奉謝祭?」
走在身旁的緹亞忒發問,「是啊。」費奧多爾便隨口點頭回答。
「啊~妳們島上大概沒有舉辦吧?這附近的懸浮島就快要舉行那樣的節慶了。」
順帶一提,正確名稱為「準狄德兒納奇卡梅路索爾奉謝祭」。
這似乎取自創始者的聖人姓名,可是既長又難唸也不好記。因此大家都只稱作「奉謝祭」。簡而言之,就是長年盛行於二十幾號懸浮島周圍的節慶。
常言道:象徵死亡的冬季結束,象徵誕生與再造的春季便會來臨。換句話說,這個即將告終的世界尚未消失完結,十分可喜。因此眾人該當一同慶祝……總之,原本奉謝祭標榜的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那種面具滿有意思的耶,是用石頭雕的嗎?」
緹亞忒一邊啃餅乾,一邊問道。
剛才那場爭執,以「你請我吃美味的巧克力餅乾就能服氣」的形式得到平息。費奧多爾無法釋懷的是:為什麼對方可以說得像在讓步?但他還是把心聲吞了回去。
「不,那是木頭材質啦,塗了幾層白色顏料上去而已。奉謝祭時期結束以後,就會集中焚化。好向死者澈底告別。」
「死者?」
緹亞忒又拋出疑問。
「有觀念認為在冬春交替之際,死者與生人的世界也會相互交融啊。死者失去了臉孔與姓名,所以無法直接與其交流,但是生人一樣藏起臉孔與姓名就立場相同了。藉這種方式,才可以跟理應見不到面的死者一起慶祝春天到來。」
費奧多爾聳了聳肩,語帶嘲諷地笑起。
「司空見慣的迷信啦。重點是可以趁節慶放膽玩鬧。大家只是需要能將玩鬧正當化的大義名分,就這樣。」
「哦……」
走在旁邊的少女則發出不太好揣摩心思的含糊附和並點頭。搞不懂她有沒有興趣。
「哪裡有賣呢?」
「到處都有。一到這個時期,服飾店與鞋店的貨架邊就會擺出那種面具。每張面具的圖案都有細微差異,臉形當然也會依種族而有不同,想找到合喜好的貨色,就得多逛幾間店嘍。」
「哦~」
色彩比剛才鮮明一點的回話聲。
「妳想要的話,接下來我們就找幾間店繞繞吧?」
「唔~……我是覺得有意思,不過呢,感覺還是有點微妙。」
「會嗎?」
「那是活著的人希望能見到過世的某人才戴的吧?這樣的話,我覺得我們就不能參與。」
「又是那一套啊。」
費奧多爾生厭地嘀咕。
據說,她們是妖精。而妖精只是迷途間冒出的死者遊魂,並非「生命」存在的正確型態。既然如此,要以生人的立場參與生死交會的慶典就怪了……緹亞忒想表達的大概就是那麼回事。
而她那樣的想法,起碼應該是沒有錯的。
不過,並非合乎道理就能讓所有人都信服。至少費奧多爾對那套將她們排除在外又太過便宜的論調,就沒有任何一絲認同。
以知識來說,他當然了然於心。年幼早夭,尚未完全契入自身生命的孩童遊魂於迷途間,結果造就了單純的自然現象誕生。和氣壓與濕度在種種作用下,結果引發了風雨或風暴是同一碼子事。因此,那跟風雨一樣,只要條件齊全就會出現在任何地方。
然而。風雨不會吃甜甜圈,不會揮劍,不會崇拜偉大的學姊,更不會哭著赴死。費奧多爾曉得她們有那些特質。所以,他無法順利接納「她們並非生命」這樣的大前提。
「我還是聽不慣妳那種想法。」
「我知道。可是,反正我又不想討你歡心。」
她淡然告訴他。
「在社會上,一般都會認為要討好上司才對喔。」
「唔~或許是那樣沒錯啦。」緹亞忒思索了一會兒又說:「不過,我也不太想看你心情好的樣子。感覺你也不會因為那樣就給我什麼方便。整體來想,我還是覺得沒必要。」
像隨口聊天氣一樣,講得毫無嫌棄之意。
「我還真是惹人嫌耶……」
「嗯,對呀。」
緹亞忒咧嘴,有些壞心地露齒笑了笑。
「我最討厭你了。」
──呿,什麼話嘛。
墮鬼族是專門撒謊的種族。這並不是單指主動扯謊的技巧之高。他們也能從其他種族所說的話語中,巧妙地嗅出虛假。
緹亞忒剛才說的話並不假。
她老實且坦率無比地,說出了「我最討厭你」。
說得十分親暱。
說得十分友善。
說得十分開心。如此由衷的一句「我最討厭你」。
(我也一樣──)
費奧多爾忍不住想回嘴。
(我也最討厭像那樣的妳啦。)
然而,他覺得就算講出聲音,也只會顯得輸不起。
所以將整句話都吞了回去。
†
這座萊耶爾市是瀕死的城市。
畢竟它幾乎肯定會在不遠的將來,與懸浮島一同滅亡。
因為如此,大多數居民都逃到其他島上了。過去充滿活力的礦山都市,如今已成為遙遠的往事。目前在這裡的,僅剩勉強沒有變成無人廢墟的冷清街容。
不過,形容為瀕死的同時,也表示它仍未死去。
萊耶爾市此刻依舊是都市。儘管是否保有其體制這一點並不好說,來日無多亦屬不變的事實,但它現在還沒有完全化為廢墟。雖然說人口大量減少,不過並未降為零。都市機能大多是靠勤快的自律人偶【Golem】維持。每日的班次固然是少了,但公營飛空艇仍然在巡迴,人員及物資姑且都持續流動著。
事發於大約半個月前。
萊耶爾市發生了港灣區塊大半遭到毀棄的事件。
港灣區塊是設置在各懸浮島供飛空艇停靠的設備。用平易的方式比喻,就是懸浮島的玄關。原則上來說,飛空艇這東西是設計成只能在各懸浮島的港灣區塊起降。因此任何人或物資,都要經由港灣區塊才能進出。設施重要性非同小可。
其機能喪失大半,無非表示島上與其他懸浮島的聯繫銳減。對一般都市而言會是直接定生死的大問題。
或許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吧。萊耶爾市根本用不著定生死,就已經瀕臨死亡了。飛空艇的起降次數早就緊縮,經濟狀況也沒有健全到物資流通發生若干遲滯就會出問題。
事已至此,等待臨終的城鎮就算受了點傷也不會大驚小怪。
它洋溢著入眠般的沉靜與安詳,今天依舊在這裡。
†
他們又在路上,與成群的白色面具錯身而過。
「…………嗯?」
費奧多爾驀然停下腳步,並且回頭。
連他也不太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那樣的反應。
那就是一群詭異的人,事到如今不必再說明。接近節慶的這個時期,光是令人覺得詭異算不上多稀奇。即使萊耶爾市內的行人本來就少,在這方面也是一樣的。
由生人所戴,用以接近死者的白色面具。那能讓戴著的人隱藏臉孔,遮蔽身分,掩飾真實面目,打扮成「分不出是誰的某人」。不那麼做就無法與死者同在。
費奧多爾認為那是無聊的迷信。他不打算改變看法。然而,他覺得裡頭混有讓人不得不服的道理。戴面具的那些人,實際上都成了身分不明的「某人」。在街上滿是面具的現在,這裡就有像那樣的「某人」成群結隊地──雖然萊耶爾市的居民根本沒有多到可以這麼形容,總之人數還算可觀──在遊蕩。
「怎抹啦?」緹亞忒一邊繼續啃餅乾,一邊回頭。
「……之前憲兵科的人提過吧?因為港灣區塊在上次事件中半毀,為了往後的運用,他們重新整理過這半年來的運作紀錄。」
「嗯,對啊……他們是有說過。」
港口數量多,當中難免會有管理草率的地方。利用那些環節來互通違法物資的人,自然也會跟著出現。
「紀錄中發現了多處遭竄改的痕跡。據說將那些部分修改清查以後,進出島嶼的人數就不太協調了。他們說入島的人數明顯較多。」
「那是當然的吧,大家都說這座城搞不好就快沉了,誰會想進入島──咦?」
裝餅乾的紙袋差點從緹亞忒手裡滑落。
「咦,什麼意思?你指的是人變多了嗎?」
「是啊。還特地在文件上造假,偷偷入境呢。」
「咦~……難道說,這裡是隱藏的人氣景點?其實在不惜偷渡也會想住的城市中排行第一名嗎?」
不可能有那種事。
萊耶爾市是即將告終的城市。這幾年來一直都在慢慢地喪失活力,逐漸接近於無人的廢墟。而且就費奧多爾的記憶所及,至少在最近半年間,並沒有足以感受到人口增加的時間點。熟悉的麵包店一間又一間地撤下招牌,卻絲毫看不見新店面開張。
所以說,新來到這座城市的那批人,肯定都沒有在街上走動。更不會買甜甜圈支持麵包店的經營。
有大群來路不明的人,活在充斥機械裝置的街頭死角。
(姊姊她……應該也混在其中吧。)
費奧多爾想起前些日子才見過面的銀髮女子──與他血緣相繫的親姊姊。極富墮鬼族風格的墮鬼族。性格乖僻扭曲,長於說謊,逃跑迅速……而且正因如此,對算計及陰謀一類相當拿手。她都在這裡想些什麼?有何企圖?又有何作為呢?
「然後呢,那有什麼問題?」
「沒有。」
先不管姊姊的事,思考可疑分子的威脅性是憲兵科那些人的工作。與費奧多爾無關。
不祥的預感固然是有,但總不能光憑這點理由就擅自採取行動。若要再順帶一提,他也沒有那種閒工夫。
或許潛伏著可疑分子的街上,有來路不明的一群人在走動。說起來,目前的狀況也就如此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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